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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的玻璃瓶(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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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想请您开一些药。”

她被爱德华带到房间,随后压低了声音在爱德华耳边说道:“亚梅里亚夫人有话带给您,她说‘调查如何了’?”

“明白了,我马上就写处方,请你转交给夫人。”

爱德华取出钢笔和纸,抓紧时间写起了信。

这就是您需要的药品,请注意脚底,看它的长度是否和开给您的草药相同,而且它对于纵向的伤痕很有效。

她一定能理解自己的用意吧。

他将草段和信放在一块折好,和提神药一起交给女仆,随后也没做详细说明,便送走了她。

三天后,来了回音。

草药正合适,脚底的伤也对得上,很有效果。非常感谢您。

看来男爵的靴底是和那个脚印相一致了。

果然那晚出现在塔上的就是斯托克斯男爵。

他身上有秘密。

——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葛多那先生,”女仆突然开口,“亚梅里亚夫人说……她想离开男爵府。”

“我知道,不过……”

夫人认定自己会被男爵所杀,其实眼下还不清楚男爵的目的和意图,可她的疑心却已经达到了最高峰。

爱德华心中懊恼,或许向她报告调查进展还为时过早,应该先把男爵的真面目挖得更清楚一些,再展开行动。

他犹豫了。最后,他拜托女仆传话回去。

入院手续还在推进,请您等待。

总之,他姑且先把女仆送走。

接下来只能尽量多做些准备,好让夫人离开男爵府。假如她因病入院,自己便可以利用医生的身份来提供各种帮助,不过斯托克斯男爵会应允吗?

之后的几天里,那名女仆没有再出现过。

这期间,爱德华去了斯肯索普市内的医院提前调查踩点。那里有两家规模颇大的医院,住院环境也整顿得不错,设备齐全,只要能顺利办妥手续,应该就可以把男爵夫人带到这里来。

现在要考虑的就是如何过男爵那一关了……

爱德华就这个问题进行了各种思考,这时男爵府上又派来了人,不过不是平时常来的那名女仆,而是男爵家的侍从。

对方称,斯托克斯男爵想邀请爱德华明天去他府上。

真是天赐良机。

爱德华高兴了一小会儿,但很快又改变了想法。如果没什么目的,男爵为何要招待自己去他家?而且也不是要举行派对,更不是有事非得叫上医生。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莫非男爵对他的行动有所觉察?这也不是不可能。

是因为对男爵夫人的变化而心生怀疑吗?抑或是已经从她口中问出什么来了?或者说——夫人她已经不在人世?

爱德华已经毫无方向了,最后只得接受邀请。

次日午后,层云遍天,好像很快就要下雨。在他前往男爵府的途中,看到了好几座葬塔,这令他有种逝者们正一路目送着自己的感觉。

那位侍从已候在男爵府的门前。他带着爱德华穿过大门。这条路虽然之前已经走过一遍,却比上次来得更为幽暗,感觉空气也仿佛凝滞而浑浊。

他们走过玄关,直奔接待室。

但斯托克斯男爵却不在那里。

“男爵在自己的房间等您。”

侍从继续引路,将爱德华带往府邸深处的房间。

穿过长长的走廊,里头就是斯托克斯男爵的房间了。

侍从打开了房门。

男爵坐在一张椅子上,背对着大门。桌上则有一些貌似实验器具的东西,男爵正在把玩它们。

“我已将葛多那先生带来了。”

侍从说完,便很快退出了房间。

房门也被他带上了。

斯托克斯男爵慢悠悠地回头,全程花了好长时间。他的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相当忧郁,失焦的眼神透着疲惫,老半天才与面前的爱德华四目相对。

“特地叫你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呀,医生。”

“您哪儿的话,我很闲的,要不一起去打个猎?”

“很不巧呀,我不打猎。”听到爱德华的小玩笑后,男爵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因为没个能说话的人,这让我很是烦恼。你能陪我聊一会儿吗?”

“如果我能胜任的话,还请允许我与您交谈。”

“真是帮大忙了。我和村民们话不投机呀,不时会有一种正在和上世纪的人交流的感觉。”

“可您是驰骋在海上、满世界冒险的‘船长先生’,也没几个人能跟您讲得到一块去吧。”

“我并不是想炫耀自己的冒险经历,我只是想谈谈自己花费毕生所进行的研究。”

“您是说……研究?”

“没有任何人能预知明天……这是理所当然的嘛,不管如何发挥科学的力量,我们都没法知道未来的事,对吧?”

“您说预知未来吗?无论科学怎么进步,这都是不可能的。若能实现,那人类社会就要大变样了啊。没人会去打胜负已知的仗,而且明白自己的结婚对象是谁之后,也没人会再开那些毫无营养的派对啦。”

爱德华在回话中掺了点俏皮话,不过斯托克斯男爵却没有笑。

“很快一切就会结束了。”

男爵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嗯?”

“是研究的成果,我知道未来是怎样。”

斯托克斯男爵的表情几近虚无,看起来就像是在活人的身子上放了一颗死者的头颅。

“这不可能!人无法预知未来。”

斯托克斯男爵调整了坐姿,正对桌子,随后打开抽屉,从中取出一把左轮手枪。

爱德华不由屏住了呼吸,向后退去。

不过男爵并没有将枪口指向爱德华,而是对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一八二八年时,我在船上死过一次。”他仿佛是在喃喃自语一般说道,“因为天气太差,船被逼停了好几天,暴风雨大得仿佛要毁天灭地。在那狂风骤雨之中,我对未来十分悲观,就像这样对着自己的脑袋扣下了扳机。然而……当时船狠狠地晃了一下,子弹只是蹭过我的脑门。在那之后,暴风雨就平息了下来,这简直令人无法置信,而我也得以回国。”

斯托克斯男爵把手枪放在桌上,随后碰了碰自己右侧太阳穴上那一处隐约可见的伤痕,动作轻柔得宛如是在抚摸它。

“打那时起,我便为了预知未来而投入财产、花费时间,要是能提前得知一秒之后的未来,或许就可以救人性命了。医生,我说到预知未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想象某些超能力?”

“既然凭科学也无法预知未来,那么我也只能认为这是超能力。”

“不是的哦,医生。科学也能测出未来。”

斯托克斯男爵指了指桌上一个圆筒形的玻璃瓶。

那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里头装满了无色透明的液体,底下还有一个木制的底座。液体中有结晶状的物质如雪般飘散,看起来就像是玻璃瓶中正下着大雪。

“……请问这是什么实验道具呢?”

“这叫风暴瓶sup/sup,瓶子里按一定比例装了乙醇溶液、硝酸钾和氯化铵等特定的化学品。它本是一种航海时会用到的道具,因此‘比格猎犬号’上也同样配备了这种瓶子,不过我又额外混入了几种化学品加以改良,现在它能预测天气了。”

“用它就能知道未来的天气?”

“正是如此。比如液体中没有任何结晶,清澈又通透,就是天空即将放晴的征兆。而当瓶底有小颗结晶堆积、液体变得浑浊,那就是要下雨了。”

“真是不可思议……这是什么原理?”

“根据气温、湿度、大气压等条件,瓶中的化学品会发生变化,即会有结晶生成或消失。”

“原来如此……这就是看透未来的科学啊。”

“你是觉得这个话题的水准有些低吗?”男爵仿佛看透了爱德华的心思一般说道,“你大概不明白能够预知未来的天气有多么重要吧,但你应该也知道在过去的战争中,天气是可以决定胜败的要因。大雪会让一整个连队覆灭,暴风雨则会让大型舰队沉没。气象比任何武器都更为强力,可人类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包括这个暴风瓶的重要性,其实它蕴藏着更多的可能性,而不仅仅只是一个航海道具。”

听着斯托克斯男爵的话语,爱德华由衷地感到敬佩。一直以来,尽管天气问题总让人喜一阵愁一阵的,但却没人尝试用结果客观可辨的形式去预测它,谁都不曾做过。然而正如男爵所说,要是人类能更早发展气象学,历史应该会彻底为之改变。

“这可真有趣啊。不过村里没人告诉过我您在研究气象学。”

“很遗憾,就算跟他们说明,他们好像也没法理解。即使我们英国已差不多是世界最先进的国家,国内的乡下地方却依然重视天神、精灵等那套不科学的东西,所以与其对他们科普天气变化,还是直接说那是神仙所为比较有效。”

“不过有了男爵您的研究,他们的认知迟早会改变的吧。”

“不好说呀。”

斯托克斯男爵露出了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

爱德华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莫非……村子的收成变好也是多亏了它?”

爱德华指着风暴瓶说道。

“你是明白人。”男爵点头赞同道,“农业和天气的关系更是密不可分,尤其在这个村里,只要一下雨,河水很快就会漫出来,破坏田地和庄稼;而一旦庄稼收成不好,人们自然也不会养牛养羊。不过要是能知道未来的天气,便能在适当的时候播种,又在适当的时候收割。”

“这么说来……村民们眼里那些靠‘塔葬’所赐予的恩惠,实际上是由您的气象学所带来的?”

“正是如此。”

斯托克斯男爵一边用指尖描摹着太阳穴上的伤口,一边深深地陷倒在椅中。

如果男爵说的都是真话,那他对麦尔斯比村的贡献简直不可估量。同时,全英格兰乃至全世界也总有一天都会借鉴男爵所做的研究吧。

“人无法立刻就转去相信科学,他们认为凡世间真理都出自神明之手,而且已经笃信了几千年。就算我对他们说明了暴风瓶是个什么道具,之后立刻叫他们去收小麦,他们也不会听我的。这时,我引入了‘塔葬’,那些塔便相当于巨大的遗像,任谁都会倾听来自过世亲人的话语。”

“即是说,所谓‘塔葬’就是本村气象学式生产系统的根基所在,是吗?”

“没错。从结果上来看可以这么说。”

“可为什么您看起来这么不高兴呢?”

被爱德华指出后,斯托克斯男爵的表情益发深沉。他指着那个风暴瓶说道:“请看,这些结晶都和大暴雪差不多了。”

风暴瓶里的结晶看起来又多又乱,“下”得比刚才更为激烈。

“这种状态……是预示着怎样的天气呢?”

“我说过了吧,”男爵闭上眼睛,左右摇着头答道,“很快就会结束了。”

“……结束?”

“世界很快就要完蛋了。你读过《圣经》吗?啊,我也没认真读过,你放心。不过《启示录》sup/sup之类的还是知道的吧?就是那个描述了人类末日的篇章。”

“您的意思是,风暴瓶正展现着《启示录》中所描绘的场景吗?”

“如你所见。”

“怎么可能……”

“末日很快就会到来。医生,如果可能的话请立刻逃得远远的,让你送死实在是太可惜了!”

斯托克斯男爵突然站起身来,脸上表情如恶鬼般迫人。他抓住爱德华的手腕,将他拖出了房间。

“那男爵您怎么办?”

“我还有事要做。”

语毕,斯托克斯男爵便又返回房间,关上了门。爱德华火速冲到房门外,呼唤着男爵,不过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爱德华只得放弃,打算回旅馆去。雨点打在走廊的窗户上——明明来的时候还没有下雨,而这大概就是“启示录”的开端了。

他独自一人穿过接待室,往玄关走去,就在他正准备离开男爵府的宅邸时,却被人叫住了。

爱德华回头一看,只见男爵夫人正一脸不安地站在那里。

“葛多那先生,您还好吗?”

“嗯,还好……”

因为夫人来得太过突然,爱德华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绪剧烈起伏着。

“男爵现在怎么样?”

男爵夫人压低了声音探问道。

“他看起来……很憔悴。而且……似乎还有些神智混乱。”

“这几天来,男爵他就只知道窝在房间里。他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这个嘛……”

爱德华将方才的对话如实告诉夫人。

听着听着,夫人的脸色明显变了,苍白得有些恐怖。

“原来那句‘很快就会结束了’是这个意思啊。我以前也听他自言自语说过这些话。”

“如果男爵说的是实话,那或许真的会有坏事发生。”

“您相信男爵的话吗?”

“并不完全相信,尤其是关于‘塔葬’的部分,我不认为他说了实话。”

男爵为何会在入夜后到新塔去呢?他到底在塔上做了什么?

关于这一点,其实男爵未做任何说明。

“医生,请走这边。”

男爵夫人在走廊上快步前行,爱德华一边在心里踌躇着,一边跟了上去。

他们拾级而下,到达了地下室。那里成列摆放着装有红酒的木樽。男爵夫人点亮蜡烛,走近房间的一角。

地上有一大块浊黑的渍子。

“我觉得这可能是人类的血,还请您调查一下。”

爱德华跪在地上,用手指刮过黑渍,可它早已干涸,最后也不过是指尖上沾到了一些灰尘。他再用手帕擦拭了一下,总算是取到了淡淡的黑色物质。

“我会尝试用多种化学品,但也未必能测出这是不是人类的血液哦……”

“这一定会成为证据的。”男爵夫人的语气里透着兴奋,“我从侍从那里打听到了,据说前任夫人玛丽和砖瓦匠海登有染,而且男爵也知道这件事。”

“您想说的是……男爵出于嫉妒而杀害了前妻?”

“除此以外还能想到别的吗?”

“我……我也不能妄下结论。”

“自从收到医生您的报告,我便着手调查男爵。他果然会在晚上到塔里去,这一点由女仆确认了。”

“男爵会出入葬塔——这一点应该错不了,不过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之前我也目击过男爵前往另一座塔,当时是村子里最新的那座,想必他总是在这个时间点去村里最新的塔。”

“新塔……”

新塔上有什么?

当然是新的尸体了。

男爵想要新的尸体吗?

为什么?

说到需要尸体的——

爱德华想起了自己在爱丁堡大学念书时的一件校园往事,叫作“‘树皮’和‘头发’连续杀人案”。当时,外号“树皮”和“头发”的二人了解到可以把遗体高价卖给医学学校以供解剖实习,便陆续杀人并出售尸体。

这件事给医学界造成了巨大影响,对当时还是医学生的爱德华而言也是一件无法忘却的大事。

如果男爵在模仿“树皮”和“头发”……

是把遗体从塔上偷出来然后卖掉吗?为什么?为了维持生活还是筹集研究资金呢?

不对,遗体尚未被偷走,也没见把东西从棺材里取出并带出塔外的痕迹。

莫非男爵有恋尸癖?爱德华听过这类传言,说世上有些只爱尸体的偏执狂。

如果事实如此,那么可以说,男爵夫人确实有理由害怕自己会被男爵杀死。因为他无法爱上活生生的伴侣,那便只有杀死她们。

前妻们也是因为这种理由才被杀的吧。

可这样一来,又为什么要建塔呢?

是想要一个可以避开干扰、尽情爱抚尸体的场所吗?但也没必要为此特意建造那么坚固的高塔啊。

“医生,这样下去我会被杀的……”

男爵夫人泪盈于睫。

爱德华抚上了她纤细的手腕,鼓励她道:“虽然还要再过上一阵子,但我正在做准备,好帮您离开府上。因为还得和斯肯索普的医院进行交涉,您再稍等一下。”

“请您尽快!”

爱德华和男爵夫人离开地下室,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走廊上告别。

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

爱德华独自一人穿过府邸的大门。

突然,他感到一股视线。回头看去,只见斯托克斯男爵正透过窗户从男爵府内窥视着他!

3

末日终于还是来了。

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天空被黑云遮蔽,看上去犹如夜晚的海。成排伫立在麦尔斯比平原上的塔被雨水浇湿,更显漆黑。

末日当天一早,斯托克斯男爵的房间便传出了房门大开的声音。注意到动静的侍从赶紧往男爵的房间赶,但却看见男爵正小跑着穿越走廊,憔悴苍白的脸上也浮现着苦闷的表情。最可怕的是,男爵双手还握着一柄大斧,又挥又抡,动作幅度很大。

这名侍从意识到出了大事,赶忙叫上男爵府里所有的仆人,连男爵夫人也起了床,一脸胆怯地过来和众仆汇合。但他们找遍府邸却没见到男爵。其实在当时,男爵已经来到了村子中心。

一位村民看到有个男人一边发出奇怪的声音一边走近他家——来者原来是男爵!可这位被称作“船长先生”的男爵大人此刻的表情却不复温柔亲切,而是一脸凶神恶煞。只见他挥起斧子就劈向这位村民的家门。

村民发出惨叫。

但却被激烈的雨声给消抹了。

为了破门,斯托克斯男爵真是准备周全。眼见右手的斧刃劈出了缺口,他便将它随手一扔,转而抄起一柄别在腰际的斧子,而且男爵的腰带上还束有另外两柄斧子,斧柄正相互抵着。

门终于被砍坏了。

此时,男爵背后又响起了新的悲鸣声。原来是另一位村民正好路过,看到这番异样的场面,一溜烟地逃跑了。

男爵开始追赶这名村民。

追逐的同时,他口中还发出奇怪的声音。

可周围却没有其他人听到。

过了一会儿,这场骚动也传到了爱德华下榻的旅馆,是旅馆老板带来的消息。他方才出去买牛奶了,而回来时却面无人色。

“出、出大事了!船长先生他……”

旅馆老板颤声说自己看到男爵在村子的广场中抡着斧子,好像已经有村民遇害。

“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才想问啊!船长先生到底是怎么了!”

莫非这就是“末日”吗?

爱德华从旅馆中飞奔而出。

“喂!大夫!现在出去很危险啊!”

“我到男爵府去一次!”

男爵夫人安然无事吗?

可能她早已遇害了!爱德华如此想着,奔向目的地。

大雨怒降,倾泻在他身上,令他差点忍不住停下脚步。在这样的雨中向前走,可必须得像游泳般把全身力气都给用上。

爱德华终于抵达了男爵府,女仆和侍从们都很不安,在大门周围转悠着。他们一看见他,便如同发现了救世主似的叫道:“医生来了!”

“男爵夫人呢?她没事吧?”

“嗯,夫人并没有受伤,可是她吓坏了,还请医生您去看看……”

女仆带着爱德华往接待室去了。

男爵夫人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正躺在沙发上。

“医生,您来了!”

男爵夫人坐起身来,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出什么事了?”

“男爵他……他终于……”

他们都没能把话说出口,但彼此却十分清楚,男爵已经崩溃了。

男爵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一八二八年,他被暴风雨困在船上,对未来充满悲观,最后举枪对准自己,打算以此来为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

然后这一次,他是打算终结整个世界吧。

为什么——

“去男爵的房间看看,或许能掌握一些信息。”

他动身赶往男爵的房间,男爵夫人也默默跟了上去。

房门依然敞开着,从门口可以看到书本和实验道具被扔了一地。

爱德华小心翼翼地踏入房中,夫人也紧紧挨着他的后背。

他们看了看地上的书本,其中大多都是有关气象和自然现象的。应该是男爵用来研究气象学的吧。由于经历过享福吃苦全看天色的船旅岁月而醉心于气象学,倒是挺顺理成章的。

可这又和今天有什么关系呢……

桌子上的风暴瓶中有大量暴雪般的结晶,比爱德华上次来时看到的还多。

“医生,看那个!”

男爵夫人颤着指尖,指向散落在地上的纸张。

纸上画着一名赤裸的男性。爱德华捡起纸,只见画中男性的身上各处涂有色斑,旁边还写上了说明。

第十二天,遗体西半边集中出现尸斑。

“这是……在验尸?”

“这样的纸还有很多张。”

男爵夫人指着地板。

无数张尸体图掉在地上,既有年轻的女尸,也有苍老的男尸。描绘着各种尸体的画作堆积如山……它们全都是尸体的观察日记,还特地标上了日期与特征。

“男爵是去塔上观察尸体吗?”

“为什么要做这么可怕的事?”

“不知道,我们来调查看看吧。”

爱德华一张张地翻阅它们。

随后有一段字迹映入了他的眼帘。

塔上有鸟,这可真少见,看起来也不像是来啄食尸体的。

尸体全身明显僵硬,这是下雨的征兆。

“鸟?这一带确实没有以尸体为食的鸟啊……”

男爵夫人偏了偏脑袋,不解地说道。

“没事,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最后那句‘下雨的征兆’。我看见其他纸上也写着‘可能会提前入夏’‘三天后会降下初雪’之类的与天气或气候有关的语句。”

“这就是说……”

“我认为是男爵太过沉迷于气象学……而观察尸体可能也是气象学的一环哦。”

“气象学?那是什么?”

“或者说,是尸体气象学。大概是男爵发现了当尸体处于一定条件下时,也会出现相当于风暴瓶的反应吧。因此才将尸体放在塔上,调查尸体现象与气象之间的关系。”

这么一想,也就能明白男爵为何在村里广建葬塔了,它们都是基座,目的是在相同条件下安置尸体——也就是说,它们都是开展尸体气象学研究的实验台。

“男爵就这么想知道未来的天气吗……”

男爵夫人自言自语道,声音也越来越小,后来几不可闻。

“应该是在船上积攒下的经验驱使他这么做的。他很害怕《启示录》中所写的毁天灭地的天气……而那个天气就是暴风雨。所以他会尝试一切能够预知天气的手段,尸体气象学也是其中之一。再加上他本来就是军人,在战场上不知见过多少尸体,说不定打那时候起就注意到尸体和天气的关系了。”

“凭尸体的状态就能知道天气吗?”

“怎么说呢……尸体的状态会根据气温和湿度的变化而变化,可我并不认为靠这些就能预测天气。”爱德华拿过风暴瓶,凝视着瓶中的结晶继续道,“但男爵在脑中构筑起了一套玄而又玄的气象学知识体系,并靠它预知到了‘世界末日’的到来,也就是今天……”

“他认定这是事实,随后终于忍耐到了极限,对吗?”

“很可能就是这样……”

“那男爵的前妻们呢?是被他杀死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不过,既然他如此醉心于尸体气象学,那么很可能需要常备观测对象——也就是尸体,为此便杀死了自己身边的人……”

“请您别再说下去了!”

男爵夫人缩起脖子,双手捂住了耳朵。

“不能就这样由着男爵为所欲为,一定要制止他不可……”

爱德华注意到桌上还放着手枪,火药和子弹就在抽屉里,于是他便用生疏的手法装上子弹,握着枪离开了男爵的房间。

男爵现在正在哪里做什么呢?

而且以他现在的状态,还能够进行沟通吗?

总之只能先去见他了。

必须尽快阻止他!

爱德华从男爵府中飞奔而出,大雨如箭群般从空中降下,他便将手枪藏在了外套里,以免它被雨水打湿。

大门附近还是有仆人站着,但样子却很不对劲。

仆人视线所及之处竟是——

斯托克斯男爵!

他站在那里,双手握着斧子。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遮住了脸,看不见表情。或许是出于亢奋,他用力地呼吸着,全身都在颤抖起伏。雨滴打在积水上,水面的波动扭曲了他暗沉的倒影。

请安息——

男爵试图抓紧爱德华,但还是无力地倒了下去,最后只如自言自语般地小声说道:“快逃。”

这一天,因为大雨,特伦托河的堤坝被冲溃了。

大量的河水涌向低地,麦尔斯比村受到了大规模的洪水袭击,积水深达三十英尺,周围一带完全被大水淹没。

而另一方面,由于男爵一大早便开始引发骚乱,村民们都被吵醒了,在积水刚漫到脚部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洪水的征兆,于是开始避难,结果居然奇迹般地没有出现任何牺牲者。遍览这片平原大地,他们按说是没有任何逃生场所的,然而——

他们逃到葬塔上,从而躲过了洪水。

爱德华觉得男爵看上去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眼前的或许是已经死在了一八二八年的斯托克斯船长。

“你为什么在这里……”斯托克斯男爵的喉中挤出一丝声音,“医生,你为什么在这里?”

“男爵,请您冷静!是您弄错了!”

“我没有弄错!”

男爵朝爱德华怒吼道。

“您再重新想想!”

“这就是末日!你看!这就是末日啊!”

男爵挥起斧子,将斧头指向了大雨滂沱的天空。

爱德华不禁向后退去。

见状,男爵向前踏出一步,像是打算去抓捕爱德华似的。

暴雨中,斧刃一闪。

爱德华立刻转身,仿佛是要逃跑,但就在这一瞬,他隔着衣服扣动了手枪的扳机。

钝声响起,随后男爵的胸口上开了一个洞,赤红色的鲜血迸出,混在雨水中一同降下。斧子当场从男爵手中掉落,他踉踉跄跄地朝爱德华走了几步,便扑倒在地。

爱德华半抱半托地支住男爵,夫人则发出了悲鸣声。

末日来了。

男爵,您的旅行,终于在此结束了。

注释

特伦托河(trentriver)是英格兰中部的河流。北林肯郡(northlincolnshire)是英格兰的一个自治郡,拥有一派宁静淡泊的田园风光和出类拔萃的自然景观。——译者注

一英里约等于一千六百米。——译者注

斯肯索普(scunthorpe)是英国的一座小城市,位于英格兰东北部,行政上属于北林肯郡。——译者注

格里姆斯比(grimsby)是位于英格兰林肯郡亨伯河口的港口城市。——译者注

“朴次茅斯”(portsmouth),别名“庞培”(pompey),位于英格兰东南部汉普郡,南临索伦特海峡,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港口城市。——译者注

一英尺约等于三十厘米。

“火地群岛”(tierradelfuego)是南美洲南端岛屿群,以主岛“火地岛”的面积最大,也因为地理位置而成为各国南极考察的重要基地之一。1520年,葡萄牙探险家、航海家麦哲伦在其环球航行中发现该群岛,他看见岛上的印第安人燃起了许多烟柱,于是将该群岛命名为“火地群岛”。他以为那是岛上原住民的印第安人准备袭击他的船队的信号,但其实那可能仅仅是因为闪电引起的天火。如今火地群岛上有一座著名的灯塔(leseclaireurslighthouse),高10米,宽3米,但并未有过“葬塔”。——译者注

“风暴瓶”(stormglass)又译作“天气预报瓶”,是在密闭的玻璃容器中,装入数种化学物质混合而成的透明溶液。根据外界温度的改变,瓶内会展现出不同形态的结晶,来预报天气的变化。在历史上,这种独特的配方是由作为“比格猎犬号”的指挥官的罗伯特·菲茨罗伊陪同查尔斯·达尔文进行航行时发明的。罗伯特·菲茨罗伊(robertfitzroy,1805年7月5日-1865年4月30日)是英国海军军官,曾在1828年-1836年间参加南极洲南端、巴塔哥尼亚、火地岛、麦哲伦海峡等地的考察,并于1854年成为英国气象局局长,主持天气预报工作。著有《“冒险号”和“比格猎犬号”探险船勘测航海记事》(inarrativeofthesurveyingvoyagesofsadventureandbeagle/i),本作中被艺术加工成为了斯托克斯男爵;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darwin,1809年2月12日-1882年4月19日),英国生物学家、博物学家,进化论的奠基人,曾经乘坐“比格猎犬号”作了环球航行,对动植物和地质结构等进行了大量的观察和采集,后出版《物种起源》,提出了生物进化论学说,从而摧毁了各种唯心的神造论以及物种不变论。——译者注

《启示录》(revelation)又译作《默示录》,是《新约圣经》的最后一章,主要内容是对世界未来的预警,包括对世界末日的预言,其中许多神话和比喻,成为基督教世界艺术的经久不衰的源泉。——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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