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宋梓南正在市委市政府的那座旧楼里,听取关于深圳未来城市规划设想的汇报。他们请了一百八十多个城市规划方面的专家和权威来为未来的深圳做规划设计。“根据深圳现有的地形条件,我们设想,未来的深圳将划分东、西、中三大片和十八个功能区,总体结构应该是一个成组团式布局的带状城市。组团之间用绿化带隔离和联结。市区道路采用方格网布置,道路长度约为二百五十公里。主干道路两旁各有三十到五十米宽的草地……城市的初步规划面积一百一十八平方公里,人口在一百万左右。”专家团的主任设计师刚讲到这儿,小马悄悄走了进来,附在宋梓南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宋梓南显然被小马报告的情况所震惊。虽然他立即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但是他神情的瞬间变化,仍然引起了在场专家们的注意。那个主任设计师马上停止了汇报。所有与会的人都把目光聚集到宋梓南和小马身上。
宋梓南马上对那个专家做了个手势:“您继续说,请继续说。”他还暗示小马,赶快离开会场,让如此重要的一次汇报会得以继续进行。散会后,他马上吩咐小马:“把几位副市长和副书记都请到我办公室去。”等周副市长等几位市委和市政府的主要领导都到齐后,他又让小马把刚才从市公安局方面接到的报告内容,向他们重新说一遍。
“刚才接到市公安局的报告,在布吉镇郊外,发现有香港方面来的厂主非法租用当地渔民和菜农家的牛棚或仓库,私自生产玩具和服装……”小马照着电话记录的内容说道。
“有这样的事?在牛棚和仓库里怎么生产?动力从哪儿来?最起码得正常供电啊!”常副市长是主管郊区农业和渔业生产的。他觉得发生这样的事,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这些香港人怎么联系上我们的农民的?他们为什么要到我们农民家里来租房生产玩具和服装?当然首要的问题还是我说的动力问题。”
小马汇报道:“据市局的同志说,他们自己从香港带发电机过来发电。”
常副市长问:“原材料呢?”
小马说:“更详细的,市局的同志还没怎么搞清楚。他们只是从人员非法越境的角度考虑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还没有和工商、海关等其他方面会商,进一步查清这里到底还隐藏着一些什么不法行为。”
周副市长说:“我那儿也曾得到过这样两起报告,说是在南头和宝安比较偏僻的渔村里,都发现过类似的现象,香港厂主私自带着发电机和原材料,到这边租用一些空房,雇用我们的廉价劳力,进行手工生产。”
常副市长说:“如果这些现象属实,那么一定要严肃制止。雇工问题本身就是个非常敏感的事情,又是在我们的地面上雇工,肯定都没有到工商部门办理许可手续。任其发展,会造成很大的混乱。况且还是非法越境。这里是不是还牵扯其他政治上的和法律上的问题,我们一定疏忽大意了。”
宋梓南对周副市长说道:“你马上去过问一下这件事。”
周副市长稍加思考后问:“如果涉及港商违法,怎么处置?”
常副市长说:“王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哩,况且那些港商呢?”
宋梓南沉吟了一下答道:“先稳住他们,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再谈处置问题。”
当天晚上,市公安局就根据线人的报告,在布吉组织了一次突袭性的围捕行动。
深夜两点左右,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布吉附近的一个村子。车子开到村口,负责这次行动的警官问随车一起过来的线人:“你确定那些香港人就在这村子里?”
线人略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答道:“没错。下午我还看见他们哩。”
警官立即打开报话器,下达命令:“开始行动!”
几辆警车一起开启了警报器和车顶上的警灯,“哇哇”地鸣叫着,向那个小小的村子包抄而去,直扑一个处在村尾的孤零零的农家大院。两个警察掏出手枪,越墙而过,从里头打开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其余的警察一面叫喊着:“不许动!警察!”一面一拥而入。
在雪亮的车灯光照射下,院子里有两个本地人举着手,对警察大声叫喊着:“别开枪……别开枪……这里没有香港人……没有香港人……”
为了保护线人,负责这次行动的警官没让他下车。线人在车上悄悄对这位警官说道:“左边那个男的,是个偷渡客,前年带着全家跑到香港,一个星期前他自己又偷偷跑了回来。就是他把那几个香港人引过来的……他们搞的那个地下工厂,可能就在这家后院的仓库里。”
后院里果然有一个破旧的大屋。门是个大铁皮门,被一个一斤重的大铁锁锁上了。
警察下令道:“打开锁!”
那个渔民浑身哆嗦着:“这里没别的东西,就是一些破渔网和烂筐子。”
警察大声喝道:“打开。”
渔民惶惶地看看那个“偷渡客”。
“偷渡客”低着头呆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就向黑暗处跑去,但马上被两个警察追上去摁倒在地上。
那个“偷渡客”此时慌乱不已,大声叫喊着:“我该死……我真该死……我全对你们招了……但我确实没干什么坏事……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全招了……”
一个警察吼了声:“晚了!”说着,拿起一个大锤用力向仓库门上的锁砸去。
大锁应声碎裂。
大屋的铁皮门被踢开了。
几道雪亮的车灯光照射进黢黑一片的屋子里。这是个不小的屋子,足有二三十平方米大,里头放着几部电动缝纫机、一些衣料,还挂着一些已经缝制好的成衣。
在仓库中央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我们见过的。那男的就是那位“金先生”金德昌,那个女的就是“公关经理”杨小姐。再仔细一看,在仓库的后面,靠墙还站着七八个年轻的女孩儿。她们也就在十六七岁左右,只有个别一两个有三十来岁。可能是聘来做这些女孩儿的成衣师傅的。但不管是年龄小的,还是年龄大的,这时无一不在哆嗦着,相互紧紧依偎着,脸上显出极度的惊恐和不安。
第二天上午,宋梓南一上班,推门走进办公室时,在外间的秘书室里,已经有不少人拿着各种各样的文件草稿、请示报告、卷宗,在那儿等着他了。在他进门前,那些人都在靠墙那排椅子上坐等着。他一进门,全都站了起来。但没人围上去,只是都很礼貌地向他招呼了声:“宋书记。”
宋梓南却问小马:“他们都到了吗?”他这里说的“他们”自然不是眼前的这一些同志。
小马立刻答道:“都到了。”
宋梓南这才转过身对那些来找他批报告的同志说道:“对不起,今天上午我有一个非常紧急的事要处理……”
一个同志说道:“宋书记,我是昨天就跟您约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