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领导说:“就是出这个‘四分钱奖金’点子的小伙子,冯宁。”
余涛一愣:“安顿?你们怎么安顿人家来着?”
那个领导说:“让他赶紧离开我们工业园区。”
余涛果然是老到,他马上猜到工程处领导这么做的用意了:“这样我们就可以把所有的责任全推到这个小青年头上去了,对不?”
那个领导应道:“您看,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调查组和工作组,这架势……我们总不能硬扛……”
余涛一下瞪大了眼睛,斥责道:“糊涂!你马上把这个小青年给我找回来!”
那个领导还想辩解什么:“这……”
余涛说:“如果有人真要收拾咱们,你藏起一个冯宁,就躲得过了?头脑怎么这么简单?你们这样做,反而把事情搞复杂了。快去把这小伙子给我找回来!”
工程处的领导只得再次派人去寻找冯宁。但这一次,他们找遍了整个工地,也没有找到冯宁。最后,找到他原先住的那个工棚时,工友说:“他刚回来,取了一点自己的东西走了。”工作人员忙问:“他说他去哪儿了?”那个工友说:“他啥都没说。”另一个病号却问:“今天你们这些当官的都咋的了?都在找冯宁。这小子出啥事了?”那个工作人员匆匆说了句:“没出啥事。”就赶紧转身走了。
冯宁没有马上离开深圳。他没觉得自己出的这个“四分钱奖金”的点子,有多么的了不起,但也不想由此连累工业园区的领导。在蛇口待的不多的时日里,他明显地感觉到,这小小的蛇口,的确有它与众不同之处。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他也说不太清楚,只是觉得,会集到蛇口来的这些年轻人,一个个似乎活得更痛快些,更少精神包袱。虽然绝大多数来蛇口和深圳的年轻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会睡地下室,挤在合租房里,有实在没办法的,就只好睡人行道,但他们似乎还是乐此不疲,不懈地寻找着应该属于他们的什么“东西”……在深圳闲逛了两天,他决定还是先回东阳去过渡一下。他准备坐长途汽车走,这样要便宜一点,半道上还可到一个老战友那儿看一看。
一走进深圳长途汽车站停车场,就见一派极其忙碌的景象:一辆辆浑身沾满灰土的巴士驶进停车场;一批又一批来深圳“闯天下”的年轻人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走下车;停车场周围满是各企业、各公司设立的招聘摊位,这些摊位前挤满了那些刚到深圳的年轻人。大大小小的牌子上写着“急需电工十名,清洁工十五名,月薪面议”“急需餐厅领班、配菜工、服务员多名,包吃包住,月薪面议”,这种在某些人看来,属于“乱糟糟”的社会景象,那时候,在冯宁那样的年轻人看来,恰恰是充满了活力和吸引力的。在这些所有的“乱糟糟”中,他们看到了机会和希望。
冯宁带着他那简单的行李刚要走进售票大厅,却看到蛇口工业区工程处的两个工作人员从售票大厅里走了出来,他们真是来寻找冯宁的。两天来,没有找到冯宁,余涛非常生气。工程处的同志非常不理解,余董为什么非要找到这个冯宁。既然是余董非要找到冯宁,他们就必须去拼命地找。为此,他们不无焦虑、满脸愁容。看到他们在售票大厅门口四处张望,冯宁赶紧向一旁躲去。工程处的那两个工作人员张望了一下,没发现冯宁,便不免有些怏怏地向出站口走去了。
冯宁躲到一个大排档那里,再回头看时,已经看不到那两个工作人员了,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时,他觉得有点饿了,便在大排档里找了个座位。刚坐下,抬头一看,工程处的那两个工作人员也向这个大排档走来了,他赶紧起身离开。
冯宁走出停车场,快速走进一条杂乱的小巷子里。他一直向前走着,但是忽然间,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着,但又不敢转过身去探查,只能加快脚步。但是无论他怎么加快脚步走,那身后的脚步声却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头。他犹豫了一下,想确认身后的脚步声是不是真的在跟踪自己,便走到不远处一个小杂货店前,站下了,装着要买一瓶矿泉水。让他吃惊的是,当他停下时,那脚步声居然也停下了。
买了矿泉水,他重新走动起来时,那脚步声也再一次响了起来。冯宁有点骇异了、困惑了。现在可以认定,这脚步声确实是冲着他来的。但是,谁会在这里跟踪他呢?他肯定不会是工程处的那两个工作人员,因为如果是他们,早就叫住他了。不是工程处的人,又会是谁呢?在深圳,他没有别的熟人啊。他站了下来,想了一想,不管怎么样,必须搞清楚身后这个人到底是谁,就算是工程处的人,他也得正面去面对他们。到底多大一件事啊,要把人折腾成这样?!这样想定后,冯宁便攥紧了手中的矿泉水瓶,屏住一口气,突然转过身去。
放眼一看,冯宁呆住了。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竟然是一个挺清秀的女孩儿,十六七岁的样子。怎么可能是她呢?她干吗要跟着自己呢?他忙四下里又去张望了一下,想找到另一个人,或两个人,但是,身后除了那女孩儿便再无别人了。这一下,冯宁真的困惑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儿为什么要跟踪他?兴许是偶然同路的吧,自己多心了。再次打量了那个女孩儿一眼后,冯宁转过身朝前走去。
没想到的是,这个女孩儿居然追了过来。那个女孩儿走到冯宁面前,红着脸,鼓起勇气问:“对不起……我……我……能跟你打听一个人吗?”
冯宁忙站住:“打听人?对不起,我在深圳不认识任何人。”
那个女孩儿忙说:“你……你……你是不是当过解放军?”
冯宁略有些警觉起来:“怎么了?”
那个女孩儿说:“你们部队……有一回路过一个车站,有许多穷孩子向你们要饭吃……”
冯宁依然警觉地反问:“干吗?”
那个女孩儿说:“你是那一列火车上的解放军叔叔吗?”
冯宁刚想回答,看到工程处的那两个工作人员突然出现在这条小巷子的巷口,便忙对那女孩儿说:“对不起……没时间跟你说这些了……别跟着我……别跟着了……快走开……”说着便赶紧转身走去。但刚走了几步,就发现这条巷子竟然是个死巷子,而那个女孩儿又傻傻地不肯离开。
工程处的那两个人却越走越近了。
他四下里一看,忙走进近处的一个门洞,拼命地向那个女孩儿使眼色,让她走开。但那女孩儿却好像看不懂他的暗示似的,仍然呆呆地站在他身前。
工程处的人真的越走越近了。
他忙把那个女孩儿拉进了门洞。
女孩儿惊恐地挣扎。冯宁低声说:“别动,我没别的意思,有人在跟踪我,别动。”
工程处的那两个工作人员走过这门洞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因为有那个女孩儿挡着,他们就没能看到冯宁,只看到那里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以为是在谈情说爱,便只是会意地笑了一笑,大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