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整个案子真是她一手策划的吗?她的母亲多惠会不会是同谋?或者更大胆地猜想,是多惠唆使时子的?你怎么看?”
“不可能!”
“真的是时子一个人做的?”
“当然啦。”
“你凭什么那么肯定?”
“你这个问题不能用理性来分析,我是从她对母亲的感情上来推断的。时子在四十年后的今天,用妙子的名字在嵯峨野经营惠屋的时候,已经置生死于度外了。她难道不知道开店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她会这样做就是一种‘殉情’的意志。”
“我之所以这么肯定,还有一个原因,这和钱有关系。如果她们是同谋,那么多惠在继承遗产的时候,时子应该也会分到一些,甚至一半。但事实上,多惠分到钱以后,那笔钱根本没少过。”
“还有,如果她们是同谋,那么在计划成功后,多惠分到了遗产,时子应该回到母亲身边。多惠也会回到嵯峨野去实现自己多年前的梦想。但多惠拿到钱后,仍然孤单一人住在保谷,孤老终生。这一定会让时子感到遗憾,所以她才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毅然去实现母亲的梦想。这也就是我刚才说的‘殉情’意志。”
“是这样的吗?”
“当然,虽然我无凭无据,你也可以和我唱反调,但既然凶手都死了,你的怀疑就永远无法得到答案。”
“真是可惜,失去了向她提问的机会。”
“是吗,我倒觉得这样挺好。”
“那么……你有没有收到她寄给你类似遗书之类的东西啊?”
“怎么可能。她不知道我的住处,甚至都不知道我叫什么。我不认为我的名字适合在那个场合说出来,又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字。”
“嗯……还有,案发后,须藤妙子,不,应该说是时子,到底藏在哪儿啦?”
“这个我倒是问过她。”
“她怎么说?”
“好像在大陆。”
“满洲吗?这倒有可能,就好像英国的逃犯都喜欢往美国跑。”
“她还说回到日本的时候,从火车上看见群山迭起,像是涌入自己的胸怀一样,日本虽然小,但却充满诗意,这话让我记忆深刻。”
“嗯……”
“我想她那一刻一定很幸福,现在很多日本人连地平线都没看到过就死了。”
“她胆大心细,是世间少有的犯罪者啊。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竟能犯下这样的案子。”
御手洗的表情似乎在眺望远方,他说:“是啊,她的确了不起,一个女人竟然骗了全日本四十年,敬礼。”
“嗯……我还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那个诡计的,我知道是那张钞票刺激了你,但真的只是这一点就让你想通了分尸的秘密吗?我想没那么简单吧。”
“这就要从阿索德说起了,因为我怎么想也找不出放置阿索德的地点和时间。但先不管那个,主要是平吉的手记,我在阅读之初,就觉得手记里有很多疑点。怀疑是人伪造的。”
“哦!怎么说?举个例子看看。”
“要举例就太多了,从最基本的说起吧。手记里说:这本手记可以看作是阿索德的附属品,应该随阿索德放在日本的中心,不能被任何人看到。但在里面又提到了对不起多惠,要多给她一些钱。这根本就是希望别人看到。”
“那本手记理应被凶手拿走而没拿走,竟然就留在平吉的尸体旁边。除非是凶手本人写的,一般人怎么可能只看一遍,就把每具尸体的埋藏场所记得清清楚楚。如果手记的作者是外人,那他也应该留个备份。毕竟细节部分还是容易忘记的。”
“或许凶手在杀平吉之前就看过手记,看了不止一遍,但所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还是留在身边比较好。所以这手记写出来的目的就是让人看,不是平吉写的可能性非常高。”
“在手记的开头有这样一段话:如果我像凡•高那样,作品在死后才带来可观的财富……这话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拯救大日本帝国于危亡的阿索德,居然能带来‘可观的价值’?这可不像是个准备杀人计划的人说出来的话。而且还强调卖画的钱要给多惠。从此就可以看出凶手真正的意图。”
“手记里提到过受不了酒吧的‘烟雾缭绕’,我想这是指香烟吧,但你也说过平吉是个老烟枪,所以我分析这段话,其实是时子自己的心声。”
“总之,疑点太多了。还有,还有……对!音乐,平吉说自己喜欢《卡布里岛》和《月下之兰》,这些都是昭和九年到十年左右流行的曲子。我也曾经研究过那个时期的音乐,虽然两首曲子都很好听,但我认为卡洛斯•伽达尔的那首《基拉基拉》更好听……好像偏题了。”
“反正昭和十年,平吉被杀之前他成天躲在画室里,简直就是个家里蹲。房间里既没收音机也没留声机,他是怎么知道那些曲子的?换作时子的话,她肯定听过那些曲子。昌子喜欢音乐,在梅泽家的大屋里,随时可以听到音乐。”
“言之有理……”
经御手洗这一番解释,我茅塞顿开。不过他始终没有提起须藤妙子自杀的事情。
“这个……须藤妙子的自杀……”我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她为什么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死去?梅泽家占星术杀人事件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她作为主角起码应该做一个说明吧。”
“你还要她做什么说明?她要怎么做说明你才满意?”
御手洗接着说:“你看看报纸上是怎么写的!说她是畏罪自杀!如此简单地下定论,就好像是说考生受不了压力跳楼这么简单。不管那个考生成绩是好是坏一律冠以同样的罪名。事实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简单吗?简直是胡说八道!将真相扭曲成大众可以接受的程度,这样做的家伙根本就是想借助大众之手来化解自己的危机感。这是暴力!语言的暴力!信息的暴力!”
“一个活了几十年的人,一旦决定撒手离开人世,必定有她的苦衷。多说又有什么用呢!渴望得到世人的理解和同情吗?这个世界上默默死去的人太多了。难道你是例外?你对死有不同的见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h3四/h3御手洗始终回避谈论对须藤妙子之死的看法。在我看来,他一定在发现真相的同时,知道了一些不能说的秘密。
到底是什么呢?我还没想到。每次我问他,他总笑着敷衍我说:这就像是投骰子。继而闭口不答。
我想他的意思是说,梅泽家的占星术杀人事件就像是小孩在过年时玩的双六。无论是吊床诡计,还是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还是四、六、三的中心,或者关于阿索德的推论种种,都是凶手为了误导调查而设下的陷阱。我和御手洗就像那投骰子的弥次和喜多,一投下去,有人获得道具卡片,有人则休息两回合。像我就被传送到了明治村。
调查的过程中没有让我感到不高兴的事,我们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唯一让人讨厌的就是那个竹越刑警。不过最令人讽刺的是,给我第一印象最好的人竟然就是凶手。
我很难形容这件事给我带来的教训,如果有什么感到不快的,就是事件结尾时受到感染的情绪,难道那一切真的可以封存在心中不去理会吗?
案情曝光后的发展果不出我的所料。世人为此骚动,关于案情的各种传闻在街巷流传。原本只有小幅报道的报纸媒体,立即做了近一周的连续报道。杂志也推出特辑,电视台还为此制作了特别节目,连处事谨慎的饭田刑警也上了荧光屏。竹越那家伙也没少露面,或许他不喜欢上镜头吧,总是摆出一张如丧考妣的苦瓜脸。
曾认为这个事件和食人族有关,或者牵扯上外星人的三流出版社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商机,争相出版了所谓的“解密本”、“解读全书”,准备大捞一笔。
不过,无论是哪家媒体,都把破案的功劳搁在了饭田刑警的头上。美沙子小姐寄来了一张写不写都无所谓的感谢明信片。
我试着拿放大镜在这些出版物上细细找过,却没有一个人提到御手洗的名字。作为他的朋友,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觉得他被世人忽视了,甚至产生了一种被大众背叛的感觉。
但这样也有好处,只要御手洗的名字不出现,那个案件就算是办事稳重的警方侦破的。竹越文次郎的名字以及他的手记,将永远不会被外人所知。
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让我非常满意,总算没有白费力气,我想御手洗一定和我一样高兴。不,他应该比我更高兴,因为我仍然在意他被世人忽视这件事,所以高兴的程度就打了折扣。
御手洗仍然安稳地过他的日子,对于外界的骚动充耳不闻。
“你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御手洗天真地反问我。
“这案子明明是你破的,但好像和你无关似的。其实上电视接受采访的人应该是你,或许你可以因此而成名,财源滚滚呢。”
“唉!算了,我知道你不是会那么想的人。但别人都很在乎名气这东西,只要你出名了,做什么都容易,对你的事业也有帮助。有了钱,就能换间好点的事务所。而且在里面摆上舒适的沙发。这样来找你的客人会越来越多,不是吗?”
“没那个必要,我可不想自己住的地方一天到晚挤满一群呆头鹅,万一你来了,还得大声嚷嚷才能找到我。或许你不能体会,其实现在这种平淡的生活才最适合我。我可不想让那种出门忘记带脑子的人来破坏我的生活节奏。”
“一个人想睡就睡,想吃就吃,多自在。穿着睡衣随处走,碰到趣事才出门,看谁不顺眼就别看。白就是白,黑就是黑,用不着看别人脸色行事。对我来说这就是财富。这可是我被某个警察讽刺成鲁邦三世才换来的啊!不想就这么轻易失去。何况,我感到寂寞的时候,还有你在啊,所以我并不是一个人,那样的生活我就很满足了。”
听到御手洗这番话,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实在是太感动了。没想到他竟然这么重视我。既然他如此重视我们之间的友情,那我应该也有所表示。我压抑着内心的喜悦对他说:
“那么,御手洗,如果我把我们合作的经过,写成书卖给出版社,你反对吗?”
“石冈!你别开这种让人心脏麻痹的玩笑啊。哎呀,都这么晚了……”
说罢,御手洗好像遇见鬼似的看着我。
“还不知道是否能出版呢?难道你不认为有让世人了解真相的必要吗?”
“别的都好说,此事免谈。”
这下御手洗的态度十分坚决了。
“为什么这么固执呢?你总要给我个理由吧!”
“刚才说得已经很充分了,你好像没听懂。除此之外,没别的理由。”
“说!”
“我不要。”
我的工作是插画,在出版界还有些熟人,只要写成,就一定可以出版。而且我想让在京都照顾过我们的江本当第一个读者。不过恐怕御手洗会成为最后一个读者了。
“你大概不能体会,当我报上自己的名字,别人问我汉字怎么写时有多恐怖。”
御手洗就像个老人缩在沙发里病病怏怏地说:“在你的作品里,我能不能不登场啊?”
“不行,如果少了你这种大人物,我的作品就会黯然失色,无法成为旷世杰作。”
“那你帮我取个酷一点的名字吧……像什么月影星之介啊。”
“当然了,只要你同意我玩个小把戏。”
“占星术的魔法么?”
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还有件意料之外的事等着我们。
须藤妙子留给御手洗的那份“遗书”,在案子结束半年后,副本终于送到了御手洗的手中。而送来那份副本的人,竟然是竹越刑警。
十月的某个下午,有人敲御手洗事务所的门。从敲门声来判断,来者似乎很谨慎。御手洗说了一声“请进!”
或许是离门的距离太远了,对方没听见,没有立即推门进来。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不过这次却轻了很多。
“请进!”御手洗大声喊道。
门被缓缓推开了,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曾经见过的高大男人。
“啊呀!啊呀!真是稀客啊!”
御手洗像是看到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十分高兴地起身欢迎。
“真是难得,石冈君,快倒茶。”
“不麻烦了,我很快就走。”说完,竹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复印纸。
“这是要给你的。十分抱歉,只是副本……”竹越又说,“对我们来说,这是极其重要的资料,而且,信封上也没写收件人的姓名。所以我们也一直不知道要交给谁。这需要时间来判断,所以……”
听了半天,我们还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么,您收好了。”竹越说完,扭头就走。
“好不容易来一趟,坐坐再走么。”
御手洗说这话带着揶揄的口气,竹越当然没回头,只是当他走出门外的时候,又转过身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不说的话,就不算男人。”
然后,只见他目光下视,死死盯着我们的鞋子,艰难地说道:“这次非常感谢你们,倘若家父尚在,也一定会感激你们,谢谢,谢谢,过去失礼的地方,请多多海涵……那么,告辞了!”
说完,竹越迅速但很小心地把门关上,他至始至终都没有正视我们。
御手洗撇撇嘴,傻傻地笑了。
“他人还不坏么。”
“是不坏。”我说:“起码这次他从你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哈!是吗?”御手洗说,“学会了怎么敲门。”
竹越刑警留下的,就是须藤妙子写给御手洗的遗书副本。在遗书中,详细记载了命案的细节,我决定将遗书的全文公开,作为本书的结尾。h3阿索德之声/h3在岚山见面的年轻人:
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来找我。你一定会很奇怪吧。但我的心意的确是这样的,所以我只能这样说。
我很清楚自己变了。犯下了那样的滔天大罪,内心时常处于不安之中,人自然而然地脱离了自己的本性。
我在母亲憧憬的地方苟且偷生,好几次梦见非常可怕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梦中的我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男人怒斥我的罪行,然后将我扔进牢房,我每天都沉浸在恐惧中,甚至到了一想起那情景,双腿就不停颤抖的地步。我深知某一天梦境会变成现实,其实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的来临。
但在我面前出现的,却是既年轻又优雅并且没有追问我任何事的你。我对你道谢,我是这样一个浑身沾满罪恶之血、污秽不堪的女人,而你却和气地对待我,为了感激你的善良,我提笔写下此信。
回想起来,这件事惊动了整个社会,但因为您的善良,没有过多追问,所以难以获得一些细节的真相。所以现在我想做的,就是讲清事件的来龙去脉,以及写出我内心的忏悔。
和我的后母昌子以及她那帮女儿一起生活,简直就像生活在地狱。虽然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但讲下这番话时,丝毫没有愧疚之意。我在犯案后历经了很多磨难,也遭遇了很多痛苦,但一回想起那段共同生活的日子,就都能够熬过来。
母亲被父亲抛弃的时候我才一岁。母亲坚决要将我带走,但父亲却以我身体虚弱为由拒绝了母亲的要求。就这样,让她一个柔弱的女人孤独地开着一家香烟店度过余生。
后母虽然抚养我长大,但却给了我一个痛苦的童年。现在再来说死人的不是,似乎有些忘恩负义,感觉是在替自己开脱。在我小的时候,从来没有得到过零用钱。别说是零用钱,连洋娃娃都没有得到过一个。我也从来没穿过新衣裳,所穿的都是知子或者秋子剩下的。
我和雪子上同一所学校,我们虽然同龄,但我却是比她高一级的前辈。她每天穿着新衣服,而我穿着旧衣服,这让我伤心之极。我唯一不输给她的就是优秀的学习成绩。但她们母女经常联合起来整我,让我不能好好学习。
我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昌子不把我赶回保谷的母亲那里?大概她怕邻居的闲言碎语,而且这么大的一座房子,少不了佣人来打扫吧?我从小就开始做家务,对她而言,我就是个出色的佣人,所以我每次提出要回母亲那里时,她就放出各种理由不让我走。我的这些遭遇都是亲戚朋友所不了解的,连邻居和同学都不知道,因为梅泽家高高的围墙,将我们从这个世界中孤立出来了。
每次我去保谷探望母亲,昌子就和她的女儿造谣生事,说我在母亲那里诉苦。但不管她们怎么说,我不可能放弃唯一的生母。
在外人看来,我时常去探望母亲,其实不然,我是在工作。我要外出打工是有原因的。第一,母亲虽然开着一家香烟小店,但收入毕竟有限,我需要时常给她一些生活费。而且母亲身体虚弱,不知什么时候会生病住院,我也要存钱以备不时之需。
以我当时的状况,没有钱就很难在梅泽家生活下去。昌子当然不会给我钱,但她却对自己的女儿十分慷慨,在世人看来,梅泽家女儿们的生活个个都过得十分滋润。
总之,为了自己的将来,我不得不出外打工。生活拮据的母亲当然也不可能给我钱。
母亲非常了解我的状况,所以梅泽家的人来电话时,她就替我说谎,说我在她那里。如果昌子她们知道我在外面工作的话,不知道又会说些什么。
那时候的我很年轻,身体健康,能从事很多工作。但在那个时代,一个女孩子还是不可能到酒吧那种地方去上班的。最后通过一位熟人的介绍,我每周到一所大学医院工作一天。为了不给曾帮助过我的人添麻烦,在这里我就不说出那所大学的名字了。我对人体解剖有所了解,就是在那所医院工作的成就。
医院的工作让我变得对生命感到淡漠。我认为人的生命是没有价值的东西,它只是寄居在肉体中,死后就离开了。影响人生幸福只有命运的好坏,以及周遭的人的意志。
我曾一度产生过自杀的念头。现在想起来有些可笑,当时想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我们那个年代的姑娘对死的看法十分单纯,甚至有些向往,感觉像一种信仰。
那所大学所在的同一幢大楼里,还有药理学和理科的学生在上课。有一次,我站在装满砒霜的药瓶前,决心一死!我偷偷倒了一点砒霜,放在装化妆品的小瓶里,带到了保谷母亲的住处。我进门的时候,母亲蹲在火盆前取暖,她的身形看起来是那么渺小。
其实那天我是带着死别的心情去看母亲的。母亲看我来了,从怀里拿出装着今川烧的纸袋子给我。她知道今天我要来,所以特意买回来给我吃。
我们母女就这样默默地吃着今川烧,我突然觉得不能这样孤独地死去。自己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思?既然不快乐,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不如死了算了,但这时我想起母亲怎么办?
无论我何时来看望母亲,她都像一团被丢弃的废纸般无精打采地缩在香烟店的柜台前。真的,永远都是那个姿势,毫无生气可言。我想母亲的余生都会坐在这个香烟店的榻榻米上,她的后半生就这样早早地结束了。想到这里我就更加不能够原谅梅泽家的那些人。
其实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杀死他们,因为没有发生特别恶劣的事让我萌生杀意。我对她们的愤恨是长年累月淤积而成的。
昌子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所以在梅泽家时常能够听到音乐和欢笑声。与此相比,保谷的母亲家则是死气沉沉,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这种环境的对比伤透了我的心,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对了,如果硬要说是什么事让我下定决心。或许是那件事:有一次,一枝在大屋的餐厅中发现只有一张坏了的椅子可以坐,于是就开始不停地抱怨(她这个人本来就很爱抱怨)。昌子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个小袋子说:“把它套在椅子腿上,不就行了嘛。”而那正是母亲苦心收集,离开梅泽家时忘记带走的东西。
当时我气得几乎想和她们拼命,但转念一想,既然我连死都不怕了,不如利用我的死,来让母亲得到幸福。
想起那个计划,连我自己都感到羞愧,虽然我认为自己的容貌还算美丽,但却对自己的身材没有信心。不过,正是那份自卑感促成了这个计划。请勿见笑。
在实施计划之前,我不断地练习该怎么说怎么做,而且仔细观察路人,最后,我终于发现了竹越先生。
我很后悔自己对竹越先生的所作所为,好几次想现身谢罪,但要我自首的话,我宁可自杀,所以直到他去世,我都没有机会向他当面道歉。
利用打工的机会,我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来收集所需要的毒物。昭和十年的年末,我悄悄地辞去了工作。因为当初留下的身份和地址都是假的,所以也不用担心被找到。而且我每次偷取药品的剂量都很少,大学方面也不会有人发现。我怕昌子她们发现我的行踪,所以每次工作的时候都换了一个发型,并且戴上眼镜。
事实上,我不憎恨父亲,只是觉得他很任性。
杀害父亲所用的凶器,是在医院中时常使用的一种装药品的木箱。那种箱子没有缝隙,所以非常牢固。我偷出一个,在里面加入混有稻草的石膏。石膏也是从医院偷的,加入稻草是为了更加坚固。最后给箱子加上木棍做的把手,这个把手十分牢固,但在杀害父亲的时候给弄断了。
下手的那一刻,真的很犹豫,因为父亲虽然十分任性,却从来没有对我不好过。就在决定动手的前几天,我对父亲说,愿意秘密地当他的模特儿,但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父亲听后欢呼雀跃。他就是这样,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那一晚,我是父亲的模特儿。当他挥笔开始作画,窗外下起了我从未见过的大雪。现在回忆起来仍然心有余悸,难道是上天为了让我停止弑父的恶行,才降下这场大雪来警告我的吗?
我很犹豫,心想今晚还是算了,明天再动手吧。而且父亲在我面前服下了安眠药,他这样做打乱了整个计划。
但明天就来不及了!父亲已经在画布上用炭棒打好了基本的线条和轮廓,明天就要勾勒出我的五官,到那时别人就会认出模特儿是谁。
而且明天是二十六日星期三,我答应了昌子要上芭蕾舞课,她绝不会为了我而延期一天。二十六日的芭蕾舞课是我和昌子的约定。
下定决心后,我把父亲杀了。
但结果各位或许并不知道,我失败了。女人的力量终究不够,父亲只是被击昏,并没死去。父亲的表情很痛苦,我用沾湿的和纸堵住了他的鼻子和嘴,然后用手死死地按住。最后父亲是窒息而死的。警察没有发现他真正的死因,这点在事后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用剪刀剪掉了他的胡子,别人或许猜不透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我本来是想用剃须刀的,但在给父亲剃胡子的时候,父亲的口鼻突然滴出血来。我非常恐惧,吓得连忙停手。后来我才改用剪刀,并且尽量留意不让胡须掉在地上,但还是有一丁点儿被我忽视了。
然后我走出画室,利用挂在窗边的绳索拉上门闩。我穿着自己的鞋子,走到后门。因为怕被人发现,当时我曾想返回画室,但就在那一瞬间,我想到了个诡计。能注意到这点,现在我觉得非常幸运。
我先试着踮起脚尖走到外面的马路上,然后换用鞋跟踩踏在刚才走过的痕迹上。果然如同我预期的那样,只是鞋印的中间有一点凹陷,如果我没发现这一点,相信这个诡计一定会被识破。
这时我手上没拿任何东西,慌慌张张地抓了一捧雪,再踮着脚尖走回画室的门口。
我把雪装进包里,但不够,于是又在门槛附近找了一些,取雪的时候尽量不留痕迹。这是用来伪装鞋印的,我先把一些雪洒在刚才踮着脚走过的鞋印上,然后再用父亲的男鞋踩踏上去,这样踮着脚走过的痕迹就消失了,而且不会留下凹陷的痕迹。
将回到画室门口的鞋印全都覆盖后,我走到马路上,倒掉了包里残留的雪,再把父亲的鞋子放进包里。要不是早上又下过一次雪,在画室附近或许会留下我取雪的痕迹。
因为怕被别人看见,我跑到了离家不远的驹泽。天已经很黑了,一路上偶尔会有汽车从我身边开过,但我没有碰到任何人,这实在很幸运。
驹泽是一条小河的名字,我非常喜欢在河边漫步。河岸两边地势较低并且被根茎坚韧的杂草覆盖。藏在里面估计很难被发现。如果我想寻死,一定会选择这里。
我预先在岸边的某个地方挖好了一个洞,并且用木板和枯草盖起来。等我走到那个洞旁,便将自制的凶器、剃须刀还有爸爸的胡须都埋在了洞里。
一直到天亮,我都躲在草堆里,我一步也不敢挪动,生怕被人看到,除此之外,我无处可去。
我觉得自己快要被冻死了,无尽的悔恨和不安在脑海沉浮。待第二场雪落下时,我考虑是否要回去,但又担心走在大街上,会有被人目击的危险。
父亲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他连让我早点回大屋,不然会被锁在门外这类关心的话都不会说。之前我已经告诉昌子要去保谷看母亲,如果她打电话过去的话,母亲也一定会像往常那样替我撒谎吧。
我把自己写的手稿留在父亲的画室里,那手稿的内容就算现在想起来,也很让人胆寒。虽然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写下的东西,但是或许还存在考虑不周全的地方。我也曾想过,不用如此大费周章,直接简单地将她们都毒死好了。
万一我被当作一个杀人鬼被警察逮捕了,世人会怎样看待我的母亲啊!我宁可被千刀万剐也不愿意去面对母亲痛苦的表情。至于后妈昌子,我甚至觉得让她痛快地死去,是对她的宽容。
手稿方面,我不担心笔迹的问题。因为父亲从二十岁起就几乎不动笔写字了,和朋友之间更没有书信来往。警察即便花心思在这方面调查,也绝对找不到父亲的原始笔迹进行比较。我还在父亲留学欧洲期间所用的素描本上看过父亲写的字,和我的字体很像,当时我还感叹道:真不愧是父女啊!
但别人应该很容易找到我所书写的东西,所以我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地使用自己的字体,我找了一封中年男人写的信,模仿上面的笔迹创作手稿……
至此,我已经写了很多,也想了很多。每当我想起父亲温柔的地方,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自己犯下的罪孽是疯狂的行为。其实我是父亲最信任的孩子。他常和我聊天,所以我才能模仿他的口气写下那本手记。对于父亲来说,我和美第奇的富田女士是他少数能够畅谈的人。但是我竟利用这种信任将父亲杀死了。
从深夜到黎明真是出乎意料的漫长。
东方终于泛白,但新的恐惧又盘绕上我的心头。如果那些少女在我回家之前就发现了父亲被害,那我就无法把鞋子放回画室了。画室里有两双鞋,这一点昌子她们都知道。如果她们发下其中一双不在就麻烦了。如果太早回家又显得奇怪,而且我在送早餐之前去画室的话,就会留下脚印。我的心情忐忑不安。
鞋印这个扰乱视线的方法是我临时想到的,所以才会让我如此担忧。我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把鞋子放回去。鞋子有些湿,但问题不大,因为没人敢断言父亲在下雪时没有走出过画室。
如果警察看见我丢在画室里的鞋子,他们会不会拿去和鞋印进行比对?这双鞋的款式十分平常,但大小一定和室外的鞋印吻合。但发现鞋子不见了,则是更大的麻烦。
最终,我还是决定把鞋子拿回去。幸运的是没人怀疑那些鞋印和父亲的鞋子有关,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可能是早上那场雪改变了鞋印的形状,或者是警察根本没想到要拿父亲的鞋子和鞋印进行对比。
警察来进行讯问的时候态度十分严厉。我早就做好了准备,绝不会有所失言。看到其他的姐妹哭哭啼啼的样子,我一点儿也不同情,反而有一种复仇的快感。只是昨晚在雪地中待了一夜让我感冒了。身体冷的瑟瑟发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不过这倒让我看上去像一个失去父亲而悲痛的女儿。
母亲以为案发当晚我不在梅泽家也没有去她店里,是因为工作的地方需要加班。她为了不让昌子知道我在外打工,就坚持说我在她那里。
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单纯的女人。
接下来我想说的是一枝的案子。其实决定杀死一枝的那天,是我第二次去她家。上一次去是为了了解周边环境。去的次数太多,或者相隔的时间太长都不行。我怕一枝会告诉昌子我去过她家,那样就容易遭到怀疑。
我原本打算穿和一枝一样的和服,但是手头的钱不够,只能在杀死她后,把她的和服脱下换上。后来我在等竹越先生的时候,发现衣领上竟然有血迹。我只能尽量往暗处走。
现在回想起这个计划,我还心惊肉跳,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少女,会做出这么歹毒的事来。无论是杀害父亲,还是杀害自己的姐妹。
我走在昏暗的小道上,有些犹豫不决,又有些担心。万一那个人正好今天不像平时那样,在这个时候经过这里怎么办?为了配合时间,我已经杀死一枝了。如果那人早已经走了……想到这里,我竟然双腿无力,整个人就快要晕倒。还好,那人及时出现在我的面前。
和竹越先生进入一枝家的时候,房间里飘散着微弱的血腥味。还好竹越先生并有闻到。为了遮掩衣领上的血迹,我请求他把灯关掉。
后来我才知道了一枝的死亡推测时间,警方说是七点到九点,其实是七点刚过,能够得出这种结论,可以算是我的幸运吧。或许他们一开始就以为这是抢劫杀人,所以考虑到“时间晚一些更加符合常识”,才将死亡推测计算得如此之长吧。
竹越并不是我第一个男人。
在一枝的葬礼上我故意弄脏了几张坐垫。当然,清洗的活儿还是我做。洗好了坐垫,我把它们晾在屋子里。这样做是为了能找个借口让少女们从弥彦旅行后,在回目黑的家之前来一趟一枝的家。
这时的我,已经逐渐对杀人感到习惯。用现在的话来说,就像是在享受游戏的乐趣。我第一次对即将来到的旅行充满期待。
杀害父亲和一枝的过程中充满了未知数,当时我也不够冷静,但这趟旅行却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提起了父亲的手记(我们已经从警方那里知道了手记的大概。但有关制作阿索德的内容警方却只字未提,这对我的计划来说实在是太好了),暗示大家去弥彦旅行为父亲祈福,结果昌子马上就同意了。当我和雪子她们请求在岩室温泉多待一天时,没想到昌子说要独自回娘家一趟。一切都如我所愿。
其实我早就料到了在意世人眼光的昌子是不会带女儿们一起回娘家的。因为这几个女儿自从父亲的命案被闹得沸沸扬扬后出名了。回娘家后,她应该也不会外出,一直待在屋里。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她让我和文子阿姨的两个女儿先回家,还好她没那么做。那段时间我特别注意和她们的交往,避免发生不快。
在回家的列车上,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我提议大家分成两组。知子、秋子、雪子一组,以及信代、礼子、我一组。
我在车上提到了要回一枝家收晾干了的坐垫的事。知子和秋子却立刻说:“要去你自己去,我们已经很累了。”这话太无情了,再怎么说,一枝是你们的亲姐妹,和我则是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的人。
她们就是这样娇纵,类似的事情太多了,数不胜数。比如跳芭蕾,知子和雪子反应迟钝,所以老跳不好,但我却跳得很好。昌子就趁我去看望母亲的时候,偷偷给她们开小灶,到时候再反过来说我跟不上进度。
因为她们不想去,我就好言相劝,说会泡果汁给她们喝,还表示自己一个人会害怕,求着她们一定要陪我去,这样她们才答应。
我们是在三月三十一日的下午四点左右到达一枝家。到家后,我立刻进厨房准备果汁,毒死了她们五人。当时太阳还没下山,所以天还亮着也用不着开灯。即便一枝家是独门独户,但如果有灯光的话,从远处还是会被注意到,那样就危险了。
我知道有种能够中和砒霜的药物,但我没搞到手。不然的话,或许我也会喝下有毒的果汁来让她们放心。不过厨房的事情一向是我独自在做,所以她们也不会起疑,我就省去了自己也要受苦的麻烦。
我把她们的尸体都搬到浴室,然后回到目黑的梅泽家。
我回到梅泽家,除了要把装有亚砷酸的瓶子以及钥匙和绳索偷偷地放进昌子的房间里,还有就是找个睡觉的地方。至于家里晾着的那些衣服,就让它晾着吧!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人来收拾了。
第二天晚上等她们的尸体都变僵硬了,在窗口月光的照耀下,我在浴室中挥刀分割她们的尸体。
那一晚简直就是地狱……
浴室是分尸的最佳场所。如果把尸体先放在储藏柜里,第二天再搬到浴室里肢解,那样沉重的体力活儿,不是我一个弱女子可以完成的。我也想到过,万一浴室的尸体被发现了,我就立刻在一枝的房子周围服毒自杀。假装是遭受同一个凶手的毒手。这样做当然是为了母亲,不能让她背负“杀人凶手的母亲”这样的恶名。另外这样也可以让人以为是凶手真的为了阿索德而杀害了六名少女,但还没有开始制作就被发现了。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尸体并没有被发现,我处理完五具尸体,拼接成六组,并用事先准备好的油纸包好,搬到储藏室,用布盖好。这个储藏室已经在一枝的葬礼期间被我整理干净了,为的就是防止尸体上沾到了稻草或者关东地区的土壤等一切有可能被怀疑的物质。
我们六人的血型正好都是a型,这是在一起献血的时候我无意中得知的。
怎么处理六人的行李倒成了分尸结束后的一大难题。每个人虽然带的不多,但加起来就很重了。又不能和尸体一起埋掉,最后只有在行李里放入秤砣,扔进多摩川。肢解尸体时所用的工具,也和行李一起石沉河底。
给竹越先生的信我早就写好了。在梅泽家休息一晚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四月一日,我把信寄出去。这之后我才到一枝家处理尸体。我想等尸体没有开始腐烂之前把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这样也可以逼迫竹越,让他没有更多的时间考虑。
胎记是辨识我身份的重要依据。不过昌子那种人只会对自己的孩子嘘寒问暖,我是死是活她都不会关心,更不用说我身上有没有胎记,这种事她根本不会知道。
但母亲应该很清楚。为了让胎记成为辨认我的特征,在我决定杀人之前,曾用铁棒击打自己的腹部。我告诉母亲,这里不知什么时候长了一块红斑,母亲心疼得不得了,用手揉了好久,我暗自庆幸还好不是用化妆品画上去的。
完成这一系列的犯罪后我暂住在川崎或者浅草一带的小旅馆。我改变了装束,装扮成一个找工作的乡下女孩。虽然得意成功脱身,但心里却挂念着母亲。她现在一定在为我的死感到伤心。
因为我在外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手头还有些积蓄,所以生计上不用发愁。但继续留在日本就相当危险了。幸好当时日本拥有海外殖民地,早在计划之初我就决定,如果计划能够顺利完成,我就躲到中国大陆去。
虽然我很想念母亲,担心她的安危,但我还是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并没有死。母亲是个不会说谎的女人,我必须连她也隐瞒。这样虽然残忍,但万一暴露,她所受到的伤害一定大于正视我的死亡。所以我忍受着撕心的痛楚离开了日本。
如果说杀害父亲时下的那场雪是天神给我的警示,那之后一系列的幸运则是魔鬼的祝福。我在某个旅店打工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女服务生,恰好她全家加入了满洲入植开拓团。在我的再三请求下她终于同意让我加入,一起迁往中国大陆。
但满洲真实的情况并非政府口中的天堂,土地虽然辽阔,但冬季的气温保持在零下四十度。
务农一段时间后,我到北安去找工作,当时一个女人要能找到合适的工作的确不容易,日子过得很苦。在这里我不想浪费笔墨叙述那段经历,只觉得这是天神对我的惩罚。我终于能够理解到母亲当年所以没有来满洲的原因了。
战后我回到日本,一直住在九州。经过平稳的昭和二十年代,到了昭和三十年代,梅泽家的事件又登上了媒体的舞台。我从他人口中听说住在保谷的母亲获得了大笔的遗产,这让我十分满意。昭和三十年左右,我想母亲一定会迁居京都,去实现她手袋店的梦想。
昭和三十八年的夏天,我终于克制不了自己对母亲的思念来到了京都的嵯峨野,想和她见上一面。但经过两天的打听,从落柿舍到岚山,以及大觉寺、大泽池一带,都没有母亲所开的店铺。
找不到母亲让我感到万分失落。实在没有办法,我只能前往东京。
东京已经完全变了。马路上到处都是汽车,道路也焕然一新,随处可见的是有关奥运的宣传海报。
到东京后,我最想去的地方是目黑。我想从远处看看梅泽家的旧址,但透过楼层与树丛缝隙,看到的却是一幢新建的大楼。
第二个想去看的地方就是驹泽。之前我就听说驹泽已经改建成高尔夫球场了,但还想去看看那里是否还有我熟悉的小河、草丛,以及掩埋杀害父亲的凶器的地方。当我站在驹泽的土地上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正在施工的推土机和卡车轰隆作响,以前的树林和小河都已经消失了。我沿着河岸走,原本是小河的地方埋藏着大段大段的水泥管,难道那些小河已经被暗流取代?河水是从水泥管中流出去的吧。当年埋藏凶器的地方也完全不见踪影。
我询问了过路的人,才知道这里建造的是明年奥运会时使用的比赛场地。
烈阳当空,即便我撑着阳伞,还是汗流浃背。工地上的工人们赤裸着上身,奋力地挥动着手里的铁锤。这情景和我埋藏凶器的那个雪夜相比,差别真是巨大……
离开驹泽后,我去了保谷。
我现在才想通,母亲是不会离开她熟悉的地方的。仔细算算,现在她应该也七十有五了。昭和三十年,我还以为她会去京都实现自己的梦想。但她那时也有六十岁了,不可能再开始新的生活。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只能算是单方面的妄想,或许我想借此抵消一部分罪恶感吧。我实在是太愚蠢了。
到了保谷,就要接近母亲的小店了。我的双腿不停地打颤,只要在前面转弯,就能够看到香烟店了。我日思夜想的母亲一定像往常一样,坐在小店的柜台前吧。
转过了弯,却没有看见母亲的身影。母亲居住的房子既肮脏又陈旧。周围的环境也全都变了,几乎所有的商店门面全都换成了铝合金玻璃门,只有母亲的房子还是黑灰色的木框玻璃窗,在这一排建筑物中显得特别醒目。
店内没有卖香烟柜台,母亲大概已经不卖香烟了吧?我打开玻璃门问道:有谁在吗?一个中年女人走了出来。我上前自我介绍,就说是多惠的远房亲戚,从大陆回来,特意来探望她。
原来母亲在房间内休息。她老了,老得就像一个得重病的人。我坐在她的身边,母女终于重逢了。
母亲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她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只是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刻,我泪流满面。
我后悔自己所作的一切,后悔为什么要抛弃爱自己的母亲,我到底做了什么!母亲并没有从我的罪孽中获得幸福啊!我错了!
我一遍又一遍告诉母亲:我是时子。过了四五天母亲终于知道我是时子了,她呼唤着我的名字,流下了高兴的泪水,但母亲还是不知道我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我还能要求什么呢?只要让她知道我是时子就足够了。
第二年东京举办奥运会,我特意为母亲买了一台当时刚刚上市的彩色电视。其实母亲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当时彩色电视还非常稀有,附近的邻居都赶过来看。奥运会开幕式那天,电视机里播放着五架飞机在天空中画出奥运五环的标志时,母亲去世了。
我想替母亲做的事很多,首先到嵯峨野开一家店铺,实现母亲一直以来的梦想,这也成为了支撑我活下去的理由。
之前我说过不少悔恨的话,但杀死那些女人我却不感到后悔。整个计划是我反复思量后决定的,如果现在才来后悔,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做。我的心情,希望您能了解。
在京都开店的那段日子里,我觉得自己碌碌无为的一生,真的还不如一条虫子。和那三个女孩在一起的日子虽然平淡,还是稍稍能让我感到平和。
我敢打赌,对于占星术颇有研究的你,一定能从我的星座里看出我的命运。我在大正二年三月二十一日,早上九点四十一分出生。出生地是东京。
象征轮回、不吉、死兆的冥王星()在我的第一宫。我古怪的性格,以及喜欢奇异的事物的癖性,应该都和冥王星有关。金星()、木星()、月亮()所组成的三角表示我有极强的运势。我的杀人计划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应该是得益于这个三角。
至于象征子女、恋爱的第五宫和象征交际、愿望的第十一宫都很不好。所以我这一辈子都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当然也没有子女。
如果说我对人生有什么愿望的话,那我不要金钱,也不要地位,要的只是一个真正爱我的男人。如果我能遇到这样一个男人,一定会放弃所有,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他。
我一直住在嵯峨野,等待着那个能够找出真相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将自己的未来都押在了他的身上。回想起来,这个想法好像有些可笑。但人过中年,我早已放弃了恋爱之类的痴心妄想。我要寻找的不再是一个爱我的男人,而是一个能“找到我”的人。不管他是怎样的人,但能够发现真相的他一定非常聪明。一定可以让我对他一见钟情,如果对方有妻室,那也没有关系。既然他知道我的死穴,我也不会约束他的行为,给他绝对的自由。我相信这就是我的命运。
时光如白驹过隙,我一天天老去,或许真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我的面前,但也一定是年龄比我小的年轻人。我所创造的杀人计划实在太过完美,以至于人生最后的希望都因此落空。这是一个讽刺,这一定是上天给我的惩罚。
我绝对没有怨恨您的意思。至少您让我最后的愿望得以实现,只是没有投出我希望的点数。
我早已决定了一件事,当我被找到之时,就是我的死期。在我的命盘上,管理死亡、遗产的第八宫里,有象征幸运的。所以我的死不会带来痛苦,只是让我得以解脱。
最后祝您身体健康,这是我在人世最后的留言。我会在彼岸默默为您今后的活跃祈祷。
四月十三日星期五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