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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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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省公安厅、省政府其他有关部门都得到了边民再一次集结准备外逃的情况报告。原地待命的一八四团官兵目睹了一幕让他们目瞪口呆的壮观场景:由成千上万人组成的外逃人流不约而同地从列车旁的灌木丛林里涌过,连续不断地向国境线方向,向大海方向跑去。省政府得到的报告是:截止到今天早晨七点半,总共大约有二十万人,正在从蛇口、深圳湾、下步庙、渔民村、莲塘、沙头角等六个地方,企图越过深圳河,或者从海上偷渡香港。据确切情况显示,造成这一次疯狂偷渡潮的主要原因是,有人在民间广为散布谣言,说两天前,英国女王下了一道特赦令,大陆居民只要在本月底以前跑到香港的,全部给办理正式的香港居住证……从目击到的现场情况看,有些村干部开着拖拉机去追赶拦截企图外逃的人流,那也不成。村干部无奈把拖拉机横在公路中间去堵,结果,拖拉机被外逃的人群掀翻……得到报告后,省委立刻召集省政府、省人大、省政协的主要领导和公安、边防、海关等相关部门的负责同志,开会研究对策。会上气氛颇为紧张。

关向民也立即把看到的情况直接向军区做了报告,并说明,虽然有大批流民从他们的列车旁经过,并正向深圳宝安方向移动,但双方没有发生任何接触,情况暂时还比较稳定。司令员立即指示:没有军委总部的命令,不得采取任何行动,任何人不许下车。然后又当即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了军委总部。

而这一幕,也让冯宁看到了。当时,他在两个卫兵的“押送”下,刚走到守车跟前。一个卫兵先上去打开了守车的车门,然后进到守车里,把几扇开着的窗户一一关上,然后四下里又观察了一下,收起可能被冯宁利用来和他们对抗的东西,如炉铲、小刀、信号旗、短木棍等,这才示意冯宁上车。冯宁爬上守车的铁台阶,看到在守车车门外还放着一把铁锹,便主动把这铁锹“上交”给卫兵。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路轨两旁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本能地停下脚,注意地向路旁的丛林里看去。

那两个卫兵也听到了这一阵来历不明的脚步声。不一会儿,脚步声越来越响,听起来,甚至都像是冲着他们闷罐子军列而来的。两个卫兵警觉起来,他们把冯宁挟持在他们中间,密切地寻找脚步声的来源。随即,路旁的丛林中便出现了一大片人群。这些人几乎都没带什么行李,但有一样东西却不约而同地都带着——泅渡时必须用的救生工具:比如救生圈、轮胎、气垫或其他什么可以用来让自己在水中产生浮力的东西。有的人怀里就抱了一块小木板。

转眼间,人群越来越多,黑压压的,像突如其来的乌云阵,也像山里被惊起的马蜂群,从列车旁源源不断涌过,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嗡声。

两个卫兵和冯宁都愣住了,都被突然出现的这股巨大的人流震慑住了。但当他们确认,这些人对军列,尤其对他们三人并无任何企图,更没什么恶意,只是从这儿路过时,两个卫兵这才清醒过来,忙把冯宁向守车里推去。

冯宁听话地向守车里走去。但面前这壮观的景象仍然在吸引着他,他一边向守车里走,一边仍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打量着这似乎不见尽头的人流。就在他一只脚已经迈进守车车厢门的那一刻,他突然像是被什么电击了似的,猛然重重地战栗了一下,他在车厢门旁呆住了。他好像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一个绝对不会相信在这儿会看到的东西——一张他熟悉的脸。一个老人的脸。他完全僵住了。

一个卫兵发现他呆在了那里,用力推了他一把:“走啊!发啥呆呢,老兵!”但一直表现得很顺从、很听话的冯宁,这时却强硬起来,紧紧把住门框,不肯往里走,并且特别固执地回过头去寻找刚才一瞬间看到的那张脸。

这张脸,居然是他父亲的脸!

这怎么可能?

父亲真的上南边来了,真的混迹在外逃的人流之中?他革命了一辈子,坚守了一辈子,真要叛逃到香港去?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人流中一张张疲乏、兴奋、紧张、消瘦、肮脏的脸从冯宁眼前迅速通过。冯宁焦急地寻找着。那个卫兵用力推着冯宁,想让他进守车去待着。但冯宁把住门框,就是不肯进去。另一个卫兵见状也上来帮着把冯宁整进车厢里。他用力掰开冯宁把住车厢门框的那只手。但冯宁在没有澄清心中那个巨大的疑团前,就是不肯松手。

忽然间,他又看到了那张脸。浑身又是一震。

哦,这是一张沧桑的老男人的脸,除了同样的疲乏以外,还略带着些惊恐和愧疚。这个老男人此刻也看到了冯宁,哆嗦了一下,便站住了。老人意外,但似乎有些惊喜,他张了张嘴,好像是想叫一声什么,但身旁的人流却推动着他向前走去。他不想走了,反转身来,逆着人流,向守车所在方向走来,还向冯宁挥了挥手。

冯宁这时已经看清楚老人是谁了——虽然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了。但一眼之间,心底积着的那全部记忆便顿时都复活了。冯宁激动地踮起脚尖,向那个人喊叫了一声:“别过来!不能过来!”

那个老人好像是听到了冯宁的这一声叫喊,愣怔了一下,便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跟人流中其他人不同的是,这个老男人随身没有带任何泅渡的救生工具,但胸前却戴着人群中许多人都没有戴的一枚非常醒目的毛主席像章。

冯宁又叫了一声:“别过来!!”

大概是因为这时他只顾着喊叫了,手里使的劲儿就没有刚才那么大了,一下便被卫兵推进了守车车厢里。

而那个老男人此刻也被汹涌而过的人群一下给“吞没”了……

被推进守车里以后,冯宁显得特别焦躁,坐立不安。是的,那个老人就是他父亲。现在他急于搞清楚,父亲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往南边来的?他仍然不相信,父亲真是的要外逃。他宁愿相信自己外逃,也不愿相信父亲会外逃。他想找到父亲,当面问问清楚。但他又不希望父亲这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更希望父亲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立即转身回家乡去!但是这一刻所有愿望都不可能实现,因为只要冯宁一有向窗口处移动的举动,两个卫兵就立即上前来大声呵斥着制止他。卫兵中年龄稍大的一位无奈地对冯宁说道:“老兵,你就好好配合我们一下吧,别跟我们耍啥花活儿了。你在部队已经待得够够的了,我们可是才来,还想好好干上一阵子哩!”

这时,突然有人在外头敲门。

卫兵显得特别紧张,大声喝问:“谁?”

门外的声音:“是我是我……”

卫兵:“你是谁?”

门外的声音:“我能进来看个人吗?”

卫兵又大声喝问了一遍:“你是谁?”

门外没有回答。

卫兵:“问你哩,你是谁?”

门外还是没有回答。

两个卫兵交换了一下疑问的眼神,那个年龄稍小一点的,拉开门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他又进来了,把那个年龄稍大一点的卫兵叫到一旁,低声说了些什么。那个年龄稍大一点的卫兵想了想,犹豫了一会儿,冲着那个年龄稍小一点的卫兵点了点头。

那个年龄稍小一点的卫兵便向外走去。

这时,冯宁忙上前拦住他:“外头是不是有个老汉要见我?我不见,你们让他赶紧走。”

卫兵疑惑地看了看冯宁。

冯宁一边说,一边从上衣小口袋里掏出一些钱交给卫兵:“那老汉是我爹……我妈病了,住院了……请你们把我这两个月的津贴转交给他老人家……让他老人家赶紧走……劝他赶紧回老家去。谢了!!”

但这时,门被人用力推开。

冯宁的父亲冯伯秋出现在门口。

两个卫兵一愣。冯宁也一愣。

冯伯秋走到两个卫兵跟前:“让我跟我儿子说两句话……只说两句……”

两个卫兵犹豫着,不好说什么。

冯宁忙大叫:“爸,你啥也别说了,赶紧走!”

冯伯秋固执地对两个卫兵恳求道:“我跟儿子说句话。你们放心,我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他指着胸前的毛主席像章说:“我是四六年的老兵,老革命,老干部,老共产党员,当过多年的中学校长。”

冯宁冲了过来:“爸,你快走啊!”

两个卫兵忙拦住冯宁。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那个年龄大一点的卫兵对冯伯秋说:“那你们赶紧说。”说着,就和那个年龄稍小一点的卫兵走了出去。

小小的车厢里只剩下了冯宁父子俩。

冯伯秋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见到儿子。经验丰富的他,一看现场情况,就知道儿子是被“软禁”了,便歉疚地说道:“很抱歉,因为我的这点事,把你也连累了。”

冯宁心里一酸:“您……还好吗?妈妈和小妹呢?都好吗?”

冯伯秋说道:“出事以后,我没法联系到你。我心里特别着急。我上这儿来,就是要告诉你,你老爸没做错事,你千万别惦记我,别惦记这个家,一定要相信,事情最后一定能搞清楚的。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我这事情可能会影响你在部队的前途,担心你经不住这个打击,丧失了在部队继续好好干下去的信心。希望你千万别莽撞,别胡来。”

冯宁问道:“他们说您想跑那边去?”

冯伯秋一愣:“那边?哪边?”

冯宁说:“香港啊!”

冯伯秋一惊:“我去那儿,干吗?”

冯宁说:“可他们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冯伯秋低下头不说话了。

这时,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冯宁一惊,忙打开一条门缝向外看去。那个年龄稍大一点的卫兵正陪着团长匆匆向这边走来。原来那两个卫兵出去以后,一个继续把守在门外,防止冯宁逃脱,一个就赶紧去团部报告了。

看到团长来了,冯宁忙回身关上车厢门,赶紧让父亲快离开这儿。

冯伯秋从门缝里向外看了一眼:“是老关,关向民?”

冯宁忙说:“他是来抓你的。快走。市革委会已经发了通缉令,正四处抓你哩!”

冯伯秋立刻打开车厢另一边的窗,匆匆对冯宁说了声:“记住爸刚才跟你说的话!一定别乱来,要相信群众、相信党,继续在部队当好你这个兵!一定!!”便越窗走了。

冯宁忙关上车窗,并装作睡着了的样子,赶紧到一旁躺了下来。

团长大步走到守车前,走上那几级铁的台阶,却没有像抓逃犯的“捕快”应该做的那样,不管三七二十一推门而入,却还敲了敲门,叫喊了一声:“冯宁!”事后冯宁回忆起来,总觉得团长是故意这么做的,故意留出时间来让“老冯”脱身的。三十年后,冯宁邀请已经退休的关团长到深圳来休养,曾当面向关团长核实这件事。关向民却一口否认当时这么做是为了“有意”放走老战友。他说:“我敬重你父亲。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你父亲是逃犯,我是人民解放军的一个团长,奉中央军委命令去制止外逃。我怎么会反过来去包庇纵容一个逃犯?你关叔叔虽然水平不高,干了一辈子也没多大出息,但这点原则性还是有的。”

等关向民进了守车,冯伯秋早就走得没了踪影。关向民问冯宁:“你父亲呢?”

冯宁不说话。

关向民再问:“问你话哩!”

冯宁还是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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