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亭云说:“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我应该过问和干预的事。”
宋梓南说:“那你来干什么?”
顾亭云说:“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一句话,老宋,不管在这次座谈会上,或座谈会后,他们是需要你继续好好干下去,还是要罢你的官、撤你的职,让你滚蛋,或者有朝一日所有的人都不敢再来理睬你这个复辟资本主义的老家伙了,我顾亭云仍然会上前来,从那个宣布撤你职的讲台上,搀着你慢慢走回我们自己的家。只要深圳的老百姓说你是个好书记,我顾亭云就心满意足了……”说到这里,顾亭云说不下去了,轻轻地呜咽起来。宋梓南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紧紧抓着顾亭云的手,借此来压抑住从胸中迸发出的一阵阵哽咽。
……
送走亭云,回到房间里,宋梓南就厉声叫喊道:“马秘书!马秘书!”一直没有离开这儿的小马,听到宋梓南呼叫,立即像弹簧一样跳起,直向里间冲去。
不等小马站稳,宋梓南就冲到小马面前,逼问道:“昨天晚上十二点半到一点四十分左右,有一个多小时,你去哪儿了?神秘蒸发了,还是到你顾阿姨那儿去瞎叨咕了?”
小马满脸涨得通红:“我……”
宋梓南说:“我什么我?!这么重大的事情,是你该插手的吗?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你知道不知道?你已经不是个新手了,怎么可以这样无视秘书工作的基本准则和政治纪律!”
书记一下把话说到这么个严重的程度,小马的脸色一下苍白了,忙低下头说道:“我知道我错了……但是……”
宋梓南说:“错了,还有什么可‘但是’的?”
小马以少见的固执说道:“但是,大伙儿都不希望您这么去硬碰……”
宋梓南大声吼道:“你懂什么?!”
小马悲愤得几乎要哽咽了。他强制住自己,不再跟宋梓南辩驳,再一次低下了头去。
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宋梓南刚想伸手去接电话,但他想了想,却对小马说:“接电话呀,傻站着干吗?”
小马忙过去拿起电话:“您好。宋书记处。请问您是……”小马得到回答后,忙捂住送话器,对宋梓南说,“是余董。他要来见您。”
宋梓南这时也有点糊涂了,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问:“余董?哪个余董?”
小马忙说:“蛇口的余董事长。”
宋梓南立即吩咐道:“请他过来。”并让小马赶紧收拾一下房间。不一会儿,余涛便大步走进房间来了。
余涛环顾了一下四周,关切地问:“昨晚没睡好吧?”
宋梓南装作无事人一样,笑笑道:“没有啊,睡得挺好。”
余涛点点头笑道:“那就好,好。”
宋梓南不作声了。显然他是在等着余涛继续往下说。因为他清楚,一大早的,这位声震遐迩的余董,绝对不会“无事瞎串门”,只是来问候他睡眠情况的。
余涛长叹一声道:“睡得着就好,老宋啊,我记得你好像比我小……小?”
宋梓南说:“可能吧。”
余涛说:“我一九一七年生人,正是十月革命那年啊!”
宋梓南嘿嘿地一笑道:“好嘛,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这世界送来一位革新闯将。”
余涛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他们要我在会上做个发言。”
宋梓南说:“蛇口的经验值得重视和推广。”
余涛说:“老兄,什么经验?你还不清楚吗?你我年逾花甲,无非是被历史架到了这么一个风口浪尖上,做了一点人人都应该去做,也应该能做得到的事。有首儿歌怎么唱的?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现在在中国,就是有这么两个老头儿,跑得比别人快了一点而已。”
宋梓南苦笑了一下:“你老兄还是跑得更快一点、更好一点。”
余涛说:“这两年有时候我会冒犯老兄一点。”
宋梓南说:“这时候说这个有意思吗?既然是同场竞技,有时候难免要抢抢跑道嘛。无非就是如此而已。终点和目的毕竟是完全一致的嘛!”
余涛悠然地鼓了两下掌:“好!好一个‘无非就是如此而已’!”
宋梓南说:“上个月,上边有个领导到深圳视察,说,深圳经济特区这些年是靠国家输血活命的,如果一旦把输血的针头拔掉,它就不行了。”
余涛说:“是吗?当时我也在场啊,我怎么没听到这个话?”
宋梓南说:“当时你去洗手间了。”略一沉吟后,他突然满脸涨得通红,激愤地站了起来,急狠狠地来回踱了几步,又停在余涛面前,大声地嚷道:“深圳完全是靠输血才发展起来的吗?说这样的话公平吗?公正吗?干脆把我宋梓南撤了算了嘛!把深圳特区也撤了算了嘛!”
余涛说道:“没有人要撤你宋梓南,更没人敢撤销这个深圳特区。现在只是需要做一些调整……老兄,关键时刻,要克制、冷静,要冷静冷静再冷静,克制克制再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