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美国就像鲸鱼公司一样,身上看似笼罩着一层层的金色光环,但实际上正面临着越陷越深的困境——严重的财政金融危机,国际收支上的巨大逆差,美元信用的崩溃,在资本主义世界里日益削弱的地位,都让美国内部矛盾重重,分歧严重。为了摆脱自己的困境,美国只有通过更加野心勃勃的扩张和侵略来缓解自身的压力,同时他们内部的斗争也更加剧烈起来。
这艘巨无霸似乎太重了,重得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随时有搁浅的危险。
鲸鱼公司的副董事长哈斯已经年逾七十了,但从外表看起来,也就像五十多岁。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双目炯炯,高高的鼻子呈鹰钩型,颧骨很高,下巴刚毅,深棕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修剪得很整齐的鬓角里微微露出一些花白。他穿着做工讲究的绣着名字的深灰色双排扣西装,衬衫挺括,脖子上系的是同色系的领带,和西装的颜色非常协调,脚下一双质地极好的小牛皮皮鞋擦得锃亮,裤线笔挺,浑身散发着十八世纪英国绅士般的优雅风度。
这间办公室也是深色调的——深棕色的木质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一个深色大理石的壁炉几乎占去了整整一面的墙,壁炉里并没有生火。巨大的写字桌十分光滑,闪烁着一层深巧克力色,桌子上很干净,除了必不可少的电脑外,还有一只衬有黑色天鹅绒的高级樱桃木的烟盒和高级水晶烟缸。
哈斯从烟盒里取出一支棕褐色的高级雪茄,切掉烟头,用一根老式的火柴点燃,慢慢吐出一口烟气,银色的烟雾卷曲盘绕,散发出高级雪茄特有的香味。今天他似乎有些心绪不宁,一向平静的眼睛里露出了焦虑的神色,好像正在承受某种莫名的烦恼。
作为鲸鱼公司的副董事长,哈斯意志坚定,行事稳健,是个一言九鼎的铁腕人物。但是今天,一向令人敬畏的哈斯却流露出少见的不安和紧张。他手持雪茄,冰蓝色的双眸不时瞟向桌面上摊着的几份文件,慢腾腾地把烟灰弹到烟灰缸里。
桌面上整齐地叠放着一沓文件,这都是等待他批复的急件。每天早上,公司各部门都要挑选出来最重要的文件送给哈斯亲自审阅。如果是平时,做事严谨高效的哈斯早就批复好文件,吩咐手脚麻利的秘书分发答复下去了,可是今天,他看了一份文件就看不下去了。
为什么呢?
第一份文件是从欧洲和北美各地分公司汇总上来的财务报表。报表清晰地表明,今年第三季度,欧洲和北美分公司的利润率又下跌了四个百分点,这已经是两年内跌得最低的一次了。这让哈斯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作为老牌的跨国公司,鲸鱼公司规模非常庞大。它在全世界几十个国家拥有数以千计的分公司、工厂,在全球拥有十几万的雇员。它以顶尖的技术、遍布全球的研发、生产和销售网络成为机械制造行业的翘楚,业界的霸主。可是这些年,庞大的体型反而成为阻碍他们的最大障碍。
为了维护鲸鱼公司庞大的规模,他们每年不得不投入巨额资金到众多的海外公司。如今鲸鱼公司旗下的近千家海外企业并不是每家都盈利。在诸多的海外分公司中,欧洲、北美和拉丁美洲的市场表现最差,尤其在北美地区,产品销量不断下滑,业绩走低,几乎年年处于赤字状态;其次,非洲和中东的情况稍好一些;表现最优秀的是亚太市场,而在亚太市场中,以中国市场的表现最为突出,如今中国市场是公司唯一一个连续十几年都保持盈利的海外市场了。
由于原材料价格一路暴涨,生产成本越来越高,销售市场却在不断萎缩,利润随之下降。可是这就像恶性循环一样,快速啃噬着原本就不多的利润。这令哈斯颇感忧虑。他虽然采取了一系列控制成本的措施,但情况仍旧没什么大的改善,公司还是处于一种萎靡不振的状态。现在看起来,前景越来越悲观了。
哈斯往转椅上一靠,蹙拢眉头,眉心中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竖纹,冰蓝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忧郁之色。
一直以来,他都将鲸鱼公司亏损的事实隐瞒得天衣无缝,这并不只是因为他狡猾,而是因为他不敢有任何纰漏。作为上市公司,那些投资者、审计机构、监管机构、公司的债权人,甚至是公司内部的其他高层管理人员整天都在睁大眼睛盯着他,如果稍有不慎,公司就有一夜之间陷入倒闭的危险。他冒不起这个风险。
为了不在美国本土和欧洲市场铩羽而归丢面子,早在几年前,哈斯就开始拆东墙补西墙,指示手下人利用亚太分公司的收益来粉饰总公司的流动性资产了。可是掩饰得再好的谎言也终究是谎言,半个月以前,一向稳定的鲸鱼公司股价突然发生下跌,而且又是在公司的大本营——美国的资本市场上。这让那些神经兮兮的华尔街观察家们立刻惊呼不好。
他们大声嚷道:“一向如钢铁般稳定的鲸鱼公司的股票价格突然开始发生不明波动,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说明美国的工业股票岌岌可危了!”
要知道,这些观察家们的担心不完全是杞人忧天——因为即使在当年经济萧条时期,鲸鱼公司的股票也素以稳健上升而受到投资者的青睐,而现在它的股价竟然在下跌!
危机如阴霾一般笼罩在哈斯的心头——他努力解决这些问题,可是维持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版图,并保持盈利对他来说已是日益艰难,即使对于哈斯这样一个擅长掌控全局的人来说,寻找疏困方案也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这些年,哈斯为解决这些问题花费了大量心血,也不止一次和董事长施莱茨讨论过这个问题——施莱茨认为,如果想走出困境,他们必须来一个彻底的变革。可是从何入手呢?施莱茨说一定有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环节”,他非要找到那个“关键环节”,才会举起手术刀。可问题是这个“关键环节”到底是什么?
谁也不知道。
必须变,但又不知道如何变,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一股既苦涩又虚幻的情绪,从心底侵袭上来。
哈斯轻叹了一口气,他低下头,伸手拿起第二份文件。看到蓝色的报告封面和烫着金字的标志,他就知道这一定是财务部送来的密件。他刚刚打开文件夹,一个醒目的标题就赫然闯进眼帘——“明年恐怕无法偿付到期的债券”,可能是为了提醒哈斯注意这件事情的严重性,送交密件的首席财务总裁还特意在“无法偿付到期债券”的下面画上了着重号。
哈斯快速浏览着文件。
密件是这么写的:
谨呈哈斯阁下:
明年一月份,将有一笔50亿美元的债券到期,需要还本付息。据估算,该笔债券连本带息总计需要51.28亿美元。而该债券到期的时间,恰是公司每年资金周转最紧张的时候,到时候股东分红、员工福利、各种各样的财务经费支出都将在这段时间里进行,这无疑对公司的流动资金是一种严峻的考验。按照目前账户的余额来计算,除去各项必须开支外,我们的资金缺口尚有34亿美元。如不及时填补这个缺口,恐陷入无法支付的窘境。如果这笔债券不能按时还本付息,将激怒投资者,也会在资本市场激起轩然大波,后果不堪设想。请阁下及早考虑,是否求助于银行的贷款?
看完密件之后,哈斯长吁了一口气,手指使劲压住雪茄,心口一阵发凉。
缺少流动资金也是鲸鱼公司多年的顽疾了——由于机械设备制造的回款周期一般比较长,有些合同甚至需要几年之后才能收回货款,所以,公司经常在财务困境中挣扎,会经常出现资金周转不灵的情况。
虽然公司一直对外号称账户上的流动资金高达150亿美元,实际上,账户里常年的现金额度连其五分之一都达不到。这种严峻的财务形势让一向沉稳的哈斯也感受到了一丝惶恐——明年该如何应付这笔即将到期的债券呢?到哪里去弄到这么多现金呢?
哈斯坐在椅子里,朝前欠了欠身子。他缓缓地用手指把雪茄烟转了一圈,焦虑地吸了一口,烟的尖端随即发出一阵沉滞的亮光。
现在,一件件令人头疼的事情都摆在了眼前:利润减少、股价下跌、现金匮乏、一笔即将到期的债券......
哈斯不由得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鹰钩鼻,瘦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动了两下,把剩下的大半截雪茄在烟灰缸里掐灭。他机械地从桌面上拿起了第三份文件看了起来——这是一份仅供哈斯阅览的绝密备忘录,是骑士银行的一份紧急报告。
备忘录只有两行字,内容直截了当。
最尊敬的哈斯阁下:
骑士银行最近遭遇资金危机,银行业务遇到了某些麻烦。特不揣冒昧,请您关注。
完全忠实和尊敬您的威尔斯·雷龙
哈斯反复看着这几行字,苦笑了一下,眉宇间堆起了层层的乌云。如果这是真的话,那可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了。骑士银行是他们御用的银行,一向资金充裕,怎么会遭遇到资金困境呢?他按下了保密键。
“威尔斯,说说怎么回事?”
“阁下,如我信中所言,我们的资金流遇到了问题。上半年银行的资金余额逐步下降。”
哈斯的脸色更加阴郁了。
原来,威尔斯将一些资金买入外汇头寸,可最近美元下跌卖盘加大,加剧了银行资金紧张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