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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有女初成(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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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宁远侯府,正是夜烛高照的时候。

程琅坐在前厅里喝茶,他看着外面一株盛放的女贞。枝桠上夏夜里米粒大的花开得簇簇拥拥的,掩藏在绿叶之下,却奇香无比。

他还小的时候,宜宁带着他在前厅摘女贞花,让他用洗净的细纱布捧着,晒干之后可以做成香囊,放在枕边安神。她穿着一件素青的长褙子,手腕上带着一个普通的白玉镯子,玉镯在她手上晃晃悠悠的,显得她的手腕十分纤细。在幼时的他看来,那是世上最好看的手。女贞的香味也是最好闻的。

如今她已经死了七年了,这株女贞也已经长得粗壮了。

程琅微微有些出神。直到前厅外来了一个护卫,跪下喊道:“公子。”

程琅才回过神,站起身走过去问:“何事?”

护卫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他,程琅打开看了,随即冷笑。

“抓住了。”他合上信纸说,“道衍是四舅的贵客,你们待他要客气。给他再布置一个小佛堂吧,让他整日诵经念佛,只要不逃跑就行了。”

护卫应喏,随即犹豫了一下又说:“公子,北直隶今年的解元已经登了黄甲……是保定罗家三公子罗慎远。”

程琅从保定回来之后人事往来太繁忙,早已没有注意这个罗慎远了。

“他非池中物。”程琅笑了笑,淡淡说,“说不定与他日后,还要同朝为官,且先等着吧。”

他收了信纸就往程家的后院去了。

早年大舅陆嘉然还在的时候,宁远侯也是整日笑语喧嗔十分热闹。后来四舅成了侯爷,成了陆都督,大舅被他杀了,整个侯府都变了。二舅和三舅虽然没有被殃及,但是每次看到四舅都吓得腿打颤,后来主动避去了前院住。后院住着的人就渺渺无几了。

程琅走到书房外,看到外面的丫头都站着,走动的时候轻若无声,都是训练有素的,半个字不敢多说。

丫头通传之后他才走了进去,看到陆嘉学正站着长案后,和下属说话。

他喊了一声“舅舅”,然后坐在旁等陆嘉学说完。

陆嘉学今年二十七,长相俊朗,特别有种柔和的气质。身材高大,披着一件黑色的鹤氅。若是不了解他的人必定觉得他性子极好。但其实是相当冷厉无情的,他杀陆嘉然的时候,他在战场上带兵的时候,从来没有手软过。

程琅一直记得他提着滴血的剑走进来的时候,神色漠然,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景。

陆嘉学讲完之后,才喝了口茶问:“找我何事?”

程琅恭敬地把那封信呈给了他看。

陆嘉学打开看了,也没有说什么,提笔开始写字,他写得很稳。写完之后叠了信纸,跟他说:“把这封信给道衍,他看了就知道了。别的也不要管他。”

程琅应是,陆嘉学又再喝了口茶,看着他缓缓说:“听说你最近在和窦家嫡女议亲?”

程琅低下头,微微一笑说:“讹传而已,舅舅不必在意。”

陆嘉学神色不变地看了程琅一眼,他毕竟比程琅多活十多年。程琅那点心思就和摊开摆在他面前差不多。他虽然是个武将,但是那些文人的弯弯肠子,他可能比他们自己还要清楚。陆嘉学也没有点破,移开目光淡淡说:“窦阁老一向疼爱他这个嫡孙女,你不要太过了。”

风流一点没有什么,他并不在意。

程琅又应是,随后陆嘉学才挥了挥手:“行了,你退下吧。”

程琅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从陆嘉学的书房退出来。虽然他名满北直隶,虽然他喊陆嘉学一声“舅舅”。但是在陆嘉学眼里,他不过就是他手上的一枚棋子而已。

程琅走在回廊上,迎面有几个丫头提着食盒走来。看到他之后屈身喊他表少爷。

程琅点了点头问道:“你们可是给侯爷送东西过去的,怎么以前没有见过?”

其中一个丫头说:“奴婢们是西苑的,不常出来走动!难怪表少爷不认识。”

西苑……程琅脸色一沉,他怎么忘了这宁远侯府还有个西苑!

西苑里住着的人可是谢敏。

当年名动京师才貌双全的世子夫人谢敏,如今不过是抛在荒院里没人理会的中年妇人。陆嘉学杀了她丈夫陆嘉然之后,为了以示自己也非赶尽杀绝之人,放过了谢敏,让她搬进了西苑里。虽然没有死,但这么多年活得也跟死没什么两样了。

有的时候程琅都不知道究竟是她更惨,还是罗宜宁更惨。

罗宜宁年级轻轻,没享过福就被人害死了。死后丈夫却飞黄腾达,成了手握重兵的陆都督。而谢敏被说是害死了罗宜宁,在西苑关了这么多年。

程琅看着丫头手里的食盒,笑着低声道:“你可得告诉她一声,让她……一定活下去。”

他看了陆嘉学的书房一眼,才离开了后院。

九月末已经是秋高气爽,丹桂飘香的时候。

雪枝正指挥着丫头把湘妃竹帘换成杭绸帘子。宜宁靠着窗棂,一边吃拌了桂花糖蜜的梨块,一边背诗经。

罗慎远中了解元之后,家中闻名来访的人就络绎不绝。罗成章带着庶长子见客,本以为他多少会有几分胆怯,没想到他淡定从容,应答如流。他就更放心了,跟家里的管事说,以后大小事宜请问三公子就行,不用来问他。

罗慎远毕竟是庶长子,要肩负二房的责任。

罗慎远因此就更加忙碌起来,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到人,上次宜宁看到他还是被几个管事簇拥着,隔得远远的就不见了,连住处风谢塘都少有回去。

宜宁就更加无聊了,多半都是陪着罗老太太,看郑妈妈的针灸。或者罗宜秀找她去后山摘桂花,回来做桂花糖蜜。

罗慎远的地位一高,林海如在家里的地位也水涨船高,罗成章更尊敬她不说,陈氏都要跟她说话了。更有各家的太太轮番来请她看戏。你方请罢我方请,光是高夫人,就已经请了林海如三四次了。

林海如终于融入了保定世家太太的圈子里。她嫁过来五年都没能成功融入进去,罗慎远中了个解元,她就受到了热烈追捧。宜宁很是为她欣慰。人家以前都只请陈氏的,现在她总算是有点交际了。

林海如偶尔也带她去看戏。一听说她是罗慎远的亲妹妹,那些太太小姐的瓜子点心不要钱般只管往她手里塞,还要夸一堆诸如聪明可爱懂事之类的好话。

巡抚夫人有一次就扯着林海如说:“……我在徐州有个侄女,长得清秀可人不说,针黹女红也极好。她祖父就是徐州知府。你若是也有意,咱们就找个道士合八字。”

被塞了一堆点心的宜宁正神游天外地啃着栗子糕,闻言又差点呛了。巡抚夫人好歹是有封诰的夫人,这事要不要这么急!

林海如被巡抚夫人热情招待,有点不好意思。大家都以为罗慎远的事她能拿主意,其实她半点都管不了,她只能说:“这还要看慎远的意思,我是不懂的。”

巡抚夫人听了更是高兴地说:“说得极是!这事还得他们年轻人拿主意。那我立刻就写信跟我妹妹说一声,让她问问我侄女的意思……”

宜宁见林海如又被人家的话给绕进去了,连忙笑眯眯地说:“祖母说了,三哥还要读几年书的!”她现在是个孩子,说了人家又不会怪她。

但是这么几次下来宜宁也烦了,不想再去了。林海如随即也不想去了,保定府的时兴的戏她每个都至少看了三遍,没有任何意思了。何况人家根本不是看戏的,都是看她的。

宜宁还问过罗老太太的看法:“三哥最近总是被人说亲,您觉得哪个好?”

老太太眼皮一抬,懒洋洋地问她:“那你觉得哪个好?”

宜宁自然觉得哪个女子都配不上罗慎远,随便捡了一个说:“我觉得咱们隔壁的高家小姐就不错。”

罗老太太听了就笑,反问她:“人家几块榴莲酥就把你收买了,你连你三哥都要卖了?”

宜宁哭笑不得,她哪有这个意思!

罗老太太又接着说:“他的事我不着急,我也不会管他。日后他再中了进士,上门提亲的更是要络绎不绝了。”

宜宁见老太太没有这个打算,终于松了口气,她不用再到处去看戏了。

林海如隐隐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请她聚会的就少了大半。

这一来二去的就到了秋天。宜宁其实有点怕热,天气凉快下来她也舒心,翻过了一页诗经继续读,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梨。

这时候外面守着的丫头走进来,跟她说三少爷过来看她了。

宜宁坐直了身子,不是说他去通州的铺子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罗慎远走进来的时候,看到那小丫头已经给自己备了一盘切好的梨。他只看了一眼,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从通州给你带回来的。”

是今年新制的桂花茯苓糕。

宜宁最近已经被宴会上的各种糕点吃到伤胃,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很快重新喜欢上。当然她也不敢说什么,收进了匣子里,拉着他正要喝茶的胳膊,笑着问:“三哥,通州好玩么?”

她两世都没有去过这个地方,听说紧邻京畿,又是运河的枢纽,非常繁华。

罗慎远抬起头,慢慢盖上茶杯说:“倒是不错。不过我听说,你为了几块糕点就要把我卖了,便特地给你带了一些回来。”

宜宁咳嗽了几声,这都是谁传出去的啊?

反正她是决定要装傻的,便笑眯眯地说:“我每日陪着母亲出去看戏,大家都想把自家的什么女儿啊侄女啊外甥女啊的嫁给你。问母亲你有没有定亲。三哥,那你有没有心仪的女子啊?你要是有个主意,就不用母亲操心了。”

罗慎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我没有想过。”

没有想过?他十五六岁,也正是少年情窦初开的时候,真的没有想过?

“下次不要随便点鸳鸯谱。”罗慎远拍了拍她的头,“我没有那个意思,叫人家听去了反而会误会,知道了吗?”

宜宁点点头。

罗慎远带她去给罗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正在喝苦得发涩的中药。

“回来了?通州那边可还好。”罗老太太问他。

罗慎远答道:“尚好,不过有一家茶叶庄经营不善,我换了里面的管事。”

罗老太太抬起眼皮:“是永安巷的那家茶叶庄?”

“正是。”罗慎远的表情没有什么异样。

“你大伯母手下的管事经营这家茶叶庄多年,几乎连年亏损,我一直没有管。”罗老太太顿了顿,又叹气淡淡地说,“既然你要管,那便随你吧。”

罗慎远换了大伯母的管事……

宜宁微微一怔,其实这些年来,虽然罗府上的财产说是中公的,罗老太爷死的时候也说过,罗家的东西都是祖产,将来就算分家也是均分。

但是大房因大伯父在京中做官,而且罗怀远和罗山远的日常用度也不菲,花销更大些。大伯母手底下的管事,有些账目就直接给了大伯母,根本没有给罗老太太和罗成章过目。罗老太太觉得家族和睦最为要紧,也从没有向大伯母追究过。

罗成章不在意这些,林海如自己又携带丰厚嫁妆。有时候二房的银钱不够使,她还会拿些来补贴。

不过罗慎远并不喜欢放任不管。

罗老太太不想让家族不睦,却更不想管罗慎远。家中的章法他来重订一下也好,免得以后乱了套。

这件事陈氏很快就知道了,她本来正在给罗怀远安排年前娶亲的事。罗怀远中了举就该成亲了,两件喜事连在一块,这叫双喜临门。陈氏准备要大办宴席。

管事有点为难:“……大太太,全燕窝席办起来花销实在太大,府中恐怕拿不出这么多闲钱。”

“府上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无所谓。”陈氏放下茶杯说,“我补贴一些就是了。”

管事听了这才答应下来,刚退下之后,丫头就给陈氏说了管事被换的事。

陈氏的脸色立即就不太好看了。她刚准备给儿子大办一场,罗慎远就给她来了这出!她冷冷地说:“……如今不过是个举人,拿个鸡毛当令箭。有本事他去考个进士!竟然管到了我的头上。”

丫头小声问:“大太太,那现在如何是好?您要不也硬气一些,免得二房觉得咱们好欺负。”

陈氏冷笑着说:“我能说什么?他后面给他撑腰的可是老太太。那茶庄里全是我的陪嫁家仆,能听他的话吗?就让他管,我看他能管出个什么名堂。”陈氏手拂过金丝楠木的桌面,深吸了一口气,“去把家里的管事再给我找回来,再重新商量婚宴的事。”

不论怎么说,罗怀远的婚事是不能耽误的。

丫头应声出了门。

罗慎远回了风谢塘之后,屋子里两个丫头立刻迎上来,笑着喊他三公子,帮他解开外穿的斗篷。

罗慎远张开手,等她们帮自己换了外衣。他去了书房让小厮把二房的账务给他看看,这些一般是林海如管。他越看眉头皱得越深,果然是乱七八糟的。

丫头给他端了碗茶进来放在他旁边,就静静地站着等他看完,也没有退出去。罗慎远的烛光被她挡住了,光影一阵模糊。他抬起了头看着这个丫头,是那个叫画绿的。

看到三少爷看着自己,画绿不由得一阵脸红心跳。原来倒也罢了,罗慎远虽是个少爷,却也只是个庶出记为嫡出的。但是现在他中了解元,长得又俊秀,这保定府上待嫁的小姐谁不想嫁给她。

当然以她们的身份,想嫁给罗慎远那肯定是异想天开。但若是能做了通房丫头,以后生了儿子抬了姨娘,还怕没有好日子过吗。那到时候就是飞黄腾达了。

画绿发现三少爷的目光在打量自己,她不禁低下了头。罗慎远静静地看她,她今天穿了一件豆绿罩纱的褙子,雪白的八幅湘群,雪肤如玉,应该是刻意装扮过。

画绿却似乎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赞赏,她心跳如击鼓,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晕乎乎的。她应该说一些话才是,她看到了罗慎远挂在腰间的玉佩,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雕的貔貅。

“三公子这块玉佩雕工精致,实在是难得。不知奴婢有没有这个机会能看看。“画绿轻声说。

“你想看看?”罗慎远淡淡地问了一声。

画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三公子却突然伸手把她拉到怀中,画绿惊叫一声。她已经坐在罗慎远的大腿上,不禁搂住了他的脖颈。感觉到三少爷有力的手臂正环着她的腰。画绿心跳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想这样吧?”罗慎远在她耳边低声说,“现在看清楚没有?”

画绿整个身子都酥软了,靠着罗慎远的胸膛,她的声音娇柔动人:“三公子……奴婢、奴婢只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出来,随后她又听到了罗慎远温柔的声音:“你知道勾引我是什么下场吗?”

画绿脸色微微一白,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

“身为奴婢勾引主子,你会被乱棍打死,若是打一顿还活着,就在外面随便找个人卖了。”罗慎远非常耐心而又淡漠地在她的耳边说,“原来有个丫头也是伺候我的,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来,我一句句说给你听,她也是不听话,然后被狼犬活活咬死了。死之前一直在求我放了她……”

画绿的脸色顿时惨白了,她突然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冷,原来是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她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明明想跑,却一动都动不了。直到罗慎远说完最后一句话,她才突然能动弹,退出罗慎远的怀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三公子,三公子饶命!奴婢并非存心的,奴婢以后一定好好服侍您,绝不敢有二心。”

罗慎远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到他手上的机会,他不会随便放过。

罗慎远叫了婆子进来平静地说:“许嬷嬷,这丫头行事出格,不可再留在我身边。你去找母亲过来,让她来处理。”

婆子看了画绿一眼,她状若凄惶,香肩微露。她立刻明白了这件事的严重,连忙领命去了林海如那里。

林海如听到下人的传信后也惊到了。

她随即亲自带了婆子去罗慎远那里,把画绿抓起来,带到了罗老太太面前发落。

一般少爷在罗慎远这个年纪,的确该有通房了,但人选都是主母千挑万选的,确定不会把少爷往坏处带。这种主动勾引是大忌,这种丫头一般都会被卖出去,更严重的还有直接打死的!在少爷身边伺候的丫头,哪里会不想着能做个通房。但这些都是有规矩的,好好老实本分地伺候,得了主母的青眼,自然有机会出头。而自作聪明的只有死路一条。

宜宁正和罗老太太、郑妈妈吃晚饭,林海如带着画绿过来了。

宜宁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伺候三哥的丫头。

林海如脸色不太好看,她附在罗老太太的耳边,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罗老太太听了随即语气一沉:“没有规矩的东西,把她带去正堂!我随后过来。”罗老太太又对徐妈妈说,“去请陈氏也过来。”

宜宁正拿着小勺乖巧地喝粥,罗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想到这事污秽,吩咐雪枝好好看着她吃完晚饭,吃完便要伺候她睡觉了。

宜宁却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很想跟过去看看,但是罗老太太只带了郑妈妈去正堂。

宜宁吃了两勺就不再吃了,下了凳跟雪枝说要去院子里看花。

她站在正堂的窗棂外,旁边就是一株丹桂盛开,如今正是月色皎洁的时候,下弦月挂在半空,月光均匀柔和地透过雕花洒在地上,雪枝听到里头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正要说什么,宜宁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仔细听着里头传出来的声音。

“……丫头是大嫂送到慎远那里的,慎远迫于情谊才接受了。却想不到她是个不规矩的。”林海如这次说话很有条理,一句句不紧不慢地说,“这等不守规矩的丫头是一定要赶出去的,免得败坏了府中的风气。以后个个学着她去勾引少爷,如何了得?”

陈氏这次是理亏了,半天才说:“二弟妹这是在怪我了?”

林海如继续道:“大嫂怎么就听出指责了,我这不是在说实话吗!大嫂可不要想太多了。只不过是想跟大嫂说,以后选人可要看着点,咱们慎远是坐怀不乱的。换了个坐怀乱的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呢!大嫂主中馈,府中的事原大部分是你管的,这用人更得谨慎啊。”

宜宁听得很赞同,想为林海如叫好,她原是担心林海如不能应付。难得她有这么清醒的时候!

屋子里又沉默了一下,还是陈氏主动转移问题。

“这贱婢不可留在府中,既然从我那里出去的,我也觉得丢人。”陈氏的声音很冷漠,“今晚就把她卖出去吧。”

林海如又阻止道:“慢着,不声不响地卖了可不行。得打她一顿,让府里伺候少爷的丫头们都去看看,胡乱行事是什么下场。以后就再也不敢这么做了!大嫂,你说是不是?”

屋子里,陈氏看着林海如微微的笑脸,心里一阵不痛快。

这话没人教她说她就不信了,凭林海如能说得出这些话?

府中的事本来就是她做主,大房才是罗家的根本,罗大爷,她的两个儿子,那都是支应罗家门庭的。吃穿用度比二房多怎么不应该了!如今不过出了个罗慎远,便想把天翻过来了?

当着众人打她房中送出去的丫头,那不就是打她的脸吗,以后谁还会尽心帮她做事。

但是林海如说得句句在理,她也没有理由拒绝。

陈氏咬着牙说:“那二弟妹怎么说怎么办吧。”

罗老太太看着陈氏,其实她的心里有些失望。

自从二房罗慎远中了解元之后,陈氏似乎心里失衡了些。对二房的态度也比原来尖利了。其实两个都是她选的媳妇。陈氏性子要强,总归没有什么坏心肠,处理家中的庶务也是得心应手,她其实也是喜欢的。但现在送给罗慎远的丫头却出了这样的事……

“老大媳妇,”罗老太太突然觉得有点累了,她抬了抬手,“你是不服气吗?”

陈氏突然被罗老太太问到,低下头说:“儿媳没有不服气,全听您和二弟妹的。”

“丫头教养不善,还是你的问题。”罗老太太淡淡地说。

陈氏这么聪明的人,她会不知道自己选的是什么人?或者早就有这个主意了,只不过她没有料到的是,罗慎远竟然真的无情到半点都不怜香惜玉。

陈氏站起身应喏:“儿媳一定回去严加管教下人。”

罗老太太看到堂下跪着的画绿,还低垂着头瑟瑟发抖,话都说不出一句。她才说:“把她带下去打一顿,就按海如说的做。给别的丫头也警醒着。”

林海如立刻吩咐婆子压着画绿出了正堂。

陈氏要去扶罗老太太起身,却被罗老太太推开了手。她淡淡地说:“郑妈妈,你扶我回去。”

陈氏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表情难测,她看着罗老太太走远了。

偷听的宜宁这才跳下栏杆。她很肯定这些话不是林海如想出来的!这下三哥身边的丫头解决了,大房的人也要警醒着,简直是一箭双雕。

“赏完花了,我们回去吧。”宜宁对雪枝说,雪枝也只是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要让老太太知道了,肯定要说您!”

宜宁只不过是放心不下林海如而已,怕她又被大伯母给拿捏住了。但是有三哥在,这个问题明显不需要她操心,刚才那些话定是三哥的意思。

她和雪枝走了小路,怕被祖母发现,赶在罗老太太回去之前回去了。

郑妈妈扶着罗老太太的手走到回廊下。

罗老太太抬头看着头顶的明月。让郑妈妈先停下来。

罗老太太突然问:“当初你走的时候,是不是怪我?”她顿了顿说,“明澜的死,你我都心知肚明是心病的缘故,那心病也只能是因乔姨娘……”

郑妈妈说:“奴婢没有怪过老太太。奴婢虽然恨乔姨娘,却还没有恨到想她死的地步。她那时候毕竟已经是六小姐的生母了。现在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奴婢也早想忘了。”

罗老太太只是苦笑,叹了口气说:“如今你也看到了,总是我不想管的缘故。陈氏性子又要强,家中乱糟糟的。若是你肯为宜宁留下来……”

“老太太!”郑妈妈打断了她的话,“若是您问奴婢当年那些话,奴婢的回答还是不会变的。”

罗老太太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了。

郑妈妈扶着罗老太太回去。罗老太太到时看到宜宁早已睡下,站着看了她的睡颜好一会儿,才让徐妈妈扶去歇下了。

那晚画绿就被打了一顿,根本没有起得来,天没亮就被一副门板抬出了罗家。罗慎远问都没有再问一句。

这件事就仿佛没有发生过般静悄悄的,只是罗慎远房中的下人个个都小心谨慎起来。剩下的那位画棠姑娘连书房的门都不肯进了。

宜宁知道画绿的下场之后什么都没有说,罗慎远本来就是冷漠无情的性子。她想这次大伯母肯定也深刻体会到了,不会轻易往三哥那里送人了。

这事没过两天,顾明澜的忌日就到了。

宜宁由林海如带着,给母亲的排位上了香,又拜了三拜。罗宜怜和轩哥儿也依次拜了。郑妈妈也拜过排位,去见了罗老太太。如今她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也该要离开了。不过随着她一起来的青渠可以留下来照顾罗宜宁。

青渠是她养大的,虽然尚年轻,但是心肠极好,也会一些浅显的医术。

罗老太太见郑妈妈执意要走,什么也没有说,她也不想要青渠。这样的丫头府上有许多,而且个个训练有素,比青渠好使唤多了。

青渠听说罗老太太并不想让她留下来,涨红了脸说:“正好,反正我也不想留下来!”

郑妈妈暗叹了一声,并没有再坚持。

宜宁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郑妈妈。她已经收拾好了随身的木箱,真的要离开了。

其实这位郑妈妈对她也很好,时常让青渠给她送东西过来,小首饰小糕点的。每次看到她时神情也很复杂,眼眶微红目光闪烁。宜宁每次都扭过头,只当自己没有看到。

虽然知道郑妈妈心里失望,但是她也没有再对郑妈妈表示亲昵。

倒是那个叫青渠的丫头,可能是刻意想跟她亲近,时常到她这里来遛弯。指着她养的乌龟说:“——你养这个做什么,河里到处都是,也没有人吃,它的肉又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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