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冬青顿时感受到了一种被嘲弄的感觉,他想离开,又一想,到哪去呢?人生地不熟,管他嘲弄不嘲弄呢,剪剪头刮刮脸也就得了,奚落就奚落,嘲弄就嘲弄。几年来,一直蹲省委机关,又当县太爷,在这里也尝尝被嘲弄的滋味。
这是一种更诡谲的奚落,甚至是嘲讽。其实,罗冬青有混这种局面的心理承受能力,别说在这种乡里市井,就是在官场同伙中也没少挨讽刺和挖苦。清江县水稻面积形成了规模,今年春天,省农委组织几个水田发展不错的县的县委书记去泰国考察研究泰国香米等优良品种的培育,到了晚上,有的去看人妖,有的做泰式按摩,他因为不去,受到了比这更高级的讥讽与挖苦。他并没觉怎么难受,反而是一种更坦然。他看一下手表,尽管不是自己要找的那种正规式理发店,只要能剪剪头、刮刮脸就行,走了再去找,说不定还是难找到,再说,那种理发店一般晚上是不营业的。
白衣小姐问:“您喜欢用什么香波?潘婷、飘柔,还是海飞丝?”罗冬青说:“我就是剪剪头,再刮刮脸,用不用都行。”白衣小姐淡淡一笑:“时下,哪有不洗头就剪头的!”她说着拿起一瓶洗发香波在罗冬青面前一晃:“就用这海飞丝吧,里面有薄荷,凉爽醒脑又解乏,还营养头发。”她说着倒向手心一撮抹在头发上,又拿起小喷壶浇搀些水,双手轻重有度地搓摩起来。
罗冬青在镜里稍一留神发现,这位白衣小姐起码也是三十出头,既有妙龄少女的苗条婀娜,又有少妇的丰韵,真像丛林里那亭亭玉立的小白桦。他发现白衣小姐向镜里投去注视的目光,急忙凝眸闭上了眼睛,心里责怪自己,怎么注意上她了呢!
这位白衣小姐名字叫白华,有名的“市花”,是这里的老板娘,“小白桦美容美发中心”就是从她自己的名字引意而起的。开业以来,生意一直红火,有后台不说,她也确有经营之道:凡第一次来这里的顾客她都要亲自洗、剪,只要有要求,还亲自按摩。在同行业里,她手里的活就属正规的,的确比那些不正规的店里客多,十有八九个顾客都是来一回惦着第二回,正规洗剪的顾客是来享受,带腥味来的是想撩逗这位老板娘,来撩逗一次觉得差不多了,结果不行,见她不上套,又来一次……
罗冬青自己都有点不相信自己,怎么注意起女士来呢?他自责着,避开白衣小姐的目光,轻轻合着眼,香波与水相溶,由浓变稀,在白衣小姐轻轻搓摩下渗散着,冒起一簇簇白沫沫,薄荷的凉爽和淡辣酥麻刺激得头皮有点轻痒,随着搓摩力度加大加快,淡辣、酥麻、轻痒迅速扩散,全身感到了一阵阵清爽惬意。她那两个纤细滑软的手指轻轻捏着鼻梁眼窝处缓缓揉动,继而,两个拇指摁点着太阳穴,两个指背绕着两只眼睛轻轻揉划起圈来,一圈又一圈,逐渐缓慢,罗冬青闭合着眼睛,有种吃上安眠药片、昏昏欲睡的感觉,想睡又睡不着,像缥缈在高高的空中,脑袋朦胧在一簇洁白的浓云里,身子飘荡在蔚蓝的天空中。
改革开放以来,外面的世界浩淼迷离,花花绿绿,罗冬青几次听人说什么“不到北京不知官小,不到深圳不知钱少,不到海南不知身体不好”,也听人说过海南如何是男人的世界,听人描绘过夜总会、桑那浴、泰式按摩、港式按摩等等,耳朵里听了不少,从没涉猎过,就是这种美容美发中心,也是第一次踏门,还是在这种没人陪同的情况下,带着试探的心情进来的。在省委机关工作时,机关事务管理局管辖下的理发室,是他一月一次的去处,那里有位机关干部都迷信的姓王的老理发师,传说毛泽东、朱德来这里视察时他给理过发。渐渐,迷信的人越来越少,他仍然坚持,一直坚持到去清江县挂职锻炼;到了清江县,又号上了一位从国营理发社退下来后开的个体理发店。今天是怎么了,明明是找理发店,即使这里是猜想的那种文明场所,也属于高消费的地方,是神使鬼差,还是想涉猎一下这开放生活的色彩,说不清,真是连自己也莫名其妙地说不清了。
“喂,请到这边来刮脸,完了再冲一下头。”不由分说,白衣小姐转身朝里走去。拐弯是一条小走廊,并列排着软间壁成的一个个小单间。她拉开一个小间门先走了进去。罗冬青的困意已经有点儿清醒,他在一脚刚抬起要迈进小间门时,发现小间很窄,摆放着一张长方形的小按摩床,床头墙上悬挂着大概只有几度的暗红色灯泡,红晕晕、黑糊糊,隔壁小间忽然传来了男人和小姐的嬉闹声。
罗冬青脑袋嗡的一声,脸刷地白了,细碎的汗珠瞬间沁满了额头。他迅速扯下围布、围巾,抽身就往外跑。
白衣小姐追到门口:“喂——你回来,回来,要什么服务随你便嘛……”
“哈哈哈……”“官呆子!”“乡巴佬!”洗发厅里的人们瞧着罗冬青的狼狈慌乱样,传出了一片狂笑和奚落声。
罗冬青急促地走出好远,拐进横街才放慢了脚步。堂堂的市委书记,要是让人知道了自己只身一人来了这种场所,那简直是说不清道不明,跳进黄河洗不清!清醒的刹那,他想,要是事后那两个人认出自己是曾来过这里的新任市委书记呢,谣言飞传,实在可怕……
罗冬青心里不平静地走着,问路边一位烤羊肉串的老汉,附近是否有那种正规的老理发店?老汉瞧着他头发被洗搓得蓬乱的样子,啧啧赞叹说,你是正经人呀,正经人呀!手指着前边说,立交桥旁有个个体理发店,是原县老理发社一位退休的老师傅开的,只是天有点晚了,不知开不开业。他加快脚步走过去一敲门,老师傅热情地接待了他,很快理完了发,刮完了脸。那沙沙的刮脸声,咔叽咔叽的手工推子声,才使他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走出个体理发店,他一看手表,时间已经不早,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不想再走回去了,一招手,一辆深红色的夏利牌出租车戛然停到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