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妮说:“啥新欢!她一个小丫头,一下到了深圳这么个繁华世界来了,一时可能会有点眼晕,有点找不着北,跟错人,都是可能的,也是正常的。这就伤了你大男人的自尊了?就再不搭理人家了?”
冯宁说:“我没不搭理她……”
尤妮啐嗔道:“别跟我狡辩!”
冯宁无奈地叹了口气:“行行行,不狡辩,不狡辩……”
这时,由一个茶妹子引领着,庞耀祖走了过来。
“怎么这么快?没见到宋书记?”冯宁忙拉开一把藤椅,让庞耀祖坐下,又示意茶妹赶紧给庞耀祖斟上一杯茶,亲自给端了过去。
庞耀祖接过茶,习惯性地屈起中指和食指,用指尖轻轻搁在桌面上点击了两下,以示谢意,并说道:“怎么能没见着?是他叫我去的嘛。”
冯宁顺便也坐了下来,问:“那怎么那么快就谈完了?”
庞耀祖端起茶,小小地抿了一口道:“你还想要谈多长时间?”
尤妮也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庞耀祖犹豫了一下,然后对尤妮正色道:“尤妮,有件事,我必须……必须得马上跟冯宁单独说……”
尤妮开始以为庞耀祖在开玩笑哩,后来再看,才知道庞耀祖是正儿八经地在要求她离开,脸上便马上露出一点不悦。
冯宁也说:“你搞啥名堂呢,整得那么神秘兮兮的,有什么事要回避尤姐的?!”
庞耀祖很认真地对尤妮说:“对不起……你必须回避一下……”
尤妮脸一红,拿起包,就向外走去。庞耀祖赶紧对冯宁说了声:“你稍等我一会儿……”便追了出去。追到外头停车场上,庞耀祖连连叫道:“尤妮……尤妮……你听我解释,这完全是公事。你别误会。”尤妮根本不理睬庞耀祖,径直走到自己那辆旧桑塔纳车旁,一上车,便发动着了车,向停车场外驰去。
回到茶室里,冯宁看出庞耀祖有一点沮丧,便笑道:“有必要一定得把尤妮支走吗?我刚替你做了工作。这一下可好……”
庞耀祖叹了口气道:“这件事,除了你和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是宋书记交代的。所以,也只能这样了。”
冯宁说:“你就是让尤妮留下来听一听,他宋梓南能知道啥?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何必让尤妮不高兴呢?”
庞耀祖一下变得十分严肃起来:“冯宁,你小子给我听着,你现在已经不只是一个热血沸腾的退伍大兵,也不只是一个到深圳来寻找自身社会定位和个人价值的迷惘青年,更不只是当年蛇口那帮年轻人引以为自豪的那种‘个体淘金者’。这块荒地引发的这场风波,从现在开始,将把你带进一个突击队里,这个突击队和你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不只是要决定你个人的前途和命运,还和成千上万个有志于改变整个中国命运的斗士一起,在这个历史关键时刻,从事一场决定深圳命运和中国命运的伟大事业……这件事还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前途有关联。”
冯宁定定地看着庞耀祖,笑道:“别吓唬我。我真的胆小。”
庞耀祖立刻指着茶室的大门对冯宁说道:“你要不能认真地听我说,就给我滚!”
冯宁脸一红,不作声了。
庞耀祖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和缓下口气,继续说道:“刚才宋书记叫我去,谈了他的一点设想……”
冯宁也正色起来,问:“什么设想?”
庞耀祖说:“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的公司要发展,会遭遇那么多障碍?为什么中国那么多老大难的国有企业举步维艰?是那些数以百万计、千万计、亿万计的职工们没有好好干吗?不。他们一步一个血印,为这些企业献了青春、献子孙。有的祖孙三代人在一个企业里挣扎,到头来却面临破产的结局。问题在哪儿?”
冯宁反问道:“你说问题的根源在哪儿?”
庞耀祖拿出一本打印的材料放在冯宁面前:“你回去先看看这份材料。”
冯宁瞟了那本材料一眼:“什么材料?”
庞耀祖说:“宋书记在中央党校省部级进修班学习时写的一篇毕业论文。”
听庞耀祖这么一说,冯宁来情绪了,忙拿过那本材料看,只见封面上印着的标题是“关于当前所有制问题的一点粗浅看法”。“所有制问题?什么意思?”他问庞耀祖。
“扼要地说,宋书记认为,中国的问题,根本上是一个体制问题。要让劳动者真正拥有产权,人民才能真正当家做主,才能真正解决我们这个社会主义国家面临的各种老大难问题……”
冯宁想了想,说道:“虽然我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直觉告诉我,宋书记这一针可能是扎到了穴位上。说得好!”
庞耀祖又说:“宋书记准备在你的公司里先行做一个试点……用经济学上的一个概念来说,就是试行一种股份制……”
冯宁一怔:“股份制?”
“对,股份制。”
“让企业的员工都拥有企业的股份。让企业的好坏跟每个员工的前途都绑在一起。”
“这个好!这个好!”
“别急着叫好,先回去认真读读他的论文。然后我们再考虑一个具体实施方案,报送他老人家审批。不过,有一点你要特别注意,这件事什么时候能做到哪一步,能让什么样的人参与进来,都是有严格限制的。随意扩散,就可能把好事办砸了。这是必须遵守的工作纪律。”
冯宁忙答道:“是!”
庞耀祖又说:“还有一点,我也必须告诉你,对宋书记的这篇论文,社会上有相当多的议论,有的反对意见还相当尖锐和激烈。所以我们搞这个试验一定要讲分寸,讲方式方法,用老爷子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我们这种人只能做半个理想主义者……”
冯宁忙问:“什么叫‘半个理想主义者’?还真没听说过。”
庞耀祖说:“剩下的半个必须是清醒的现实主义者,要清醒地处理现实生活中的一切矛盾和阻力,才能保证理想的实现。”说着却淡淡地笑了笑。
冯宁问:“你笑什么?”
庞耀祖说:“老爷子让我们讲究方式方法,把握分寸,只能做半个‘理想主义者’,他自己行动起来却往往像个热血青年一样,像个百分之百的理想主义者,有时还冒失得很。”
冯宁感慨地说:“是啊,一个比较可爱的老头儿。”
庞耀祖说:“不是比较可爱,而是特别可爱,也特别可敬,有时也特别可怕、特别固执的老头儿。最难得的是,一个人活到这个年纪,经历了那么多挫折和风浪,可以说从天堂到地狱,一切的一切他们都经历过了,也品尝过了,可以说,在当今中国,只有他们才最有资格‘看破红尘’,但居然还能保持这样一股探索精神和前进的热情……在这一点上,他和蛇口的余董事长、省里的任书记都是一类人,是我们党内真正的理想主义者。难得啊……而我们这一代人,包括下一代中的许多人,很可能都会变得越来越现实和世俗……也可能会变得越来越自私……”
冯宁一愣,怔怔地问:“是吗?”
庞耀祖:“我这次到日本去,一是真正体会了日本的发达和文明。绝对不是我们想象的轻视的那种‘小日本’。但是,也看到了他们青年一代陶醉在对物质享受的进取中,所发生的异化……也看到了日本老一代人,无论是左派,还是右派,对他们青年一代的忧虑……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能避免这个趋势吗?”
冯宁说:“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将来也会异化成一个非常自私的经济动物吗?”
庞耀祖说:“我不只是在担心你,也在担心我自己。市场经济的无情和残酷,有一点就是它一定会表现在对人的改造和人性的异化上。今天你听到有人叫你老板,还觉得反感,过一段日子,你会习惯,会感到舒服,到那时候,如果没有人叫你老板,你会非常生气。你也许会像巴尔扎克笔下的那个守财奴老葛朗台一样,把个人的金库看得重于一切。”
冯宁说:“这难道不好吗?只要奉公守法,不去伤害别人,每个人都看重自己的那个‘金库’,努力丰富自己的金库,负责任地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国家不也就跟着富裕和强大起来了吗?”
庞耀祖说了声:“但愿吧……”却不再说了。
冯宁再问:“你这家伙怎么回事?你不是一向主张我要当好这个‘老板’,办好我这个公司。今天却说这些丧气话,到底想干吗?”
庞耀祖苦笑笑:“没什么,没什么……太遥远的事,不去说它了。”
说完事,两个人付了茶资,匆匆来到停车场上,找到自己的车,钻进各自的汽车(庞耀祖开的是一辆公家配给他的车),刚要发动车,却看到停车场外停着一辆车,突然向他们闪起前大灯。两人仔细一看,却是尤妮的车。两个人赶紧启动车,开到尤妮的车跟前停了下来。
冯宁放下车窗,忙问:“你没走?”
尤妮挖苦道:“首长们都没走,我能走吗?敢走吗?”
庞耀祖装作特别心疼的样子叫了声:“天哪,你就一直这么在车里等着?”
尤妮没好气地:“不在车里等着,还在树上吊着?”
庞耀祖忙说:“对不起,对不起。一会儿,我请两位吃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