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区内已经空无一人。突然,男女牛仔们骑着马飞奔出来。场上很快灰尘四起,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马蹄声急促地震撼着竞技场,摄影平台上的人员几乎站不住脚。
科比少校举着手小跑着从一个侧门出现了,门在他身后迅速关闭,他穿过场地跑到平台,猴子一样灵活地蹿上木梯,在满天尘土和隆隆蹄声中飞快地在摄影人员中站好了自己的位置。
观众屏息注目。
迪居那急促而有节奏地喘息着。
这时,场内西侧的大门轰响着被一个穿制服的人拉开,一个人骑着马冲了出来。
那人身形矫健,蹲伏在马鞍上,衣衫暗淡、帽子老旧,右侧挎着一支长筒枪。他马不停蹄地来到场地中央,驻马之处扬起一阵尘烟;他拉紧缰绳,使马高高昂立起来,而他也起身站在马镫之上;接着他用左手摘下帽子,朝着观众挥了一下又重新戴好,微笑着伫立原地。
风暴般的掌声!跺脚!迪居那的两脚跺得尤其来劲。
“疯狂比尔。”托尼·马斯喃喃自语着,脸色苍白。
“你有什么可紧张的,托尼?”汤米·布莱克低声讥笑道。
“紧锣密鼓的开幕式总是让我觉得像要抽风。”竞技运动推动者如是说。
“嘘——”
马背上的人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从枪套中拉出了双筒左轮枪。长长的枪管在弧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凛凛蓝光。
他把枪向空中一挥,随着一声清脆的爆响,枪托轻快地向下反冲了一下。接着,他努起苍老的嘴唇发出凄厉的啸叫:“咦……嗷……呜……”如同狼嚎的叫声在体育场上悠长地回荡,观众随之敛声入定,场上一片寂静。
左轮枪已经回到了枪套中。疯狂比尔从马上一跃而下,情意绵绵地轻抚着马背,开口说话了。
“女士们,先生们,”他嗓音洪亮,直达全场,坐在最后排的人都能清晰地听到,“请允许我对诸位光临疯狂比尔·格兰特牛仔骑术团献艺表演开幕式表示衷心的欢迎!(掌声)我们带来了世界上最庞大的男女牛仔的阵容!(欢呼)从阳光烘焙的得克萨斯平原到牧场连绵的怀俄明州;从辽阔的亚利桑那大州到重山叠嶂的蒙大拿,我们勇敢的精灵们无处不在。他们来了,向大家奉献最开心的娱乐节目来了!(疯狂跺脚)他们将冒着生命危险表演各种惊险的特技:马上绳术、骑术、驯术、射击等等,这些都必将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体育项目——古老而神奇的竞技运动!另外,女士们,先生们,今晚除了常规的演出节目外,我还将荣幸地向伟大的纽约奉上一个特别的惊喜!”
他停顿了一下,摆了个神气的姿态,让他的话充分回响了一圈并等待热烈的掌声反馈。
接着,疯狂比尔举起一只手臂。“诸位,即将来到你们眼前的不是普通的江湖游侠!(哄笑)诸位!我知道你们都急着想看到他本人,所以我就不再浪费大家的时间了。女士们先生们,我荣幸之至地向你们引见世界上最伟大的牛仔先生,那个把古老西部的风情搬上银幕的先驱!……美国最了不起的影坛巨星,独一无二、空前绝后的老艺人巴克·霍恩!让我们鼓掌欢迎!”
击掌狂呼的声浪几乎掀翻了看台的顶棚。自然,在所有的大呼小叫、顿足拍手、口哨和尖叫中,闹得最凶的当数迪居那——可怜的小家伙把脸都喊绿了。
埃勒里也笑了,他瞥了一眼吉特·霍恩,她正紧张地俯在围栏上,柔和的古铜色脸庞显出焦虑的神情,忧郁的蓝灰色眼睛紧紧盯着场地东侧的大门。
身穿制服、远远看去极为纤小的场地助理已经开始把巨大的东门往回推,一匹高头大马箭一样直奔场中而来,飞掠之间,闪亮的皮毛拉出一道弧光,俊美的马头骄傲地向前昂扬着。马背上跨坐着一个人。
“巴克!”
“巴克·霍恩!”
“骑过来,让我们瞧瞧!”
霍恩微微前倾地骑在鞍上,驾轻就熟地策马飞奔。真所谓仪表堂堂、气概非凡、老而不朽的一代牛仔英豪。看台上的乐队悠然奏起欢快的乐曲,顿时万众欢腾。这幅情景让人联想起昔日的大马戏团在坎卡基或俄亥俄西部坦那威尔首场演出时的盛况。
迪居那如醉如狂地拼命拍着小手,而吉特释然地露出微笑,靠到椅背上了。
埃勒里俯过身去轻轻拍了一下吉特的膝盖。吉特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他。
“他骑的真是匹好马!”埃勒里提高嗓音对她叫道。
她响亮地笑着说:“当然是好马,奎因先生!它花了五千美元呢。”
“噢!就一匹马?”
“就一匹马。它名叫‘若海’,是我的最爱,我最得意的宠物。巴克今晚特意要骑这匹马上场。他说它会给他带来好运。”
埃勒里朝后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有点模糊。
马背上的那个人摘下了头上簇新的黑色十加仑帽,分别向左右两侧观众鞠躬致意;接着,他两膝一夹,策马缓缓行走,几乎在绕场一周后,到达椭圆形跑道东侧的转弯处,停在马斯包厢的斜下方。
他像古时候的战神一样威风凛凛地伫马而立,神色泰然自若。华丽的西部服饰上的点点亮片和马具上的金属配件,在灯光的辉映下闪闪烁烁;银白色的头发从脑后的帽子底下披散开来,闪着锦缎一样的荧光。马如雕像一般昂然而立,傲气十足;细长的右腿向前方略微伸展,优雅而训练有素。
吉特站了起来,舒展开她端庄衣裙下的优美形体,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巴克和她的马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哨,气息所过之处,连埃勒里的短发也被吹得竖了起来。埃勒里眨了眨眼,不由自主地跟着站了起来。奎因警官紧紧握着椅背,迪居那还在拼命跺脚。不久,吉特重新安静地坐下,脸上荡漾着开心的笑容。喧嚣之中,马背上的人侧转过头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突然有人在埃勒里身后厌恶地叫了一声:“下贱!”
埃勒里急忙对吉特说:“这才叫出语粗俗,嗯?”
她的笑容已经消失,但还是愉快地点了点头,尽管尖翘的下巴紧绷,腰背也像士兵一样直挺。
埃勒里故作随意地转过头,看见大块头汤米·布莱克正朝前倾身坐着,两只手臂撑在膝盖上。他还在跟玛拉·盖依窃窃私语。朱利安·亨特在后排闷声不响地抽烟。托尼·马斯睁大了眼睛望着场上,像是被施了催眠术。
疯狂比尔在一片喧哗中吼了几声,但是没人听得见;乐队连忙奏起一串嘈杂音:“嗒嗒——”尖厉而嘹亮,连奏数次;穿了演出服的乐队指挥几乎是在丧心病狂地卖命挥舞他的指挥棒,场上依然静不下来。这时,霍恩举起手来示意大家安静。很快,喧杂的声音渐渐消失,全场仅用了几秒钟就静了下来,就像冲上甲板的浪涛悄然退去。
“女士们,先生们,”疯狂比尔高喊道,“为了感谢大家如此热情洋溢的欢迎,我要谢谢你们,巴克也要感谢你们!现在我们开始表演第一个节目:编队狂奔!巴克将率领四十名牛仔绕跑道飞速追逐!将像他在电影里表演过的那样激动人心!这只是个开始,此后,巴克还将单独为我们表演马上特技和绝妙枪法!”
巴克把帽子檐压低。疯狂比尔再一次从枪套中抽出了他的长筒左轮枪,并把枪口指向空中,片刻间扣动了扳机。场地东侧的大门应声而开,一队人马冲了出来。
男女牛仔们骑着西部狂野的骏马奔向跑道,打着呼哨,挥舞着牛仔帽。冲在最前面的便是长着金色卷发的柯利·格兰特和独臂伍德。人们的目光顿时聚集到那个独臂人身上——单手驾驭着花斑野马的伍德确实显得技高一筹,别具风采。
头上戴着牛仔帽、颈上扎着黑色缎带的牛仔骑兵队箭一样地在跑道上疾飞,划过北场,刺向西场……
埃勒里扭过头对奎因警官说:“我们的老朋友疯狂比尔干这行的确有特别的天赋,可是他的算术得好好温习一下了。”
“啊哈?”
“格兰特开场时宣布有多少人马要跟着巴克绕场狂奔?”
“哦!四十,对吧?我说,你又想到哪儿去了?”
埃勒里长出了一口气:“我也莫名其妙。不过,也许是因为格兰特着意把那个数字说得很清楚,所以我数了一遍。”
“哦?”
“是四十一个。”
奎因警官不以为意地嗤了一下鼻子,翘着灰胡子靠回椅背上:“你,你……闭嘴吧你!我的天,埃勒里,有时候你也真够烦人的。四十一个人怎么惹着你啦,就算有一百九十七个又能怎么样!”
埃勒里平静地说:“小心你的血压吧,警官先生。可是……”
迪居那小声地抗议了:“哦,嘘——”
埃勒里不出声了。
狂奔队列行进到运动场的南侧,齐刷刷地停了下来,整齐划一的动作很是优美。寂静重新降临全场。骑马牛仔排成一长列。柯利·格兰特和独臂伍德站在队列的最前排,同时与独自打头阵的巴克·霍恩保持大约三十英尺的距离。
这时,在场地中央,疯狂比尔高高站在马镫上,像个大导演一样神气十足地叫道:“准备好了吗,巴克?”
摄影平台上的科比少校指挥他的全部摄像人员调准焦距,瞄准目标,屏息以待。
远远站在队列前头的巴克手臂一挥,从右侧枪套里抽出一把老式左轮枪,举起手臂,枪口冲天,扣动了扳机。随着剧烈的枪声他喊了一声:“射!”
在他身后四十一只手臂同时伸向四十一支枪套;四十一条枪支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疯狂比尔站在原地,再次朝天放了一枪。只见巴克宽阔的肩膀一耸,微微向前倾身,右手的枪仍然指着天空,策马沿着跑道冲了出去。同时,整个马阵开始狂奔,发出巨大的轰响,牛仔们狂野的呼哨掺杂其中,如同在无边旷野上万马奔腾的电影效果一样震撼人心。瞬间,飞奔的马阵已经接近马斯的包厢,而领头的“若海”跑在距大队人马四十英尺之遥的场地东北转弯处。
就在这个时刻,行进着的牛仔们又一次一起举枪,同时朝天射击,巨大的爆响吞噬了整个体育场,浓重的枪烟顿时弥漫在半空。这轰然而起的枪声仿佛是对跑在前头的首领发出号令的回应。
两万双眼睛一齐注视着领队的那个人。两万双眼睛也将同时目击顷刻间发生的事件,并且无法相信他们所看见的一切。
就在马队震天的枪声响过之后,巴克·霍恩骑在马鞍上的身体向南侧倾斜,右手依然高高地举着他的左轮枪,左手仍旧紧攥缰绳。“若海”察觉到牵制着它的缰绳拉得很紧,继续向前跑去,一直跑到与行进在马斯包厢下的大队人马南北相对的另一侧跑道上。
这时,“若海”背上的那个人突然向斜后方弯曲,下坠,从马鞍上脱开,重重地摔到了路面上……急速追赶其后的马队已经冲了过来,四十一匹马狂奔的铁蹄残酷地从那个人身上践踏了过去。
注释:
巴勒姆(1788-1845):英国牧师和幽默作家。
卡修斯:古罗马政绩卓著的枭雄。
尼克·卡特:十九世纪小说中的人物,其后许多作家所引用。美国曾出版千册为系列的尼克·卡特丛书。
霍雷肖·阿尔杰(1832-1899):十九世纪末美国最受欢迎的小说家,终身致力于少年文学的创作。
瓦尔基里:北欧神话中澳顶女神专事预报战争的婢女;戴盔持盾、骑马飞奔,能飞跃天空和大海。
十加仑帽,一种源自欧洲的老式高筒礼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