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部长一听,这话的分量非同一般,而且说到了一个非常本质的问题。他开始对眼前这个“马列主义老太太”陡然地肃然起敬了,忙回答道:“这也是我们这些在深圳工作的所有共产党员的立场。”
那个女干部冷冷地瞥了刘部长一眼,问:“所有共产党员的立场?”
刘部长断然回答:“是的。”
那个女干部冷冷地一笑道:“不一定吧?”
刘部长说:“大姐是老同志了,如果发现我们工作上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们欢迎批评指正。从中央到我们市委,一直强调,深圳特区不仅仅是深圳的,也不仅仅是广东的,而是全党全国人民的特区……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您照直说。”
那个女干部应道:“既然你说了咱们是一家人,那我就不说两家话了。我听说了你们许多情况,说你们办特区要突破现行所有的条条框框……”
刘部长忙解释:“当然不会是所有的框框,总是有所突破,有所继承和发扬光大的……”
“别狡辩,”那个女干部立即打断了刘部长的话,“不突破现存的这些框框,派你们上深圳去干啥?还叫什么特区?不是还要你们‘杀出一条血路’吗?过去跟国民党斗,跟日本鬼子斗,我们说‘杀出一条血路’。现在是我们共产党的天下,又提倡‘杀出一条血路’,是想跟谁斗?我请深圳的同志一定要放清醒了,有些框框是不能突破的。对帝国主义,对资本主义,我们一定要保持高度的警惕。模糊了这几者之间的界线,突破了这中间的区别,这个国家这个党就不是我们曾经抛头颅、洒热血所苦苦追求的那个国家和那个党了。”
虽然思想上已经有所准备,也已经领教了对方政治水平的凌厉,刘部长还是没想到这个老资历的女同志,一开口,竟然能说出一番如此尖锐的道道来,一时间真有些不知所措了。
那个女干部接着又说道:“听说,你今天亲自上街去贴招聘广告了?”
刘部长忙说道:“是呀。”
那个女干部冷冷一笑:“一个市委组织部部长,提着糨糊桶,走大街串小巷,去贴广告?”
刘部长应道:“是的。”
那个女干部再问:“听说你们还想要花钱在我们的报纸上发布招聘消息?”
刘部长应道:“是的。”
那个女干部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长期以来,我们党的组织、干部工作,作为党政治工作的核心组成部分之一,已经形成了一整套被革命斗争实践和社会主义建设实践证明了是行之有效的、非常严谨的做法和光荣传统,比如……比如绝对服从党的领导,内查外调、分级管理、审核调配、建档存档等。现在你们这么做,把这一贯的光荣传统和严谨细致的做法,都扔到哪儿去了?你们这么做,跟地主资本家上劳工市场去雇用长工、短工有什么区别?这样搞来的干部,能保证我们的队伍政治上的纯洁性和斗争的坚定性吗?”
刘部长不作声了。他不是不能反驳,更不是不想反驳。这段时日以来,外界对深圳的许多误解和忧虑,早已让他“烂熟于耳”。现在对方又把话说到这样一个程度,如果要反驳,那就有可能引发一场“恶战”。但重任在身,又要遵守必须遵守的“主宾之礼”,此时此刻他只能选择沉默,而且脸上还要保持必要的微笑。不一会儿,对方便告辞了。把该说的都说了,她觉得做了她应该做的、早就想做的事。今天的机会,和平时在部里学习会上发言不一样。今天是面对深圳来的同志,完全是实战的感觉。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了刘部长一个人。他呆呆地坐着,身边的那个工作人员悄悄走进来问:“老太太呢?”
刘部长面无表情地说道:“走了。”
那个工作人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没什么大事吧?”
刘部长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个工作人员见部长无心回答他的问题,觉得也不便再追问,就在一旁呆站着了。过了一会儿,刘部长突然站起身向外走去。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大声说道:“走啊走啊,全部都叫上,我们去找饭吃啊。我都快饿瘪了。”
吃饭时,有人问刘部长:“明天咱们还去贴广告吗?”
刘部长停下筷子,反问道:“谁跟你说不贴了?”
问话的那个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可是……”
刘部长用筷子尖点了点对方,问道:“知道宋书记经常说的一句名言吗?”
那个工作人员说:“知道知道。是大诗人陆游的一句话:进不求名,退不避祸,唯民是举。他还喜欢用这句话来替人题词。”
刘部长说道:“既然是‘唯民是举’。咱们做的是老百姓需要我们做的事情,有利于广大民众的事情,那还说啥呢?当然继续上街贴咱们的招聘广告,不过,还有一句话,也是相当精彩的:不问个人得失,但求无愧时代。知道这是谁说的吗?”
那个工作人员想了想:“也是陆游说的?”
刘部长忙摆摆手否定道:“怎么会是陆游说的呢?这么一句充满当代哲理色彩的名言,陆游那么个老古董怎么说得出口?”
那个工作人员想了想,又试探着问:“那是谁说的?马克思?”
刘部长笑了:“那倒也高攀不上。”
那个工作人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那到底是谁说的嘛?”
刘部长故意一本正经地说:“我。我刘某人说的。”
这谜底一揭,不仅让那个工作人员大笑,刘部长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在座的人都笑了,笑得特别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