第二天我们在国王十字车站见面的时候,霍桑的心情不太好,当然这很正常。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态度也往往很冷漠、令人生厌,甚至粗鲁至极。我经常认为他调查谋杀的时间太久了,被传染了反社会情绪。有时我怀疑他不仅仅只是在扮演一个难搞的侦探……而是本来如此,就像他永远不变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装。为什么他不愿意透露任何私事?为什么他从来不谈论他看过的电影、见过的人、周末行程,或者除了公事以外能拉近我们距离的事情?他在害怕什么?
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这次约克郡之行能有机会打探出点什么。毕竟,我们会在一起待至少四个小时,也许可以边喝咖啡,边吃培根三明治,好好聊聊,加深一下感情。会有机会的。火车发动起来,他弓腰坐着,忧郁地凝视着窗外。他的举止、那双锐利的棕色眼睛,还有他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巧的老式手提箱,都让我想到了在战争中流亡的孩子。当我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时,他只是摇了摇头。顺便说一下,我买了头等座。因为我要工作,我想霍桑也会乐意拥有足够的私人空间。但他显然没有注意到。
很明显,他不想离开伦敦。十分钟后,列车加速穿过北部郊区时,他仍然盯着变得越来越小的公寓和写字楼。中间的绿地似乎让他惊醒,我突然想到,除了在肯特郡待了一天,我们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我从未见过他穿牛仔裤或运动鞋,他会去锻炼吗?我很想知道。
一个收票员走过来,我想利用这段间隙会会他。“你很安静。”我温和地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
“我很期待在乡下待几天,出去可真好。”
“你去过约克郡吗?”
“我曾在那里上大学。”
他对此了如指掌,我的一切他都知道。所以这个问题一定另有所指。仔细想来,他的声音中似乎有一丝烦闷,我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不喜欢约克郡?”我说。
“算不上喜欢。”
“为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我在那儿待过一段时间。”
“什么时候?”
“这不重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平装书,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示意谈话结束。我低头一看,他拿的是一本阿瑟·柯南·道尔的《血字的研究》。“这是你读书俱乐部要读的吗?”我问。
“没错。”他还有别的事想告诉我,但是火车又行驶了十英里以后,他才说出来,“他们想让你来参加下一次读书会。”
“谁?”
“读书俱乐部。”我大概看上去很茫然,于是他又补充道,“你的上一本小说写的是关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他们想了解你的想法。”
“当然可以,”我说,“我只是不明白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的……我是说,只有你认识我。”
“好吧,但我没有告诉他们。”
“我敢肯定是你说的。”
霍桑深吸了一口气,我看得出他要抽烟。“你走进大楼时,有人看见过你。”他解释道。
“在河苑?”
“是的,在你乘电梯上来的时候。”
我记得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还有我在一楼遇到的一对夫妇。我偶尔上电视,我的照片也在书的封页上,他们可能认出了我。
“他们让我邀请你。”霍桑说。
“你担心的是这个吗?我很乐意去。”
“我是担心你去了说什么。”霍桑打开他的书开始读。
同时,我拿出一支笔开始写我的剧本。在《向日葵》这一集中,弗伊尔的任务是保护一名战争结束后住在伦敦的前纳粹分子,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法国发生的一场大屠杀。像往常一样,剧集出现了制作问题。我写到一个高潮,血腥处决是在一片灿烂的金色向日葵花田执行。但十月的英国,哪里都没有向日葵。塑料花的效果不理想,计算机生成影像又太贵。但到目前为止,我又一直拒绝将题目改为“防风草”。
我们在利兹转车,从那时起,我开始被越发美丽的乡村吸引。车站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景色也越来越美。到达加尔格雷夫和哈利菲尔德时,我们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也许是托尔金想象中的世界:秋天的阳光洒满大地,翠绿的山丘上点缀着干石墙、树篱和羊群,绵延起伏,非常美丽。这让我很纳闷,为什么我每天都要花十个小时待在城市中心的一个房间里?明明只需几个小时的路程就能看到这一切。
霍桑对这些并没有什么反应,一直在读他的书,望向窗外时也阴冷沉默,仿佛他最恐惧的事情正在发生。我猜他童年的一段时间在这里或附近的某个地方度过。他说他在约克郡待过“一段时间”,但是他至少在伦敦住了十二年。他住在间士丘,有个十一岁的儿子,所以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现在肯定不想待在这里,看到他如此坐立不安,我觉得很有趣。
列车驶入里布尔德,一个似乎没有理由存在的小车站,这里除了车站本身和一个酒店,几乎没有其他的建筑。我们就在这里过夜。这一站只有我们两人下车,火车开走了,把我们留在一个长长的空站台上,只有一个人影在远处等待我们。霍桑在伦敦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安排,我知道他已经和当地的洞穴救援队取得了联系。那个在等我们的人叫戴夫·加利万。查尔斯·理查森在长路洞失踪时,他是值班班长,是他发现了尸体。
我们朝对方走去。风景如此辽阔,车站如此荒凉,让我想起了电影《狂野西部》中牛仔们准备枪战的情景。走近后我发现戴夫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英俊男子,他身体结实,肌肉发达,一头浓密的白发。户外生活使他面色红润,尤其是在天气极端的约克郡山谷。
“你是霍桑吗?”我们一碰面,他就询问我们的身份。
“是我。”霍桑点点头。
“你想办理入住吗?需要先去厕所之类的吗?”
“不需要。”
“那我们走吧。”
没人问我,但我并不惊讶,我怎么会有所期待呢?
英格尔顿是一个充满魅力的村庄,却努力让自己变成了一个不那么吸引人的普通小镇。它可能建在一个曾经的采石场边缘,台阶和观赏花园都很陡峭,向下延伸,所以当我们沿着大街行驶时,比下面许多房子的瓦片屋顶和烟囱都要高。一座废弃的巨大高架桥延伸出来。看着它,我想到了那些曾经为此汗流浃背、辛苦劳作的建筑工人,不知他们是否想过,将来有一天这会被当作一道美丽风景。我们经过了一家咖啡馆和两家专营洞穴探险书籍和设备的商铺,然后,一个与周边建筑格格不入的大型疗养院映入眼帘。可能是因为刚刚提到了歇洛克·福尔摩斯,我想起道尔的母亲曾经住在附近,他本人也经常来这里。
苏珊·泰勒住在离山顶大约两分钟路程的一栋房子里,房子已有损坏,有一扇新式前门,双层玻璃窗,一个温室从后面凸出,非常难看。很明显,开车穿过英格尔顿时我就发现,这里的居民中鲜有人在意建筑物是否精致。这座房子墙壁坚固,方方正正,显得很有男子气概,现在却只有一个寡妇和她的两个小女儿居住。夏洛蒂·勃朗特很可能会把它作为一部小说的背景。当然,要先去掉那间温室。
戴夫·加利万敲了敲门,没等应答就开门走了进去。我们跟着他走进了一个敞亮的地方,房间的地板上简单地铺着剑麻垫,花瓶里插着干芦苇,墙上贴着洞穴和裂缝的照片。另一边,一扇门通向客厅,里面有一架立式钢琴和壁炉,壁炉上有很多干花。一只猫躺在地毯上睡着了。我们转向另一条过道,进了厨房,苏珊正站在那里等我们,手里拿着一把大刀。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危险”。事实上,她正在准备晚餐的蔬菜。她面前摊着大块的胡萝卜和土豆,我们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用刀从案板上把菜推进砂锅里。
五天过去了,她仍然处在震惊之中。她不仅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整个世界。她没有了笑容,甚至连我们进入房间都几乎没注意到。她脸型方正,肤色和肤质都像潮湿的黏土,头发枯燥,了无生气。穿的裙子不是太长就是太短,反正看上去很不合适,裙长到小腿,显得腿又粗又壮。加利万带我们进来时,她没有说话,但我一眼就能看出,她并不希望我们出现。
“苏珊,这是霍桑先生。”加利万介绍道。
“哦,好的。你们要喝点茶吗?”
我不知道这是要给我们准备茶,还是预示她对接下来的事情不感兴趣,但她漠然的语气有些出乎我的预料。
令我吃惊的是,霍桑轻快地回答道:“一杯茶。谢谢,泰勒夫人。”
“我来沏茶。”加利万走向水壶,他显然对厨房很熟悉。
苏珊放下刀,坐在餐桌旁。她四十多岁,但看起来很显老。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我们她已经受够了。我们坐在她对面,她第一次打量着我们。
“希望这不会花太长时间。”她说,带着浓重的约克郡口音,“我必须准备晚餐,女儿们很快就从学校回来了,这一周已经很艰难了,我不想让她们看到你们在这里。”
“请节哀顺变,泰勒夫人。”霍桑说。
“你见过格雷格吗?”
“没有。”
“你也从来没见过我,所以不要用你的同情来烦我,没用的。”“我们想知道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你知道他的事,他掉进了火车底下。”
霍桑看上去怀有歉意:“这可能不是简单的事故……”
“你说什么?”她的眼睛闪过一丝亮光。
霍桑观察了她一会儿,然后继续说:“我不想让你难过,泰勒夫人,但我们还没有排除他被人推下去的可能性。”
我很惊讶他竟然说得如此直白,我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她无法接受格雷戈里·泰勒已经死亡的事实,更不用说他有可能是被谋杀的。即使以霍桑的处事标准来衡量,这样说也太残忍了。
然而事实上,她表现得非常冷漠。“谁会做这样的事?”她说,“我想不出谁会想伤害格雷格。除了我,没人知道他要去伦敦,他甚至没有告诉女儿们。”
“他为什么去伦敦?”
水烧开了,苏珊没有回答,直到加利万沏好茶,端上桌来。他把茶包放在杯子里,将用细线连着的小标签挂在杯沿。
“他病了。”她说,“他需要钱。”
“严重吗?”同样,霍桑没有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
“很严重,但你不要想错了,他会没事的。他就是因为这个去伦敦的。”
“他去见谁了?”
“我会解释的,霍桑先生。但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来讲述。我不想逐一回答你那些讨厌的问题。我来讲,你们听着,这样你会更轻松,我也不那么痛苦。”
霍桑拿出香烟。“介意我抽根烟吗?”他问道。
“你可以随便抽,但在我家里不行。”
她愤愤地盯着茶,然后端起茶杯,连茶袋都没拿出来就抿了一口。我也喝了一口。加利万未经允许就加了几勺糖,他一直在水壶边上晃悠,我们三人则留在桌旁。
“我们认识的时候,格雷格是个会计。”她开始说道,“在利兹的一家大公司工作,能力出众,前途大好,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在酒吧工作,我们就是在那里遇到的。我们约会,结婚,有了孩子。但是他在城市里一直都不开心。他喜欢待在山谷里——去徒步旅行、观鸟、在星空下睡觉。仅仅是待在山谷里也不能满足他,他要去山谷的下面。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探洞者,每隔一周就来这里一次。我对此的看法并不重要,总之,当时最好的做法就是卖掉房子搬来这里。他在阿特金森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尽管薪水不太高。”
“他们是做建筑的。”加利万在一旁喃喃地说。
“没错,他是他们的财务经理。”
“你有你丈夫的照片吗?”我问。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如果要谈论他,这或许会有帮助。
她瞥了我一眼,好像我冒犯了她,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加利万走到桌子旁,拿出一张装在塑料相框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高大、面带微笑的男子,长着一张橄榄球运动员的脸,鼻子塌陷。他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夹克。胡子从脸上炸开,至少占去了一半的照片。他咧嘴大笑,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我们并不富有,但在这里也不需要很多钱。我没有抱怨,我们有朋友,有琼和梅西两个女儿,当然还有山谷。我每周在疗养院工作三天,习惯了以后发现英格尔顿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夏天游客太多,街上很拥挤,山谷里也是。我们最喜欢冬天,你应该看看这里的雪天,真的很美。
“后来格雷格病了,大约六个月前。当然,刚开始我们什么都没想到。他走路困难,尤其是上下楼梯。我劝他去看医生,但医生只说是关节炎,给他开了消炎药……蠢医生。后来病情发展到了胳膊和脖子上。格雷格很少提起得病的事,但情况越来越糟。他的脖子最糟糕。皮肤开始出现瘀青,呼吸困难。我们再次回去看医生,这次她把我们送到了利兹,但是他们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确诊。”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迷离。“埃莱-当洛综合征。我第一次听说这种病,听起来太晦涩,但就是这个名字,简称eds。他总是叫它艾德。‘艾德来了’他会这么说。格雷格总是拿所有事开玩笑。”
“他的确是这样。”加利万表示同意。
“但这并不好笑,一点都不。埃莱尔-当洛综合征会导致死亡。很简单,他的脖子会脱臼,这意味着他的脑干不能正常工作。再过几个月他就会卧床不起,癫痫发作,然后瘫痪,最后死去。”
她将这些经历分开讲述,把丈夫缓慢的死亡过程划分成不同阶段,就像求爱和婚姻的不同阶段一样,一段连着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