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英国公府东院的书房里,气氛凝滞。
魏凌的手背青筋隆起。如果坐在他面前的不是陆嘉学,也许他早就忍不住发火了。
陆嘉学却缓缓地摆手,沉吟道:“你先不要生气,我倒也没有坏了你女儿的亲事。我有皇命在身,必须要捉拿奸细。”
“你箱子里装的人头是大同总兵曾应坤?”魏凌沉了口气问道。
否则陆嘉学怎么会大费周章的从山西把人头运回来,魏凌在想他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奸细,在玩先斩后奏。如果是普通的奸细,自然不需要他如此大费周章,那么这个奸细的身份可能非常的特殊。
陆嘉学摇了摇头道:“他不是奸细,曾应坤虽然行事霸道,却也是一代名将,还做不出这等通敌卖国的事。”他继续说,“卖国的是他儿子曾珩,靠他父亲的荫蔽做了个镇抚司镇抚。虽说官职很小,但在大同却是个土皇帝,他爹宠溺儿子,竟连虎符都放在他儿子的房间里。”
陆嘉学喝了口茶润喉:“这人也是聪明绝顶,奸佞狡诈之辈。我在大同差点被他暗算,狗胆包天,我就把他杀了。”
“你把曾应坤的儿子杀了?”魏凌有些吃惊,就算他跟曾应坤不熟,也知道这人原配早死,就留了这么个独子。曾应坤那等戎马一生的人物,对这结发妻子的痴情可不一般,竟也没有续弦。这唯一的儿子就是他的眼中宝心头肉。
“杀不得吗?”陆嘉学看了他一眼。
魏凌嘴角一抿:“你杀了他儿子,所以曾应坤派人刺杀你?”
陆嘉学放平整了脚,道:“这也不是,我那那箱子里除了他儿子的项上人头,还有他们私通瓦刺的罪证。他们想拿回去,否则曾应坤教子无方,反而纵容曾珩忤逆成性,酿成大错,肯定是要抄家灭族的。”
魏凌觉得奇怪,曾应坤在大同做大同总兵,他儿子怎么会想通敌卖国?
“瓦刺部与边界通商,四成的利都在他手上。”陆嘉学说,“他倒也不是真的通敌卖国。只是从瓦刺人手中获利,两方互利共存。他们家靠这个发家,整个山西遍布商号。你一去便是关马市断人家的财路,不整你整谁?”
这财发得不易。
魏凌的语气稍微松了点,但是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你也太险了一些。宜宁今日出嫁,要是惹出什么岔子……”
“我抓他们的人有用。”陆嘉学摆手让他别说了,“再者我不是救了你女儿吗,她又没有真的伤着。”
魏凌想到陆嘉学斩杀曾应坤的儿子,也算是帮了他,才没有说什么了。他跟陆嘉学生死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十分了解他的脾性,不重要的人他根本就不会在乎生死,就算是魏宜宁也一样。
“比起你今日嫁女儿,我反倒更关心罗慎远。”陆嘉学说,“曾应坤的儿子通敌叛国倒也罢了,奇的是,他跟你家新姑爷有书信往来。”
魏凌听了眉头一皱。罗慎远和曾珩有往来?
“书信内容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已经被曾珩销毁了。”陆嘉学端起茶杯饮了口茶,“罗慎远帮了你,也就是背叛了曾应坤的儿子,甚至谎漏了消息给他。既然他跟曾珩秘密往来,肯定就不止一日两日了。为什么他会背叛曾珩救你,难道就因为你是他义妹的父亲?”
魏凌不是没有怀疑过罗慎远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他怎么知道奸细存在的?而且事事比曾珩快了一步。
“你家这位新姑爷心机之深,突然来娶你女儿绝不简单,怕是另有目的,你好好想想吧。”
陆嘉学放下了茶杯,准备离开了。“我还要进宫向皇上复命。今日打扰你女儿的亲事了……我送她的嫁妆算是赔礼吧。”
“你我二人其实也有多年情分了。”魏凌突然说,“上次我二人因平远堡的事离心倒也不必。你是都督,现在又是宣大总督,我自当听从于你。”
陆嘉学听了没有回头,叹了口气说:“情分是最不可维系的东西,一朝一夕说没有就没有了。你听从于我最好,我做个靠山,应该也没有什么靠山比我更牢固的了。”
说完之后他就离开了英国公府。
魏凌一个人坐了很久,满堂喜庆的布置还未撤去。他突然想起今日有人入侵的时候,罗慎远熟练的指挥神机营的样子,若是以后宜宁和罗慎远不对付了……她肯定玩不过他。陆嘉学的话还是让魏凌对新姑爷产生了一些忧虑。
宜宁这夜睡得意外的好,甚至比在家中还要好。但她早上就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她随即环顾四周,周围陌生的陈设,红绸红锦被的东西才让她想起自己已经出嫁了。这不是英国公府,而是府学胡同的罗家。
听到宜宁醒了,珍珠带着小丫头挑了幔帐鱼贯而入。手里捧着铜盆、香胰子等物,要伺候她梳洗。
宜宁看到身边的被褥里没有人,“三哥……”她说到一半又犹豫了,手伸进铜盆里埋着,温暖的水波漾着手。她换了说法,“姑爷呢?”
珍珠笑眯眯地说:“姑爷刚才让奴婢告诉您,您早起就先洗漱吃早点。他卯时就起了,奴婢瞧着是往书房去了。”
估计是去处理公事了吧。
今早是要去奉茶的,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宜宁靠着临窗大炕的小几坐下来,任珍珠给她洗了脸。她拿了嫁妆册子翻,突然就愣住了:“怎的多出这么些页?”
宛平的田庄、大兴的铺子。甚至还有什么纯金镂雕福寿双全纹梅瓶,翡翠玉佛像……
宜宁想起来了,这些不就是罗慎远聘礼单子上的东西吗!
那些可是聘礼,怎么会把那些东西也写在上面了,那可是足足四万两。难道魏凌就这么当嫁妆让她带过来了?
宜宁立刻让珍珠请陪嫁的楼妈妈和范妈妈进来,这两位都是魏凌指给她的,只说是伺候人的老婆子了。
两个老婆子一进来,端看宜宁气色和坐的姿势就知道昨夜姑爷和小姐没有行房事,笑容就柔和了几分,回英国公府怎么禀报心头就有数了。这下才屈身行礼道:“太太有何吩咐?”
宜宁把嫁妆单子搁在了小几上,指着那几页:“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然后楼妈妈才说:“国公爷说了给您当陪嫁,所以就添上去了。”
宜宁拿着这份厚厚的嫁妆单子有点手抖,多沉啊,六万两银子!她深吸了口气,魏凌就算是宠女儿,但这六万两银子的嫁妆还是太重了。
不过嫁妆可没有往回退的道理,宜宁也只能来回看几遍。都不知道是该感叹她三哥有钱还是该感叹她爹有钱,这些价值连城的东西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全是她的了。
刚看到嫁妆单子的冲击还没有缓过来,片刻之后又有丫头进来请安,是罗慎远新拨给她使唤的丫头。几个人次第走进来,宜宁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肤白貌美,细长高挑的扶姜。上次暗中跟林海如说话,说三哥不愿意碰她们,自己却有……
她看到扶姜不知道怎的就想起昨晚的事,两人之间呼吸相接,他压在她身上非常的热,明明都能感觉到反应了。可是什么都没有做。
宜宁咳嗽了一声,她是不习惯不熟悉的人伺候她。这几个新丫头就安排到了后罩房,做些闲散的事。
几个女孩头先都是伺候罗慎远的,他应该是把身边一半的人都给了她。几个丫头倒是态度恭顺,没觉得有什么不满的,对她十分恭敬,果然是头先在罗慎远身边伺候的。
宜宁看到日头已经照到了院子里,估摸着要到时辰了,才让丫头给她梳头。
罗慎远从外面回来,从隔扇外就看到她靠着迎枕,她的丫头把她的头发全散开了,铺在大红的潞稠面上。像丝绸一样的头发,肯定是贵重的丝绸,有种光华的淡青光泽。她低着头看手里的单子,正红色的四喜如意纹的褙子让她的脸如白玉盘般,有种莹润透明的感觉。有层薄薄的暖绒,让人越发觉得她清嫩,好像能一咬就破。
外面的丫头通传了,罗慎远才走进去。
迎着晨光他越发显得高大,身体顿时就挡住了她看单子的光。不过只是一闪,他就走到了她的身边问:“在看什么?”
宜宁听到他的声音一时就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总是想到昨晚的事。他们原来虽是兄妹,却不是一起起居的,如今同住,他走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宜宁还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荚味道,这是一种突如其来的近距离。
她有些不敢看他,手捏着单子微微发紧。
她愣神的时候,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把她手里嫁妆单子拿了过去。
“嫁妆单子……”他抬头看她,“研究这个做什么?”
宜宁就看到了他浓郁的眉毛,高挺的鼻梁,还有清俊隽秀的下颌。她想从他手里把嫁妆单子夺回来:“这个你不能看的……”
罗慎远就看向她:“为什么不能看?”
反正宜宁要拿回来!要是让他看到送进去的聘礼变成了嫁妆毕竟不好。但是他这么高,宜宁必须要跪站到罗汉床上跟他抢。不过还是没有他高,他故意不让自己拿到,等她要抢到手的时候立刻躲开,然后背到后面继续看。
宜宁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怎么像个小女孩似的被欺负,他就是在逗她,也顾不得什么不敢看他了,伸好几次手要抢,又好气又好笑道:“又没得什么,就是父亲把你的聘礼一起添在嫁妆里给我了!你莫要惦记了。”
罗慎远看她脸有种健康的红晕,就眉一挑说:“难道上面的东西不是我送进英国公府的,何来惦记?”
宜宁分明不是那个惦记的意思。从来没有被他这样调侃过,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罗慎远看着她的眼神柔和了些,笑了笑道:“这下终于敢看我了吧?”
他就是故意的,宜宁反应过来,他察觉到她对他的不适应,所以想打破两人之间昨晚的隔阂。
罗慎远把她的嫁妆单子还给她,像她是护食的小狗一样,还又摸了摸她的头加了一句,“放心,三哥不会拿你的东西。”
宜宁咬咬牙。她缓缓一笑说:“自然,夺人嫁妆的只有那等懦弱无能的男子。三哥是堂堂工部侍郎,又曾是状元爷,才华横溢。最多也就是欺负欺负我这等小女子而已。”
罗慎远听了嘴角微微一扯,好像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一般说:“夸得不错。”他拿起那把梳子,手指滑过梳子的齿,看到宜宁已经坐到了妆台前面让玳瑁给她梳头,贴身伺候她的丫头都陪嫁了过来。她在和她的婆子说话。
罗慎远还是把梳子放下了,笑容淡了下来。他从没有跟别人有什么亲密关系,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人近距离相处,昨夜两人就没有相处好,此时想帮她梳头也怕她不喜欢。
楼妈妈随后就传唤了早膳。早膳吃的就是面条,不过是鳝丝面条,熬得浓浓的汤做底,再滴上些麻油,配了新鲜的腌黄瓜。宜宁喜欢吃面条,吃了许多。罗慎远却吃得很少,看她吃完了放下筷子,然后去牵她的手淡淡道。
“走吧,要去跟他们请安了。”
既没有分宗,又不是异地,罗家就没有分开住的道理。因此就都挪到了府学胡同来,也方便罗慎远一些,他住在新桥胡同离六部衙门实在是太远了一些。
他带着自己走在路上,宜宁突然觉得其实还是像小时候的。不过原来是她非要去牵他,但他不太愿意让他牵着,现在是他牵着自己。
罗慎远平时不怎么喜欢说话,这时候跟她说:“一会儿你见到母亲不要吃惊,她又给你准备了个大封红。别人怎么劝都没用。”
林海如?
宜宁有点好奇,凭着林海如一贯的野路子,她又给她准备什么了?
府学胡同这个宅子是前朝一位阁老致仕的时候留在京城的,当时卖给他友人,据说是一位姓姚的书法家,也是进士。这位姚进士家中十分的富庶,就着意扩了些,亭台楼榭,阁楼小院修得十分雅趣。罗慎远是从这位姚进士的后人手里买来。
宜宁现在住的院子是两进,前一进设有罗慎远的书房、客堂,两侧的厢房亦可以休憩。倒座房设有小厨房。后一进主要是宜宁的,正堂、两侧次间内室和耳房。前院种了几株参天古柏,树干需要几人合抱才抱得过来。绿荫匝地,海棠、紫薇、凤尾竹点缀太湖石。十分的诗意盎然,虽然这个季节的草木已经泛黄了,却也有另一番韵味。
宜宁跟在罗慎远身侧走过月门,他长得高大,路旁种的凤尾竹扫过他的肩头。他就伸手揽过她,免得树梢扫到她。“这处草木茂盛,原是看着觉得不能改格局才没动。你要是不喜欢可以移去。”
宜宁侧头看着他揽过自己的大手,树梢拂过他的手,感觉非常的奇妙,但很快他的手就收回去了。
看来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和她兄妹相处了?
宜宁昨晚认真想过自己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她依赖他,的确是对兄长的孺慕,还有儿时的依赖心理积累。但是当他靠近自己的时候,也有有异样的感觉。也许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导致的。
她看着这府里的气派,有些好奇:“三哥,你怎的突然变得这么有钱?你究竟有多少银子啊。”
也只有亲近的人才会这么直接的问你,不加修饰。罗慎远并不觉得有什么,看她一眼道:“你打我家产的主意吗?”
“我便是好奇问问。罗家的进项一年也不过五六千两,怎么到你手上就豪奢了起来……你若是有什么致富的法子,我也想听听。”宜宁自己手里有六万两,对于钱生钱很感兴趣。
“你赚不了这个钱,都是刀尖舔血的买卖。”罗慎远打消她的念头道。与虎谋皮不适合她。她看上去百折不挠,实际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太单纯了。并不是说她不谙世事,而是有的时候人与人太不一样了,内宅夫人跟他们的世界怎么会一样。
罗慎远从不觉得这些多厉害,这些钱虽然来得轻松,但没几个人敢做,心理负担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你放心,我还记得成亲那日说的话。你要是真的想管,我就叫管家把账簿给你。”他又一笑说道。
宜宁对于管他的钱并没什么兴趣,但也笑眯眯应道:“那你把账本给我就成。”
两人说着走到了门口。门外守着几个护卫,看到罗慎远出来就恭敬行礼道:“大人。”
这些护卫称呼他为大人,而不是三少爷,想必是他培植的,只听从于他。
罗慎远只是淡淡嗯了声。他对着下属的样子冰冷淡漠,相比之下,跟她说话的语气算是非常柔和了。
他带她一起去了正房。
林海如带着楠哥儿和乳母住在正房,罗成章的院子就在林海如旁边。乔姨娘带着罗宜怜住在后面的遍植桃林的韶光阁里。大房举家到京城之后就住府学胡同,今天认亲,陈氏也过来了。
林海如穿得平整簇新,端坐在正房之中,慈祥地微笑着看着宜宁,宜宁总觉得她看得自己发毛。罗成章坐在林海如身边,接了宜宁敬的茶,面色僵硬的应了她一声父亲。按说改口之后就要给红包了,罗成章没有心思,随便给了个封红。
跟在宜宁身后的楼妈妈都看着那封红就是普通红纸一裹,心里明镜似的。
林海如却很高兴:“眉姐儿你快过来!”她让婆子们把旁侧的屏风打开,给她看自己要送给她的东西。
那是一张红木嵌纯金浮雕的拔步床,金光闪闪。宜宁走近了看发现雕的是多子多福。婴孩的腰带上嵌的都是红宝石。
罗成章看到林海如这份礼脸色就更不好看,接连低咳了几声让林海如注意点。
林海如一向对丈夫的不满比较迟钝。她继续说:“宜宁,你看喜不喜欢,我特意让工匠赶出来的。你要是喜欢,现在就可以搬到你们的屋子里面去!你看这上面的多子多福雕得多好,我特意找了最好的木工……”
看到林海如非常欣赏那些纯金的浮雕的目光,大有下一刻就要给她搬到房里去的架势,宜宁咳得满脸通红:“母亲,实在是不必了!我的床挺好的。”
难怪罗慎远说是厚礼!
她回头看了罗慎远一眼,他已经坐下喝茶了。林海如可不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不喜欢这个样式?”林海如看宜宁的样子似乎不满意,就迟疑一下说,“其实我是不太喜欢观音送子的花纹,不过你要是想改成雕这个也可以。”
宜宁很清楚地看到罗慎远嘴角浮出一丝笑容。
“不必换了,我挺喜欢这个花纹的……”宜宁淡笑着说,“不过新婚动床是大忌,您看先搬去库房里成不成?”
林海如对各种禁忌不太了解,商贾家没得这些忌讳。最多就是忌祖坟风水不好影响发财。
既然宜宁说有就有吧!她想了想,还是让婆子给宜宁搬回库房去了。
罗成章听到这里想说什么,却看到罗慎远向他看过来的眼神,有几分警告在里面。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的确如今……他不敢逆自己儿子的意思。
他当然不喜欢宜宁!没见过哪家嫁女儿陪嫁护卫的,看到沈练等人他脸都绿了,这来的是什么派头。他喝茶的时候都沉着脸。
等宜宁请安奉了茶,其他人才陆续地进来了。
在场的都是女眷,罗慎远呆下去不太合适。他跟林海如告退,先去了书房处理他的事情。
林海如让婆子端了些瓜果点心上来。宜宁可是好久没看到过这些人了,她环视了一眼。
可能是要操心的事情太多,陈氏看上去比原来老了不少,人也疲懒得很,不怎么跟罗宜宁说话。罗宜玉梳着妇人发髻,与几年前差不多模样,对谁都冷冰冰的。罗宜秀慢腾腾地剥葡萄。
林海如则把她的两个嫂嫂介绍给宜宁认识。说来也巧,两个嫂嫂虽然不是同宗但是都姓周。就称了大周氏和小周氏。大周氏是通州周氏人家,祖上出过阁老,父亲是进士。小周氏是京城人士,身份不如大周氏显赫,家中却比大周氏富庶。两人出身不同,彼此不太融洽。
宜宁屈身喊了大嫂二嫂。看看罗宜玉姐妹,再看大小周氏彼此臭着脸,也只能感叹大房家宅不宁,风水不好。
罗宜怜来见过了宜宁,屈身淡淡地喊:“三嫂。”宜宁含笑点头,给了她一个玉镯子做礼。
罗宜怜看着她。她似乎有点明白罗慎远为什么违背家中之意,甚至违背兄妹之情都要娶她了。
这才两年不到,罗宜宁也只有十四岁。但是那长相谁看了都会色授魂与,竟然已经超过了她去。年纪再小又如何。
都说罗慎远娶罗宜宁是为了帮她,那必然是没有亲眼见过罗宜宁的人。
宜宁看她又比十四五的时候漂亮许多,一身杭绸粉紫长身褙子,月白湘群,身姿曼妙。听说乔姨娘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让人惊艳极了,否则怎的伺候了罗成章不久,就被他收了房。
罗宜怜比罗宜宁大两岁,十六岁该是定人家的时候了。只是乔姨娘为罗宜怜的姻缘挑花了眼,还没有挑出一个好的来。
眼下还没有定亲事,也不知道究竟会嫁个怎么样的。
一会儿婆子领着穿直裰的轩哥儿进来。
已经是少年的罗轩远对罗宜宁就更陌生了,他现在跟着罗成章读书,长得居然已经比罗宜怜高了。虽然是郭姨娘养大的,总归因是同胞的姐弟,对罗宜怜还是比别的兄弟姐妹亲近,站在他姐姐旁边跟罗宜怜说话。宜宁看他越长大,样貌竟和三哥有几分像,觉得很奇异。
宜宁看着这一家子的表面风平浪静,又喝了口杯中茶。
到晌午女眷们在花厅休息,下人送了盘香瓜上来,罗宜秀先接过来就叉了块。
罗宜玉看了就冷冷道:“你当是被宠惯了,没得长幼尊卑了,这满屋子最不该就是你先吃。”
罗宜秀听了一拍桌子,好像被点了火药桶:“罗宜玉,你阴阳怪气做什么?我吃了怎么的!在人家家里不能耀武扬威,回来你威风了!”
宜宁没想到两姐妹已经到了一点就着的地步,回头看林海如面色如常,肯定是已经习惯了。陈氏只是脸色铁青,但也没管两人。
罗宜玉反唇相讥:“你倒是想吃,人家让你吃吗?一个丫头都要踩你头上了,你也好意思。”
两姐妹说着都要吵起来了,好歹昨夜宾客还没走完,下午要继续认亲,否则还劝不下来。
罗宜秀气呼呼,吵又吵不过罗宜玉。把罗宜宁拉到西次间去喝茶。宜宁就跟她说:“都两年了,怎么你还跟你嫡亲的姐合不来,跟斗鸡似的。”
罗宜秀气道:“我跟她合不来?你看谁跟她合得来了?她跟自己的婆婆也闹得不可开交。还不就是仗着别人的喜欢,刘姐夫来找她三次她都不回去……”
宜宁看她有些不甘的表情突然有点明白了,低声道:“五姐夫他没来找过你?”
罗宜秀摇头道:“没有……就派了婆子给我带信,让我不要学人家似的胡闹。宜宁,我嫁给他是真的喜欢他,我为他操持家务,让自己温婉可人。但他都没觉得这些有什么……”她的眼神有些迷茫,“你说为什么有些人,她生来就有人迷恋,再怎么作贱别人人家也还是喜欢她。而有的人做得再好也没用,我就是弄不明白。”
宜宁心里也感叹,只能安慰她:“个人有个人的命数,今日河东明日河西的,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的。”
罗宜秀听了她的话似乎稍微好了些,也没有真的去计较,她眼睛一转,又有几分少女的狡黠。“我还有话问你,你怎么嫁给罗慎远了!我听人家说……你三哥似乎是那方面天赋异禀,你觉得如何?我怎么看你今天精神挺好的。”
宜宁反应过来她说什么,简直想拧死她,哭笑不得地道:“你听谁说的!”
“你三哥的丫头呗……伺候他沐浴的时候见过。”
罗宜秀小姐从小热衷各种八卦,更小的时候,她母亲说什么坏话都要转述给宜宁听。
宜宁只好说:“我年纪不够,故还没有行房。以后你别打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没有圆房?”罗宜秀很惊讶地看着宜宁,继续说,“你三哥是工部侍郎,还长得这么好看,想嫁给他的人从城东排到城西。虽然我听说他娶你是想帮你,但你要趁机把他定下来啊,否则不是浪费这大好机会了?”
宜宁打了一下她的额头,把眼前的姜枣泡茶一饮而尽,说:“我们还是去外面说话吧,我听说你家的四姑奶奶这次也过来了。你不想去看看?”
罗家的外家亲戚不多,宜宁下午挨个认亲。姑奶奶,表婶,表妹妹什么的。都是京城住的,以前没见过。几个小孩跑来跑去的玩,要看她这个新娘子。宜宁得了一匣子礼,送出去几袋金豆子。
随后林海如叫了两个新嫂嫂和陈氏打牌九,罗宜秀拿骨牌逗楠哥儿玩,惹得楠哥儿笑得露出新长的牙去抢:“五姐姐……要!”
宜宁拿糖逗她,楠哥儿许久不见她,竟没有原来跟她亲近了。这孩子羞怯,躲罗宜秀身后不敢跟宜宁玩。宜宁哭笑不得,林海如的性子竟然生出个这样的楠哥儿来。她逗他:“楠哥儿,我是宜宁姐姐啊?”
楠哥儿啃着香瓜,还是躲在罗宜秀身后,不时地偷偷探出头看她一眼。
宜宁只得去外面指导林海如打骨牌,陪家里几个表婶打了两个时辰,昨天睡得晚累得很。外头还有宾客喧哗,她干脆林海如屋子里眯了会儿。
她是被人拍醒的,有人轻轻地拍她的肩:“宜宁,起来,我们要回去了。”
我们……谁跟她一起称我们呢?
她迷茫地睁开眼,看到罗慎远站在旁边,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些。
看到她醒了,他拿起她搭在贵妃椅上的外衣说:“走吧。”
怎么林海如也没有喊她起来,睡了这么久……宜宁跟在他身后回了住处,罗慎远叫人把准备好的饭菜端来给她吃。
宜宁一边吃一边透过隔扇,看他在书房处理政务,他在和下属谈论铜矿冶炼的事。他说话很有魄力,眉峰一皱,下属的语气就变得小心翼翼的。
罗慎远说完公务进来,看到她只吃了半碗汤,就道:“你好好吃饭。”
不然就这么丁点大,还不到他的肩高。
宜宁放下筷子:“我吃不下了,今天在母亲那里吃了好多香瓜。”
“香瓜如何顶饱。”他拿了她的碗来,给她盛了半碗板栗炖鸭,推到她面前。“把这些吃了。”
宜宁只得又吃了半碗,肚皮撑得圆溜溜的才去洗漱。等靠在床上看书的时候,又想起罗宜秀说的那些话。
隔着一层红色,她看到罗慎远走了进来,他打开了纱幔,低头跟她说:“宜宁,今晚之后我睡隔断里吧。”
宜宁听了一愣:“你……”她道,“怎么了,我睡相不好?”
罗慎远苦笑:“不是,你睡相挺好的。”
宜宁立刻反应过来他是因为什么,就小声地嗯了一声:“我让婆子给你抱被褥来吧。”但叫了两声也不见人来,她干脆亲自去抱来。结果看到千工床隔断出来的小橱,又不想让他睡这里。这是值班的婆子睡的地方,又窄又小,他这么高大的个子怎么睡得。
“不如我睡这里,你睡床吧。”宜宁回头跟他说。
两人又不能实际的分床睡,才新婚就分床,外头还不知道要怎么传呢。
罗慎远就长叹了口气,道:“罢了。”
他和衣躺下,让宜宁也过来睡了。宜宁晚上就听到他翻来覆去的声音,似乎睡得不太好。她也没有睡着,就想跟他说要不还是她去小橱睡好了。谁知刚碰到他的手臂,罗慎远突然抓住她的手,宜宁吓了一跳,他抓得有点用力。然后缓缓地松开了,有些沙哑地说:“宜宁,离我远些。”
他又松开了手。
黑夜里罗宜宁侧头望他的身影,才缓缓收回了手。
次日一早她去正房给林海如请安,楠哥儿刚起床,林海如给他穿了小褂子,他的小肉手揉着眼睛,十分的可爱。
宜宁在林海如这里吃过早饭。刚会蹒跚走路的楠哥儿却放开了母亲的胳膊,非要自己走。走到了宜宁身边,有些迟疑地伸手拿自己的布老虎,布老虎就放在宜宁的后面。宜宁突然捉住他的手,把他吓了一跳。
宜宁才帮他把身后的布老虎拿出来,递给他:“楠哥儿,你看这是什么呀?”
楠哥儿连忙抱着自己的布老虎跑开,躲到母亲身后去了。林海如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怕什么,叫嫂嫂!”
乔姨娘母女过来请安,乔姨娘不一会儿就病怏怏的走了。罗宜怜则还要跟着林海如屋里的一个婆子学灶头,在这里喝茶等着,脸色淡淡的。
“这家中的管事婆子我都招来你认识认识吧。”林海如说,“以后你也好管得他们。”
不过一会儿众位管事婆子就鱼贯而入。看到坐在右侧位的是新的三少奶奶,虽长得尚且稚气,但也上前诚惶诚恐地行礼请安。哪些是管灶头的,管厨房的,马房的,回事处的,一一跟宜宁介绍过了。
有些老人还是从保定跟来的,宜宁看着也熟悉,能叫出几个名字来。
林海如又把府中的情况说给她听:“……除了你父亲三两日回来一次,别的都在府中居住。隔壁就是你大伯母的府邸,隔一条胡同是程家——我记得那个程家的四少爷程琅似乎还是你表亲?不过程家几个太太我不常往来,你大伯母往来得多。”
刚说到这里,外面丫头就进来通传,三少爷过来了。
罗慎远今日穿了一件灰蓝色直裰,高大挺拔,腰间挂了玉佩。屋内的婆子管事们俱都给他请安,轩哥儿郭姨娘等人也问安,这位可才是执掌生杀大权的人,自然不敢怠慢了。
他坐下喝了杯茶,罗宜怜才慢慢从凳上站起来,低声喊三哥。
罗慎远淡淡嗯了一声,他跟罗宜怜这个妹妹一向陌生。
乳娘把楠哥儿抱到罗慎远面前,让楠哥儿喊罗慎远一声三哥。
楠哥儿跟他不亲热,怎么也不肯喊。罗慎远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都让他缩回林海如怀里。
林海如看着很好笑,就跟宜宁说起缘由来:“……有一次楠哥儿高烧不肯喝药,你三哥就拍了他屁股几下。楠哥儿就记上仇了,再不跟你三哥亲热了。”
罗慎远却慢悠悠地说:“小孩跟我向来亲热不起来。”
宜宁一想好想还真的是,七岁之前的小宜宁也不喜欢他,轩哥儿好像也是怕他的。明明长得疏朗俊秀,无数女子趋之若鹜,怎的偏偏还有吓唬小孩的能力。
她坐在罗慎远旁边,就笑了笑问他:“那以后你的孩子怎么是好?”
罗慎远看着她,定定地说:“这得问你啊。”
宜宁才听出话中之意,脸一红咳嗽一声,把这话掩盖了过去:“三哥,你刚才不是去了大伯父那里吗?怎么转过头来了?”
“正想带你去这宅子四处看看。”罗慎远朝她伸出手。“走吧,这些管事你都见过了吧?”
原来他过来,是要亲自带她去转转的啊。
宜宁先告别了林海如,从正房出来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走过庑廊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一片片滑落他的肩膀,院子内古意盎然,他背着手走得很挺直,格外好看,好像从画中走出一般,跟这庭院一样的古老。“这处荷池里种的是粉荷,眼下花叶已经枯了。夏天会长菱角,你可以采嫩菱角吃。旁那个戏台子刚搭好,还没有用过,不过夏日里很凉爽。旁边有个避暑的乘风阁,夏日消暑甚好。”
“过了这桥有片枣子树,这时候正满树红枣,你要不要摘些?”他突然回头问她。
她小时候好像挺喜欢吃枣子的。还跑来偷偷摘他院中的枣子琵琶,那时候跟罗宜秀一起,被他给逮住了。干脆送了一篮子去了祖母那里给她,好逗逗她。
宜宁正凝神听他细说,就道:“啊……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