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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二年~一九九四年(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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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坐在金智英邻座的男孩,开始动不动找她麻烦。不论在坐回座位、排队,还是准备背书包时,他都会假装不小心撞一下金智英的肩膀;在学校与金智英擦肩而过时,也会故意靠近她,稍微用力地用手臂去撞她;跟金智英借铅笔、橡皮擦、尺子等文具后,用完不会马上归还,金智英向他要回时,他还会故意把东西丢到远处或者坐在屁股下,有时甚至耍赖说自己根本没有借。有一次在课堂上,两人就是因此起争执而一起被老师惩罚。尔后,金智英便不再借文具给那个男孩。但他的恶作剧并没有就此停止,反而变本加厉。他开始挑金智英的语病,嘲笑她的穿着,把她的书包和室内鞋收纳包放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害她经常找不到自己的东西。

某个初夏,金智英因为脚一直流汗,于是脱下室内鞋,把脚踏在桌子下的木板上听课。邻座的男孩一脚将她的鞋踢了出去,鞋子沿着教室走道滑到了讲桌前,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老师涨红了脸,怒气冲冲地拍着讲桌喊道:

“这是谁的室内鞋?”

金智英当时实在太害怕,顿时愣住不敢承认,虽然是她的室内鞋,但她一直在等着邻座的男孩先自首,承认是他踢出去的。然而,那个男孩可能也被老师的反应吓到了,低着头一言不发。

“还不赶快承认!难道要我一个个检查吗?”

金智英用胳膊肘推了推男孩,低声说:“是你踢的啊。”男孩把头低得更深,低声回答:“可不是我的鞋啊。”老师再次拍了一下讲桌。不得已之下,金智英举手了。她被叫到讲桌前,在全班同学面前狠狠地被老师责骂了一顿,老师以第一时间没有承认为由,给她冠上种种罪名,说她是懦弱、说谎的小孩,是占用同学宝贵上课时间的时间小偷。金智英早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找不到任何辩解、解释的机会。就在那时,教室里传出某个同学低低的声音:“那不是金智英踢的。”原来是坐在走道旁最后一排的女同学。

“那的确是金智英的室内鞋,但不是她踢出去的,我看见了。”

老师面露错愕,问那名女同学:

“什么意思?那是谁踢的?”

女同学面有难色,不发一语,默默地看向了罪魁祸首。老师和同学们纷纷将视线转向女孩所看的位置。坐在金智英邻座的男孩这才吐露了实情。于是老师用比刚才教训金智英还要大一倍的音量和长一倍的时间,面红耳赤地痛骂了那名男同学一番。

“你之前是不是也一直欺负她?老师全都看在眼里,今天回家以后,把你欺负金智英的所有行为统统给我写下来,一个也不能漏!明天交过来。老师都知道你对她做了哪些坏事,所以别想糊弄我。记得要回家和妈妈一起写,写完还要妈妈签字,听见没有?”

男孩心想这下完了,要回家等着被母亲修理了。他垂头丧气地走回家,金智英则被老师留了下来。

金智英原本还担心老师又要骂她什么,没想到老师竟真诚地对她说了声抱歉,说自己理所当然地以为是鞋子的主人搞的恶作剧,在还没查明事情缘由的情况下就责备她,实在太不明智了,以后会注意,并承诺不会再发生类似情况。听完老师的这番话,金智英渐渐释怀,忍不住再次潸然泪下。老师询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还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她哭到泣不成声,勉强啜泣着回答道:

“请……呜呜……老师……帮我换其他同学坐我旁边,然后……呜呜……我再也不要和他……呜……坐在一起了。”

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

“不过智英啊,老师早已看出来了,难道你还没看出来吗?他是因为喜欢你啊。”

金智英感到不可思议,瞬间止住了眼泪。

“他才没有喜欢我,您不是也看到了他怎么欺负我的吗?”

老师笑了出来。

“男孩子都是这样的,越是喜欢的女生就越会欺负她,老师会再好好地劝劝他,希望你们可以趁这次机会和好,不要在有误会的情况下换去和别的同学坐。”

原来邻座男孩喜欢我?欺负我表示喜欢我?金智英越听越糊涂了。她快速地在脑海中回想过去发生的每一件事,但始终无法理解老师所说的话。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更温柔体贴吗?不论是对朋友、家人,还是家里养的猫猫狗狗,都应当如此,这是连八岁的金智英都知道的常识。回想至今被他欺负的种种就已经够委屈了,现在自己甚至成了误会同学的坏孩子,金智英摇摇头说:

“不要。我非常非常讨厌他。”

隔天,老师帮金智英安排了新座位,换到因为个子在全班最高,总是独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同学旁边。金智英和他从未起过任何冲突。

到了小学三年级,一个礼拜有两天得在学校吃营养午饭,对于吃饭速度较慢的金智英而言,那两天的午饭时间简直是煎熬。由于金智英就读的学校是营养午饭示范小学,也是附近学区里最先提供营养午饭的,校内有一大间整洁的学校餐厅。每到午饭时间,学生就会按照自己的学号排队进餐厅用餐,但由于餐厅的规模不足以容纳所有学生,得赶紧吃完让位给其他同学。

当其他先吃完的同学像脱缰的野马在操场上尽情地奔跑时,金智英还在用汤匙舀着一口又一口的米饭,努力地往嘴巴里塞。尤其是她三年级的班主任绝不允许学生拿太少或者没吃完。用餐时间还剩五分钟时,老师会起身巡逻,查看每个还没吃完饭的学生,用汤匙敲餐盘,嗒嗒嗒,嗒嗒嗒,催促他们赶快吞咽,指责他们为什么慢吞吞的。老师越催促,学生就越着急,仿佛吞下去的米饭卡在喉咙里,咳咳咳,难以下咽。心急如焚的孩子只好将米饭和菜统统塞进嘴里,配着白开水囫囵吞下。

全班四十九名同学中,金智英的学号是三十号。当时是从男同学开始排学号,一号到二十七号全是男同学。女同学则以生日排序,从二十八号排到四十九号。幸好金智英是四月生日,所以领到餐还算早,其他生日较晚的女同学,几乎都要等到学号靠前的同学吃完准备起身,才能拿到自己的食物坐下来吃饭。因此,大部分被老师责骂吃太慢的都是女同学。

某天,老师身体不适,心情也很差,偏偏值日生又没把黑板擦干净,于是全班同学被叫起来罚站,还突然抽查指甲。金智英急忙将两手伸进书桌抽屉里,很快用剪刀将指甲随意修整了一番。吃饭总是最慢的几名同学那天也吃得胆战心惊,老师愤怒地用汤匙敲打着同学的餐盘,盘里的饭粒和小鱼干都快弹到学生脸上了。几名同学最终再也忍不住,嘴里含着满满的食物放声大哭。那几个吃了一肚子委屈和眼泪的学生,在打扫教室时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教室后方,用简短的词语、眼神、手势交流,决定在行完下课礼以后,到荣进市场里一间老奶奶开的辣炒年糕店集合。

大伙儿一凑在一起便开始抱怨。

“他摆明了就是拿我们当出气筒,从早到晚都在挑我们的毛病,找我们麻烦。”

“没错。”

“一直在旁边叫我们赶快吞,反而更吞不下去。”

“我们又不是故意慢慢吃或不认真吃,是本来就吃得慢,到底要我们怎样?”

金智英也深有同感。老师的行为确实不对,虽然她无法明确指出到底是哪里有问题,但也觉得老师不应该这么做。或许因为她不习惯表达自己的想法和内心情感,导致这些埋怨不像其他同学一样脱口而出。她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点头附和。这时,和她一样沉默不语的一名女同学柳娜突然开口说道:

“不公平。”

柳娜继续冷静地说:

“每次都按照学号吃饭,太不公平了,我看要请老师重新制订吃饭的顺序。”

她的意思是要去跟老师反映吗?这种话真的可以对老师说吗?这个念头在金智英心中一闪而过,但不久又觉得,如果是柳娜去说应该不成问题,因为她功课很好,母亲还是育成会会长。到了礼拜五班级会议时间,柳娜真的举手向老师提出了建议。

“老师,我认为应该改变吃午饭的顺序。”

她双眼直视老师,条理分明地诉说着:“要是按学号领营养午饭,学号较靠后的同学就会比其他同学晚领到午饭,自然也会吃得比其他同学慢。而每次都是从一号同学开始领,对于学号靠后的同学来说有失公平,所以建议老师定期调整同学们的用餐顺序。”老师虽然依旧面不改色、保持笑容,但可以察觉到他的嘴角微微地抽动着。顿时,教室里弥漫起一股紧张气氛,宛如橡皮筋已经拉到极限,随时都会断裂。明明对老师说这番话的人是柳娜,不知为何金智英也感到莫名紧张,不自觉地一直抖腿。然而,与柳娜四目相望许久的老师,突然笑了一声,说道:

“好吧,那就从下礼拜开始颠倒顺序,从学号四十九号开始领营养午饭,每个月这样轮一次。”

瞬间,学号靠后的女同学高声欢呼。从那之后,虽然用餐的顺序改变了,但餐厅里的气氛并没有太大变化。老师依旧讨厌学生吃饭太慢,还是一样会紧迫盯人,到老奶奶的辣炒年糕店聚会的成员中,仍有两名吃饭速度垫底的同学。由于金智英的学号比较靠中间,每个月不论怎么调换顺序,对她来说都没有太大差异。但她总觉得吃太慢就会输给其他同学,每次都卖力地把食物往嘴里塞,好不容易才成功脱离吃饭速度垫底的群体。

她得到了微小的成就感。向拥有绝对权力者抗议自认不当的事情,并因此获得改善,这对柳娜、金智英,以及学号靠后的所有女同学来说,都是一次难得的宝贵经验。她们稍微有了一点批判性意识和自信,但直到那时,她们都还不明白,为什么学校要让男同学先排学号,为什么男同学总是一号,凡事也都从男同学开始,好像男孩优先于女孩是理所当然之事。永远都是男同学先开始排队、先出发、先报告、先被检查作业,女生们对此时而感到庆幸,时而感到无聊,却没有人质疑过这样的顺序安排,只是默默等候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就好比大家从不曾质疑过身份证上为什么男生是以阿拉伯数字“1”开头,女生则是以“2”开头一样,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接受这样的安排。

从小学四年级起,开始由同学自行投票选出班长,每学期一次。从四年级到六年级,三年内总共进行过六次投票,但金智英的班级六次选出的班长都是男生。虽然许多老师会特别挑出五六位聪明伶俐的女同学,请她们帮忙处理班上的杂事或检查同学作业、统计考卷分数,还经常把“果然还是女孩比较聪明”挂在嘴上,同学间也一致认同女同学的功课比男同学好,做事比较细心。但不知为何,每到班长选举投票时,大家还是一定会选男同学当班长。这不是金智英才有的特殊经历,当时大部分班级的班长的确由男同学担任。金智英犹记自己刚升上初中那年,母亲看到报纸上的新闻吃惊地说道:

“最近小学有很多女班长呢,居然超过百分之四十。我看等我们恩英和智英长大,说不定还会冒出个女总统呢。”

也就是说,至少在金智英就读小学时,女班长根本不到一半,而且相较过去已经大幅增长过了。同时,不论出于老师指定还是同学自愿,卫生委员不约而同总是由女同学担任,体育委员则是由男同学担任。

金智英小学五年级时,全家人搬入一栋新落成的临街独栋建筑。房子位于三楼,室内有三房一厅(客厅兼餐厅)和一套卫浴,比起之前住的地方,空间大了一倍,便利性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这都要归功于父亲的薪水加上母亲的收入积少成多。母亲事先仔细地比较过各家银行推出的金融商品及其利率与优惠,把钱投资在理财型储蓄、购房储蓄存款、特别存款上,也和一些社区值得信赖的阿姨标会,借此赚了不少钱。可后来阿姨和远亲纷纷邀请母亲跟会时,母亲断然拒绝了她们的邀约。

“最不值得信任的人就是远房亲戚,我可不想最后搞得人财两失。”

他们先前住的房子因为断断续续的整修和装潢,奇妙地混搭了复古风和现代风。原本是庭院的位置铺上了木质地板,变成客厅兼厨房,但是没有暖气设备;整齐铺设瓷砖的浴室,因为没有洗手台和浴缸,得先把水接在一个超大的塑胶桶里,再用水瓢舀来洗脸、洗头、洗澡。而设有坐式马桶的窄小厕所,则独立于大门外,为了上厕所还得走到户外。不过,新家的卧室、客厅和厨房都装了取暖设施,厕所和浴室也设置在屋内,回家后再不必像以前那样换外出鞋到其他地方上厕所。

他们姐弟也终于有了各自的房间。最大的那间由父母和年纪最小的弟弟使用,第二大的房间由金智英和姐姐共享,最小的房间则由奶奶独享。虽然父亲和奶奶提议让两姐妹和奶奶同住一间,弟弟独自住一间,但母亲的态度十分坚决,认为总不能让年事已高的奶奶一直和两个孙女住在一起,应该要让奶奶有自己的房间,可以舒适地睡觉、收听广播、听佛经。

“儿子都还没去上学呢,干吗需要自己的房间?反正晚上肯定会睡到一半抱着被子跑来找我们。儿子啊,你想要自己睡还是跟妈妈睡?”

七岁的老幺奋力地摇了摇头,表示绝对绝对不要自己睡。最后也如母亲所愿,姐妹俩拥有了属于她们的房间。据说母亲为了布置女儿的房间,另外偷存了一笔私房钱。她买了两组一模一样的书桌,并排靠在采光良好的窗边,还买了新的衣橱和书柜,靠两侧墙面摆放,又添置了两组单人寝具,包含棉被、毛毯和枕头,还在墙上贴了一张超大的世界地图。

“你们看,首尔在这里,根本只是个小点!我们现在就住在这个小点里呢。就算去不了每个国家,也要知道世界原来这么大啊。”母亲对姐妹俩说。

一年后,奶奶过世了,她的房间成了弟弟的房间。但弟弟还是有好长一段时间会半夜醒来,抱着棉被跑去母亲身边。

资料来源:《机率家族》,第五十七至五十八页,二〇一五年,朴在宪等人合著;《时事in》第四一七期《厌恶女性的根源是?》。

资料来源:统计厅的“出生顺序出生性别比”资料。

资料来源:《没被记录的劳动》,第二十一至二十九页,二〇一六年,金时刑等人合著。

资料来源:《机率家族》,第六十一页,二〇一五年,朴在宪等人合著。

现今“家长会”的前身,监督学校、教师的团体。——译者注

资料来源:《韩民族日报》:《谁说女生不能当全校学生会会长》,一九九五年五月四日。

从每个月的薪水扣掉一定金额进行储蓄,许多大企业和部分中小企业都有这项服务。——译者注

是一种历史悠久的民间信用融资行为,带有合作互助形式。——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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