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从深圳通往广州的公路上已经很忙碌了。在众多的车辆中,有两辆黑色的轿车一前一后快速向广州驰去。这是深圳的车。得到中央召开特区工作座谈会的正式通知,深圳市委的主要领导同志,正赶往广州珠岛宾馆去参会。
进入广州市区后,两辆车立即就分道扬镳了。周副市长和常副市长乘坐的那辆后车加速驰到宋梓南乘坐的那辆头车旁边,按了两下喇叭,打了声招呼,便向珠岛宾馆的方向驰去了。宋梓南要趁会前那点有限的时间,回家去看望一下住院治疗的亭云。
由于有中央主要领导来参加会议,此时的珠岛宾馆已满是一派高度警戒的气氛。主楼的大厅里挂着“热烈欢迎参加全国特区工作座谈会的首长和嘉宾”大红条幅。
周副市长入住到安排给他的房间里以后,刚洗漱完毕,正在给自己沏杯茶,放松一下,却听到有人在敲门了。他忙去开门,门外站的却是常副市长。
市里来参加会议的几位主要领导都担心老宋的态度会不会影响中央对深圳的看法,听说昨天晚上临来前,周副市长还和宋书记深谈过一次,一到广州,常副市长就坐不住了,立即想跟周副市长了解一下,昨天晚上他们交谈的情况。
常副市长忧虑地问:“听说昨天晚上你又跟老宋聊了一次?怎么样?”
周副市长沉吟道:“我相信,老宋多年的政治经验会有助于他应对这次会议上可能发生的任何突发情况。”
常副市长说:“这一点,我也是相信的。另外,我也相信,中央会全面评价深圳的工作,所以……”
周副市长说:“所以,我们就别操什么心了。明天一早,咱们找个好茶楼,好好吃一顿广州的早茶吧!”
常副市长会意地笑了。正说着,省委书记任仲夷大步走进房间来。周和常立即站了起来,叫了声:“任书记。”
任仲夷习惯性地四下里打量了一下,问:“怎么,老宋没跟你们一起来?”
周副市长忙说:“他马上就到,他先回家去看望病中的老伴了。”
任仲夷说道:“哦,他要是来报到了,让他尽快到我那儿去一下。”
周副市长忙应道:“好的。”
任仲夷说完便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突然又转过身来,问二位:“你们的那个汇报提纲,你二位都看过了吧?”
周和常忙答道:“都看过了。”
周副市长又补充了一句:“那是我们常委会讨论通过的。”
任仲夷又问:“你们觉得怎么样啊?”
周副市长看看常副市长,稍稍犹豫了一下说:“做了多次修改,应该还是比较全面的吧。任书记,您觉得还有什么问题?”
任仲夷没正面回答周副市长的询问,只是又重复地提醒了一句:“一会儿老宋到了,让他赶紧上我那儿去。啊?”说完就走了。
宋梓南乘坐的车缓缓驰到他家所在的那幢楼前时,块块已经在楼下等候着了。
宋梓南一下车就问:“你妈的情况怎么样?”
块块只说:“爸,您先别着急……进屋再说吧。”
宋梓南催问道:“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块块停顿了一下说道:“大夫说,妈的病灶有恶变的迹象。”
宋梓南一下愣住了:“恶变?怎么搞的吗?!”一下站住了,转过身来,对身后的小马说:“走,去医院。”
块块忙说:“爸,您先别急呀。一会儿,哥还要来。等哥到了,咱们一起去医院。我还有些情况没说呢。”
宋梓南却说:“有什么情况,到医院再说!”说着,便大步向汽车停着的地方走去了。
块块忙对宋梓南说:“爸,您也不看看现在才几点?这时候到医院去,您不想让老妈睡觉了?”
宋梓南终于在门口站住了。
这时,从窗外传来一阵汽车的声音。块块忙走到门外张望了一眼,然后大声说道:“爸,妈回来了。”宋梓南回头看去,顾亭云在儿子的陪同下,缓缓走下车,向楼里走来。块块忙迎过去,搀扶住她,嗔责道:“妈,您怎么这个时候就溜回来了?”
顾亭云微微一笑道:“我要不回来,你爸还不得冲到医院去大闹天宫?”
块块问:“您跟大夫请假了吗?”
儿子大康说:“请假了。大夫一开始怎么也不让妈出来,后来还是单阿姨去说了话,出面保证妈明天一早就回病房,值班大夫才勉强答应的。”
宋梓南也上前扶住亭云,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回来?”
顾亭云笑道:“我当然有密报啊!”
进了屋,块块安顿下母亲,就问:“妈,你们想吃点什么?我去替你们做。”
大康说:“做啥嘛?想吃的话,我开车去买点回来不就得了?”
顾亭云说:“你们都别忙了,我现在吃不下。都回你们的房间去,我跟你们老爸单独说一会儿话。”
块块说:“哎呀,爸都走了一夜的路了,让他歇会儿吧,别说了,再说你也得休息,待会儿说兴奋了,今天你们俩谁都别休息了。”
顾亭云说:“你爸今天一会儿就得走,得到会议上去报到。就你爸那脾气,不说说,今天晚上他能躺得下来吗?说几句我就休息,快回你们房间去吧。”
大康担心地说:“那你们俩别吵架……”
顾亭云说:“说什么呢?我和你爸什么时候吵过架了?”
大康说:“行行行,不吵最好。”说着,便和块块各回各的房间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宋梓南和顾亭云两个人了。两个人默默地对坐了一会儿,刚要开口说话,块块又端来一杯刚沏好的茶、一杯热牛奶和一些小点心,放在他俩面前的茶几上,把茶放在了宋梓南的面前,把热牛奶放在顾亭云面前,然后打趣地问:“要不要做会议记录?我留下来替你们当记录员?”
顾亭云笑着啐道:“去你的,快回你房间去吧。”
块块做了个鬼脸,回房间去了。
宋梓南感叹道:“你发现了没有?块块突然变得特别懂事了,包括大康也好像老成多了……”
顾亭云默默地点了点头。
宋梓南说:“大概跟你病情变化有关系。”
顾亭云说:“咱们今天晚上不说我的病。”
宋梓南说:“如果到这个份儿上还不说说你的病,我会谴责自己一辈子!”
顾亭云说:“我的病,说不说,就这样了……”
宋梓南说:“什么叫就这样?如果早一点回来住院,它就可能不会这样!”
顾亭云说:“老宋,我的病怎么了?现在仍然还是处在可能恶变阶段,并没有发生特别了不起的变化……”
宋梓南说:“别跟我说这些!告诉你,这次回来,我下决心要解决两个问题,其中之一就是你的病。你别跟我二五眼!这次我不会由着你,更不会听你的!”
顾亭云笑:“你想把我怎么样?”
宋梓南断然说道:“你给我去北京……”
顾亭云说:“好啊,广州都治不了我的病了?宋书记,你行啊,怎么不把老婆送美国去?”
宋梓南说:“你以为我不会?”
顾亭云说:“现在的关键问题不是我的病……”
宋梓南一下把声音提高了八度:“亭云,你怎么还不明白呢?我不能没有你!”说着,眼圈一下湿润了。顾亭云心一热、一酸,眼圈一下也湿润了。而一直在自己屋里虚开着门,在“监听”二老谈话,一直在关注着客厅里的动静的块块和大康,听到爸爸这么说,眼泪也一下涌了出来。
顾亭云的心微微地颤抖了一下,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轻轻握住宋梓南的手说道:“别乌鸦嘴,事情没那么严重。”
宋梓南激动地说道:“恶性病变……”
顾亭云故作平静地说:“还只是有可能。”
宋梓南大声打断她的话:“可我得到的情况报告是部分已经开始发生病变,而不只是‘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