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位副局长的话,我立刻明白了他们所处的尴尬地位,所以痛快地答应了。然后把周波拉到一旁,嘱咐了几句,让他们抓紧走。燕子有些惦念我,我说没事,让他们赶快上路。收费站这时才把栏杆打开,放我们的两辆车离去,还装模作样地敬着举手礼,直到看着它们驶远,消失了踪影,我才跟副局长进入他的车向市区内驶去。路上,施总打来电话问我情况怎么样,我简单介绍了一下,施总说他们放人就好,他已经跟这边的公安厅联系了,让我放心跟他们去,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尽管施总给了我鼓舞,可是,我充分估计到面临的复杂局面,还是有些忐忑不安,并做好了跟他们理论一番的准备。可没想到,当我在新海市公安局大楼前下车后,一眼看到一个四十七八岁年纪、着一级警督衔的面熟警官在等着我。副局长给我介绍说,这是他们公安局的一把手——局长余成义。我吃了一惊,定睛一看,不是余成义是谁?他不是另外一个县的刑侦副局长吗?那年到江新抓逃犯,我亲自带人帮忙,让他顺顺利利地返回,还记了个二等功,怎么跑这儿来了……
没等我想清楚,余成义已经迎上来,一边使劲握手一边道歉说:“哎呀,严局,抱歉,太抱歉了,原来是你呀,快进屋……你还没吃饭吧,这下可轮到我做东了,我们不去饭店,太招摇,就在我们小食堂吃,我们的大师傅手艺不错,你一尝就知道了。何局长,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那年我去江新抓逃犯时的严局长……不过,那时是市公安局刑侦副局长,现在是县公安局长,我真不知老兄是升了还是降了。对了严局,这位是何副局长,主管治安的……严局,你一定要理解我,我是没办法呀,你知道吗?你抓走的是我们市的功臣哪,他给我们引来一个投资几亿元的大商家,就是这个商家报了案,说人被你们抓走了,市领导能不重视吗?指示我们立刻行动,要求务必把人给截回来。他们报案说是有人假冒警察绑架人质,我觉得不可能,为了重视,就派何副局长亲自带人去了,结果却是这么回事……走走,咱们一边吃一边说。”
这种关系,用不着客气,何况任务完成,目标达到,心情轻松,也感觉到肚子饿了,吃就吃。当年,他去江新,我不止一次招待过他,现在他招待一下也是应该的。于是,我们三个走进小食堂的一个包房,关上门,毫无顾忌地唠起来。余成义告诉我,他是去年刚提拔到新海来任公安局长的。我把申明君的犯罪情况说了一下,他们现出震惊的表情。余成义说怎么会这样,问何副局长,你不是当过那个片的派出所长吗?听说过这人有精神病吗?何副局长有些尴尬,说申明君确实是他当派出所长时到辖区投资办制衣厂的,可从来没发现过一丝一毫精神病的迹象。余成义愤慨起来,说看来一切都是真的了。这个杀人犯居然在咱们这儿逍遥法外这么多年,严局这是帮了咱们哪。何副局长还是有些难堪,话里话外埋怨我来新海不该不通知他们一声。我也不客气,直言不讳地反问,我告诉了他们,他们能保证不走漏风声吗?我又问收费站的那伙平头是干什么的,为什么那么猖狂,余成义就问何副局长怎么回事。何副局长说:“还不是三秃子那帮东西,肯定有人找他们帮忙了呗!”余成义气得拍桌子说:“妈的,太猖狂了,活人惯的。严局你放心,我早晚把他们打掉!”他有这个态度,我就没再提别的要求,因为我深深知道,黑恶势力哪儿都有,这个“三秃子”在新海肯定有相当势力,余成义想打掉他们,也要费一番力气。
我不再追究这事,余成义自己却余怒未息,他对我说,现在黑恶势力渗透得太厉害了,警方有什么动静他们先知道了。又说严局你放心,你们已经把人抓走了,剩下的就是我的事了,他们再保护投资环境,总不能不让抓杀人犯吧。之后,我们仨就唠起如今打黑除恶之艰难,说到这些家伙和警方内部、甚至和上层领导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扯耳朵腮动,实在不好对付,特别是有一些家伙已经洗白了,头上还有了光环,上边再有保护伞,打起来就更难了。说着说着说到贾二身上,余成义和何副局长告诉我,贾二在当地的海边买了一大片地,要建一幢观海大楼,还准备建一个大规模的服装加工厂,准备创名牌,申明君的制衣厂将会成为新厂的附属工厂。他们来这之后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要一个宽松的环境,市领导当即满口答应,指示公安机关予以特殊保护。余成义说完,让我说说贾二这个人怎么样。我把贾氏兄弟一些人所共知的、明显的违法犯罪事实点了出来。余成义听完担心地说:“这么说,这人不行啊,搞不好,这不是招商引资,是给新海人民招来个祸害呀。”我说也不一定,他现在也在努力洗白自己,尽量不参与暴力犯罪。余成义说,是狗改不了吃屎,黑恶势力这玩意儿别人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就算他们想改,可一旦遇到谁跟他们犯了纠葛,他们还是会动刀动枪的……你说,我咋向领导汇报呢,他们能愿意听吗?何副局长说要谨慎,咱们只能点到为止,现在,市领导都是新调来的,急于出政绩,咱们是给他们添堵。余成义说可是也不能知情不说呀,出事要负责任的。这时我猛然冒出一句:或许,他们根本就来不了。余成义和何副局长一下子听出了弦外之音,就追问我是不是要收拾他们。我叹息一声说,要依着我,他们兄弟现在恐怕已经上刑场了,可是,你们也知道,保护伞太厚啊,我得一点一点儿来,说真的,我没有必胜的把握。余成义说理解,我肯定也很不易……
唠得正欢,手机忽然响起,是我的,周波打过来的:“严局,坏了,那个人是尤子辉,太可惜了……”
什么……
我有点发蒙,不知道周波的话啥意思。他马上补充说:“我说的是咱们在饭店外边见过的那个人,那个跟贾二说话的人……”
什么?!
我眼前一下闪现出饭店外边驶来的那辆车,车里走出的男人,他跟贾二争论什么的样子……
这……他是尤子辉?太出人意料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急忙大声问:“是真的吗?你怎么认出他的?”
周波说:“我没见过他,可有个弟兄去省城调查过他,在派出所看过他的照片,而且翻印了,就在身上揣着呢。尤子辉跟贾二在一起时,我用手机拍下来了,刚才看的时候,觉得眼熟,就把照片拿出来对比了一下,我们都觉得是他。严局,怎么办?”
怎么办?时机已经错过了。我让周波把申明君的事办好就行了。放下手机,我就跟余成义和何副局长说了尤子辉的事,二人听了都一愣。“有这种事,你们抓申明君,还发现别的逃犯,跟我们招来的财神有关系?这……”我急忙说:“余局,我不是跟你要人情,你得支持我……”余成义急忙说:“这你放心,当年我去江新抓逃犯,你那么支持我,现在你有逃犯在我这儿,我要不使劲儿还是人吗?吃完饭我就安排。”
这么一来,我们都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刚吃完就接到了老伴的电话,问我在干什么,什么时候回家。我说马上,然后擦擦嘴巴要走。余成义让我等一等,先给刑警大队打电话,要他们寻找尤子辉,并再三叮嘱一定要讲究策略,不能打草惊蛇,然后要跟何副局长一起送我回海边小区。当我们三人的警车来到了小区门口时,门卫保安们也是长眼睛的,问也不问就主动把栏杆升起,我却要开车的何副局长停下,说到此为止。余、何两位局长就走下车来,和我握手告别,说他们会尽力抓尤子辉,我尽管放心在家等着,什么时候回华安打电话给他们,他们派车送我,以弥补耽误我的行程,然后又双双给我敬礼,这才进入车中,掉头驶去。等我回过身时,看到两个保安眼睛都瞪圆了,因为我上次在这儿时,从没说过真实身份,跟他们闲唠时,就说是退休干部,现在忽然看到我一身警服,佩着一督警衔,还有两个警官陪送,顿时被震动了,一个年轻保安还认出余成义是新海市公安局长,实在忍不住好奇,小心地询问我到底是干什么的。当知道我也是公安局长时,更是惊讶,那眼神中透出震惊,敬畏,还有一丝怀疑。我猜到他们心里想的什么,就大声告诉他,我在这儿的房子不是腐败来的,是我儿子给我买的,不要把我当成腐败分子。他们听了这话就赔着笑脸说那是那是,不过,眼神却没什么大的改变,我也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