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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二〇〇〇年(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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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很不舒服吗?是要我带你去医院吗?”

金智英摇着头,为了避开男同学的视线,她刻意把手放到下面,举起大拇指和小指,比出电话筒的手势。女子来回看了看金智英比出的手势和表情,歪头思索了一会儿,便从包包里取出手机,悄悄递给了她。她低着头,遮挡住手机屏幕,赶紧发了条短信给父亲:“我是智英,快到公交车站接我,拜托。”

公交车快要抵达家门口的车站时,金智英急迫地望向车窗外头,却不见父亲的身影。那名男同学就站在她身后。车门终于开启,虽然她当时非常害怕下车,但夜那么深了,她也无法刻意坐过站绕去其他陌生的社区。她在心里默念、祈祷着:“拜托不要跟来,不要跟来,不要跟来……”她下了车,站在四下空无一人的站牌前,男同学也紧跟其后下了车。下车的人只有他们俩,偏僻的公交车站旁就连一名路人都找不着,甚至路灯还出了故障,周围一片漆黑。男学生紧贴在吓到全身僵硬的金智英身后,低声说:

“你每次都坐我前面啊,还会笑着传讲义给我,每天都会在教室走廊面带微笑地对我说,‘我先走了!’怎么今天却把我当成色狼呢?”

金智英吓傻了。她根本不知道坐在后座的人是谁,传讲义时自己又是用什么表情面对别人,也不记得对挡在走廊上的人说了哪些话,还请对方借过。就在这时,原本驶离的公交车突然停了下来,刚才那名上班族女子跳下车喊道:

“同学!同学!你忘了这个!”

女子将原本自己围着的围巾拿在手上,一边挥着一边朝金智英跑去,那围巾一看就不像高中生金智英围的。男同学见状骂了一句:“两个臭婊子。”快步离开现场。女子跑到站牌下,金智英也瞬间跌坐在地,放声大哭。这时,父亲才从巷子里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金智英对女子和父亲简单解释,说那名男生是补习班的同学,但自己对他毫无印象,感觉他是自作多情误以为金智英对他有好感。他们三人并排坐在车站前的长椅上,等待下一趟车到来。父亲对女子表示,自己因为临时跑出门,身上没带一分钱,本应该帮她拦辆出租车才对,实在不好意思,希望日后能有机会好好答谢。女子挥了挥手,说:

“出租车更可怕呢。这位同学好像吓得不轻,您多安慰安慰她吧。”

但是金智英那天回到家以后,反而被父亲严厉地斥责了一顿,为什么偏要去那么远的补习班补习,为什么要跟陌生人说话,为什么裙子那么短……金智英就是在这样的教育下长大的——女孩子凡事要小心,穿着要保守,行为要检点,危险的时间、危险的人要自己懂得避开,否则问题出在不懂得避开的人身上。

后来母亲主动联络了那名女子,表示不管是出租车费,还是小礼物,哪怕是一杯咖啡、一袋橘子也好,希望能向她表示谢意,但她最终还是婉拒了母亲的谢礼。金智英觉得应该亲自向女子道谢,于是再度打通了电话,女子表示幸好没发生什么事,也安慰金智英,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这世上有太多奇怪的男人,是那些人有问题,绝对不是你的问题。”听完这番话的金智英突然悲从中来,泪流满面。女子在电话那头又补充道:“但你要相信,这世上好男人更多!”

最后,金智英决定不再去那家补习班上课,有好长一段时间,只要入夜,她便不再靠近那个车站。她的脸上不再有笑容,和陌生人连眼神都避不交会。她害怕所有男性,在楼梯间和自己的亲弟弟相遇都会不自觉地尖叫,每次在这种时候,她就会想起女子曾对她说的那句话:“不是你的错,这世上有更多的好男人。”要不是这句话,她恐怕要花更长时间才能走出这段阴影。

原以为与自己无关的亚洲金融风暴,居然波及金智英的家庭。身为公职人员的父亲,照理说应该是捧的铁饭碗,裁员、提前荣退这些事情,仿佛只会在金融界或大企业里出现,没想到在公务员之间也掀起了一股组织调整风潮,父亲惨遭主管劝退,希望他可以主动请辞。父亲的同事各个都吃了秤砣铁了心,无论如何都要死赖着不走,撑到最后一刻。父亲亦如此,但心中依旧忐忑不安。虽然之前薪水不多,但至少每个月的收入都很稳定,他一直很自豪,可以用微薄的薪水养活一家人。尽管他一如往常地认真工作,脚踏实地,没有做错任何事,但生活还是出现危机,这是令他最感错愕又彷徨失措的。

当时金恩英刚好就读高三,尽管家里的气氛降到冰点,她还是不受周围环境影响,努力守住课业成绩。虽然她的成绩没好到名列前茅,但是整个高三那年,她的成绩节节提升,最后得到了她自己也满意的联考成绩。

母亲小心翼翼地询问大女儿,要不要选填一所位于地方城市的师范大学,这是母亲苦思许久才想出的办法。因为眼下情况是老一辈人已经被社会淘汰出场,而年轻一辈则还没投入职场、找到工作。原以为退休后会有保障的父亲也变得饭碗不保,下面还有金智英和弟弟要抚养,经济却持续低迷。母亲希望金恩英可以为自己,也为家人选择一所毕业后较容易找到安稳工作的大学就读,更何况师范大学的学费也比其他大学便宜。但是当时公务员和教师早已是热门行业,进入师范大学的门槛创下历年来新高,以金恩英的联考成绩,虽然可以顺利进入首尔的大学,但要挤进首尔的师范大学根本无望。

金恩英的梦想是成为电视制作人,当然早已想好要填大众传播的相关志愿,也已按照自己的成绩列出有机会考上的学校,并找出这些学校往年的论述考试资料来阅读。因此,当母亲提议就读师范大学时,金恩英连一秒钟都没有考虑,便断然表示不愿意。

“我不想当老师,我有自己想做的事,而且我也不懂为什么要跑去离家那么远的地方读大学。”

“你要想远一点啊,还有什么工作比当老师更适合女生的?”

“当老师有什么好的?”

“早下班啊,还有寒暑假,又容易有休假,等你以后有了孩子还要上班就会知道,没有比这更好的工作了。”

“这确实是一份能兼顾小孩的工作,那应该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工作才对,为什么只有对女生来说是好工作?孩子难道是女人自己生的吗?妈,你也会对儿子说这些话吗?你也会劝弟弟去读师范大学?”

金恩英和金智英姐妹俩,从小到大从未听人说过要她们找个好老公、嫁进好人家、当个好妈妈、会做饭这些话,当然,她们也的确从小做过很多家务,但那只是单纯帮父母分担家务而已,她们认为这是身为儿女本来就应该做的,并非因为自己是女孩才要学做这些。随着姐妹俩年纪渐长,父母亲最常叨念她们的也只有两点:一是生活习惯或仪态,例如走路要抬头挺胸,把书桌整理干净,不要在灯光昏暗的地方看书,书包要整理好,要跟长辈问好之类的;二是叫她们去读书。

这年头似乎已经不再有父母认为女孩不用读书,或少读一点也无所谓,女孩和男孩一样穿制服、背书包去上学,早已是天经地义的事;女孩也和男孩一样思考着自己的出路,规划自己踏入社会后的未来,并努力竞争,只求能在这社会中生存。两姐妹成长的那个年代,刚好赶上女权意识抬头、女性地位提升,社会风气是鼓励并支持女性的。金恩英二十岁那年,也就是一九九九年,政府制定了禁止性别歧视的相关法案,而在金智英二十岁那年,即二〇〇一年,国家行政机关则出现了“女性部”,但是每到关键时刻,“女性”的标签就会默默地遮住人们的双眼,转移人们的脚步,使人走回头路,这总是令人感到惊讶、困惑。

“更何况我连自己会不会结婚生子都不知道,噢,说不定在那之前先没了小命也不一定,干吗非得想那么远,反而不能做现在真正想做的事呢?”

母亲转头望向贴在墙上的那张世界地图,一言不发地凝视许久,地图的边边角角早已被磨得老旧泛黄,上面贴有几张绿色和蓝色的爱心贴纸。那是金恩英当初把原本要用来装饰日记本的贴纸送给金智英,建议她把想去的国家标示出来,最后金智英把贴纸贴在了美国、日本、中国等大家耳熟能详的国家,金恩英则把贴纸贴在丹麦、瑞典、芬兰等北欧国家。母亲问她为什么想去那些国家,金恩英答道:“感觉那边韩国人比较少。”对那些贴纸背后的含意,母亲也心知肚明。

“好吧,是妈不对,我不应该出那主意的,先把论述考试准备好再说。”

母亲说完转过身。

金恩英突然叫住母亲:“是因为学费比较低的关系吗?还是因为未来出路比较有保障?因为毕业后马上就能赚钱吗?爸的工作都已经难保了,下面还有两个小的弟弟妹妹要养,是吗?”

“是啊,多少也因为这些因素,但这些原因只占一半,另一半主要还是我觉得教师是很不错的职业。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同意你的说法。”

母亲诚实地回答了女儿的提问,金恩英没再说话。

金恩英找了一些小学教师的资料,与升学指导老师也面谈过好几次。亲自走访了一所位于地方城市的师范大学后,她买了一份该大学的志愿表带回家。这次反而是母亲劝她三思,因为母亲自己就曾为家人和手足放弃过梦想,比谁都明白那些委屈。不知从何时起,母亲与舅舅几乎不再往来,当初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后悔与埋怨日渐加深,最终,那份心理伤痛也搞砸了家人之间的关系。

金恩英向母亲解释,自己绝不是什么牺牲,她重新思考过电视制作人这份工作,发现自己并不了解这个职业,只是怀有不切实际的憧憬,准确地说,具体工作内容是什么她都不知道。其实从小她就很喜欢给弟弟妹妹念故事书,指导他们写作业,也很喜欢一起做手工,所以觉得自己的性格应该更适合当老师。

“的确就像妈所说的,老师是个不错的职业,早下班,有寒暑假,稳定,最主要是要去教那些小毛头,多酷啊!当然,可能很多时候都是在吼叫也不一定。”

金恩英把志愿单递进了那所她亲自走访过的师范大学,最后顺利被录取了,也幸运地抽中了学校宿舍。那年,金恩英还未满二十岁。母亲在难掩内心喜悦的女儿面前,叮嘱了一些她根本听不进去的话,教了她一些简单的生活自理方式,便返回家中。母亲趴在空荡荡的金恩英的书桌前,放声大哭,懊悔自己不该让那么年轻的金恩英独自离家生活,应该让她去读自己真正想读的学校,不应该把女儿的一生变得跟自己一样……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在心疼女儿,还是在心疼当年的自己。

“姐姐是真的想去上师范大学,她每天都抱着学校手册睡觉呢,你看,都被她摸得皱巴巴的了。”

金智英清楚地知道,只有这么说才能给予母亲一点安慰。

母亲接过那本学校手册,看着页角折痕处已经被金恩英翻得快要剥离脱落,才终于止住了眼泪。

“真的呢。”

“妈,你都养她快二十年了,难道还不知道她的性格吗?姐是那种会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做的事情的人吗?她是真的喜欢才做这个决定的,所以妈也别再自责了。”

母亲的情绪明显缓和了许多,神情也逐渐开朗,她走出房门,独留金智英自己在房间内。没有姐姐的房间显得有点陌生、冷清,但金智英非常高兴,终于可以独自使用这个房间,她开心得仿佛要飞上天一样,躺在地板上滚来滚去,高声欢呼。这是她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她甚至希望可以马上把姐姐的书桌搬出去,改放一张床在那里,能够睡床一直都是她的心愿。

金恩英选填的大学志愿,对全家人来说都是非常有利的。

父亲最终选择了提早荣退。剩余的人生还很漫长,世界却出现了极大改变。办公室里每个人的座位上都逐渐摆上了计算机,但父亲只会用两只手的食指一一敲打键盘。他早已到可以领国民年金的年纪,工龄也符合领取年金的规定,父亲想趁还可以领大笔退休金时,赶紧开始自己的第二人生。尽管如此,老大才刚上大学,下面还有两个孩子要养,父亲却选在这个节骨眼离职,就算是涉世未深的金智英,也看得出这是个风险极高的决定。金智英对父亲的决定有些不安,但是出乎意料地,母亲反而对这件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不担心,不责怪,也没有劝阻父亲。

领到退休金的父亲决定自己做生意,和他一起退休的同事提议一起从事与中国的贸易。父亲听此建议,决定把大部分退休金投进去。母亲这才表示极力反对,不愿再坐视不管。

“孩子他爸,你过去抚养我们一家人已经够辛苦了,谢谢你,现在开始好好享福吧,干脆去游山玩水,别再提什么中国贸易了,连中国的‘中’字都别说,你要是投资,我马上跟你离婚。”

金智英的父母虽然不常对彼此表达爱意,但每年一定会两个人单独出国,也经常深夜出门看午夜场电影,或者小酌几杯再回家。他们在孩子面前从未吵过架,每当家中需要做重大决定时,母亲就会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意见,父亲在大部分情况下也会听从母亲的意见。两人结婚二十年来,父亲一意孤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选择退休,接着在不了解当前经济形势的状态下,就想要贸然经商,两人之间开始出现前所未有的情感裂痕。

两人关系依旧紧绷的某天,父亲准备外出,在衣橱里翻找着某样东西,他问母亲:“那个在哪里?”母亲默默地从衣橱的抽屉里取出一件靛蓝色针织毛衣递给他。“还有那个,那个在哪?”母亲又帮他找出一双黑色长袜。“再给我那个……”母亲帮他戴上手表,开口道:

“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的人是我,你有其他更擅长的事情,所以还是打消那中国贸易的念头吧。”

父亲最终真的放弃了那项事业,决定好好开店做生意。母亲将当初为投资买下的公寓转手卖掉,赚到了一些房价上涨的差价,加上父亲的退休金,她用这些钱买下一个新盖的商住两用大楼中位于一楼的店面。其实以这店面的价格而言,地段并不算很好,也不沿街,但母亲似乎还是认为有投资价值,因为周围的老旧住宅正在改建成社区型公寓,而且既然要做生意就得有店铺,与其每个月付租金或买还要交附加费的二手房,不如干脆买新店面。

父亲经营的第一家店是韩式炖鸡专卖店,当时有一家连锁炖鸡专卖店正流行,于是父亲选择加盟,刚开业就吸引了许多客人,甚至出现排队的长龙,生意好得不得了;然而,没过多久那股热潮就慢慢消退了。父亲的生意虽然不至于惨赔,却也没赚到什么钱,最后关门了事。后来,他又开了一家炸鸡店,名义上是炸鸡店,实际却是贩卖酒精饮品的酒馆,每天都要营业到凌晨。早已习惯朝九晚六的父亲,因为长时间熬夜工作而急速衰老,没过多久,便以健康为由草草收场。此后他又开了第三家加盟的连锁面包店,没想到才开业不久,附近便陆续进驻了类似的店,甚至在父亲的店的正对面,又出现了一间同品牌的加盟店。同质性商店过多,导致大家的生意都一样惨兮兮,不久后,开始有一两家面包店撑不下去,纷纷关门大吉。没有店租压力的父亲还算撑得久,但随着附近进驻了一家规模较大的咖啡厅,里面还兼卖面包之后,父亲也不得不承认这门生意依旧以失败收场。

金智英念高三那年,也和姐姐念高三时一样,家里的经济陷入困境,父母亲为负担孩子将来所需的开销疲于奔命,反而无力顾及他们当下的状态。金智英的校服都是自己洗,也会顺便帮弟弟洗,便当也是她自己做,自己带;她还会监督弟弟读书,顺便做功课,就这样度过了高三。虽然她有时也会感到心力交瘁,很想放弃一切,但是姐姐不断地鼓励她,说上大学之后会自然瘦下来,也会交到男朋友。姐姐上大学后的确瘦了不少,还交了男朋友,这对金智英来说是很大的激励。

等真的顺利考完联考,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学费父母能否负担的问题,于是趁母亲暂时回家为两个孩子准备晚餐时,提到了担心父亲健康、生意、剩余存款的话题。虽然她的确担心母亲会不会聊着聊着突然崩溃痛哭,或者趁这机会叫她自己想办法筹学费,但母亲最终只用一句话安抚了她焦虑不安的心。

“先考上再说吧。”

后来,金智英考上了一所位于首尔的大学,就读人文学科。当时家人当中没有一个人有余力关心她选填的志愿,所以这是她自己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大学总算考上了,接下来她又开始担心起钱的问题,母亲很坦白地对她说,至少一年的学费是有的。

“要是一年后家里还是像现在这样,就看是把房子还是店铺卖了,一年后应该也不用太担心钱的问题。”

高中毕业典礼那天,姐姐带金智英和两名朋友一起去喝酒,那是金智英人生中第一次喝醉酒,初尝的烧酒滋味出乎意料地甜,所以不知不觉连喝好几杯,最后醉得不省人事。姐姐几乎是把金智英扛回家的,父母亲只是把姐姐说了一顿,没再多说什么。

资料来源:“人口动态件数及动态率推测”,韩国统计厅。

韩国的大学联考在每年十一月进行,考完的周末是各大专院校各自举办的论述考试。——译者注

资料来源:女性家族部官网。现已更名为女性家族部。此行政机构与中国台湾的“行政院性别平等会”相似,主要负责女性相关政策,成立于二〇〇一年,二〇〇五年六月扩张改组成“女性家族部”。——译者注

国民年金是韩国的养老保险,扣除比例为工资的4.5%。——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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