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数字面前,还用得着下什么结论吗?一河之隔,收入相差一百倍。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用得着美蒋特务和地富反坏右分子来煽动策划边民外逃吗?”
“这就是说,你经过调查,反而证明,邓副主席的说法是完全有道理的,是符合生活实际情况的?证明,外逃是有理的?”
“是啊……是啊……我们有什么理由强迫人家只拿百分之一的钱继续待在这边建设一个只给他们带来贫穷生活的社会主义?”说到这里,这位唐大记者激动地站了起来,并且大声喊叫了起来。
宋梓南不说话了。等唐大记者也稍稍冷静了下来后,宋梓南才问:“你想让我替你做什么?”唐惠年说:“我第一次去了香港,第一次了解到香港实际上主要也是许多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人在那儿管理着,但是,那儿的经济高速发展、法律健全、社会秩序井然、多数人安居乐业,并非像我们宣传的那样,香港人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宋梓南立即打断了对方的话:“别在我面前为资本主义唱赞歌!快说,到底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唐惠年脸上立即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失望:“如果您认为,我说的这些都是在为资本主义唱赞歌,那我就无话可说了。也没什么可求您的了。”宋梓南一笑道:“唐大记者有那么脆弱吗?快谈实质性问题,你到底要我替你做什么?”唐惠年再一次指指放在茶几上的那份书面材料,说道:“能替我把这份调查报告递给中央主要领导吗?”宋梓南忙说:“大记者,你可以通过内参往上递啊。那不比托我往上送,来得更快更直接?!”唐惠年解释道:“我就是想通过内参往上报。但内参只有新华社有。我知道,新华社内参组的组长是您的老战友。”
宋梓南哈哈大笑起来:“嘿嘿,是想让我替你走后门?你让你们记者站的同志看了你这篇调查报告没有?”
唐惠年应道:“只给个别领导看了。”
宋梓南问:“为什么只给个别领导看?”
唐惠年应道:“我觉得这份调查报告涉及的一些情况,政治上相当敏感,也相当的重大,不宜大范围扩散……”
宋梓南又问:“难道你们记者站的人还不知道这些内情?”
唐惠年说:“别以为我们记者站的同志什么都清楚。许多情况,多数同志并不了解。他们也只是根据上边制定的宣传要求,到下边去找相应的材料。只有少数同志知道一点实际情况,但往往也只是道听途说一点皮毛。所以,他们听说邓副主席把逃港的根源归结为我们的政策有问题,也像许多做具体工作的同志那样,感到特别的意外和震惊。个别同志甚至都不怎么能接受这个看法。再说,我在报告的结尾部分还向中央提了一个建议……”
宋梓南立即敏感地反问道:“什么建议?”
唐惠年说:“香港的经济能搞得那么好,总是有原因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借鉴他们的一些做法。”
宋梓南的眉毛突然一耸,脸部的肌肉顿时也微微地抽搐了一下,目光特别关注地盯在了唐惠年的脸上,反问道:“借鉴香港的做法?”
唐惠年说道:“可以搞一两个试验区,再让中央给一些特别优惠政策。”说到这里,他突然不说了,因为看到宋梓南此刻的神情已经变得非常严峻了。
宋梓南忙问:“什么优惠政策?让你说的那个试验区也沿用香港的体制和做法?”
唐惠年解释道:“要借鉴的,当然不是他们的体制,但可以试用他们部分的做法。”
宋梓南直直地看着唐惠年,好大一会儿都不说话。作为在地方上担任领导工作这么多年的一个老同志,他当然马上就掂量出了这位唐大记者所说的这一切,在政治上所具有的“反叛性”。在沉吟了一会儿后,他突然抬头看了看电子钟,说道:“好啦,没时间再扯了。报告先放在我这儿。我得先看了才能决定有没有必要替你开这个后门。”应该说,他这个表态,是任何一个有领导工作经验的人在这个时候都会做的。
唐惠年希望听到更明确的表态,犹豫了一下后说道:“宋书记……”
宋梓南淡然一笑道:“难道你要我连看都不看你这份调查报告,就替你去捅这个马蜂窝?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些什么吗?别说更早一些,就是在一年前,就凭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就可以把你打成个地地道道的反革命,判你十年二十年刑都不为过,你信吗?”
唐惠年怔怔地没作声。
宋梓南拍了拍唐大记者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当然得看了你的报告后才能做决定!你们记者站的领导,能不看原稿就签发你的稿子吗?不会吧?”
听宋梓南这么说,唐惠年只能点头称是了:“那是那是。您应该看。当然要看,我只是怕您……”
宋梓南笑了笑:“怕?啊,你老弟也知道怕啊……跟你这么说吧,前些日子,我也想过亲自到深圳宝安一带对这个逃港问题做一点实地调查……”
唐惠年忙说:“能问你一个也许不该问的问题吗?”
宋梓南应道:“说。”
唐惠年问道:“您也想去实地调查,是不是因为在你们省委、省政府高层领导内部,有人对小平同志的说法也存在着不同的看法?”
老到的宋梓南立即站了起来,用毫不含糊的口气打断了唐惠年的话:“唐大记者,你的确提了一个根本就不该由你来提的问题。好了,今天的谈话到此结束!”
宋梓南送唐惠年出门。宋梓南对唐惠年说:“跟你提个建议。在我看完你这个调查报告,给你明确答复前,你能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吗?”
唐惠年问:“提起什么事?不跟任何人说我来找过您?”
宋梓南点点头:“是的,不跟任何人说起你来找过我,也不跟任何人说你在调查报告里提到的那些建议。你明白你提的这个建议在许多人看来,有多出格吗?你,中国共产党中央机关报的一个大记者在向自己的党中央提出要求,希望他们去向资本主义的香港学习。”
唐惠年:“可是……”
宋梓南:“你如果不答应我的要求,你现在就把你的报告拿回去。我不看了。”
唐惠年不作声了。
等宋梓南回到自己家,神情显得相当的沉重,好像已经忘了自己还得赶紧去飞机场似的,在客厅的大玻璃窗前呆站着了。大约有一两分钟的时间,家里没有人敢去打扰他。后来,夫人顾亭云实在忍不住了,上前问道:“怎么了?刚才在门口唐大记者又跟你说了些什么?”
宋梓南惊醒似的,回过头来应道:“没什么……”
顾亭云问:“没什么,怎么这一会儿工夫情绪就变得不对头了?”
宋梓南忙答非所问地说道:“行了行了……我该走了……”一边说一边拿起公文包翻找起什么。
这时,秘书小马走了进来:“宋书记,再不走就晚了。”
宋梓南还是在埋头寻找着什么。
顾亭云问:“你又找啥呢?”
宋梓南应道:“刚才老唐给我的那份调查报告。你把它搁哪儿了?”
顾亭云说:“老唐的报告?你啥时候给过我?!”
宋梓南愣住了:“它刚刚还在这茶几上放着哪!”
顾亭云忙着在茶几上下翻找了一下:“没有啊!”
小马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会不会是您自己拿到卧室里去了?”
宋梓南:“瞎扯淡!唐记者走以后,我就没离开过这儿。”
顾亭云:“那……怎么会不见了呢?”说着,顾亭云还是上卧室里去找了一下。还是没有。翻遍了整个客厅,仍然没有。这么一大本稿件,而且是十六开开本的大稿本,足有五六十页厚,怎么就一转眼间不见了呢?而且就在省委副书记的家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
宋梓南呆住了。
这时,一直在外头门厅里寻找的小马突然跑回了客厅:“找到一张纸条。”
宋梓南忙接过纸条。纸条是唐大记者留的。只见纸条上写着:“宋书记,真的非常抱歉。我如此唐突地拿这么一档敏感的事情来为难您,实在太过分了。那份调查报告我带走了。请允许我拿回去再斟酌斟酌。什么时候危急了,需要您帮我走一下后门来救急时,再来麻烦您。祝您出国考察顺利、愉快。唐惠年敬上。”
宋梓南无奈地笑了笑:“这个唐大记者!”然后吩咐小马:“你马上让省委办公厅派人去找这个唐惠年,一定要拿到那份调查报告,来得及的话,立即给我送到机场;来不及的话,随后派专人给我送到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