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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迫人的吻(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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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柔和地洒进院子里,宜宁刚醒了不久。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过了。

她站在屋后面的回廊上,看着池塘里养的睡莲。院子里的景色非常的幽静雅致,倒是远远地传来坊市热闹的声音。

英国公府是近皇城了,四周没有热闹的坊市。新桥胡同这里却很热闹,甚至不远处还有河运穿过。往来的商贾、运船络绎不绝的。

她来京城这么久了都没有出去逛过,倒是有些期待。

珍珠给她端了碗热茶来,替她披了一件长褙子,道:“您刚起来,外头的风还是冷的。”

宜宁看着杯中冒出的氤氲热气,突然说道:“父亲现在应该都出城了吧。”

魏凌是今日凌晨出征的,宜宁倒是想送他一程,但是他不同意。宜宁想到魏凌穿着盔甲率领军队远行的样子,在晨雾里渐行渐远,总觉得心里有种无力感,可能是人对于未知的不安吧。这么想想不去送别也好,恐怕魏凌也不希望看到她去送吧。

她喝了口热茶,发现这是她小的时候非常喜欢喝的芝麻油酥茶。

珍珠就说:“应该是出了城的,奴婢瞧这府里景色当真不错,小世子还想跟着您来呢。要是小世子也来便热闹了。”

庭哥儿被魏凌带去卫所了,魏凌要他跟着教习师父练武功。他已经不小了,现在该开始扎底子了。

庭哥儿当然不情愿了,英国公府可比卫所舒坦多了。魏凌看到他这个娇惯的样子就不喜,他是从小在军营练大的,没成年就会杀敌了。也不管庭哥儿愿不愿意,就把他拎到了卫所去,一个丫头婆子都不让带。佟妈妈最心疼他,恐怕如今还在府里抹眼泪想他呢。

宜宁想起庭哥儿就笑笑。把茶杯递给珍珠,问府里的仆妇:“这时候三哥可起来了?”

仆妇屈身道:“……三少爷一向起得早。小姐可要奴婢去通传一声?”

宜宁挥手说:“不必了,你领路就行。”她正好去他院子里看看,也不知道他早起都在做什么。

仆妇应了喏,在前面给她领路。

这府里的确修得非常好,草木茂盛,诗意盎然。走过竹林径就有一片大湖泊,湖上修着回廊。再走过一个堂屋,过了月门。眼前才出现一个开阔的院子。院子里也铺着整齐的青石砖,洒扫得非常干净。院子里树木高大,四侧都立着护卫。

宜宁发现这些护卫并不是罗家的人,他们显得更加训练有素,呼吸之间绵密而没有间隔,都是练家子。

其中领头的一个向她拱了手,道:“罗大人在书房里,属下去通传一声,请小姐稍等片刻吧。”

他这里的守卫都比得过东园了……宜宁心里暗想,倒也没有为难这护卫。到了抱厦里小坐。

不过没多久罗慎远就出来了,他现在不怎么爱穿直裰了,而是穿了一身灰蓝色右衽圆领长袍,腰上又挂了块玉牌。显得比原来凌厉一些。看到她捧着茶也不喝,罗慎远就走过来,带着她进屋子里去。“我早上吩咐人准备了油茶,你可觉得好喝?还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厨子。”

护卫看到罗慎远牵着她进来,这才恭敬地让开了。

宜宁看着护卫恭敬的表情,再看他云淡风轻的样子,觉得有些奇怪:“三哥,这些护卫是哪儿来的?我看比英国公府的都不差。你这府里倒也戒备森严了,原来我去你那里,可还不需要通传的。”

罗慎远听了就笑说:“下次让他们不拦你就行了。”

也许是因为身份地位不一样了,原来他一贯是沉默隐忍的。现在却也有种气势了。

宜宁跟着他进了书房。他可能是正在看案卷,屋里开着窗扇,窗外遍植松林。

“我听说新桥胡同靠着一条运河。”宜宁在书房里坐下来,跟他说,“我还没有看到过运河!”

罗慎远看到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就道:“一会儿带你去,等我把这里看完就走。”

他低头看案卷,宜宁有些百无聊赖。在他的书房里走来走去,他的藏书一向很多,现在又放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卷宗。她在女子里只能算是中等的个子,在他面前就只能算个娇小了。宜宁想拿高处的书那本《尚书纂义》来看,偏偏够不到。结果他的披风放在旁边的架上,她拿书的时候一不小心就碰倒了。

罗慎远抬头看她。

宜宁就呵呵一笑说:“你继续看……没事。”她把衣架扶起来,就发现他已走到自己身边问:“你要看哪一本?”

罗慎远帮她把书拿下来。他拿书的时候靠近了她一些,宜宁看到他的手举过自己的头顶,然后书递到了她面前,宜宁抬头看他,他就语气温和地问:“你可是觉得无聊了?要是无聊就去外面玩会儿。”

这时候门外有人通传:“大人……石护卫请您过去。”

罗慎远听了就淡淡回道:“知道了,我立刻就去。”他把书放到她手里,“等我一会儿就过来。”

宜宁看到他出了书房,那护卫跟在身后就去了。她顿时有些好奇,拿着那本书翻了两页,又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她等了一会儿也不见罗慎远回来,不是说一会儿就回来吗?书房外面连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那倒不如去亲自去找找他。

宜宁放下了书,从书房的侧门出去。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这个院子倒是真的大,走了好几个转口也没看到他的人。直到了一间厢房外面,她才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语气非常的无情:“……不肯说就动刑吧。”

她听得出这是三哥的声音。

又有个人呜咽地痛苦道:“刘大人有恩于我……你们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肯招!”

罗慎远冷笑了一声说:“那好,那就打死你再说吧。”

宜宁又听到了下属说什么,她走近了一些,从槅扇的缝隙里看到了屋里的场景。这里面说是厢房,倒更像个刑房,一面墙上挂满了颜色灰暗的刑具。有个衣衫褴褛的人被绑在刑架上,身上穿的可是青色的官服,看补子应该是个六品官……他低垂着头。罗慎远站在一旁看着,有人拿了把铁鞭,劈头盖脸地朝这个人脸上抽去,立刻就把他打得皮开肉绽!那人嘴里刚被塞了布条,就是咬破舌头都喊不出声。但是他的脸色惨白,满脸的冷汗。一道鞭子过去就是血痕。

罗慎远看了却道:“鞭子给我。”

他接了鞭子试了试力道,对着那人突然就是一鞭,这一鞭实在惨烈。鞭子上的细刺带得他皮肉溅起,可能是伤到了眼睛,受刑的疼得不住发抖惨嚎,偏偏声音怎么都出不来。罗慎远却半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又是狠狠的一鞭抽下去,这次抽得那个人偏过头!从耳根到嘴边都是血肉模糊的。她甚至还看到那人光秃秃的耳朵,可能是被活生生剜去的……

宜宁突然有种很不舒服,甚至是反胃的感觉。

她后退一步靠着墙,只觉得有些腿脚发软。她从来没见到过这样的罗慎远!如此的凶狠冷酷,看到那溅起的皮肉,他面色可一点都不变。他是大理寺少卿啊,怎么会做这等血腥之事!她突然想起罗老太太跟她说过的,罗慎远年幼的时候,曾让狼狗咬死过丫头的事……

可能是听到了动静,门这时候吱呀一声打开了。宜宁完整地看到了那个人的样子,她发现这个人比她刚才看到的还有凄惨百倍,几乎就是遍体鳞伤,甚至手指都不齐全了。她第一次看到有人被折磨成这副惨状!

罗慎远看到宜宁站在外面,有些错愕。

“大人,这位是何人……看到如此景象……”

罗慎远看到宜宁的脸色不太好看,靠着墙仿佛有些颤抖。他立刻走了出来,从后面揽住了宜宁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眉眉,不要看,不要看就没事了。”

宜宁被他抱在怀里,明明周围都是他的味道。但她却闻到罗慎远手上的血腥味,她是什么都看不到了,但脑海里总还是刚才看到的场景。罗慎远一鞭子下去,血肉飞溅的场景。知道是一回事,但是当面看到的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罗慎远干脆把她打横抱起来,宜宁感觉到自己落在他怀里,他的手还盖在她的眼睛上。她听到他说:“……先关起来吧,别的不要管。”

罗慎远大步走出回廊,他把宜宁放在了旁边厢房的床上,这才放开了她的眼睛。“眉眉,你怎么跑过来了?可是吓着了。”

宜宁摇了摇头,她看着罗慎远。他还是自己熟悉的样子,浓郁的眉峰,俊朗的脸。笑起来就是水墨画般的温和,但是那般的冷厉起来,却比十殿阎罗还要让人觉得可怖。她缓缓地吐了口气说:“我没事……”

“没事么?”他问了一句,想到她刚才靠着廊柱脸色发白的样子,她看着他的眼神非常陌生。

他就是这个残暴冷酷的个性了,恐怕是怎么都改不了了。平时在宜宁面前不过是尽量扮演着一个好哥哥,温和的兄长。就是不想她惧怕自己。乔姨娘那事过去之后,现在罗家怕他的人不少,这小丫头从小是最信任他亲近他的。她知道了自己冰冷的面目,那应该很可怕吧?

罗慎远顿了顿,跟她解释说:“那人很特殊,不能放在刑部大牢里,所以才关到我这儿。”

宜宁好歹是冷静下来了,其实惨烈的场面倒也不是没见过。这是这个制造者是她的三哥,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而已。她问罗慎远:“三哥,我看到他穿着官服……那个人究竟是谁?你要是对朝廷官员滥用私刑的话,被人告发了该如何是好……”

罗慎远听了摇头:“不要问。”怕她误会,他复又加了一句,“你知道了不好。”

那必然是朝廷机密,他肯定不会告诉自己。

宜宁点头示意她知道了,她想下床来。罗慎远伸手要去扶她,宜宁却看到他手上沾的血迹。罗慎远也看到了,片刻之后把手收了回去,问她:“一会儿我还陪你去看运河吧?”

宜宁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往外走,然后她看到罗慎远跟了上来。阳光从后面投射过来,他高大的影子笼罩着他。

宜宁突然问他:“三哥,你做了大理寺少卿,便要做这些事吗?”

罗慎远沉默片刻,说道:“……眉眉,你可是怕了我了?”

宜宁心道不是。她早就知道了罗慎远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长期的相处,她甚至都忘了他本来的该是什么样了。只记得那个虽然淡漠却疼爱自己的兄长了。她说:“你自然有分寸的,我相信你。”

罗慎远走在她后面,看到小丫头笼在自己的影子里,他低垂下眼帘。沾了血迹的手背在身后。

到了下午,罗慎远带她去看了运河。

运河的确很热闹,船来船往,渔夫,贩卖货物的。还有往来的货郎,赶集的百姓。宜宁坐在马车里看了一会儿,却又不能下去。罗慎远又带她去了家酒楼吃饭,这家酒楼的茶点做得特别好。

但是因着早上的事,宜宁的兴趣没这么强了。罗慎远也没有勉强她,没多久就带她回去了。

等到了府上的时候,才看到有辆众仆妇簇拥的马车停在影壁。

马车的车帘被挑开了,宜宁看到了一只玉白的手。然后是张清秀柔媚的脸。这位姑娘看着罗慎远时眼睛微亮,却又回过头,声音轻柔地对宜宁说:“这位就是宜宁妹妹吧?我倒是还没有见过呢。”

宜宁看她周身的派头,再瞧这温柔如水的气质。心里猜测恐怕就是那位孙家小姐了!

她未来的三嫂啊。

宜宁向她微微屈身,笑着问:“正是,您可是孙家姐姐?”

宜宁侧过头看罗慎远,她三哥和以往一样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也没有上前一步迎接人家。怎么对人家一点都不热情?好歹也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啊。

一辆马车吱吱呀呀地从罗慎远府上出来,此时已经是暮色了。

程琅坐在不远处的马车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那辆马车走远。远远传来集市的清冷零碎的声音,程琅靠着车壁,俊雅细致的脸拢在透进来的夕阳光里,显出不同寻常的淡漠。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大人。”程琅听了放下茶杯,叫他进来。

那人挑了帘子进来,跟他说,“探子都回来了,里头着实进不去。”

程琅皱了皱眉,他觉得陆嘉学给他的这些人没用,语气就很冷淡了:“不过就是个大理寺少卿的府邸,能是什么铜墙铁壁的地方?”

他摸了几个暗处都没有发现那人的踪迹,最后想来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罗慎远把人藏在自己那里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他已经在外面守株待兔一会儿了,除了看到孙家父女出入,往来的竟一个人也没有。正想派人进去看看,这些人却这般没用。

程琅能把别人算计在里面,这对于他来说都是小事。但是他很不喜欢别人完不成他的任务,这会打乱他办事的计划。

来报的人也有些犹豫:“恐怕罗慎远是早已经防备的……里面虽不说铜墙铁壁,但是巡查非常严格。也不知这些人是他从哪里招来的,属下看很可能是徐大人私自给他拨了锦衣卫。您看现在该如何是好?”

“你可传信给都督了?”程琅又问他。

那人点头道:“给都督传信了……来回话的人说,都督的意思是不见人也可以,但务必打探到他有没有走漏口风。”

这跟把人抓出来比有什么区别?

难怪陆嘉学要把他找回来给他办事,别人怎么掐得过这位新科状元罗慎远。

程琅看了看罗府的大门说:“进不去就算了吧。”他闭上了眼睛又靠在了车壁上,慢慢说,“给我守着。”

晚膳的时候,罗慎远派人过来请宜宁过去吃饭。她去的时候,他却已经回书房去了。宜宁还以为罗慎远是为了她干涉他的私事生气,她也有点不高兴。不跟她一起吃饭让她过来干什么?看到满桌都是她喜欢的菜色也没什么胃口,喝了碗粥就回房去了。

收了碗筷之后仆妇去向罗慎远禀报:“……三少爷,小姐只喝了一碗粥。”

“她生气着呢。”罗慎远边看卷宗,边说,“我早上会早些出门,你给她做些她爱吃的点心,她越发瘦了。”

罗慎远是想尽量少见她一些,真不知道领她回来干什么。一旦想到她睡在不远处,触手可及,也不怎么能静得下心来。他端起茶杯饮了茶,旁边伺候的护卫就是一惊:“大人,茶水已经冷了,小的给您换一杯吧!”

“不必了。”罗慎远问,“守在胡同口的马车还没有走吧?”

护卫道:“还没有走呢,大人这是要引蛇出洞?”

罗慎远摇头说:“这蛇狡猾得很,不会轻易出洞的。”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汪远和陆嘉学都没有动静,这次恐怕是派了高手过来。你别让他们注意到就是了。”来的人应该是程琅,这人算是陆嘉学手下厉害的人了。

罗慎远让护卫先下去了。

那刘璞虽然是个贪官,亲信却极为忠心。折磨成那样了都半句话没有说。

徐渭让他不择手段都要套出话来,按着这件事的脉络摸清楚。但都要挫骨扬灰了也问不出来,那还不如别从这个人身上下手。

罗慎远靠在太师椅上,看着燃烧的蜡烛静静思索。

宜宁这天倒是很早就起来,早饭都没怎么吃,指挥屋子里的丫头婆子洒扫。孙从婉说过今日要来找她的。

她一问仆妇,才知道罗慎远一早出门去衙门了,一会儿该会回来的。这才去了正堂迎孙从婉,孙从婉从马车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件品蓝色的缠枝纹褙子,雪白的十二幅湘群,海珠耳坠儿,风一吹湘群就衣袂飘飘,漂亮得有几分仙气了。

进了堂屋,孙从婉让仆妇搬了几个盒子给宜宁。

这位孙家小姐倒是舍得,送的都是上好的珠宝脂粉,还有一盒琥珀香膏,闻上去竟然有股淡淡的梨香。

宜宁拿了盒子闻香,见她左看右看,就笑着说:“三哥早上出去了。”

孙从婉小声争辩道:“我又没有看他。”她的脸色又有些落寂,“何况……我知道他不愿意见我。”

“你可不要多想,”宜宁放下大红填漆的妆盒,跟她说起罗慎远的事,“……三哥年少的时候,我记得隔壁就有个高家小姐喜欢他。他对人家总是冷着脸,就把人家吓跑了。你别看他聪明,现在做了大理寺少卿了,恐怕也是这个样子的。”

“倒也不怕你笑话,我看你就跟亲生妹妹似的,便也愿意跟你说。”孙从婉的声音非常的轻柔,嘴角却带着淡淡的笑容,“他的性子是冷……原来父亲让他教我读书的时候,他只肯叫我孙小姐。后来我不想让他这么叫,对父亲说我不想跟着他念书了。我从小就乖巧,没有这样任性过……他无奈之下才叫我从婉妹妹。我听了便觉得自己跟别人不同些。”

“喜欢他的人又这么多——我也不是不知道,谢尚书的孙女谢蕴,那一次在府上与他相识之后就喜欢他,经常纠缠他。我看他对谢蕴也是不耐烦的。但是我还是很难过,我虽然有才女之名,却根本不能和谢二姑娘比……谢二姑娘能接上他说的话,我却不能。他又一直避着我们的亲事。”

谢蕴是正经的尚书嫡孙女,在闺阁里才情就出名了。更何况她长得又那般的漂亮,出身也是一等一的好。在这上面宜宁也比不过她,宜宁才学上也是半吊子,且再怎么也只是个抱回来的。谢蕴却是正经在世家长大的嫡出小姐。

“……我就越来越患得患失了。总怕他有天喜欢别人去了,虽然母亲教导我自尊自爱……”谢蕴说得有些勉强,“但我真怕他哪天说不想娶我了,我会死缠烂打,给他做妾也愿意。”

宜宁听了有点惊讶,想不到孙从婉这么喜欢罗慎远。

想到三哥昨晚说的那些话,她下意识地握了握孙从婉的手。

孙从婉摇了摇头,笑道:“罢了,说这个干什么。我给你看个稀罕东西……是上次乳母从关东给我带回来的。”她拿了个像九连环一样的套环出来,给宜宁解着玩。这套环一环套一环,着实不好解开。“这套环原来还没有这么麻烦的,你三哥解开过一次,我自己又弄乱了。”

宜宁对这些小孩的玩意儿不怎么感兴趣,但看孙从婉很期待的样子,还是接过来试着解。

这时候有个婆子在外面禀报,说有事要见孙家小姐。

宜宁让她进来了,她知道这婆子是贴身伺候三哥的姜氏,拿了封信给孙从婉,笑着说:“孙小姐……罗大人说,本该是派人给孙大人的。但既然您今日要过来,便顺便给孙大人带回去吧。”

孙从婉听了点头,似乎也习惯了,把信接过来收进衣袖里。

宜宁看了一眼那个空白的信封,怕是什么要紧的事,她倒也没问。手里的套环一环一环地解开了,到最后咔嚓一声,成了九个分开的环。

“从婉姐姐,你瞧是不是这么解的?”

孙从婉接过看了,很是惊奇,她怎么就解不开!她要宜宁教教她是怎么解开的。两人说笑了一会儿,孙从婉才道:“对了,昨日说好要带你去尝茶点的,刚才都差点忘了。在这府里又没什么看的,你才来这里,不如我陪你去看看运河?”

宜宁其实不太想出门,没什么别的原因,因为她懒。没必要的时候越少走动越好。

孙家小姐估计是当成大家闺秀养大,也很少出门。如今却起了兴致,说是要尽一尽地主之谊。

自上次沈玉的事情之后,宜宁走哪儿都带着一大堆丫头。既然推辞不过,她就让松枝去找了青渠几个,一起出行。

结果刚走出仪门就被护卫拦下了,为首的一个请她回去,一脸为难:“……小姐,大人不在,小的不敢放您出去。”

“这有什么的。”孙从婉说,“我们却也怕出去不安稳,不如你派几个护卫跟着一起就是了。”

宜宁也笑着说:“等他回来我跟他说就是了,我们就在茶楼吃茶点而已。”孙从婉考虑的倒也周到,请护卫跟着也放心些。

为首的犹豫了一下,他是仆,又不敢真的拦了宜宁。就派手下去找了一队护卫来,叮嘱一定要好生照看她们。

上次出来身边跟着罗慎远,宜宁还有点放不开。这次跟着孙从婉倒是更热闹些,两人看到什么喜欢的,就停下马车叫婆子去买来。这里贸易往来频繁,还有好些稀奇的玩意儿。路边又是各式各样的店铺,纸马店,绸缎庄,估衣铺。行脚僧、挑着担子的农夫络绎不绝。那运河的桥上也摆着摊,卖剪刀的,吹糖人的,卖竹编的背篓、匾……

孙从婉只当她还小,问她要不要一个吹糖人。宜宁连忙笑着摇头,看看可以!她拿来干什么。

等到了茶楼处。茶楼的掌柜认出孙家的腰牌,不敢怠慢了他们。立刻安排两人上了二楼的雅间,特地找了个僻静的靠运河近的。

护卫就停在了门口,丫头们跟着进了雅间内。

又一辆马车在茶楼下面停了,程琅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的人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

茶楼的掌柜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这位客官……”

程琅直接扔了块牌子给他看:“官差办案,不要声张。”

掌柜一看到腰牌上烫刻的字,气息一屏。连忙恭敬地还给了程琅:“大人,楼上可是孙家的贵客……跟我们东家有交情的!”

“我知道。”程琅声音轻柔地说,“所以你闭嘴,就当没有看到过我。今天过后这铺子能不能开,还要看你们东家怎么样。”

掌柜抬袖子擦汗,团花纹绸缎的袍子都顾不得心疼。

程琅静静地上了二楼。

守在门外的护卫已经被控制住了。他们毕竟人少,现在被勒着脖子说不出话来,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地瞪着程琅。其中一个挣扎得厉害,突然喊了一声:“小姐,有歹人!”他话刚说完,后颈就被狠狠砍了一个手刀,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但是屋内的宜宁却听到了。

她从支开的窗扇看着运河里来往的船只,回头看着门皱了皱眉。刚才那一声很模糊,但因为周围很静,她隐约是听到了。

外面怎么会这么静呢?

她跟孙从婉低声说了,孙从婉也是一惊:“外面可是我们的护卫……”

“我知道,”宜宁说,她让青渠去门口看看,结果青渠回来的时候面色就很不好,“外面……什么人都没有,吃茶的人不见了。咱们的护卫也不见了。”

孙从婉听了皱眉:“宜宁妹妹,我看此地不能久留。怪了,刚才进来的时候还有人在吃茶,那些人去哪儿了?”

宜宁拉住她,摇摇头说:“不能出去。”

护卫是罗慎远手下的,不可能无缘无故走了。她们现在正被对方瓮中捉鳖,一出去肯定就被抓住了。

但是她们两个闺阁小姐,而且身份不低。孙从婉刚才进来还出了孙家腰牌的,究竟是谁敢怎么大胆?他们又想抓做什么?

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两人都是心里一紧,对视了一眼。宜宁握了握孙从婉的手,低语道:“既然敲门了,便不是土匪之流,不要急。”她毕竟只是个普通的闺阁小姐,哪有自己经验丰富。孙从婉定了定神,让身边的丫头问:“究竟是何人在外面?”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倒不是难为两位小姐,这不是说话的地,还请两位小姐跟我们走……”

这不用宜宁说孙从婉也知道。她回答道:“阁下不说明来意,突然叫我们跟着去,怕是不妥吧。”

外面似乎有人笑了一声:“绝无伤两位小姐性命之意,只是孙小姐身上有封信,是要交给孙大人的,还望交给我们才是。”

——是为了那封信来的!

孙从婉立刻捂住了袖子,对宜宁说:“此物应该是关系近日一件大案,我为慎远传信……不可让这些人拿去了。”

宜宁立刻把信拿过来,孙从婉正在惊讶。就见她把信撕了个粉碎,然后一把扔进了旁边的养锦鲤的瓷缸里。上面的字迹很快就如墨般晕染开,孙从婉才回过神来,“宜宁——你这是干什么!”

宜宁淡淡地说:“不是要保住信吗,现在保住了。没事——回去让他再写就是了。”

外面的人估计也听到了动静,立刻道:“你们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抓了你们回去也无妨的!”

这时候,宜宁突然听到,有声似有若无地轻叹“蠢货”。

宜宁听到这个声音却是十分的熟悉,身子一僵。她淡淡地道:“程大人,你可是在外面?”

外面没有人说话,宜宁又继续道:“来了就进来吧。”

门这时候才被推开,有人绕过屏风走了过来。宜宁抬起头,她看到程琅穿了件玄色右衽长袍,他很少穿黑色,越发的俊雅秀致。以往他对着宜宁总是带着微笑,脾气倒也温和。现在他带着人在她面前坐下来,却一点笑容都没有,挥手让护卫把她们的丫头带了下去。

“表哥何时干起这等事了。”宜宁却笑了一笑,“信已经被毁了,表哥让我们走,我们就当做什么都没有。表哥怎么说也是正经的朝廷官员,这般是不是不太妥当?虽然我父亲现在不在京中,但也没有让你这么欺负的道理吧。”

程琅看了她一眼,道:“宜宁表妹真是聪明,立刻就毁了信啊。”

孙从婉听宜宁称他为程大人,再看外貌,立刻就猜出这位恐怕就是鼎鼎有名的吏部郎中程琅。

“你拿信来做什么?”孙从婉咬牙说,“你跟那些人就是一丘之貉,包庇贪官……”

“孙小姐,切莫动气。”程琅倒是笑了一笑,他走到孙从婉面前柔和地问,“孙小姐既然经手了那封信,想必也知道那里面写的是什么吧?不妨说来给我听听?”

孙从婉气得脸发红:“我没有看过。看了也不会跟你说……”

程琅慢慢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打开了刀鞘。“孙小姐好生说话,究竟有没有看过。”

宜宁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下去了,她低声道:“程琅!!”

谁知道程琅听到宜宁突然喊自己,他的匕首尖就顿了顿。他缓缓地回过身,突然说:“以前有一个人,她被我惹怒的时候也这般叫我。”他淡淡地笑了笑,朝宜宁走过来,“宜宁表妹,你可知道,你养的鹦鹉会说‘阿琅’。”

他在试探她!

宜宁听到他说出阿琅二字的时候身子有些僵硬,那日他睡觉不安稳,她安慰了两句。便让鹦鹉学舌学了去,居然让他听了去。所以他便怀疑她了吗?

也是,他该怀疑了,露出的马脚够多了。再不怀疑他就不是程琅了。

但是他在试探自己,那就是没有确认了。

宜宁不想承认,一则没有必要,二则她也不想再有牵扯。她抿了抿唇说:“程大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不要紧……”程琅听到这里笑了一声,“想必我问孙小姐,她应该知道一些。”

孙从婉看到那把寒光逼人的匕首,不禁就有些害怕。但是她父亲是清流派,从小就被人灌输清流派的想法。她咬了咬牙说:“你就是杀了我也好,我看你能做什么!你是朝廷命官,如何与别人交代!”

“杀你有什么大不了的。”程琅淡淡地说,“我根本不在意杀不杀人,也懒得交代。”

宜宁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她觉得程琅简直是疯了!

她现在想明白了,他根本就不是为了那封信来的。

他要是真的杀了孙从婉,孙大人不会放过他,他这般暴露自己的行径,陆嘉学也不会放过他。但是他似乎根本就不在意。那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孙从婉被人压制住,他的匕首在孙从婉的脸上游移,说道:“其实杀不杀你都无所谓……毁容和死也差不多了。”

宜宁看到孙从婉苍白的脸,她闭上了眼睛。

不忍看到现在的程琅,也不忍看到他做的这些事。

终于片刻之后,她说:“程琅……你放开她吧,让他们退下去,我跟你说清楚。”

程琅听到宜宁的话,心里猛地一跳。原来只是猜测,现在却有了几分希冀,就这几分的希冀,让他觉得呼吸都发紧。

难道……难道是真的……

他立刻回过头示意那群人带孙从婉出去。青渠等人不想走,宜宁摇了摇头示意无事,让他们先出去。终于所有人都出去了,门也被带上了。

程琅静静地站着,看着她,他没有说话。

宜宁却站了起来,她走到窗扇边,看着往来的运河叹了口气。她脸上的神情和平日相比,有种淡淡的平缓。

“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天光透过浓密的云层,可能是要下雨了,泛着白。她的侧脸格外的秀美柔和,外面就是往来的船只,非常的热闹,她淡淡地说,“阿琅,你何必执着于我是不是死了。”

她回过头,看着程琅说:“如果我的确是她。那你要怎么样呢?”

罗慎远刚从大理寺衙门回来。

跟徐渭说了好一会儿话,他觉得有点累了。带着人走进府里,很快下属林永就跟上来了。

“信可由孙小姐带走了?”罗慎远问他。

林永恭敬地回答说:“按照您的吩咐,已经让姜妈妈给了孙小姐。估摸这孙小姐这会儿也该离府了。”

罗慎远点头,已经走到了正堂,却发现正堂比平日安静些。宜宁在的时候会热闹一点,她屋里有几个丫头爱笑闹,她又喜欢别人热闹。罗慎远没看到她,就皱了皱眉:“宜宁呢?”

林永找了护卫过来,那护卫见是罗大人,忙拱手说:“大人,小姐陪孙小姐去运河那边了。我看这天色,估摸着一会儿也该回来了。”

罗慎远听到这里霍地睁开眼睛。站在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脸色微变。

他冷冷地看着这个护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不是不准她出去吗,谁准她离府的?”

罗慎远一向不外露情绪,这般凌厉的样子护卫可没有见过。他连忙回答说:“小姐说了去去就回,小的还派了护卫跟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看到罗慎远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他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心里狂跳,语气不由得就错乱了,“要不……小的、现在就派人去找……”

随着他说话罗慎远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打了他一耳光。

他是俗称的断掌,打人非常的疼。护卫一下子就被打蒙了,别过头半个脸都在发麻。

他的声音有种淬冰般的寒意:“我早就说过,我不在的时候不准她出门,你当我的话是耳边风吗?”

“小的以为没什么……”护卫看到他越来越冷漠的眼神,他想起这位罗大人的传闻,他是怎么对那些犯人的,怎么天生的阴狠。他跪在地上,只觉得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脸已经肿了,他低头道,“是小的错了,求大人责罚,求大人责罚……”

下属已经给罗慎远披了件披风,已经有人去备马车了,他整了整袖子冷冷地对旁边的人说:“带他去跪着,等我回来再收拾。”然后立刻走出了正堂,林永已经备好了马车和人手,几人一路朝着运河赶去。

一路上罗慎远的脸色都非常难看。

他想放线钓鱼,又怕是别人不足以让程琅相信,连孙从婉都算计了进去。那封信里写的东西……其实就是有意要给程琅的,谁知道宜宁今天居然和孙从婉去看运河了!他昨天不是陪她去看过了吗!

虽然程琅是宜宁名义上的表哥,但这人心思也是多变难防。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谁知道他究竟会做什么?上次沈玉差点轻薄宜宁的时候,他几乎就是置之不理的。何况现在魏凌又不在京城,英国公府里他还怕谁?魏老太太半只脚进棺材了,魏庭年纪又还小。

罗慎远压抑着心里的怒意,轻轻吐了口气。

马车跑得越来越快。

宜宁坐在了罗汉床边,她整理了自己的衣襟,继续说:“你会想要杀了我吗?还是告诉了陆嘉学,让他来杀我?”

程琅嘴唇微动,他几乎是不可置信的。他缓缓地走上前,低声道:“您……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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