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板也问:“你真不能来给我当副手?你才二十来岁吧?你还没多少资产吧?你的翅膀还没长全。你的后腿筋也还没长硬。你爹妈就是给你了天大的能耐,你现在还是个小马驹哩。给我这个四十来岁的人,资产上千万的老总,当一回副手,就真那么委屈你了?”
冯宁诚恳地说:“我不是不能给人当副手。”
那老板说:“你能这么说,咱们就好商量!”
冯宁说:“我不知道该叫你田哥,还是田叔?”
那老板说:“当然是田叔。”
冯宁说:“田叔,您能耐下心来听我说一段我的家史吗?”
那老板笑了:“啊?李铁梅想教育李奶奶了?新鲜!”
冯宁拿出父亲去世时戴的黑纱:“这是我父亲的忌物……我父亲和您一样,也曾是个老同志了,当然他比您还要大个十岁八岁的,资历可能比您还要老一些,但是他死了,死得非常委屈……我能继续说下去吗?我父亲的死,给我的刺激和教育非常大。他曾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用一个例子就可以给您说清楚。那年,他被裹挟到逃港的风潮里去了。当时他受了伤,处于半昏迷状态,被人带到了海里,他醒来后,发现自己是在向香港方向漂浮,他立即挣扎着向岸上游去。当时成千上万个人都在向香港游,就他一个人拼着命地向大陆岸上游,冲着边防军的枪口,他叫着:‘我是四八年参加革命的,我是某某市实验中学的副校长,请别开枪……’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但他后来却死了……他用他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您还想听下去吗?”
田叔一动不动地说道:“说下去。”等冯宁说完,那位田叔显然被他的讲述打动了,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呆坐不动。过了好大一会儿,田叔却问:“你想告诉我什么,除了这些个动人的情节……”
冯宁说:“我们想解放全世界还没被解放的三分之二的劳动人民,这没错。但这种解放,究竟是恩赐的、派发的,是由少数领导指定的,还是应该在一种公平的、宽松的、和谐的社会环境中,由民众自己来救自己,自己解放自己?”
田叔不耐烦地挥手说道:“不要跟我讲那么些理论,直截了当说,你想干啥?”
冯宁说:“我想做一件我父亲一直想干一直也没能干成的事,那就是试着自己来救自己,自己来解放自己,这也是我要到深圳来的理由。它现在是特区,它有可能给每一个到这儿来的人创造一个自己救自己、自己解放自己的大环境。说到底,自己当家做主。”
田叔眯起眼,咬着牙说道:“你小子……说浅了,是不简单;再往深里说……就是脑后有反骨!”
冯宁忙站起来说道:“我不害人,也不去妨碍任何人,我不给社会添乱,我只想要我那一份生存的权利。我想做我自己,我创造,我努力,我守法……我想活得更滋润……”
田叔慢悠悠地说:“然后去支派别人?”
冯宁说:“有朝一日,我有那个可能了,只是想为别人创造一个环境,让他们也去创造,也去努力,也去活得更滋润,更像一个人……”
田叔不说话了。
冯宁又说:“一会儿,我带你去看样东西,你就会明白,我到底想干些什么了。”说着,他把田叔带上一辆出租车,驰到远郊那块荒地旁,带着田叔走到荒地中央。
田叔茫然四顾,问:“这块地有多大?”
冯宁说:“一百五十亩左右吧。”
田叔说:“你有把握将来你说的那条高速公路,一定会从这儿通过?”
冯宁说:“商场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
田叔说:“那万一那条高速公路不从这儿走呢?你不是要输得连裤衩都穿不上了?”
冯宁说:“按深圳的发展前景和发展速度,就算是今年高速公路不从这儿通过,两三年之内,也得从这儿通过。”
田叔问:“你绝对看好这块地的增值前景?”
冯宁说:“是的,只要深圳要发展,这块地就一定有巨大的增值潜力。不说是百分之三百的把握,也得有百分之二百九十九的把握吧。我不要您担任何风险,只要您把我库存的那些东西全买下。”
田叔说:“另外给我什么好处?”
冯宁说:“等我拿到这块地,运作这块地的时候,我给你百分之十的份额。”
田叔说:“百分之二十。”
冯宁说:“百分之十。”
田叔说:“百分之十五。”
冯宁说:“百分之十。”
田叔说:“你他妈的这是在跟人谈生意吗?”
冯宁仍固执地说:“百分之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