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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教导幼弟(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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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想到刚嫁过去的那年,夏天也很热。陆嘉学在旁给她打扇。她则一边看着书一边吃瓜。陆嘉学汗流浃背地看着她,她浑然当看不到,终于在她又叉起一块瓜的时候,他快速叼了过去。边嚼边说:“果然挺甜的,难怪你舍不得分我!”

她看向陆嘉学,他就问道:“怎么,给你打扇半天,吃块瓜都不行了?”

她却想了想放下书,跟他说:“四爷,你要不跟侯爷说一声,去谋个指挥使经历的位置。”

他当时看着她的眼神不明,却表情带笑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学无术了?”

宁远侯府里的几个庶子中只有他不知上进,却与谁都处得好。陆嘉然对他是庶弟中最好的,也总是说他整日走马猎鹰的,没个正经。陆嘉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样子。娶了宜宁之后,更加是不求上进了。

她当时回答的是什么,宜宁记不太清楚了。陆嘉学只是敷衍她,却没跟她说过半个像样的字。那时候她还安慰自己,虽然他不务正业,却也没有像那辅国将军的儿子一样在外面养外室,也没有败坏家业。最多就是跟别的世家子弟赌赌牌九。

直到她死之后,看着陆嘉学如何手段残酷地清理宁远侯府的,她才反应过来。整个侯府从没有人防备他,包括陆嘉然,所以他能一举成功。他从未曾对她说过任何真话,他也从不是她所看到的那个样子。什么不学无术,什么走马猎鹰,都是他演给别人看的。

简直让人齿骨生寒。

后来陆嘉学走过她的牌位的时候,从未曾正眼去看过那上面的字。再后来,宁远侯府就罕有人知道陆嘉学曾有个妻子。也许他自己也忘了,他向谢敏发难的理由,就是谢敏害死了他的结发妻子。

宜宁把盛西瓜的小盘子推到一边,淡淡地道:“徐妈妈,收下去吧。”

也许是因为见了陆嘉学之后反而放松了些,宜宁这晚睡得很好。香甜极了。守夜的青渠轻轻扇着盆里烧的柚子皮驱蚊,屋子里一直静悄悄的。

第二天赵明珠要离开,宜宁几个要去送她。但等到了影壁才发现赵明珠还没有起来。

等日头高了一些,赵明珠才带着丫头姗姗来迟。就是撑着伞,几个姐儿也已经晒得冒汗了。赵明珠似乎才睡醒,身上阵阵凉意的香风袭来。她临走的时候笑着对宜宁她们说:“今日让几位久等了,若是你们有一日到京中来,便来英国公府找我吧。我请诸位小坐几日,见见京城的繁华还是可以的。”

那边婆子却在催她:“明珠小姐,再不启程老太太该着急了!”

赵明珠才与她们告别了,登上了马车。后面却有几个丫头捧着盒子上前来,为首穿着蓝绿比甲的丫头屈身笑道:“几位小姐,这是我们明珠小姐送与几位的。小小礼物不成敬意,麻烦几位小姐近日照顾。”

罗宜玉听了脸色都沉了。

大家一样的身份,赵明珠这分明就是在赏她们东西。当她们是什么人了?用得着她来赏赐吗。

宜宁带头谢过,回去拿了盒子中的东西一看,居然是一只镂雕的玉簪子,雕工精致无比,雪白剔透。这不像是赵明珠会赏出来的货色,上次她也不过是给了宜宁两只金镯子而已,不敢这么大手笔。宜宁突然想到了陆嘉学,这必然是陆嘉学吩咐了的。他知道赵明珠性子骄纵,这是在补偿她们照顾了赵明珠。那天他送的另一个盒子里,也是一块上好的玉。

宜宁让丫头把这块玉收了起来。

罗宜慧却在罗家留到了九月才回去,她走的时候正是丹桂飘香,要吃月饼的时候。

宜宁十二岁的生辰就在中秋前几日,头先因府中服丧也没热闹过,这次林海如好好给她办了个生辰礼。乔姨娘远远地坐在筵席的一头,看着郭姨娘旁边的轩哥儿怔忪。后来大家都进西次间里吃月饼了,她才找到空隙去见轩哥儿。

轩哥儿却正在和他的书童玩新得的七巧板。浑然没有看到乔姨娘。

乔姨娘眼眶一热,轻轻地喊:“轩哥儿,你不认得娘了?”

轩哥儿回过头,看到是乔姨娘却有些迟疑:“姨娘……”

乔姨娘更难受了,去抓孩子小小的肩蹲下道:“轩哥儿,你怎的不叫我娘亲了?”

轩哥儿慢慢说:“七姐姐说了,如今我记在太太名下,太太才是娘亲。我只能喊您姨娘。姨娘,我要进屋去吃月饼了,您进去吗?”

他的态度疏远而有礼,还不如刚才跟书童说话亲热。

乔姨娘只觉得心里像是开了个洞,冷风全往里面灌。都是那些人教的,教他如此疏远自己。都是他们教的!她猩红的指甲掐在手心上,她心机费尽才算是让罗成章不至于厌倦她,但罗成章对于轩哥儿的事却从不松口,谈都没得谈。也不知道轩哥儿什么时候要得回来……

屋子里郭姨娘的婆子出来了,叫轩哥儿进屋去吃月饼,给他留了最喜欢的火腿松仁月饼。轩哥儿听了兴高采烈的,立刻跟她告别进了屋子里。

乔姨娘回去就不说话,罗宜怜猜也猜得到她又去见弟弟了。她叹了口气,亲自拧了热布给乔姨娘敷额头。母亲为了弟弟茶不思饭不想,连女儿都不管不顾了。在她心里还是弟弟最重要。

罗宜怜站在屋外的回廊上,突然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罗宜宁再不济还有林海如疼爱她,她呢……谁又真正疼爱她了?父亲养她,也不过就像是养一只笼中的小鸟,高兴的时候逗逗。不喜欢她的时候什么惩罚都做得出来。

她看着远处,只看到有个穿着青色的直裰的人正走在湖边。似乎也看到了她,回头对她颔首一笑。

是罗宜玉的未婚夫婿刘静,他也过来参加筵席了。

刘静看到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在不远处停下拱手道:“这位是六小姐吧,府中这么热闹,怎的独自站在这里?”

罗宜怜想起自己幼时还见过他的,他现在要成熟多了。听说在工部观政也要满三年了,可以做个给事中之类的官。刘静为人一向踏实诚恳,温煦得让人觉得舒服。可能是寡言少语的缘故,看着总是让人觉得他踏实。罗宜怜只是笑道:“刘公子未陪着四姐?”

刘静笑了笑,语气却有些黯然:“她……不太喜欢我陪着。”罗宜玉并不怎么喜欢他,他当然知道,只当是自己死皮赖脸了。

罗宜怜知道罗宜玉的心大,刘静只是勉强能入她的眼而已。看到那人明明长得高,弓着身子谦逊的样子却有几分可怜,她不由得突然从心里生出一种同情来。她轻轻地说:“你对她再好些,她总是能知道的。”

刘静缓缓一笑,他也只能对罗宜玉好而已,自知自己是配不上她的。他抬起头,罗府中六小姐渐渐出落长大,竟是最好看的一个,那美丽中有种罗宜玉都没有的高傲,这全然是因为太漂亮而让人产生的幻觉。他顿了顿道:“六小姐不必感怀伤悲,我母亲常跟我说,世上的难事总会过去的。”

他半点没有僭越,说完之后又拱手下去了。

罗宜怜看着他高大而谦和的背影,突然有点失神。他身上穿的那件直裰半旧不新的,看着总有些寒酸。

她晃了晃头,往屋中走去。只见乔姨娘正在召见她手下一个铺子的管事婆子,语气有气无力的:“……那铺子收益差便算了,徐四是肯定不能留了,偷了铺子里的银子还敢出去赌?打他个残废扔出去罢了,来问我做什么!”

丫头正跪在一旁,用美人锤给她捶腿。乔姨娘因为瘦了,身子歪着斜靠贵妃榻,有种格外的病态的美。

那婆子见了暗叹,这样的姿色,难怪二老爷说什么都把她留在身边呢。她笑道:“姨娘这倒是误会了,那徐四偷银子是为了给他婆娘治病呢……他那婆娘说起来还是咱们府里的丫头嫁出去的,伺候过原来的二太太。也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烧钱一样用人参吊着命!徐四没办法了才偷的铺子上的银子,家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奴婢几个私下合计觉得,不如赶走就算了,何必要打他残废了。”

乔姨娘听到伺候过原来的二太太,更是想起了罗宜宁,又想起自己的轩哥儿,简直恨得牙痒痒。直起身说:“偷银子找什么说法,我管他是给谁治病的!我说打残废就是打残废,还不快去!谁要是敢手下留情,一并给我赶出去。”

罗宜怜听了不禁劝道:“母亲,他倒也是可怜,不如算了吧。”

乔姨娘却冷冷道:“他有什么可怜,可怜的是你那亲生的弟弟!教别人养着,生母都不认了。”她又躺回贵妃榻上道,“谁都不准留情了。死就死了,都是死有余辜的。”

管事婆子见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有些为难地退了出去。罗宜怜叹了口气,母亲如今对那些人恨之入骨,自然听到就不愿意松口了。

她让丫头端了药来给母亲喝,不再说话了。

宜宁的生辰礼接连着中秋,她自己本是不过的,小孩子的年岁记得这么清楚做什么。林海如却拉着她的手一脸认真地说:“宜宁,过了这个生辰,我就可以给你找婆家了。”

宜宁听了吓了一跳,有些哭笑不得。

林海如瞧她少女的身量已经明显了,小丫头现在终于停止了横向长胖。手腕纤纤只能一握,那玉白的小脸上眉梢殷红小痣,更有几分让人惊艳的味道,这要是真的长大了,不知道该有多好看呢。就算不能像那些王公贵族般,但给她挑个富贵又清闲的人家还是可以的。

林海如正在认真地考虑自己的亲侄儿林茂。

特别是宜宁生辰的第二天,她收到了林茂送来的生辰礼。那是一对金蝉簪子,并排地放在绸布的盒子上,漂亮又有趣。依照自己侄子这个张扬的个性,做什么都恨不得广而告之天下才好。送了个生辰礼过来,却连字条都没留一张。

宜宁是不怎么在意,林茂送了生辰礼,顾景明也送了,三哥还送了。比起来林茂的礼并不算重的。

但知侄子莫若林海如,她一看到那盒子心里就咯噔一声,因为这东西是他亲手做的。看是看不出来的,但若是他做的,盒子上会刻一个篆书的‘茂’字,这是他的习惯。

他是认真的在等着。

林海如觉得手心汗津津的,当初她那番话,有多少是诳林茂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前不久,陈氏为了给罗宜秀找婆家急红了眼,罗宜秀喜欢她大嫂的胞弟,这肯定是被陈氏一口否决了的。最后通过了陈氏的兄弟,在京城给罗宜秀找了门好亲事。人家家中可是正经的出过阁老的,上一代出了三个进士,又是优秀的嫡子。听到这个家底,陈氏才喜滋滋地找媒人去谈亲事了。

看脸的罗宜秀得知了消息,回来抱着宜宁就哭。最后终于婉转地从媒人口中知道,那公子长得也不错之后,总算是没有再反对了。

若是罗宜秀嫁了这等的门第,那宜宁再嫁个门第低一些的,这是不太妥的。陈氏自然会依仗此而得意。罗宜宁再受罗老太太宠爱又如何,得了全部的东西又如何,还不是不如罗宜秀嫁得好。

她给罗宜慧写信,问她对宜宁亲事的看法。罗宜慧只回了她一句话:慎远未定,不急宜宁的亲事。

林海如对于这种不明不白的话真是搞不太懂,拿着研究了很久,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说罗慎远来决定宜宁的亲事?还是单纯地让她别想多了。研究了半天之后,林海如决定拿给罗慎远看看。

罗慎远看了之后什么都没说,半晌才道:“长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您不知道?”

林海如笑道:“若是知道就不麻烦你了。”他现在准备开春之后的春闱,这可是开不得玩笑的。罗怀远也在准备春闱,陈氏为了罗怀远读书,让人把他周围树上的蝉全粘了,免得吵了他读书。她相信自己儿子的资质,肯定是能中进士的。至少他和罗慎远一起会试,总要较个高低才好。

罗慎远中了解元,万一真是有运气使然呢?那中了解元之后会试落榜的也不是没有。这会试和殿试才是最重要的,成则名满天下,甚至是名留史册。第一甲的状元、榜眼和探花游街,那是何等的光宗耀祖!

罗慎远自然也在读书,对于继母今天找他来问这种问题,他表现得很平静。

他喝了口茶,决定告诉林海如道:“长姐是让你照顾好我读书,不要操心宜宁的亲事。您也不要胡思乱想,宜宁现在还小。”说完之后就走了,把这句话留给林海如慢慢揣摩。

宜宁却知道了林海如找罗慎远去说话了,但他却一盏茶的功夫就离开了。她去看林海如的时候,委婉地告诉她:“……三哥现在忙碌,您有事情找我便可。”

林海如就问她:“你大伯母给宜秀找了个京城中的富贵人家,你觉得如何?”

宜宁不知道她为何问这个,以为她是孕中无聊了,跟她道:“自然是为她高兴的——母亲,你若是无聊了,我陪你去和高夫人打骨牌吧?”

还是不要去打扰罗慎远比较好。未来首辅如今正是关键时候。

林海如看着宜宁尚有些稚嫩的脸,突然就想到,要是她生母也在,祖母也在。看到如今的她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这是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啊。她缓缓地摸着宜宁的发,笑着说:“我就是问问,能有什么无聊的!”

她不无聊就好,宜宁心想,至于她的亲事……她还小,这不着急。再者罗慎远马上就要参加会试了,她总还记挂着三哥的会试。

不知道他究竟能考个什么名次。

京城,玉井胡同里秋季萧冷。

程琅过来拜见郑老太太。

早年英国公世子魏凌无子,又因战事在外,后来干脆收了当时还年幼的程琅做外甥,程琅的母亲也因此扶了正室。再过两年,英国公世子又抱了赵明珠回来给郑老太太养着,郑老太太的精神才好起来。程琅还没有进去,就听到里面一阵欢声笑语。他进去的时候,正看到赵明珠笑着跟郑老太太说:“……她们家也是个乡下地方,他们七小姐竟请我吃莲子。我便赏了她一对金镯,不算她白请了我!”

郑老太太疼爱赵明珠,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送到赵明珠手边的甜点无一不是精致极了的,穿戴也是最好的东西,织金的褙子,戴的是金镂雕嵌绿松石的手镯,娇养得跟花一样。她拉着赵明珠的手说:“你不在府上,我是最无聊的。亏得你回来了,别人都不如你好!”

程琅喊了声“祖母”。郑老太太才看到他,立刻笑着让他起身到她跟前来。

程琅也算是她看大的,自然也是疼爱的。更何况程琅上次春闱中了探花,如今在吏部任郎中,虽然也有他亲舅舅的原因在里面。但是程琅的厉害也是不容置疑的,郑老太太便知道这京城中许多的女子都倾慕于他,想嫁给他的多的不得了。

“你来得正巧!”郑老太太说,“你明珠表妹正好回来了,快些过来吧。”

郑老太太是什么好的都想给赵明珠,程琅这样的好,她自然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有撮合两人之意。程琅一直笑眯眯的,对谁都是那副风流而留有余地的样子,赵明珠也看不出究竟是喜欢不喜欢。老太太心里实在没底。

“程琅表哥。”赵明珠站起来屈身,笑道,“上次让程琅表哥给明珠带的珠花,不知道程琅表哥可买到了?”

赵明珠自幼被宠爱,郑老太太、英国公、程琅甚至是陆嘉学,哪个对她不好?对于向程琅要东西,她是不觉得有什么的。程琅前不久去了一次杭州,她听说杭州有一家铺子的珠花做得特别好看,因此让程琅帮她买了带回来。

为此郑老太太还特地写了信提醒程琅。

程琅微微一笑,秀美俊雅的侧脸在暖黄的光下如珠如玉。他道:“自然是买了的,一会儿让人给表妹送来。”

“你该亲自送来。”郑老太太不禁说,“明珠既然喜欢,该早些让她看到的。”

程琅行礼道:“外孙知道了,下次一定早些带给表妹。”

赵明珠坐下来,看着程琅俊雅的身姿。这是全京城的女子都想嫁的人,的确很出众。但这又如何,嫁不嫁的还得看她愿不愿意,别人奢求不来的东西放在她面前,也许她还不想要。她真正喜欢的……却是另有其人。这人比所有人都要优秀出众,比所有人都让她战栗,权势也是一等一的滔天。她从小就看着他长大,别人如何能入她的眼。

“外孙还要去魏凌舅舅那里,他说有要事要与我商量,怕要先走一步了。”程琅告辞道。

“一会儿你再过来和明珠讲讲《春秋》吧,她现在在读这个。”郑老太太吩咐道。

程琅笑着应喏,他抬头看了看赵明珠,心里则是冷笑。如今倒是捧得高,那就摔得越惨。他心里对赵明珠是万般的鄙夷,这世间的女子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郑老太太想让赵明珠嫁给他,着实是太抬举赵明珠了。

倒是赵明珠从不觉得自己被抬举了,恐怕就连他都是不屑嫁的。不屑正好,想到要把赵明珠娶回去,他就浑身都不舒服。

程琅从郑老太太这里出去,去了英国公那里。

英国公魏凌正在书房里,他的护卫给了他一副画像。魏凌身材高大,长眉入鬓,眉梢上有颗痣。虽是上了年纪,但那颗痣稍微温和了他的面貌,看着端是俊朗的。他握着那张画久久不说话,半晌才问:“当真是罗家七小姐?”

护卫答道:“属下亲手所画,绝无差错。”

“她的母亲可还在?”魏凌立刻又问。

护卫摇了摇头,迟疑道:“属下打听了,罗七小姐的母亲……生下她半年就去了。七小姐母亲生前,的确是在那寺庙里住过。”

魏凌神色复杂,像是激动又像是藏着什么痛苦。坐在太师椅上,挥手让护卫先下去。

程琅走进去,问道:“舅舅,可是我那未谋面的表妹……有消息了?”

魏凌点头不语。

一月前,陆嘉学巡按保定府,跟他说有一女孩长得与他相似,且眉梢也有颗痣,年岁跟他说的也能对上。陆嘉学还要去山西大营巡按,也没有仔细调查,只是托人告诉了他。魏凌听了之后心中狂跳……当年一次意外,不知是不是她!这事情已经悬在他心头十多年了,若不是想着她,又何必一直不娶。他派人去查了一个月,希望能找到她,又怕不过是奢望而已。但等到了回复,现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明澜已经死了,但是给他留下了一个女儿。

这个女孩儿已经十二岁大了,只看到那画像上与明澜有六七分相似的脸,眉梢的痣却是跟他一样的。他就心生了亲昵,这是他的女孩儿,明澜虽然死了,却给他留了个女孩。这个女孩留在保定的一个普通官家长大,却从未与亲生父亲谋面过。

程琅也听魏凌的下属说起,魏凌最近在找他遗落在外的女孩。听到刚才护卫说的那些话,他已经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走过去看了看那画像上的人,觉得有几分眼熟。“舅舅说的表妹……是罗家七小姐?”

魏凌听到他这般说,便抬头看着他:“你……曾见过她吗?”

“几年前见过一次。”程琅说,“这小丫头倒是可爱。可惜她那父亲宠妾灭妻的,让她也跟着受委屈。我听说后来她祖母死了,没个人照顾她。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本该是在英国公府锦衣玉食长大的……可惜,竟只是养在普通的官家里,与一堆姐妹相争。”

魏凌听到这里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他的女儿……本就该锦衣玉食的,被人捧着长大的!怎么能在保定那种地方,受这样的气。他跟着陆嘉学打拼征战了一辈子,难不成连自己的女儿都宠不了!

就算明澜死了,这女孩儿却是一定要接回来的。这是明澜留给他的女儿。

魏凌沉着脸突然站起来,叫了护卫进来道:“去神机营调五百精兵,与我一同去保定!”

程琅正想这个要这个结果,这个什么表妹接不接回来他是无所谓的。但要是真正的英国公府小姐回来了,赵明珠就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不过他却没想到魏凌居然这么急,而且还要调神机营的五百精兵,这阵仗也太大了些!

程琅忙上前问道:“舅舅,您现在就去保定接她回来?”

魏凌已经拿了那卷画像,淡淡道:“英国公府的小姐,如何能流落在外。”

小厮给他披了件斗篷,他已经大步走出门外。戒备森严的英国公府护卫正在外面等着他。

天气越来越冷,林海如的肚子一日日渐大起来。

府中众人都看着她不要她乱走,罗成章也很慎重,细细吩咐了瑞香要万分小心林海如的日常。越是临盆的时候越是不能差池,林海如闷在屋中无聊,人也越发的犯懒了。

宜宁今日去她那里请安,听瑞香说林海如还在睡,便道:“莫要吵她,让母亲多睡会儿。”

怀孕就是嗜睡的,她虽然没怀过孩子,却也知道其中的辛苦。

宜宁收拾了笔墨去了前院的听风阁,宋老先生还要给她讲课。宋老先生是个天南地北随意发挥的先生,授课水平很高,本来给宜宁授课也是看着几分罗慎远的面子,但教着教着倒是对这个小女学生上起心来。小女学生虽然天资愚钝,但有时候说起话来,竟也是非常有道理的。而且不拘泥于小女儿家,看问题能跳出来,颇有些能指点江山的味道。

宋老先生觉得她有趣,讲课时故意与她辩论。如今日两人就是说“以德报怨,何如?”

从秦穆公三救晋难未得好报讲到廉颇负荆请罪,小姑娘的观点很明确,要看人品看立场,不要纠结于德与怨。

宋老先生哈哈一笑,捻着胡须说:“七小姐若是男子,也可以跟着你三哥去参加会试了。”

宜宁放下了手中已经变凉的茶,笑着说:“老先生肯定是诳我,嫌我这个学生歪理太多了吧?”

宋老先生不以为然地道:“四书五经烂熟于胸就能过会试了?要是如此每年的进士一箩筐一箩筐的出。你年纪虽小,却比寻常的女儿家大气一些。”宋老先生点了点头,“你出去可以说是我的学生,倒也不丢人了!”

宜宁哭笑不得,辞别了宋老先生。走在荷塘边时看到满池的衰败,突然想到离春闱不过也就四个多月了……

到京城里万条垂下碧丝绦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罗慎远名震天下。她在保定,也不能看到他骑马游街的样子。

宜宁握着有些冰凉的手指,突然想到那个沉默的青年拨开帷幕,大步走出正堂的时刻。

所有人都看着这年轻的吏部侍郎,他身后众人簇拥。当时她却不认识他,他也从不知道世上有个罗宜宁。两人甚至是素未谋面的。

如今她却能够看到他一步步地走上那个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命运实在是很奇妙的东西。

回到屋中,宜宁拿了给罗慎远做的一双冬穿的厚厚鞋袜,让丫头给他送过去。正好能在他去京城之后穿,想了想她又把丫头喊回来,反正罗宜秀正被陈氏监督着练女红,练得她生无可恋没空来理她,那不如她亲自送过去。

到罗慎远的院子时却没有看到他,伺候他的丫头说他去了罗成章那里,给宜宁倒了杯茶。笑着说:“七小姐且等片刻,三少爷都去了半个时辰了,想必快要回来了。”

宜宁握着热气腾腾的茶杯,喝了口才舒服些。如今天气冷了,她居然有些畏寒起来。靠着太师椅坐了会儿,又想去翻他的书看。宜宁轻手轻脚地走到他的书房的多宝阁前面。罗慎远的书房向来是不要人进的,不过她自然是无所谓的。宜宁随手抽了一本书打开,发现是一本诗集。他似乎看书有批注的习惯,诗集边角写着密密麻麻而工整的小字。有一首批注是:读完尽兴,实乃佳作。抽背宜宁三次未果,哭笑不得。

宜宁看得眉心一跳,又翻了几首,没看到他再多写自己了。

这首诗他很喜欢吗?宜宁一遍扫下来,决定还是回去好生背背吧。

她还没来得及把书放回去,就听到丫头在门口喊了声:“三少爷。”

罗慎远稳步走进来,看到宜宁在翻他的书,也没有说什么。宜宁却把手里的书放下笑了笑:“三哥,父亲跟你说什么了?你这么久才回来。可是说你明年春闱之事?”

罗慎远坐下来喝茶,抬眼看她笑道:“你找我做什么?”

并不提罗成章找他之事。

罗成章找他的确是为了春闱,准确来说是为了孙大人。孙大人对罗慎远十分欣赏,有意想把自己最小的女儿许配给他。已经写信给罗成章说过了,若是罗慎远中进士,便让两家结秦晋之好,早日把亲事办了。

孙家可不是什么保定高家可比的,如今孙大人是父亲的房师,也是一手扶持父亲的人。孙小姐是嫡出小姐,虽然最小,却教养得温柔得体,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刚及笄时提亲的人就踏破了门槛,孙大人却一个都看不上。

于情于理,罗慎远都应该答应。

罗成章其实是很为长子高兴的,他房师的为人他是知道的,那孙小姐又是个才女,孙家底蕴深厚,这门亲事实在是合适不过了。

罗慎远在京城中时也见过孙小姐几面,只记得的确是个温婉的性子,别的都是模模糊糊的没印象。

他对这种男女之情没什么兴趣,对孙小姐更没有兴趣。原来不成亲也只是因为他知道,若是日后再成亲,他在官场得到的帮助就会更多。

他是心机深重,连自己的亲事都要算计。

宜宁拿了鞋袜给他,坐到他旁侧跟他说:“我加了一层的绒在里面,穿着特别暖和。”

罗慎远瞧着她的一双清亮柔媚的杏眼,巴掌大小的脸越发的清瘦些,更显出一种灵气逼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是有些微亮的,果然是越长大越好看了。罗慎远接了她做的鞋袜,两人的指尖微微相触,之后就分开了。

宜宁却觉得他的指尖有些粗糙,比她更热一些。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罗慎远看着她做的鞋袜笑了笑,针脚倒也挺好的,生怕不够暖和似的,做了两层的绒。他体质偏热,冬季穿的鞋袜也只比夏季的略厚一些,绝不敢穿这个的。但是小丫头的一片好心,他又何如会拒绝。

“做的不错。”罗慎远清了清嗓子说,“作为奖赏,我刚给你写了字帖,你拿回去练吧。”

这是哪门子的奖赏……宜宁有些郁卒地看着他。

罗慎远全当没看见她那可怜兮兮的表情,叫了丫头进来摆膳,既然宜宁在这里,那肯定要做一些她喜欢吃的菜。

“前日我从香河收了几幅雕版回来,你可要看?”罗慎远笑着问她,他自然是宠溺她的,不过小丫头自己不知道而已。知道小丫头喜欢雕版,罗慎远给她收了许多,她的库房都要放不下了。好好一个女儿家,喜欢诗词字画的什么不好,偏偏是雕版,收集也难。

宜宁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雕版却是其中之一,特别是玉版,她珍藏了好几幅。这怪异的爱好也就罗慎远知道了。

听说有新的雕版,她自然要去看看。站起来说:“我当然要去……”话说到一半却觉得头晕眼花,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宜宁顿时就有些站不稳,伸手就拉住了罗慎远的手臂想稳住身体。

罗慎远眉头一皱,立刻把她扶住。“宜宁,怎么了?”

宜宁脸色发白,只觉得一阵阵的隐痛从小腹传来,这种感觉实在太熟悉了。可惜她眼前发晕站不稳,只能勉强说:“三哥,我不太舒服。你、你带我回去……”

当孩子当久了,她竟然连这个都忘了。

宜宁已经不是小孩了,她如今长到他的肩膀高,纤细有致已经有了少女的身形。但他是她的三哥,若是抱了也没有什么。何况丫头又如何能抱得稳她!

“可是什么地方痛?”罗慎远没怎么犹豫,立刻把她打横抱起走出房门。门口守着的雪枝和松枝看到都愣住了,连忙跟上来。

宜宁躺在他怀里只觉得十分的安心。从小到大,她三哥在危难的时候都这么抱着她的,她的小腹又一阵疼痛,她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低声说:“没事的……三哥,我没事的。”

罗慎远阴着脸大步走进宜宁的厢房,把她放在罗汉床上,宜宁觉得越发的头晕,浑身乏力,小腹抽疼得话都说不出来。罗慎远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背着手冷冷道:“小姐身子不适,你们这些伺候的都不知道?”

满屋子的仆妇都跪了下来,屋子里静悄悄的。

徐妈妈立刻派人去找青渠了,雪枝却连忙上前拉住宜宁的手:“姐儿可是头疼?怎的这么突然,是不是昨夜少盖了被褥?”她看着宜宁长大的,宜宁有个头疼脑热的她自然着急。宜宁疼得蜷缩起来,断续地道:“不是……头疼……”

罗慎远听到了她的话,几步走到她床边坐下来,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发问道:“宜宁,你究竟是怎么了?”

这样的事情怎么好跟她说,宜宁摇了摇头,疼得额头都有些出汗了,抓着罗慎远的手也未松开。

罗慎远静默地看着宜宁,她如玉雕一般的小脸雪白而柔嫩,有种非常羸弱如小动物的可怜。细细的手指抓住他的大手,眼睛也有些湿润,看得他心中莫名微动。她怎么这么可怜,抓着他的那细白手指半分力气也没有。似乎什么东西都能伤害到她……但那身姿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清媚,逼得他都不敢直视。

罗慎远突然明白了,顿了顿低声问道:“是不是肚子疼?”

他这么聪明,还是猜到了……宜宁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了,但再看着他的时候,却觉得罗慎远此刻的神情有些陌生,不像平时的他,片刻就没有再看到了。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罗慎远放开那温软的身子站起来,后退了一步道:“你们照顾小姐,我……先在外面守着。”

等他走到外面的时候,握紧的拳头才微微的松开。

屋子里已经忙碌了起来。

罗慎远却站在庑廊下闭上了眼,别人不知道,但他却不会不明白自己刚才究竟在想什么。刚才危急之下抱着宜宁,心中那种早有的蠢蠢欲动的情绪,竟有些忍不住了。甚至不敢直视于她,他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然后用手段去谋划。

这不该有的,就算宜宁与他不是亲生兄妹,但别人又怎么知道。宜宁又怎么知道,宜宁只不过当他是三哥而已。

罗慎远轻吐了口气,再睁开眼时又恢复了那个沉默平稳的罗慎远,众人追捧的北直隶的解元,罗宜宁的好三哥。

到了晚上,林海如亲自来看她。罗宜秀听了都从长房来,给她带了一盒糕点,笑眯眯地说:“咱们宜宁也长大了。”

宜宁扶着腰坐在罗汉床上,喝了口热汤。如今倒是好了很多,但这种事着实有点尴尬,满屋子的仆妇望着她的眼神似乎都含着笑意,甚至在轻声地合计该怎么给她补补,或者煮几只红糖鸡蛋来。

女孩刚来葵水一般是不痛的,宜宁是小时候体寒受了损,底子不太好才会如此。

但屋子里有种轻松甚至欣喜的氛围。

林海如吩咐丫头要好好看着她日常的饮食,拉着宜宁的手看了又看。

林海如心中有种吾家女初长成的欣慰,宜宁她得好好的娇养着,养出一派的娇贵来。虽然比不上那些王公贵族的女孩,但绝对站出去没人敢小瞧她,以后就是有人想娶了,也得掂量自己可否配得上她。

宜宁却想起上一世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惊慌失措,还是房中的大丫头红着脸低声告诉她。继母后来知道了,只找了她身边的人过去说:“与小姐讲清楚,以后吃食要注意一些。”

毕竟不是亲生的孩子,放在眼皮子底下没缺吃少穿就算她仁慈了。像林海如这样的实在难得。

宜宁有些失神,随后让徐妈妈送了林海如回去,莫要让她太操劳了。

罗宜宁这边的动静很快乔姨娘就知道了。

她正在给轩哥儿做鞋,淡淡地道:“她也要满十三了。”抬了抬头问,“怜姐儿呢?”

丫头回答道:“六小姐在书房里写字,不要我们打扰。”

这时候门外进来一个婆子,隔着帘子喊了一声:“姨娘,刘安家的说要见您呢。”

刘安家的便是乔姨娘的管事婆子,她听了就皱眉,想到刘安家的为徐四求情的事,她看到这些人就烦。“不见,叫她给我回去!”

门外悉悉索索地没了声音,不一会儿又有人来:“姨娘,刘安家的一定要见您!说是有要紧事……您一定得见见!”

乔姨娘把做鞋的锥子放在小几上,脸色一沉道:“叫她给我进来吧!”她倒是要好好地收拾收拾这些刁仆了。

刘安家的带着讨好的笑,挑了帘子进来跪在地上,手腕上的铜手镯叮叮地响。“姨娘,奴婢给您请安了。”

乔姨娘冷冷地不说话。

刘安家的有些讪讪,却继续道:“姨娘,徐四……奴婢没让人把他打残。奴婢带了人过去,他病床上的娘子就扑过来拦着,非不让打,哭得是可怜极了。奴婢就说‘这是姨娘吩咐的,非打不可啊’那娘子真是体弱,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为了救徐四啊,扑在奴婢跟在跪着求……”

乔姨娘听到这里已经不耐烦了,淡淡地道:“刘安家的,你可是差事当得太舒服了?”

刘安家的被乔姨娘的语气一吓,不敢再卖关子了,直起身子忙走到乔姨娘旁边,低声道:“姨娘,您是不知道,且听奴婢细细地说。那娘子不是原来伺候过二太太吗?虽不是贴身丫头,却也是个二等的……她告诉我一件往事,您是怎么也猜不到的!她说这秘密跟您说了,就要求您放徐四一条生路……这事跟咱们原来的二太太有关!”

乔姨娘往后靠在软垫上,又拿了锥子,冷冷地看着她:“她说有什么秘密你就信了?”

刘安家的眉头微动,叫守着的丫头退了出去,她坐在乔姨娘身侧帮她捶腿,被乔姨娘拍了一下手。她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您别说,我听着有几分可信呢!您猜她说的是秘密是什么……”刘安家的语气一顿道,“她说咱们七小姐……不是老爷亲生的!”

乔姨娘手里握着给轩哥儿的鞋,终于坐直了身子:“她说——什么,罗宜宁不是老爷亲生?”

刘安家的才继续说:“姨娘您想想,世上这些事本就是糊涂的。七小姐长这么大,可有半点像老爷的地方?当初那二太太,是不是死得蹊跷?别人说是因为您的缘故,我却不这么觉得。还有那些伺候她的丫头婆子,怎么一个都不敢留在罗家……”

乔姨娘想了想,问道:“她有何凭证?”

刘安家的说:“她不肯多说,一定要您放过徐四才行。奴婢这不就是来问您的意思吗!”

乔姨娘越想越觉得有几分可信,这些事她自己也想了多年了,不是不可疑的。她直起了身子:“你赶紧找郎中去她家,医药费我全付了,好吃好喝地待着他。徐四的事自然不计较,只要她说的是真的,我赏她都来不及!”

罗宜宁自从回了二房之后,把她压制成什么样子了,还害得她没了轩哥儿。这要是真的……乔姨娘心里直激动,罗宜宁还算个什么罗家嫡出小姐,说不定还是顾明澜秽乱了家仆生的,一个血统底下的贱种而已,根本不足为惧。她脸色慎重,又对刘安家的说:“你明日亲自带她来见我!可记住了?”

刘安家的忙点头。想那娘子也是可怜得很,边病着边断续地说:“太太待我好,我却让她死了都不安心,就该叫我烂了口舌,以后下地狱去……但他着实是为了我的,我无论如何不能拖累他……”

她哭得几乎快要背过去了。

刘安家的感叹了一会儿,才下去了。乔姨娘想了一会儿,叫丫头包了银子给刘安家的送过去。

英国公魏凌下半夜的时候到了保定。来迎接他的是巡抚,魏凌的排场很大。高大的马车簇拥着,身后跟着的是五百精兵,气势摄人。巡抚看了那夜里寒光森森的兵器就腿软,直接请他去了巡抚衙门里。

巡抚对魏凌的态度毕恭毕敬,英国公带着神机营的精兵突然到保定来,此时朝廷又无公干,不知道这位煞星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他不敢多过问,唯有好好地招待伺候着。

魏凌虽想早日见到自己亲生的女儿,但也知道他直接上门去没个说法,平白地坏了她和她娘的名声。住在巡抚衙门之后,他喝了口茶,派了人去保定里四处探寻。准备挑个最合适的时候上门去。

这是地位给人带来的好处,他是英国公,统领神机营。而罗成章不过是保定的一个地方官,他把事情说了,给些好处再敲打几句,罗成章自然不敢不放人。他的女儿肯定是不能留在这等地方的。

魏凌看着烛火,慢慢地叹了口气。他已经十多年未曾见过顾明澜了。

当年那事的确是他不好。那个时候他还只是英国公府的世子,五城兵马司的一个副指挥使,他围剿匪贼的时候身受重伤,他那护卫带着他四处躲藏,终于在尼姑庵的后山住下来。又怕匪贼还在附近搜寻,两人因此不敢露面。但他的伤势实在不能拖了。护卫才去抓个人来照顾他,自己回京城去报信。

魏凌眯了眯眼,他那时候昏迷不知,等醒来的时候已经看到护卫抓了顾明澜回来。

他当时十分的震惊,原以为护卫只是去请个老妇或者农夫来照顾他,这女子却衣着贵气,虽然人有些憔悴,但气质长相无不让人觉得舒服。而且一看就绝非是主动要来帮他的。

他强忍着伤口的痛,勉强为自己的护卫道歉:“这位……姑娘,着实对不住了。不如你先回去,就是扔我在这里也无妨……”

谁知顾明澜却轻轻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因剿匪受伤,照顾你也无妨。”

她的语气缓缓的,没有半点害怕,反而很识大体。

顾明澜当时也烦了罗成章,既不想回去看到他那张脸,也不想到尼姑庵看下人们对她的同情,觉得自己厌烦得不在乎被掳了。他因剿匪受伤,是造福于民,何况这四处深山野林的,连她都找不到回去的路,把他留在这里也就是让他等死了。

顾明澜决定留下来照顾他,那护卫临走前留了许多东西下来,正是用来照顾他的。

五日后他稍微好了些,勉强能走动了,对顾明澜更是十分感激,似乎还有一丝别的情绪。护卫所留之物已经不多,他不想太麻烦顾明澜了,强撑着病体去狩猎,后来在挖好的陷阱里捉到了一只鹿。饮鹿血能让他好得更快些,但他却忘了那鹿血是何等燥热之物。等再清醒的时候已经酿成大错,他半跪在顾明澜面前,拉着她的手跟她说:“我乃是英国公世子魏凌,愿娶你回去。等我回京之后——”

顾明澜轻轻地摇头,实际上魏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坐在床上,看自己的目光并不像是憎恶,倒是有一些柔和。

“你不要来找我。”顾明澜说,“我已嫁做人妇,你难道看不出来?”

魏凌浑身一震,有种被她拆破而不知道说什么的尴尬。他当然……能猜得出来。但是这么好的女子,为什么就已经嫁人了呢。

魏凌嘴唇微动,低声道:“我知道,但还是想娶你。我既已经做了便是要负责的。我看你每日这么不高兴,就知道娶你的那个人对你也不好,你跟我走吧。”

顾明澜更是苦笑,望着他的神情平静,甚至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悲伤。然后她跟他说:“我若是个知道羞耻的,就应该现在吊死了。但是我没有……你也不要再记得了这件事了,算了吧。”

魏凌不知道她的打算,但他不想就这么算了。可直到有一日晨起,魏凌发现顾明澜不见了。

他找遍了周围,都不知道哪家有这么个人。等护卫回来时去了那尼姑庵里找,谁知道整个尼姑庵已经人去楼空,什么都没有了。魏凌只知道她唤明澜,但是女儿家的闺名少有人知道。他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她,又不敢打听得太多惹得别人怀疑,这才回了京城去。

这么多年里,他一直在想顾明澜。若是她真的过得好,倒也就罢了,就当两人从未遇到过,若是她过得不好呢……两人只有过那一晚,但明澜要是有了他的孩子呢?她会不会把孩子留下来?想到最后思绪混杂,已经是在胡思乱想了。

现在十多年过去了,他知道明澜的确留了个孩子给他。

是个女孩儿,已经要十三岁了。

魏凌望着烛火不由得想,不知道他的女儿是什么样子的?她是什么样的性子,长得高不高,喜不喜欢读诗词。越想这些,魏凌心里就生出一股期待来,若是她见到自己的生父会怎么了,她知道自己本该是英国公府的小姐会高兴吗?

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认他,要是她不愿意该怎么办……

就算有英国公府的权势和地位,魏凌也突然有点不自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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