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锦绣安宁(首辅养成手册)》小说信息

第四十七章 终成首辅(第2页,共2页)

字体:

而此刻正站在宫门外,骑在高大的马上的陆嘉学身着重甲。他似乎听到了太和殿的动静,仰头眺望着太和殿的方向。

拖得太久了,天色都已经暗下来了,周应友收买的人虽有些是他多年老友,有些早就安插。但根本是意志不坚,决意不够,恐怕连传位诏书都还没有送到皇上面前就被锦衣卫杀死了。他望向旁边也着重甲的周应友问:“诏书你是准备了两份的吧?”

周应友沉着脸点头,任谁看到自己的精心准备四分五裂,都会心情不好。

周氏与皇后的命运息息相关,皇后若是倒了,他周应友手握兵权,又能活几天!周氏一族又能存在多久!所以他没有退路,不得不逼宫,劝皇上退位三皇子。照样是皇家正统,谁当不得皇帝了!眼下准备匆忙,自然不可能设计得完备。

“这便够了,叫三皇子准备龙袍吧!”陆嘉学拉着缰绳往前走几步,撞门用的大鼎早已准备好了。沉重的大明门后面有卫兵抵御,低沉的撞击声不断在宫中回想,越来越响,响得整个紫禁城人心惶惶。

低微的宫女太监乱作一团,收拾细软到处躲藏。坤宁宫中传来妇人隐约的哭泣,而太和殿一贯沉默。

最后一响,骤然门破!

无数士兵携裹着势不可挡冲进了宫内。周应友的兵马先朝着太和殿冲了过去。

陆嘉学突然想起自己当年破宁远侯府好像也是这样,一步步向前,知道自己即将走上最顶端的激动与克制,即将破茧而出的野心和欲望。

不知道罗慎远要怎么办!锦衣卫虽然是精锐,却根本禁不起人海战术,陆嘉学非常清楚这点。

当陆嘉学终于冲进了门内时,他同样也看到了坐在马上的道衍。

不再身着袈裟,而是当年他在沿海抗倭的样子,手拿长枪,慈悲完全不见了踪影,无比的神武。身后是雄壮的千军万马,一眼看不到头,应当是自玄武门进来的。

“果然是你!”陆嘉学笑着说,“当然助你成战神,如今却是叫你来对付我的。能让你亲自出马,看来你是当真疼爱他。”

“都督大人别来无恙,承蒙厚恩。只是这道门,大人还是不要过去的好。”道衍举起了手中长枪。“布阵!”

陆嘉学也表情凌厉起来。挥出长刀,刀尖指地。两方人马顿时交战一起,蜂拥厮杀如潮水。道衍露出个破绽,陆嘉学立刻看到了,长刀朝道衍直逼而去,想取他首级!竟把道衍逼得活生生后退了好几步,只是被刀尖刮到皮。

陆嘉学收回刀,摸着刀尖的血笑了笑:“道衍,我从未与你交过手。现在,你来试试!”

他气势如虹。

黑夜如幕覆盖大地。罗宜宁被绑已有三个多时辰了,她是被单独绑着的,守着她的是程琅。

罗宜宁与他就是干瞪眼,干脆不说话,也不理会。

“罗慎远把你送过来当诱饵,你倒是听他的话。”程琅将那块自小随身携带的玉佩捏在手中,问她,“你可还记得这块玉佩?”

罗宜宁闭上眼。

“二两银子,多不值钱的东西,我带在身上十多年了。”程琅漫不经心地笑了,“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外面传来悉索的声音,他又把玉佩放入了怀里,声音一冰问道:“什么事?”

“大人,”外头说话的声音很弱,“皇后娘娘让您把人带出去。”

周氏在殿内不停地来回踱步,按照时辰应该是已经差不多了。但舅舅没有派人来回话,那就证明事情……恐怕不太妙!

周氏长出了口气,她自十六岁嫁给皇帝后,就是太子妃的尊贵。她真的无法想象,若是失去了这份尊贵会怎么样。周氏一门会因此被皇帝拔除,皇帝是什么个性她再清楚不过了。他虽看似不管事,却是什么都清楚。

到最后她盯着殿内燃烧的烛火,终于是忍不住了。对近侍说:“……去把罗三夫人带过来!”

这些武功高强的近侍是周应友留给她的。

近侍应声正准备要去,大殿的门却突然被撞开。一群穿着程子衣,腰垮大刀的人迅速从宫门外涌了进来,为首的锦衣卫副指挥使笑吟吟地说:“皇后娘娘,卑职已等候多时了。”

周氏的脸色刷地白了:“你竟然……他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坤宁宫恐怕早就有埋伏了!

那指挥使依旧笑着说:“奉劝皇后娘娘一句,与圣上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卑职劝皇后娘娘束手就擒,免得伤及凤体。”

周氏浑身一阵阵的发凉,逼宫失败的后果她想过千万遍。但是看到那些人无情地围拢过来,粗暴地压住了她的手脚,她还是疯了般地挣扎起来:“你们干什么!本宫是皇后,你们放肆!”

“自偷盗诏书后,您就被把自己当皇后了!”副指挥的语气冷漠,让人把周氏绑起来。

“偷诏书?”周氏觉得很荒谬,“你究竟在说什么……呜!”一团布塞入口中,避免她自残。

副指挥使冷哼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挥手叫人把这曾经无比尊贵的皇后带下去,又对刚才那位近侍说,“去,给程大人传话,让他把罗三夫人带出来。否则现在就杀了你!”

那近侍从地上爬起来,跑出大殿,才看到屋内的命妇都不见了,应该是已经被副指挥使带下去了。这时候锦衣卫的人已经包围了大殿,只有赵明珠和徐氏还在等罗宜宁。他去敲了偏殿的门,传来了程琅冷冰冰的声音,但停顿很久都没有动静。

副指挥等得不耐烦了,立刻道:“踹门!”

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了,但里头只有被绑在椅子上,塞着嘴的罗宜宁。副指挥使四下看去,窗门大打开着,程琅和他几个下属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几步跑过去将罗宜宁身上的绳索解开了:“三夫人,卑职听从道衍大人的吩咐来救你的。程琅呢?”

“你们叫人来敲门的时候他就察觉出不对了,跳窗走了。”罗宜宁活动了一下手腕说。

程琅听到外面的声音不对,再一看罗宜宁,就料想到恐怕事情早就已经败露了,此时怕会被瓮中捉鳖。立刻掏出一张手巾,塞住了她的嘴。并在她耳边低声说:“来人应该是你三哥的人,不会害你的。我不能久留,要先走了。”

最后他才离开。

皇后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只要有三皇子在,逼宫就没问题。这时候坤宁宫被包围,根本连救皇后的必要都没有。他不如去和陆嘉学会和。既然这位副指挥使已经动手,就证明两边已经开始正面交战了,这这里浪费时间也没有意思。

罗宜宁被绑缚着手脚不能反应,瞪大眼睛看着他不见了,然后闭上眼。其实程琅的手巾塞得并不严实,她还可以喊引起外面的人的注意力,但她却没有。可能还是狠不下心来对程琅,毕竟被副指挥使抓住,他肯定活不了。

他为什么要助陆嘉学逼宫,为什么不离这些事远远的?

陆嘉学那个疯子,他一贯就是这么肆无忌惮的。他做事什么都不会顾及,天性一般的冒险!

罗宜宁跟着副指挥使走出房门,赵明珠等二人立刻围上来,拉着她坐下来问她可有大碍。那位副指挥使却向旁边的人使了个眼神,让他带着人出门去,并一路呼喊:“来人啊,皇后娘娘走投无路,挟持了众位命妇要杀人灭口了!”

坤宁宫中还有几个程琅留下来的卫兵突然暴起,负隅顽抗。一阵刀剑之声后一切都平息了,因此罗宜宁并没有听到。

至少,坤宁宫是已经平静下来了。唯有一层层的箭-簇在夜色中叠上了墙头。

这声音却惊动了不远处的程琅!

皇后……突然暴起了?他知道皇后手上有近侍。难不成那副指挥使没护得住那些命妇?

那罗宜宁呢?

他突然听到一声尖细的叫声,无比的恐惧,甚至听上去有些像罗宜宁。他顿时有些犹豫了,脚步都慢了下来。

“大人,一会儿追兵该跟上来了!”身边的人低声说。

程琅咬牙,按住剑柄一路朝大明门而去。

陆嘉学所带之兵无不精锐,而道衍的兵毕竟没有经过他的演练。不久就呈现了颓势。道衍被步步逼退,他眼见着颓势越来越明显,毫不恋战,立刻就策马往回。陆嘉学带着人要追上去。那边有人跑过来说:“大人,坤宁宫那边败了!皇后娘娘此刻被逼急了,正挟持命妇要杀人灭口,恐怕是阻止不及了!”

“那蠢货,管她干什么!”陆嘉学眉眼之间全是冰冷,他到现在都没有看到罗慎远出来。罗慎远让道衍出来挡他,自己肯定还有后手。

“大人……”叶严的声音轻了一些,“咱们侯夫人在里面。是程琅大人亲口所说的。”

他不知道陆嘉学会怎么决断,但是这件事他一定要告诉陆嘉学。否则日后追究起来,他肯定也会死的。

陆嘉学猛地回过头。

刀上的血沿着马的鬓毛滴到了地上,他深吸了一口气问:“她为什么会进宫?”

罗慎远是蠢吗!让她进宫来干什么,她能有什么用。

“属下也不知道。”叶严这时候怎么敢搭话,“不如属下立刻带人过去……”

陆嘉学举手示意他别说了。夜晚微弱的烛火在远处亮着,黑夜像一只巨大的猛兽,如潮的军队不停地朝太和殿逼近。

他好像突然又回到了那天,他失去她的那天。

她出门和谢敏去踏青,出门的时候还很高兴的。陆嘉学没料到会有人动手,但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正在和当年的太子秘密见面,根本就赶不回去。

他抿了抿嘴唇,一扯缰绳调转了马头,对身后的人吼道:“跟我去坤宁宫!”

前面还有周应友抵抗,应该能坚持一会儿。别人哪里能有他的动作快呢,皇后这个蠢货万一真的狗急跳墙了,发现他们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死活。她第一个杀的就是罗宜宁!

陆嘉学握着刀柄一路策马冲过夹道,背后突然有一根箭穿破半空,刺破的声音如疾风。他的左肩顿时一痛,半个箭头已经穿透了他的骨头。陆嘉学只停了片刻,单手伸过去折断了箭簇。咬牙忍着,一抽鞭让马跑得更快了。颠簸之间伤口迸裂般尖锐的痛苦,他仿佛根本没有在意。

这一刻什么对她的怨恨,都没有了,根本就没有想起来。他只是想去救她而已!

如潮的军队围拥住了太和殿,却因为失去了主帅,终究开始凌乱了。罗慎远带着锦衣卫的弓箭手上墙,他跟道衍说话:“你倒是挺有办法的,怎么把他引开的?”陆嘉学若是不被引开,这里就更棘手了。不过他现在主管工部,炮统还在后面预备着,倒也不一定就抵挡不住。

他这一年成为皇上的心腹,这心腹倒也不是什么好当的。

“你偷了废后诏书嫁祸羽林军指挥使,不就是等着这一刻吗?”道衍说。

罗慎远听了就笑:“师兄如何说是我所偷?分明是皇后指使别人所为。”

“皇后没有这么蠢,她既然决定要逼宫,这诏书又有什么所谓。只有偷了诏书,皇上才放心你在宫中布置如此多的兵力。”道衍继续道,“至于引诱陆嘉学倒也简单。我把罗宜宁放皇后那儿去了。多亏她心里记挂着你,愿意为你身赴险境。这么好的机会不利用太可惜了。”

罗慎远的身影顿住了,他回过身,笑容变得非常冰冷。

“你说什么?”

“你紧张什么,她现在无事。我让锦衣卫去救她了。”道衍根本不急,但是罗慎远却沉了脸,一把拧过他冷声道,“我说了不能牵扯她!你竟然还拿她去引陆嘉学上钩。你是不是疯了!”

“你才疯了!”道衍掰开师弟的手,冷冷道,“我没有害她性命,不过是利用她而已。不然你能轻松除去陆嘉学?反正利用已经利用了。你现在立刻带人去坤宁宫吧,我估计他也到了。”

罗慎远这一刻想杀道衍的心都有。刀剑无眼……要是她出了什么差错怎么办!

他不再多言,猛推一把让开了道衍。道衍被他推得后退一步,随即冷笑。兵家战场,能利用的一切都要利用!

师弟是乱心神了,竟然忘了这个道理。

“你要杀他的时候,可别再顾及这些了。”道衍漠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虽然我知道你心狠……但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他东山再起是什么下场你知道的。”

坤宁宫内时候却稍微安定了一些,有宫人挑了屋檐的灯笼下来,一盏盏点亮。

因不知道外面安不安全,她们倒也没有离开,用偏殿的小炉煮了一锅水,就着烫些茶喝点心吃。

罗宜宁听到皇后在偏房里呜呜地想说话,嗓子都哑了。她站了起来,看着蜿蜒而下的灯火。

这年过得当真荒唐!

“你坐下吧,担心也没有用。”赵明珠招呼她,“成败都算了,横竖不过一死。”她向来胆子就大,天不怕地不怕的。

罗宜宁喟叹,坐下来又喝了口茶。杯里白茫茫的热气升起来,她说:“……我不想死。”

“您不会死的。”副指挥使闻言笑了笑。

罗宜宁只是笑,她如何向别人解释,死过一次的人对死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只有真的死过,才会想活。用尽一切活下去。

即便是苟延残喘。

杯中热茶喝完,外面却喧闹起来。守卫的锦衣卫开始骚动了:“副指挥使,有人带兵往这儿来了!”

“来了!”赵明珠莫名地心里一跳。

副指挥使让锦衣卫迎战上去,他犹豫地看了罗宜宁一眼,却立刻从腰间抽出刀,一把掐在了罗宜宁的脖子上把她拉了过去。罗宜宁还没有反应过来,赵明珠呀了一声,就看到副指挥使的刀搁在了罗宜宁的脖子上。

“刘副使,你这是干什么!”赵明珠的声音都要变调了。

“三夫人,得罪了。”副指挥使这时候说话的声音很冰冷,手下毫不留情地掐着她,“烦请夫人不要挣扎,我不会伤你性命的。”

锦衣卫明明就是罗慎远的人!

罗宜宁被他掐得咳嗽起来。不知道他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吗?你这是……”

“夫人别说话,你性命无碍,我不过是要挟他罢了。”那副指挥使并不多做解释。

锦衣卫们哄地一声围了上去拦着军队,从腰间抽出了绣春刀。

罗宜宁看到有个人坐在马背上冲进来。他穿着盔甲,背影无比的熟悉。他在台阶下弃了马。提着刀斩杀上来。看到她被人挟持,手下挥刀更加狠了。他厉声吼道:“刘副使,你这是干什么!要挟她吗,你不怕罗慎远杀了你!”

“罗大人想必也无所谓的。”副指挥使只是笑。

罗宜宁捏紧了衣袖,陆嘉学为什么会到坤宁宫来!副指挥使一看到他就把她擒住了,这是干什么!

跟着陆嘉学的人很多,但锦衣卫也不是无能之辈,两方交战之下陆嘉学好像受了伤,手臂的挥动不太灵敏。他满身浴血,已经站上了台阶,看到罗宜宁在不远处。刘副使发现吓不住陆嘉学,刀更朝着罗宜宁的脖子靠近了:“陆嘉学,你信不信我杀了她!站住!”

陆嘉学提着刀一步步走近,毫无畏惧。而刘副使的刀尖已经刺破了罗宜宁的皮肤,她却一声不吭。

那个男人如厉鬼一般,他终于一刀砍断了挡在他面前的人的头颅。血溅了罗宜宁一身。

隔着夜色,两人久久相对。

陆嘉学其实已经很累了,就是铁打的人经历了这么多的厮杀也累,何况肩上的伤一直在流血。他一步步沉重地朝她走过来,罗宜宁下意识地后退,却听到轰然一声,仿佛泰山倒塌一般。他半跪在她面前,立刀喘息,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放松了。

“我以为……你出事了。他果然不敢杀你。”他终于确认她没有事了,嘶哑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罗宜宁上前一步。陆嘉学以为她……出事了?所以他才来救她的?

“你……”她走近了,握住了他的手,竟见他的指缝见全是血。

罗宜宁顿时喉咙就哽住了,再看他满头大汗,疲惫不堪。她也跟着跪下了:“你这是干什么?我没有事啊!”

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陆嘉学有点失去了神志。他紧紧握住大手中的她的手,哑声说:“当年。我没有救你……你怨了我这么多年。”

她的心神被他的话所撼动。罗宜宁已经看到他背上露出的箭柄,她浑身发抖。伸手就要去摸。

陆嘉学看到她眼睛发红,伸出另一只手想安慰她,但是弄得她的脸上也是指痕的血。他只能勉强地笑了。

“要是这次不来救你……你还要怨我一辈子呢。”

好像所有的事都回到起点,他来救她了。

罗宜宁仰起头,她突然看到了屋顶露出的箭-簇。有埋伏!这是陷阱!是谁设的陷阱!

道衍是想利用她来抓陆嘉学!

罗宜宁突然反应过来了,这不过是道衍的计谋而已。什么让她入宫帮她,不过是想利用她来胜利,来害面前的这个人。说不定罗慎远也参与其中了,因为知道她对陆嘉学来说很重要,陆嘉学不会放任她不管的。

罗宜宁失去了浑身的力气。是她连累了他的!要不是她进宫了,陆嘉学根本就不会来救她。

“你是不是傻……别人说你就信了!”罗宜宁忍不住眼泪还是滚了出来。

“这里有陷阱啊!”罗宜宁嘶哑着说,她摇着他的肩,“你没想到这是陷阱吗!”

陆嘉学只是看着她,好像她是在发泄脾气的小孩一样。而他不计较,还带着笑容:“我也不想来啊……但是……”

但是我想到你可能要死了……那么我去哪里再等你十四年,等不到了。我已经要老了,一个十四年,又一个十四年。那十四年里没有她的痛苦席卷而来,无数次重复着她坠崖的噩梦。灰蒙蒙的大雾,踉跄前行,哪里都没有她。

陆嘉学却说:“……但是,我还是过来了。”

她想起当年要死的时候,想起当年被困在簪子里。

她多么的渴望他来救她啊!多么渴望有个人来救自己,让她摆脱那些绝望、压抑和痛苦。

现在他来了,虽然她根本毫发无损。救人的这个却跪在地上,高山一样的身躯几欲倾塌。

“你为什么要过来!”罗宜宁哭喊着。

好像有什么终于被打破了,罗宜宁紧紧抱住了他。

罗宜宁抬起头,看到那些箭-簇逼近了。而那个熟悉的人影,他披了件大氅。背着光站在不远处的墙上,他身边的人手上的箭,在夜色中泛出寒光。

他果然来了!果然想杀陆嘉学!

罗宜宁的声音因为哭喊而变调了,她看到他背后的箭伤,刚才碰到那里满手都是血。“你疼不疼?”罗宜宁嘴唇发抖地说,“疼不疼?”

陆嘉学十指扣住了她的手,他觉得有些无力,靠着她单薄的肩膀,像两个人当年还在一起一般,而她也不再抗拒。他轻声说:“……疼啊,罗宜宁。”

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没事,一会儿就不疼了。”她颤抖地从怀里拿出了他的佛珠,一圈圈地缠着陆嘉学的手腕上。

罗慎远静静看着,知道她没事之后,他也不在急躁了。现在他只剩下一个目的。

——杀了陆嘉学!

那两人抱在一起,有一段事他永远都进不去。

罗慎远漠然地举起了手,轻声道:“放箭。”他身边是个箭术精良的弩手,闻言立刻举起箭簇对准了陆嘉学的后背。

诚如道衍所说,的确只能杀了陆嘉学,决不能放虎归山!

罗宜宁浑身一颤,她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她抬头对着罗慎远的方向说:“不要这样了,停手吧!”

罗慎远看着她哭花的脸。

陆嘉学已经闭上了眼,罗宜宁感觉到他的手冰冷得可怕。因为他已经失力了,所以重甲所有的力量都压在她身上。她绝望沉重地眼泪直流,哭喊:“三哥,不要继续了!还是放过他吧,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放过他吧!”

“你现在已经赢了,放过他吧!”罗宜宁在发抖,这话一句句从她嘴中说出。她自个儿都身不由己,眼泪不停地流。

那个人明明听着她的祈求,却一脸的漠然。那个人分明这么爱她,现在手边却全是箭簇。

不仅对着陆嘉学,还对着她。

夜里的风越来越冷,罗宜宁觉得怀里的身体也在变冷。她喃喃地说:“罗慎远……道衍算计我,你现在却将计就计。不如这样吧,你连我一起射死吧。我一命还他的一命。”她的眼泪滚到了陆嘉学的脖颈里。

她为什么又在哭,他都要死了。她还不高兴……

陆嘉学将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她真是难伺候啊。不要哭了……每次看到她哭,心都像被细针扎过一样。

“你别哭了。”陆嘉学轻轻地说,勉强地笑,“快别哭了,死了也无所谓……我差不多已经活够了……”

罗宜宁想到了那个给她抱狗儿的陆嘉学,替她抄经书的陆嘉学,喜欢逗她的陆嘉学。这个人活在她的往昔里,这么鲜活。怎么能死!决不能死!

“罗慎远!”她的声音一低,“是我连累他,以前我连累他罢了,现在我竟然还害死他。我必然是要护他一次了,你连我也杀了吧……”

罗慎远很久才回过神来,嘴巴里全是苦味。罗宜宁不知道,她每哭喊一句,他就握紧剑柄一分。

……竟然连这种威胁的话都说出来了。她难道就不在乎他是什么想的了吗?

但是很久之后,他突然静默了。然后再次抬手:“……撤吧。”

如果这个人真的死在这儿,那么他能在罗宜宁的心里留一辈子,成为深深的烙印,他再也无法拔除。

罗慎远向两人走过去,每一步的步履都很平缓。然后他握住了罗宜宁的手腕,一把把她拉开。他终于看到陆嘉学一败涂地,溃不成军的样子。

罗慎远的语气凉凉的:“我放你一命,但这一切都结束了,陆嘉学。”

陆嘉学似乎没有听到,他仰头看着天际泛起一丝淡淡的金光。

太阳快要出来了吧,他握紧了手里的珠串。

原来那日她还是把珠串找回来了……真好。

陆嘉学闭上了眼。

他不惜命,但这是罗宜宁求来的。

他不能不惜啊。

天色依稀而定,破晓的金光洒向大地。照进紫禁城的每个角落,混乱的血腥的,疲惫的痛苦的那些事。最后都在朦胧的金光中,被柔和了,好像漫溢着岁月的从容,让古老而沉重的宫檐焕发淡淡柔光。

满地的兵械,人尸,凝固的血。炮统炸毁的地面。好像这里的黎明还没有来,从外面吹来的风是干燥又阴冷的。

士兵正在清理地面。一切都结束了,道衍抓住了周应友,副指挥使控制了皇后。而罗慎远把陆嘉学关入了大牢中。

那个能抗千军万马的男人,到最后还在笑。蔑视他的胜利,甚至蔑视自己的生命。

“阁老。”随从将虎符、金牌、大都督印递给他。“东西拿来了。”

罗慎远嗯了一声,接过来握在手里,进了太和殿向皇帝禀报结果。还有从党、余孽如何处置,如何抓捕等事,都需要他来处理。

罗慎远身后跟着锦衣卫众,一步步地走上了太和殿。冷风吹动了他的衣袍,一步步的向高处走去。而高处遍地金光。

他在半路停了下面,回首望着来路。好像还是没有人在陪他,这条孤独往上的路上。

他将受万人景仰,他将权势滔天。

只是,必然孤独。

滞留宫中的命妇被依次送了回去。

一夜而已,宫中变天,罗宜宁回去的时候,看到从皇宫中涌出了穿黑甲的军队,奔赴皇城各处。而新桥胡同的程家也被团团围住,年逾古稀的程老太爷穿上官服,被压入朝中。

程琅非主谋,最后罗慎远也没有抓到他。程老太爷会受些苦,但是他劳苦功高,程家估计也不至于被连根拔除的地步。说不定程老太爷努力些,皇上还能饶程琅一命,毕竟程琅是少年成才,皇上也倚重。

罗宜宁下了马车,看到谢蕴带着丫头守着她门口。谢蕴看到她后,有些焦急地走了上来:“你……你知道他如何了吗?”

“你问的是谁?”罗宜宁脑海还有些混沌,语气也淡淡的。

谢蕴有些犹豫,声音不觉一低。“……程琅。”

罗宜宁摇头说:“不知道,还没有被抓到。以他的聪明才智应该也无事……倒是程四太太你要小心些了。”

“我不知道他会突然这样。”谢蕴满脸的茫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惊惧,“姑母连我也瞒着……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好。”罗宜宁点头,她对谢蕴如何真的漠不关心,便要进府了。

谢蕴在她的背后静静地站了好久。想起他被自己揭穿的时候无所谓的冷笑,想起他站起身整理衣袖的从容不迫,她叹了口气,喃喃一般地说:“其实他从来没觉得活着有什么意思,到如今……他对死也是无所谓的。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呢,求而不得,大概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一件事罢。”她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不指望罗宜宁能懂什么。回头看了罗宜宁一眼说,“打扰了,告辞。”

说完谢蕴整了整衣裙,叫丫头扶她回程家了。

罗宜宁怔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抬脚回门了。

破晓的时候,她怀里的陆嘉学要被拉走了,她跪在地上没有放手。陆嘉学那样的伤,在牢里根本就坚持不下去。

罗慎远一言不发,逼急了才捏着她的下巴,一字一顿地说:“我答应了放他一命,他就一定不会死,知道吗?”

清晨的薄雾中,罗宜宁还能遥望到潜伏前方的大军,一片肃穆,寒光凛冽的箭头甚至积了层霜。

而面前的他,脸也如同结了层寒霜。

罗宜宁哭得闭上了眼睛,不再说什么。手中残余的,陆嘉学的温度也渐渐没有了。

她一步步朝着嘉树堂走去,满身的血迹。陆嘉学的,别人的。一夜未眠,耗尽心力的难受。她的脚步越发的虚浮,边走边哭,到最后几乎是嚎啕大哭。一切的伤痛都要哭尽了,珍珠吓得扶着她不敢说话。

“夫人,别哭了!没事了啊!”

罗宜宁蜷缩着跪到了地上,冰冷的石子路刺得双膝都痛。

她亏欠别人的,怕一辈子都换不清。因为心只有一个啊,她喜欢了罗慎远就不会再改变。这就亏欠了陆嘉学。但是求罗慎远放过陆嘉学,也的确是为难他。对他这个人来说,政治原则应该是不容改变的。但是他还是答应了。

他的将计就计,对准她的箭头。其实让箭手放箭的那一刻,他心里应该是漠然的吧。

有个人缓步走到她面前。

是刚从宫中回来的道衍,他的靴子上还有干涸的血痕。

他的声音淡淡的:“我听说……你以自己要挟罗慎远放过陆嘉学?”

罗宜宁没有说话,慢慢捏紧了手。

“你可以的,胆子很大。”道衍半蹲下来,嘴角带着严酷的笑容,“是不是看到锦衣卫劫持你的时候,动摇了心智。以为是我那师弟做的?所以才敢说这些话。算计你入宫被胁迫,我猜到你对陆嘉学来说很重要……却没想到他真的抛下一切去救你。陆嘉学也是一代枭雄了,竟然如此多情。”

罗宜宁浑身颤抖。

他什么都算准了,这也是故意的!故意引导她以为罗慎远也参与其中了!

她扬起手就狠狠打了道衍一巴掌!用尽了力气,瞪大的眼睛涨得通红。

这个名满天下的战神,啪的一声被她打得偏过头,脸上出现淡淡的指痕。但是他片刻后就站起了身:“让你发泄一下罢了,起来吧,大局已定了。回去清洗一下好好去哄哄我那师弟吧,陆嘉学不会有事了,但他我就不知道了。”

道衍一步步地离开了,风吹起了他单薄的袈裟。

罗宜宁好久才不哭了,擦干了眼泪让珍珠扶她起来。的确是要回去梳洗了。

她的生活还是要继续啊。

一直到晚上他都没有回来,宝哥儿竟也乖乖的不哭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娘亲。可能真的是母子连心,粘着她不肯离开。罗宜宁喂他喝了水,还是让乳娘抱去了庭哥儿那里玩。

罗宜宁静枯坐着想了很久。一会儿是他冰冷的手指,一会儿是漠然的脸色。她一直无法安定,想着不如去他的书房里拿几本书。她慢慢走到了书房前面,竟发现里面已经点起灯了。

他……已经回来了吗?

罗宜宁停下了脚步,驻足不前,竟有些犹豫。随后发现书房里没有人,她才慢慢地走了进去。

罗宜宁边走边看,他曾在这个地方伏案写文,曾立在这扇窗前读书。

瓷缸里养的两只乌龟静静地爬着,真的让他养得很好,油光水亮的外壳,疲懒的神情,慢吞吞的吃着食。只有这样的衣食无忧才是最悠闲的,因为有地方遮挡风雨,有人天天地喂着它们。被关怀,被保护着。

这是她小时候养过的乌龟。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这回事,只是走哪儿带到哪儿。他做事一贯是这样的。

罗宜宁慢慢地摸着乌龟壳的纹路,又注意到桌上有个信封。信封上的笔迹是他的,写的是魏凌亲启。

她把信封拿起来,发现封口还没有糊上。他跟父亲写了什么?

罗宜宁犹豫了片刻。但还是把信放下了,她在书房里转了会儿,最后还是拿起来,打开了信,还是他的字迹。

“岳父大人垂鉴:

久不晤见,甚念贤劳。边疆清苦,岳父康健可否?朝中事多,岳父与我有隙,实为难解。婿孝心一片,亦未亏于妻宁,愿岳父诚知。

陆班师回朝,宫中诸事有变,婿忙于周旋,效忠于圣上。虽万事设计周全,实恐有误,兹事体大,不可不慎重。唯有一言以求岳父,妻宁孱弱,幼儿甚小,尚不能言语。婿唯恐其忧,挂心不下,将婿之妻儿托与岳父。

婿若败退,定不得生还,妻宁必伤心至极,岳父劝其一二,令其不必感怀。婿留钱财数万,尽予妻宁。

书短意长,不一一细说。所请之事,恳盼慨允。多劳费心,铭感不已。

婿慎远敬上。”

她读着读着,眼泪已大颗地打在信纸上。那句“婿若败退,定不得生还,妻宁必伤心至极。”她来回地看了好几遍,哭得喘不过气来。

若他真的出了事呢?

是不是……是不是这个就是遗书了?

他没告诉过她这些,他的担忧,惊惧和害怕。只是宽慰她没有事,暗中写了信,对已经开始戒备他的岳父,言辞恳切、态度低微地请求他的照顾。他怎么不会怕呢!那个对手是陆嘉学啊!

她靠着长几慢慢地滑下去,紧紧捂住了嘴。顿时才惊觉自己已经打湿了信纸,狼狈地擦拭着,但墨迹已经晕染开了。

她想着该怎么办,要如何掩饰。不如她来临摹一封算了,她知道自己的字迹和他像,却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出来。

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罗宜宁站起身来找笔墨,翻出了砚台,信纸。沉了口气,将原来的信展开开始描摹他的笔迹。

但是一边写着这封信,又一边哭起来。每一个字明明都很平常,写出来却重如千金。最后手抖得写不下去,她不得不停下来歇歇,然后继续写。

妻宁孱弱,幼儿甚小,尚不能言语……

刚写到这里,外面却传来了喧哗的声音,有仆从在说话:“阁老,您回来了!”

罗宜宁慌忙要把信纸藏起来,叠在衣袖里。那人没有片刻耽误,已经跨进门来了。

“不用伺候,先退下吧。”声音带着夜色的冰冷,和说不出的疲惫。

罗慎远进门就看到了她。红着眼站在原地看着他,他却仿佛没有看到,不予理会,径直地走向小几给自己倒茶。罗宜宁立刻过去端了茶壶,为他倒茶,然后发现茶壶已经不热了。她低声说:“茶都冷了,叫他们送热的进来吧!”

“不必。”他从她手里拿过茶壶,自己倒了水。

果然是冷的,冰冷得从口到喉。然后罗慎远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淡淡说:“你要是过来问陆嘉学的,他的命已经保住了。震撼边疆二十余年,皇上留他有用,不会轻易杀他的,但应该也永远不会在京城呆下去了。你也别问我了。其余党羽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不会放过。”

罗宜宁怎么不知道他的疏远,她轻声说:“我不是来问他的。”

“难道是问我的?”他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罗宜宁拉住他的衣袖,声音有些哀求:“看到锦衣卫,我以为是你,我不知道!道衍让我入宫,我只是想帮你……”

罗慎远挥开了她的手:“罗宜宁,我现在不想听这些。”

罗宜宁沉默了,嘴唇微微地抖,然后她缓缓地说:“我不得不救他……罗慎远,我的心已经完全属于另一个人了,分不出空隙给他。即便那个人……”她的眼泪滚下来,她不想哭,但就是忍不住,“即便那个人他要利用我,他要害我。但我都无法不喜欢他。我不能不愧疚!罗慎远,我回报不起他那样救我!”

罗宜宁说得太激动,后退撞到长案上。眼泪横流。

罗慎远似乎被她所触动,他紧紧地盯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然而他的目光却下移,看到那落在地上的信纸。

罗慎远立刻站起来向她走过来:“那是什么?”

罗宜宁匆忙地捡起来,不要他看到。但罗慎远已经压住了她的身体,伸手就夺。

“——你别看!”罗宜宁怎么能让他看到,但根本敌不过他的力气。罗慎远见她掩藏,更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甚至不由自主地怀疑,是不是罗宜宁跟别人通信。这样一想就更是要到手了,嘴唇紧抿着,伸手就抢了过来。

但当他打开一看的时候,立刻错愕了。这……

“你这是在……临摹我的信?”

罗宜宁恼羞成怒了,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只能说:“都让你别看了!”

罗慎远放下信纸,一手压着她,一手把长案上的东西推开。果然看到了一封被哭湿晕墨的信,那才是他写的。

“我把信弄坏了。本想着我补上你就发现不了……”

罗宜宁解释说,却发现他突然笑了一声,然后捏住了她的手:“罗宜宁,你真不会以为,我分不出你的字迹和我的吧?”

谁知道她看着他很久,却问:“你不生气了?”

罗慎远叹了口气:“我若是生你的气,那就没完没了了。”

更何况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也当真触动了他,只要知道……她不是对陆嘉学动情了,罗慎远还有什么好生气的。再更何况,她的确荒诞好玩,他气不下去了,要气笑了。

但罗宜宁还是看着他,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罢了罢了!我欠你的罢!”他的语气竟有些无奈,“我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没生你的气了,我想睡觉。”

罗宜宁才高兴起来,紧紧地抱住了他。喃喃地说:“我看到信的时候,哭了好久。你以后一定告诉我这些,好不好?”

他只是嗯了一声。

既然已经成功了,这信留着也没有用了。罗慎远拿过来揉做一团,想扔掉了。

罗宜宁连忙阻止他:“不行,我还要要的。”她又把信细细展平了,好好地放进了信封里,然后塞进了怀里。

罗慎远看着她肿得跟核桃一样的眼睛,又熬了夜,真不好看。但是越看越暖和,像冬夜里贴上来的,烘热的被褥。

她才回头对他笑了说:“我服侍你睡觉了吧。”

心里只有这个人了,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罗宜宁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说,从她看到那封信开始,从罗慎远为了她,放弃杀陆嘉学开始。这一切,都由不得她来选了。

她也变成了那个脆弱之人。以后罗慎远若是想要伤害她,他能够伤害得很深。

因为从现在开始,她真的对他毫无抵抗了,毫无防备了。

她想着竟然想哭,有种热泪盈眶之感。

罗宜宁服侍他躺下了,罗慎远因为疲惫很快就睡着了,但是罗宜宁靠着床沿,看了他好久。

她低下头去亲他的脸。

这辈子啊……这个人最后还是打动了他,他真的赢了啊。她会害怕失去,害怕被放弃,害怕他被人抢走。

甚至有一天他不理会她,她也会跟上去的。

罗宜宁靠在他身侧,静静地闭上眼。

罗慎远酣睡一晚,次日醒来,身边已无她。伸手摸进被褥里,却是一片冰冷。他皱了皱眉,立刻穿衣起身,待出门后抬头看去,才发现她是抱着宝哥儿已经在外面玩了,宝哥儿坐在娘亲的膝上,咯咯地笑。

他这才放松了,靠着门框看着那两母子。

她低头和宝哥儿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抬头却是灿烂的笑容:“你终于醒了!要不要吃什么?”

“饺子。”罗慎远说。“羊肉馅的那个。”

“那我去给你做。”她把宝哥儿交给他,然后带着丫头去厨房了。

罗慎远抱着他儿子,宝哥儿在爹的怀里扭,然后一个小巴掌糊上他爹的脸。罗慎远捏着儿子软和的脸,居然对他笑了笑:“你迟早落我手里的,知不知道?”

宝哥儿年幼懵懂,这冷面怪人笑什么呢!他并不知道未来漫长的读书路,会在父亲的威严的管教下度过。

罗慎远吃了早膳后不久,就立刻要去处理剩下的事。

他乘了马车,先去牢里看了陆嘉学。

陆嘉学正躺着喝茶,半死不活的,神情却很淡定。

自他救了罗宜宁之后,仿佛是解开了某个心结,竟然比原来更逍遥了,身陷牢狱也毫不在意。

也许是终于完成了某个抱憾之事吧。

“罗阁老过来了啊!”陆嘉学嘲讽地笑了笑,用女人让他折服,他自然没什么尊敬的。

罗慎远站到他面前,他突然想起,这个牢曾经关过杨凌。他就在这里半跪着,握着杨凌的手听完了他最后一席话。

然后他决定了,要让天地间正气永存。

不管是以什么方式,和手段。

“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罗慎远慢慢走到了陆嘉学身边,语气淡淡的。

这个曾经在他面前卑微的青年,现在举手投足气势十足,有凌云之志,有毫无顾忌的凌厉手段。

的确厉害。

陆嘉学笑了笑:“阁老没拿宜宁撒气?”

罗慎远看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你死是一件多容易的事?你既然珍惜她救回来的命,就别激怒我。”

陆嘉学沉默了,好像又回到当初的侯府庶子身上,一无所有。

罗慎远俯下身,看着他身上渗血的绷带,笑了说:“放心,不会让你死的。不过——你这辈子也别想回来了。我也只是来见你最后一次,半个月后会送你去边关监禁。”

“至于你和她过去的事,毕竟,那就是过去的事了。”罗慎远站起身,走出了牢房。

他最后轻轻地说:“陆大人,再见了。”

陆嘉学不再说话,他看到罗慎远消失,才捏紧了手中的珠串。

耳边是她的声音,交织在牢房昏暗的光线中,如春光明媚:“陆嘉学,你为什么娶我啊?……陆嘉学,为什么笑我的字难看啊!昙花有什么好看的……陆嘉学,你抱回来的狗好丑啊!”最后那个声音是,“疼不疼?陆嘉学,疼不疼?”

他闭上眼睛,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疼啊,罗宜宁。

再疼,也没有了,连疼他都不会拥有了。

两个月的苦寒,京城中一片肃杀,死伤者众。

而苦寒过后,终于是春天了。

二月春风似剪刀,院内的积雪早就融了,小池的水慢慢长高了。

早春的荷叶长了簇新的尖芽,淡红色的嫩芽。

坐在乳娘怀里的宝哥儿,伸长了手去捉垂下来的拂柳,抓了一把嫩芽,回头捧着给宜宁看:“娘娘、娘娘。”

罗宜宁把他抱过来,摸了摸他的后背,没有出汗。

她看着眼前的春-色怔了怔。

宫变的结果终于下来了,周应友被斩首,皇后被废,三皇子拘禁。大皇子成功地登上了皇位。皇上果然没有杀陆嘉学,而是连贬数级,让他远赴较为偏远的朔州卫任闲职。养伤一月,就立刻送去了朔州卫。说是闲职,实则罗慎远亲自派人监视。也许有一天外族入侵,他还是会变成那个权倾天下的陆都督,如果没有,皇上会一直压着他,而且永远不会晋升。

异族不灭,陆嘉学一日不会死。

罗宜宁突然醒悟了这个道理。因为在这上面,真的没有人能比得过他。

她想到陆嘉学只能沉默,亏欠他的还不清,这也算是最后帮他了。希望他在边关过得好些,比在京城里好就行……比她在的时候好。

程琅为了不连累家族,自动投了首。皇帝为泄恨,打杀了一大帮人,现在消了气了倒也和顺。程琅贬为庶人,他反而不在意这个,跟着程大老爷去杭州行商了。还来看了罗宜宁……的孩子,给宝哥儿留了礼物,不过全被宝哥儿他爹扔进了库房里,永不得开启。

他立离开北直隶的时候,还从外面抱了一个三岁大的孩子回来,是当年莲抚所生的。

谢蕴自看到那个孩子之后,就再也没有在外面提起过孩子这回事。内心的诸多滋味,只有自己才知道。

自宫变一事后,罗慎远现在在朝中举足轻重。只不过他与汪远算是对立了,跟汪远斗,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林海如坐在罗宜宁身后,拉着罗宜宁的手。罗宜宁这才回过神来,就听到问她:“——你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他回来再说吧。”罗宜宁把乱蹦的宝哥儿交给了乳母,她根本不急,“才两个月呢。”

林海如看着她那小腹,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这肚皮里要是再蹦出一个小子来,罗三可就头痛了——”抢床的人多一个,毛头小子多一个,可没有闺女贴心啊。

宝哥儿最近学说话了,很兴奋地拍手说:“爹爹!头痛!”

林海如被他逗得直乐,点他的额头:“哎哟,你还高兴呢!”

外面阁老却回来了,刚处理完周应友的党羽余孽,他且累着呢。回来后宜宁给他上茶,跟他聊了一大堆,罗慎远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说话,可能在思考。宜宁最后才说:“哦,对了,有个事要告诉你?”

罗慎远抬头:“嗯?”

终于回神了吧!

罗宜宁说:“你儿子可能要有弟弟或妹妹了。”其实才两个月,要不是最近宝哥儿食欲不振,给他请大夫瞧,她都不知道。但是跟他分享消息的时候,嘴角还是不停地往上翘。

罗慎远顿了片刻,好久才说:“哦,那让婆子给你做些好吃的,膳食要跟上。”

罗宜宁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好好养胎不要走动啊。”罗慎远继续说,然后他放下书,准备进房中更衣。

结果过门槛的时候,他又被门槛给绊了一下。

听到她在后面轻快的笑声,罗慎远一开始也恼,后面竟跟着笑了起来。

罗慎远换了衣服出来,她带着宝哥儿在喝水,跟他说:“父亲写信过来,说以后让宝哥儿去卫所习武……”

“你见过哪个阁老的儿子是将军的?”罗慎远换了身常服,在她身边坐下来,“简直是胡闹。”

罗宜宁却靠上了他的腿,然后闭上了眼睛。罗慎远还有事要做,她却说:“唉,你让我靠一会儿吧!昨晚被这小子折腾一宿,好累啊。”

他自然没有说什么,放松了身体让她靠着自己。

再一会儿去看,母子二……也许是三人,都睡着了。依靠着他,静静的。

罗慎远才露出淡淡的笑容,一大一小的脸。看着什么疲惫都没有了,这样静静的,多好。

罗家门外。

有人自千里而回,人家用马拉车,他却用的是驴。他从驴车上跳下来。

虽然皮肤已经晒得乌漆抹黑了,但他还是坚持打开了折扇,遮挡虚无的太阳。看着罗家高高的门檐,感叹:“唉,当了阁老就是不一样!”

罗慎远一月前就让他回京述职了,正好高升,他却现在才赶回来。路上他的驴闹脾气啊。

林茂的随从几步上前扣响房门。不等小厮说话,林茂就笑了一声:“开门,青天大老爷来拜访了!”

罗宜宁竟然浑身一颤,然后从梦中醒过来了。

以后日子,更有得热闹了。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