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说个实话,你,冯宁,到底为什么不顾脚上的伤痛,拼死拼活抢着跳上火车,要跟着大部队上南边来?”团长接触实际问题了。
“这怎么说呢?”冯宁想了想,答道。
“怎么想就怎么说嘛。别跟我玩花招!”团长正色道。
“我……我听说深圳宝安那地方离香港特别近……”冯宁吞吞吐吐。
团长瞪大了眼睛追问:“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
“什么叫‘没怎么样’?没别的想法,你上南边来干啥?”
“我……我也就是想凑近了瞧瞧这个香港到底是个啥模样的……”
团长一下站了起来:“你!就这么简单?!”
冯宁迟疑了好大一会儿:“我想……我在部队也五年了,再磨蹭下去,的确也讨人嫌了。确实也到该我脱军装的时候了。退伍以后,我还能干啥呢?”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回老家呗。我爸一定会给我在老家找一个特别安逸的工作,再替我找一个特别贤惠的媳妇儿,让我们再给他老人家生一窝特别听话的孙子孙女,咱老少三辈儿也一定活得皆大欢喜,举世太平。我,也就没那可能再往这边来了。所以……所以……所以……”
“所以就想过来就近瞧瞧香港?”
“咱们跟资本主义斗了半天,啥是资本主义都没瞧一眼,冤不冤?”
“只是想瞧瞧?”
“那我还能想啥?叛逃?”冯宁反问道,说着,还苦笑了一下,“我有那个胆吗?”
“别跟我嬉皮笑脸,冯宁!香港那么个资本主义花花世界,有啥好瞧的?!你到底有什么行动计划,跟我说实话!”
冯宁:“报告团首长,我真没想干啥,就是一个好奇。就是想到,过了这村,就再也没这个店了。就是觉得自己在部队天天哭着喊着要跟资本主义生活方式跟资产阶级思想做斗争,可是一直也没见过资本主义资产阶级到底是个啥模样,好不容易走到这资本主义跟前了,不瞧上一眼,就这么脱军装回老家,觉得有点冤。”
团长眯起眼:“不会吧……就是一个好奇?就是想瞧一眼?冯宁,你不会又在跟我耍什么花花活儿吧?”
冯宁:“报告团首长,就是一个好奇,就是想瞧那么一眼。觉得挺好玩的。您要不信……我也没招了……”
团长:“挺好玩儿的?”
冯宁:“正经看到真正的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不好玩儿?”
“冯宁!”团长大声叫了起来。
冯宁愣怔住了。他不知道团长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吼叫。想看看真正的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这想法,有啥不对的?
团长:“不是我不信,谁都知道你冯宁心里鬼点子多!”
这句话显然深深刺伤了冯宁的自尊心,一瞬间,那常见的似乎总有点玩世不恭的微笑从他脸上突然消失,脸色也苍白起来,怔怔地、伤感地看着眼前这个老首长,嘴唇微微哆嗦起来,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向领导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怎么才能证明自己绝对不会叛变祖国和军队。忽然间,他看到了自己刚包扎好的伤脚。他挺直了身体对团长说:“假如我今天说的有半句是假话,如果我存有半点叛逃香港的歪心,就让我像这条伤腿一样……”说着,他一下用力撕去包扎在伤口上的那个医用缚料和胶带。那刚刚和伤口上新生的皮肉结合在一起的医用缚料立刻带下一块鲜红的皮肉,鲜血顿时从撕破的伤口处涌出,染红了冯宁整个脚面和脚踝。而由于钻心的疼痛,冯宁整个人都战栗起来。但他还是坚持以最标准的立正姿势,站在团长面前。
团长关向民愣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