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宜宁靠着他竟有了几分睡意,其实若是让她来说。那必然就牵涉了陆嘉学。那一年倒也不是痛苦。以至于知道陆嘉学出事的时候,她受到的震撼和冲击也很大,五味陈杂。
一个人若是真的对你好,你如何会没有怜悯之心呢,更何况她跟陆嘉学的过往太复杂。
她说:“在金陵的时候都还好,生宝哥儿的时候倒是艰难些,但也无事。”
罗慎远渐渐地闭上眼:“他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陆嘉学。以至于罗宜宁片刻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但他指的是谁她很清楚。
“陆嘉学……”罗宜宁沉吟一声,“他和我其实没有什么,在金陵的时候我身怀有孕,他待我到也和善,我们没有别的。最后他出事的时候,让叶严等人带我去找父亲,算是放我回来了。”说起来或许挺可笑的,这么多年了,罗宜宁觉得陆嘉学这个人仍然是矛盾复杂的。她了解一些,却仍未完全了解。
也许是察觉到她话中的犹豫,罗慎远不想再听。何必要问,问出口的时候他就后悔了,其实不是因为陆嘉学与她有过什么,他只是在因为这件事嫉妒而已。
他想杀陆嘉学果然是对的。一山不容二虎,如今他和陆嘉学利益冲突已经太大了。
其实今日罗慎远已经跟皇上说了皇后私通一事。他早半个月就查到了那个人究竟是谁,是当年陆嘉学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但是他不准备这么说,他要趁陆嘉学的病要他命。可惜没有直接的证据,何况今日陆嘉学战功归来,就算皇后私通的真的是他,皇上也不敢追究。因为现在他不能拿陆嘉学怎么样。
但是猜忌和怀疑是在所难免的。
“他今天回来了吧,打了胜仗。”罗宜宁侧身看着他,“我知道边关之事你肯定动了手脚,你是……”
“我想杀他。”罗慎远淡淡地说。
罗宜宁虽然是猜到了,但由他口中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她还是被震慑了一下。
“他也想杀我,半斤八两吧。”罗慎远把她的头按下来,让她好好地睡。
“其实,你们如今势力鼎力,到也挺好的,何必相杀?”宜宁问道。
她不愿看到谁失败。
对陆嘉学无法讨厌,甚至是同情和愧疚。
罗慎远摇头告诉她道:“也不是因为你,单说立储一事,我和陆嘉学的立场就差别太大了。”
在立储上,陆嘉学反倒是和清流党站到了一起,拥护的是三皇子。汪远最会揣摩皇上的心思。就算不表态,其实站的也是大皇子。他和罗慎远的利益并不冲突,所以会默许罗慎远拥护大皇子。
“立储一事是大统,古往今来意见相左者甚多,也不见得就会斗争激烈了。更何况陆嘉学是经历过宫变的人。”罗宜宁继续道。
“好了,不用再说。”罗慎远突然打断了她。
他自她的侧脸轻轻地吻她,嘴唇干燥而热。“睡吧。”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哄孩子般。“不管如何,你都不用担忧,我是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罗宜宁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就算她希望一切都岁月静好,安安稳稳。但是黑暗血腥依旧存在,官场上的算计、离间、阳奉阴违,她不能阻止不能改变。因为这不仅是因为她。罗慎远不会因为她而放弃的。
如果能找陆嘉学说一下就好了,两者相争,陆嘉学必然胜了罗慎远一筹,若他不争倒也能压制。顺便再把他的护身珠串还他,可惜罗慎远不喜欢她见陆嘉学。
宜宁静静地看了他的脸一会儿,从鼻子里轻轻嗯了声,搂住了他的手臂闭上了眼睛。
陆嘉学与皇上谈完的时候已经快要夜深了。
皇上靠着紫檀木椅背,屋内点着香,他突然想起昨天罗慎远呈给他的东西。
罗慎远跟他说:“微臣让锦衣卫查遍皇后娘娘周家氏族,又循着线索查了些交好的家族。后找到了个当年在陆府服侍的老婢证实,皇后娘娘当年频繁往来于陆府,如今又与都督大人往来频繁,皇后娘娘甚至常于宫内召见……当然,这些也只是别人所见的,微臣只搜集了人证,也不敢妄加推测,皇上您若是想召见这些人,微臣便给你安排,不过还要您斟酌才是。”
陆嘉学一脸端正地坐在他面前喝茶,刚得了军功回来,他还把他无可奈何。
罗慎远想必也是因为想到这个,今日什么都没有再说了。
皇上突然睁开了双眼,他的目光其实还是极其犀利的。
陆嘉学在和兵部尚书说话,回头的时候无意看到皇上的目光,但却皇上笑了笑说:“朕瞧天色已晚,两位先告退吧。”
陆嘉学站起来笑道:“那微臣退下了。”他走出宫门外的时候,看到穿着通袖遍地金长锻衣的赵明珠立在宫外,戴着全套的海珠头面。她现在养尊处优,娇滴滴的,倒是比原来还漂亮,难怪圣眷不衰。陆嘉学停下与尚书说话,淡淡道:“婕妤。”
“义父安好,”赵明珠对他屈身,看他要走了,连忙问,“义父稍等,我许久未听到宜宁妹妹的消息了,不知道她的病可好些了?”
“她已痊愈了。”陆嘉学轻轻地笑道。
兵部尚书在前面等他,他说完就走了。赵明珠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但也没再问了。随后手搭在宫女的手上进了乾清殿内。
陆嘉学刚上了轿,立刻就有宫人跑过来通传,说三皇子要请见他。
陆嘉学皱眉,叫轿子去了三皇子宫外的府邸,三皇子十四之后就搬出了皇宫,但因还未封藩王,因此还住在紫禁城内。陆嘉学进了院中下轿,三皇子长相俊秀,与那端妃有几分相似,看到他就急匆匆地迎上来:“大人终于来了,母后已等候您多时!”
他就知道是皇后搞的主意!
他脸色阴沉地走进屋内,冷冷道:“如今你不可私下见我,皇后娘娘可明白?”
周氏站起身,她让三皇子去外面等着。三皇子对皇后自然是深信的,若不是皇后,他和母妃哪有如今的地位!若没有皇后,他也绝无继承大统的可能性。故只是应声就立刻退下了。
等三皇子出去后,周氏才显得有些慌乱起来,嘴唇发抖道:“大人,这次实属情况紧急,我怀疑……皇上知道了你我之事!”
陆嘉学看了她一眼,冷笑道:“你我之间,什么事也没有。”
周氏摇头:“不,不,是董妃那小贱人搞的鬼,联合了罗阁老陷害你我!皇上猜忌心一起,我会失宠,周家会被牵连,到时候三皇子也再无继位的可能性。您也会受影响……”
陆嘉学想到皇上冷冰冰的那个眼神,他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皇上从他手里收回锦衣卫之后,他就一直猜测在罗慎远手里,不然他升官怎么会有这么快!董妃想搞垮皇后已久了,他并不意外。至于把他扯进其中……罗慎远想整死他,自然一切机会都不会放过。“那你找我做什么?”
“大人,您手中有兵权,我有周家支持,有清流百官的支持。我们何不一起……”周氏压低了声音。
陆嘉学觉得有些好笑。
当年他把当今皇上扶持上皇位是宫变。在重病的老皇帝碗中下了药,又一箭射死了当初与太子竞争的人。现在皇后他却要他再宫变,扶持新皇上位。他看上去就这么喜欢宫变吗?
“皇后娘娘,我不妨这么告诉你。先皇当年老弱,朝政皆不能把握其中,所以能一举成功。而如今皇上看似信道,实则各方权势他心中有数,相互制衡。就说兵权,除我之外还分散于各位总兵之手,一举成功十分困难。”陆嘉学慢慢说,“皇后娘娘没有制胜的把握,这等谋逆之事我也只能劝你一句,慎重思考才是。”
“陆嘉学!”周氏看到冷声道:“你觉得皇上不会因此猜忌你吗?皇上的猜忌有多可怕,大人比我明白!”
陆嘉学淡淡道:“皇后娘娘,你这番谋事太冒险,我也不会因你几句话就去的。猜忌与之相比还不算什么,至少猜忌不会让我立刻死。”
他换了个姿势坐着,继续说:“皇后未懂我之意,你有什么制胜的把握?”
周氏一愣,突然才明白了陆嘉学的意思。顿时后背微冷,跟他说话,当真也要十二万分的谨慎才是。这些人的确都是人精。
“周氏一族根基深厚,我家四舅、大弟在京大营、千户营任指挥使……”周氏凝聚了心神,慢慢说道。
陆嘉学听完之后思考了很久,皇后制胜之处在于出其不意,只要她控制了皇上,其实还是能反转局势的。何况她周家能人不少,她四舅在军中倒也是个厉害人物。陆嘉学的确也不喜欢被别人猜忌。
“皇后娘娘,我只说一点。”他告诉她,“你事若中途败退,我是绝不会现身的。等你控制了中宫,我自会来帮你。你可明白?”
他只答应半路帮忙,其实这也正常。他不可能全然地信任周家。
她沉默地点头,早有定夺:“我心里有主意,早已与四舅商量过了。”
“他这么多年……对我冷言冷语,反而宠幸董妃、赵婕妤那些人,本宫也早就受够了。说我折磨他,莫不过这么多年他折磨我。孩子竟也不给我一个……”周氏闭了闭眼睛,竟然对陆嘉学屈了身,“若大人肯帮,自然万分感谢。”
陆嘉学点头,他出去后叮嘱了三皇子几句,才出了三皇子的府邸。
终于坐在了回宁远侯府邸的轿子上,陆嘉学才能休息片刻。他对皇后说的话模棱两可,看似不打算帮忙,不过还得帮她盯着京城中的异动。只要三皇子不能登基,那登基的就是大皇子。大皇子登基后罗慎远的权势必然无双,他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
他回过神,挑开帘问外面:“我吩咐的事做了吧?”
“侯爷,已经送去了。”随从恭敬道。
陆嘉学嘴角微弯:“给她的日子找些乐趣,免得她在罗家无聊了罢。”然后放下了帘子。
罗慎远第二天醒得很早。洗漱吃早膳,一会儿后撩开帷幕进来拿东西,看到宜宁和宝哥儿正靠在一起熟睡,床上有股婴孩的奶香。一大一小鼓起的包,昨夜给孩子喂奶,她衣襟微开,还能看到雪白丰润的峦影。
她不觉得冷么……
罗慎远走过去给她盖被褥,谁知道她就惊醒了,盯着他伸出来的手,再看看自己顿时清醒了:“你干什么?”
罗慎远看着她觉得好笑,抱着肩靠边看她:“你觉得我要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宜宁说着把衣裳掩好,再把趴着睡得跟小狗一样的小团子捞进去,放在里面睡。
他听了反倒一笑,然后压下来按住她的脸从侧吻到嘴唇来,猛地深入进去,甚至上了床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竟然亲着亲着出了火,两人之间迷乱而湿热。他的手臂也略用力了些,最后才迫不得已放开她,微喘说道:“你想的是这个吧?”
两个人都滚烫得很,他那更明显了。宜宁偏生嘴硬:“我可什么都没想,你乱说的。”
他笑道:“不过想给你盖被褥而已。”然后从她身上起来,整理衣裳离开,没时间了,要去衙门了。
不该逗弄她的,现在满身的欲-火,一会儿可是还要处理公事的。
宜宁见他走了才起床。
腊月二十三之后,府内新年的气氛就浓郁了起来。
罗宜宁叫管事来吩咐了家中发新衣棉袄,下人房中也分些瓜子点心的。这些吃食日常是少的,得了的丫头婆子都欢天喜地的,有些还攒着托人带回家中去,父母兄弟都能吃。
等到了巳时姐妹们回门,她亲自去影壁迎接。
罗宜慧看到宜宁就眼眶泛红,几步进来抱住妹妹,而她膝下的七岁大的钰哥儿仰头看了看宜宁,他长得秀秀气气的,多年未见已经生疏了。若不是罗宜慧催着让他叫人,他还是不会叫的。宜宁送了他装了金豆子的荷包作为礼物。
两姐妹一起携着去了大房,路上相谈。罗宜宁跟长姐说起罗宜怜的亲事,罗宜慧只当冷笑:“那商贾之家她最看不上,如今岂能不难受?”她叮嘱,“倒是罗轩远你要多注意,那孩子心性厉害。”
“叫你们妖魔了他。”罗宜宁只是笑,“左不过一个半大的少年,又有三哥压着,他能干什么?”
何况在罗轩远心中,那失宠已久的乔姨娘还不如他刚收的通房重要。
罗宜慧听了也是笑笑,宜宁说的还是有些理的。绝对的实力面前,罗轩远是个聪明人反而不会做什么。
大房里罗宜秀罗宜玉也回来了,罗宜秀亦抱着个粉嘟嘟的女娃娃,还不足一岁,唤晴姐儿,真是惹人疼极了。虽然她生的是个女孩儿,但因朱家的上头几个都生了男孩儿,这唯一的女娃反而得老太太疼爱些,她也荣光满面的。
罗宜玉比以往更不爱说话,这时的沉默中反而有种落魄感。罗宜秀原来和她嫡亲的姐姐相处不来,现在却待她姐姐好多了,有什么吃食都朝她姐姐那里递一份。侧头低声跟宜宁说:“那小蹄子呢?”
罗宜宁知道她说的是罗宜怜,就道:“家里刺绣呢,她可不敢出来走动。”
“她把宜玉害成这样……”罗宜秀说着眼眶就红,“我都没见到过宜玉哭成那样过,她从小到大没这么哭过。”
罗宜宁拍了拍她的肩。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事她的立场不好说话,一方面她觉得罗宜玉有点咎由自取,太不珍惜眼前人。另一方面罗宜怜的确不该做这等丧风败俗,破坏人家幸福的事。刘静竟还真的转而想娶罗宜怜,而罗宜玉用尽方法,都无法让已经决绝的刘静原谅她。只能说人心难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我来抱抱晴姐儿吧,当真乖巧。”宜宁不再说罗宜怜,而是把晴姐儿抱到自己怀里来逗弄。
晴姐儿乖乖地咬着手指,想吃东西的时候就扯扯母亲的衣袖,不知道比宝哥儿那皮猴子乖多少。在她怀里也不哭,软软地靠着她。
罗宜宁满心的柔软,觉得生女娃真好,为什么要生那猴子出来?
宝哥儿本被罗宜慧抱着玩的,看到罗宜宁抱着晴姐儿,立刻就不高兴起来。哭着地朝她怀里扑来,哭声还震天响。宜宁看着他如乳鸽般张开的小胖手,只能放下晴姐儿去抱他过来,亲了亲他软软的脸:“好了,宝哥儿!就抱你行吧,快别哭了。”
宝哥儿紧紧搂着母亲,抽抽搭搭,小脸上沾满泪水。
“罗三小时候比他乖巧多了。他却是怪难缠的,和你有得一比!”罗宜慧见了就笑着说。“你小时候就喜欢抱着我不肯放,谁哄都不好使!”
这样一来,看到宝哥儿就好像看到了小宜宁一般,她连眼神都柔和起来。
陈氏这时候被丫头扶着自外面回来,笑着说:“正好了,你们都在呢。程家几个姑奶奶请去吃茶,刚得了几盒带骨鲍螺,随着还有糟鹅掌,后者倒也罢了,前者难得,不如都随我去吃吃茶吧。”
陈氏说完就看罗宜玉,她说这些,还不是希望她能跟着去走走,散散心。罗宜玉却摇头:“母亲,我身子不舒服,就不去了。”
陈氏微微地叹气。剩下几个倒也无事,去谢家转转也好。
罗宜宁现在是绕着谢蕴走的,准备也用称病那一招。罗宜秀却非要拉她过去,从小到大,看热闹罗宜秀是最热衷的。强迫罗宜宁去看热闹也是她最热衷的。
罗宜宁转而一想,见到了其实也无妨,谢蕴又不能把她如何,反正是在家中无事可做,也就没有反对了。
她到了谢家之后,好歹知道了程四少爷去上朝了,心里宽慰了一些。
总之不用面对他就行。
谢蕴抱着个手炉表情淡淡地坐在女眷中间。因为已经对罗慎远淡了,谢蕴自然对罗宜宁也没有了原来的仇视,看到她还难得地问了句:“你病好了?”她现在的主要精力都在跟程大奶奶的掐架上面,整天在家里掐得天昏地暗腥风血雨的,宜宁也有所耳闻。
“已痊愈了,多谢记挂。”罗宜宁笑答。
谢蕴不恨她了,她可还记得谢蕴的点点滴滴的。
“我那儿还有株五十年的人参用不上,一会儿叫管家给你包了送去吧,你补补身子。”谢蕴又说。
珍珠在旁听到嘴角微抽。她们家太太如今什么身份,用得着她这赏赐人的语气吗。阁老大人现在掌管工部,财大气粗,家里人参灵芝多得当萝卜啃都行。
“不必了。”罗宜宁自然是笑着拒绝,“我不宜大补,还是你留着吧。”
谢蕴觉得她无趣得很:“不要罢了!”
“太太,您厨房里给四少爷炖的汤时辰到了……”有丫头来禀报。
谢蕴听了说:“先别着急起锅,还要再加把盐的。”起身去看她炖的汤了。
罗宜宁继续喝茶,那边却有喧嚷传来。有人循声而至,小厮前后簇拥着,是个清朗而低的声音:“大嫂,怎么今日府里这么热闹?”
罗宜宁背对来人而坐,听到是他的声音,程琅。
程琅是没有看到她的。
他柔声和几个嫂嫂相谈,倒是甚欢,几个嫂嫂被他逗得大乐,罗宜宁自当慢慢地喝茶。
讨女人喜欢,他是相当有本事的。
待有人笑着喊了宜宁一声“三太太”,她才侧头听那人说话。
程琅看到她竟然在其中的时候,笑容竟也淡了。早听说她回来了,一直没有见过。
这种情绪很奇怪,罗家和程家在一个胡同里,近在咫尺。他明明知道,日落而作,日出而歇,这个人离他的距离也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但他看不到她,感觉不到她在何处存在。不料她这日竟然在这儿。
程琅恢复了从容淡定,与罗宜宁轻轻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谢蕴却已经看了汤过来了,见到程琅回来。三两步上前挽住了他的手,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啊!”
“是下朝的早。”程琅亦是微笑着对谢蕴说,“我记得你昨日说要做什么汤给我喝,可做好了?”
说话的时候看也不看罗宜宁了。
谢蕴却想起原来罗宜宁和程琅是议过亲的,指不定罗宜宁对程琅还有些什么心思,她想想就不喜欢。
“做好了。”谢蕴拉着他的手说,“你随我去尝尝,我让婆子放凉等着你呢。”
程琅应了一声,与在场诸位告辞离开了。
“四弟妹也就在四弟面前才是这副样子,平时和谁说话,都是爱理不理的。投桃报李的,四弟对她倒也挺好,竟然通房也没得一个。”程大奶奶见两人走远,就笑着说。
“人说那等风流之人,遇到自己最专情的女子是最痴情的。”程大奶奶悠悠地道,“我看四弟大概就是如此了。倒也难得。”
程大奶奶一向对谢蕴不太客气,更难得称赞两人几句。
罗宜秀嗑着瓜子,回头看到罗宜宁正在出神,捅了捅她:“你想什么呢?”
罗宜宁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只不过是岁月流逝,万物变迁罢了。程琅的生疏和避之不及,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罗宜宁站起身来,低声叫珍珠附耳过来听。
一会儿之后,女眷们移去前厅赏梅,罗宜宁往中堂走去。程琅正站在中堂的屋檐下面等着她,微微皱眉看着她:“你找我何事?”
罗宜宁自怀中拿出了陆嘉学的珠串,仔细地看了会儿。小小的金色佛号,刻得那样的深。
这是陆嘉学护身用的佛珠,当初她生产艰难的时候陆嘉学留下的,果然护了她的平安,后来他就出了事。现在他既然回来了,怎可继续留在她这儿,便还了他,保他的平安吧。她把它用手一盘,然后给了程琅。
“你还给他罢。我在罗家,东西就递不出去。”罗宜宁很清楚这个。
那是陆嘉学的佛珠,程琅一眼就认出来了。他顿了片刻才接过来。然后他说:“没有别的事了?”
罗宜宁摇头:“就是这事。”她要走了。
程琅突然在她的背后轻轻地说:“你知不知道……你是一个多可怕而冷漠无情的人。”
罗宜宁猛地回过头,她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冷漠无情?你指的是什么?”
程琅却不说话了。
“我该和你说什么,还是该和陆嘉学说什么呢。”她似乎觉得很好笑的样子,“既然不可能,那我温柔以对是为了什么?如果你觉得我可怕冰冷,那也随便你吧……我不在乎了。”
反正怎么做都不对,何必在乎。
程琅看着她离开,手几乎是发抖的,面对她,其实他难以自制了。
他静静地回到书房里,将那个他藏了许久的匣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个画卷。
纸页都已经泛黄了,画中之人靠着小几,随意地伏在上面。刚洗过发的她青丝满泻,软和温暖的发间似乎带着桂花的甜香味。或者还有站立的,训斥孩子的,板着脸生气了的。栩栩如生,许多年未曾打开过,那陌生而清秀的脸还是年轻的,好像凝结在昨日的黄昏里。
都是他凭借着幼时的印象,亲手一笔笔画的。
有时候他觉得要感谢自己过目不忘的能力,否则怎么能连眉眼都记得那么清楚,在日后长大的岁月里慢慢地描摹出来。这样他就把她原来的样子记得很牢,越来越清晰。
谢蕴跨门槛进来,似乎是瞧着他在看什么,她从未看到过他这样的神情。眷恋而柔和。这跟他对所有人都是不一样的,有时候谢蕴甚至觉得,他对自己都是隔着一层的。
“你在瞧什么呢?”谢蕴笑着问他。
“几幅珍藏的字画而已。”程琅轻描淡写地说,将画卷卷了起来,“外面的人怎么不通传一声,越来越不像话了。”
“这都晌午了,我叫他们吃了饭再过来。这不是来叫你吃饭的吗?”谢蕴说着把装点心的填漆方盘搁在了桌上。
“嗯,那走吧。”程琅将匣子锁了起来,推进了抽屉里。
谢蕴又看了那抽屉一眼,当真好奇。
陈氏等人留下吃饭,罗宜宁先回了罗家,罗慎远也回来了,屋内气氛不太好。他脸色阴沉。
秋娘抱着宝哥儿去内室换衣裳了。罗宜宁把从程家带回来的玫瑰灌香糖放下,走的时候程大奶奶人手送了一盒,外面难买。她刚尝了一粒,的确香甜中带着玫瑰味,且玫瑰味久久不散。她见他脸色不好看,就坐下来,打开纸盒从里面拿了一颗糖出来,递到他面前。
“吃糖。”指间一粒淡红色晶亮的糖,她也笑眯眯的。
罗慎远放下书,不喜欢吃糖的,但她递过来也只能俯下身含了。只不过还没有放过她,捏住她的手腕问:“去程家了?”
“你知道还问。”罗宜宁说,“长姐来者是客,她要去,我自然作陪了。你今日可见着钰哥儿了,他可已经是半大小子了。”
罗慎远缓缓放开她的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没见别人?”
“见着谢蕴了,她过得还不错,好像把你忘了,你少了个红颜知己。”罗宜宁继续说。
罗慎远听了微一挑眉:“红颜知己?”
“是啊,你的红颜知己。我回来之前你与那位葛小姐有私交,那是你新的红颜知己吧?”罗宜宁继续问。
罗慎远听了一笑,他与葛妙云算什么往来。与葛洪年在葛家议事的时候,他那位孙女时不时地进来倒茶、放点心,一双妙目放在他身上滴溜溜地转。他当然明白人家什么心思,那时候宜宁不在身边,他连应付的情绪都没有。
他让她坐在自己怀里,跟她说:“说起来她的确喜欢我,葛大人还想撮合来着。”
罗宜宁明明知道他那是玩笑话,但是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淡然神情,总还是觉得别扭。他身边当然少不了美人环绕……现在就多,以后还有更多。
“你喜欢她吗?”她在罗慎远身上跪坐起来。
罗慎远从容地伸手搂住了她的腰侧,还是一派气定神闲地坐在太师椅上。“尚可吧。”
罗宜宁就倾身上前,轻轻啄他干燥软和的嘴唇,下巴有点淡青的胡渣。她一点点地往上亲,就见罗慎远也还是注视着她,一举一动,皆在眼下。她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这么诱-惑着人家,他却不为所动。表情都未变过。
但是罗宜宁要离开的时候,罗慎远却按住了她问:“怎么不继续了?”
“该吃午饭了。”罗宜宁整理衣裳地说,“我饿了,要吃饭。”
罗慎远又笑,他叹息:“罗宜宁!”
他按住她的后脑低下头,他坐在一张窄窄的椅子上,她坐在他身上。所触皆是其男性的结实,她的衣襟又乱了,自脖颈处开始散开。发烫的手到哪里都烫,然后搂住了她的腰。
两人又紧紧地贴在一起了,他抬手托着她把她抱起来,气息更加贴近。男性的喘息声,她也有些战栗,也紧紧地缠住他的腰。埋在体内之物越发艰难,似乎还在不停地增长。白日宣淫总是有种别样的刺-激,何况他时辰又长,耗尽她的精力都难以应付。
最后吃午膳的时候,宝哥儿都饿得吃了小半碗牛乳蛋羹。不知道爹娘干了什么好事,吃饱后小团子特别的精神,由秋娘护着,在罗汉床上小狗一样爬来爬去,就是不愿意睡。他现在特别喜欢别人逗他玩,还会拍手。而且抓到什么都往嘴里送。
宜宁发现他咬自己有些痛了,掰开他的小嘴看,是长了一点点的牙。
她很惊奇,给罗慎远看:“……三哥,宝哥儿开始长牙了!”
罗慎远还在吃饭,看了一眼还是很赞同的说:“嗯,看来过不了多久就能断奶了。”
宝哥儿跟他爹不亲热,当然他爹跟他也不见得多亲热,成天指望他早日断奶。宜宁看着宝哥儿肥嘟嘟的小身体,突然有点为他担忧。
晚上在林海如那里吃饭,正好长姐回门,还有好多话要说。
罗宜怜明日就要启程离开北直隶了,乔姨娘不舍女儿,难得出来陪着。罗宜宁看到乔姨娘手上支棱的骨头,她年过三十,却折腾得一副已经四十岁的样子。
女儿远嫁了,男孩儿与她不亲近。以后留在罗家的日子里也只是苟延残喘,乔姨娘哭成了泪人,这辈子就这一个巴巴盼着的女孩儿,儿子如今是完全指望不上了。
罗宜怜也舍不得姨娘,但她不可能带乔姨娘走,更何况嫁的也只是个商贾。唯只能给乔姨娘留下些银钱度日。
等乔姨娘走了,林海如叹气说:“她倒也不容易……”算计了一辈子,翻不起风浪了。罗成章身边,最年轻漂亮的丫头有得是。
罗宜慧在喂宝哥儿吃蟹黄豆腐,她倒是没什么同情的感觉,她这辈子可是恨极了乔姨娘的。
她和罗宜宁道:“你三哥找的这门亲事还是挺狠的。”
把罗宜怜最厌恶的东西堆到她面前去,她这辈子都将与此为伍。且苏州天高皇帝远,她从娘家得不到支持,商人重利轻别离,眼看她现在年纪轻轻是宠着的。等她老一些了,却还不知道要怎么样。
罗慎远惯对仇人是慢慢折磨的,他是这样的性子。
罗宜慧又笑着点她的脸:“别的不要紧,对你好就行!”
这天晚上睡觉之前,罗慎远又压了她一次。完后宜宁就睡得极沉了。
罗慎远在黑夜里凝视着她,分明知道过多了不好的,但他就是很焦躁。他按住她的手腕,眼睛微微一眯。连她现在离家都不喜欢了,无论是去哪儿。她虽然说过喜欢这样,但真的有天觉得束缚的时候,恐怕也惧的不得了。
所以还不能让她察觉了,他控制一下自己吧,分明就是他太过分了。
罗慎远起身穿了外衣,他还有事情要处理。从屋内走出来,林永挑了盏巴掌大的琉璃灯等他,罗慎远往书房走去,问林永:“顾景明来了吗?”
“正等着您呢。”林永说,“对了,刚才陆都督派人送了个人过来。”
罗慎远淡淡地看他。
林永就继续说:“说是送来伺候您的,我瞧应该是战俘。长得漂亮极了……故还放在那儿,等您去处置。您看该怎么办?”
林永可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擅做主张,他只看了那姑娘的长相,就立刻让人先送去厢房里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