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亭云说:“可是现在不是还不能说它已经发生了癌变吗?”
单秀娟说:“又来了。我想我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是不是发生癌变,只有通过手术,做完切片活检才能知道!”
顾亭云说:“我只要三个月时间!”
单秀娟说:“我的顾大姐,我不能给你这三个月时间。我做不到!因为癌细胞是不会等你三个月的。”
顾亭云说:“你能控制这个癌细胞,你做得到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大夫,又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单秀娟无奈地说道:“我尊敬的顾副馆长、顾老前辈、顾大姐,你必须明白,癌细胞是不会跟你认这些个情和理儿的!”
顾亭云突然站了起来,十分恳切地看着单秀娟:“求你了……我需要这三个月……我必须马上去深圳……”
从没看到顾大姐如此“固执”过的单秀娟,一下愣怔住了。
当天晚上,顾亭云竟然又把单秀娟“请”到一家茶馆的雅座间里去“疏通”。
单秀娟激动地对顾亭云说:“你干吗?请我上这儿来喝一通茶,吃两块点心,我就能给你变出一种好药,就能让你放心大胆地去深圳,保证你再不会发生恶性病变了?不可能!我是大夫,不是巫师!”
顾亭云默不作声地看着单秀娟。
单秀娟说:“从大夫的角度说,从病理的角度说,你目前的状况比宋书记严重。如果不谈政治地位和社会影响,只从人这个角度说,要说照顾,现在应该他回广州来照顾你,而不是你去深圳照顾他!”
顾亭云冷静地问:“说完了吗?”
单秀娟说:“顾大姐……”
顾亭云做了个坚决的手势,打断了她的话:“现在你听我说。昨天在医院有许多话我不便跟你说。知道你今天轮休,才想到请你来坐一坐……”
单秀娟说:“你倒是会找地方。知道这小茶馆是谁开的吗?我妹妹。”
顾亭云说:“是吗?那真是缘分。”
单秀娟说:“要见见我妹妹吗?她可是一个比我聪明能干一百倍的狠角色!”
顾亭云说:“一会儿吧……埋单时,也许请她给我打个折什么的……”
单秀娟说:“那没问题!好,请继续往下说。到底有何重大机密,昨天不便在医院跟鄙人我说的?”
顾亭云从随身带来的一个皮包里取出几份香港报纸放在单秀娟的面前。
单秀娟疑惑地看了顾亭云一眼,拿过报纸,翻看起来。看了两眼,没发现什么特别重大的消息和新闻,便抬起头疑询般地看了看顾亭云。顾亭云拿过报纸,翻到那几个版面,交给单秀娟。单秀娟拿过报纸后,再仔细看去,只见那版面上刊有这样的大标题:“九评深圳假大空”,再往下看,还有这样的小标题:“过去的大寨,今天的深圳”“邓小平改革偏离正确轨道”“深圳的路究竟该在何方”……
单秀娟丢开报纸,不屑地对顾亭云说道:“这些都是香港右派报纸……我们老家有一句老话,听蝲蝲蛄叫,你还不种麦了?!”
顾亭云从皮包里又拿出一份报纸,递给单秀娟:“再看看这个。这是我们国内的。”
单秀娟接过报纸一看,上面有一篇文章的大标题:“旧中国租界的由来”。
单秀娟问:“这是哪个省的报纸?”
顾亭云说:“你自己看。”
单秀娟看了看报纸的标题,不作声了。
顾亭云问:“还想看吗?”说着,从皮包里又拿出一摞各种各样的报纸和杂志。
单秀娟一惊:“全是?”
顾亭云默默地点了点头。
单秀娟又不作声了,过了一会儿,她才疑惑不解地问道:“深圳特区不是邓爷爷让搞的吗?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声音?”
顾亭云淡淡地苦笑了一下:“这些人怎么敢直接冲着小平同志去?就只能拿深圳说事呗。”
单秀娟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来深圳的一把手还真不好当……”
顾亭云说:“说一句实话……不过,我这句话,你千万不可以拿到外头去说。”
单秀娟立即说道:“我保证!”
顾亭云说:“说一句实话,他到深圳去当这个书记,凡是一把手该享受的能享受的,他可以说一点都没享受到,而一把手要吃的苦要担负的责任和风险,他却全吃了,全担负起来了,甚至比别的地方的一把手吃的苦还多,担负的责任和风险还大、还重。”
单秀娟深为同情地安慰似的拍了拍顾亭云的手背。
“未来的三个月,是深圳特别关键的三个月,所以,我必须待在他身边……虽然不可能起什么大的作用,但最起码,晚上他下班回来,不至于独对冷冷清清的空房,心里有什么排解不开的烦恼时,能有个贴心的人愿意听他唠叨几句;特别疲劳时,还能有个人给他递一杯热茶,递一双拖鞋……让他不至于感到特别的孤独、特别的无助……”顾亭云平静地说着。但单秀娟的眼眶却湿润了。顾亭云的眼眶也慢慢地湿润了起来:“秀娟……帮帮我……给我这三个月的时间……”
滚烫的泪水顿时从单秀娟的眼角流淌了下来,一股莫名的酸涩在她心里涌动起来,让她说不出任何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顾亭云,犹豫了好大一会儿,无奈地点了点头。
喝完茶,外头已经下起了细雨。顾亭云和单秀娟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
单秀娟说:“我可以答应你去深圳,也尽可能给你开一些药,帮你控制病变的速度。但你得答应我,每个月必须回广州来做一次检查。而且必须按我要求的时间回来做检查。如果检查结果表明我们的努力并没有有效地控制住你体内的这个病变,你必须听我的话,立即住院治疗……”
顾亭云没作声。
单秀娟一下站住了:“如果你不答应我这个条件,我以后就永远不管你了!”
顾亭云再一次表现出了她一生都罕见的固执:“秀娟,这三个月里我无论如何不能离开老宋……”
单秀娟真生气了,几乎要喊叫起来:“顾姐!你是一个有大文化、大阅历、大责任心的聪明人,一下子怎么就变得那么死性了呢?变得那么的掰不开、扯不清了呢?我已经跟你说得非常清楚了,如果你体内真的发生了这种病变,如果不及时治疗,一定是致命的。你应该懂‘致命’这两个字的意思吧?为了这三个月,你愿意让宋书记永远失去你吗?还有块块,她才十八岁!还有你的工作、你的事业!还有你们的儿子!”
顾亭云说:“秀娟,你没有经历过那种残酷的战争岁月,你没有体会,在某些关键战役的关键时刻,人一生的意义也许就凝缩在那几分钟几个小时之中了。而那几分钟几个小时的成败,却关系着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人,以至关系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命运……这样的关键时刻,人一生也许只能遇到一两次,有的人也许一辈子都遇不到。目前,老宋和深圳就处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这时候,我必须待在老宋身边……秀娟,你明白吗……”
单秀娟一扭头,极其生气地走了。
顾亭云愣了一下,忙叫喊着追了上去:“秀娟……秀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