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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往事5 第二章 老混子腾越狱中被收买,串通死囚欲杀赵红兵(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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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父爱如山

大家一看进来的这个人,都比较失望。

因为这人五十来岁的年纪,花白的头发,皮肤黝黑,老实巴交的样子,背部微驼。长得跟刚从庄稼地里扒拉出来的土豆似的。老头儿站在地上,很是拘束。

问都不用问,这老头儿肯定没有姚千里那样牛逼的经历,也就不可能给大家带来什么乐子。

不过,例行公事总要走一下。钱三又开始懒洋洋地发问了:“哪的人啊!”

“本地人。”

“叫什么名字?”

“张国庆。”

“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这个……”

钱三一拍大腿:“不会是猥亵妇女吧!”

大家都乐了,纷纷说:“还别说,他看着还真像。”

“我,我,我,我,我怎么能猥亵妇女呢?”老头儿一着急,有点口吃。

“你什么你,你不是猥亵妇女,为什么还吞吞吐吐的?”

“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太复杂。”

“给你多长时间能说清楚?”

“总得十分钟。”

“那就给你十分钟。”

这个老头儿张国庆虽然口吃,但思路还算清晰,开始讲起了自己的案子。

张国庆今年才44岁,只是年龄看起来比较大,据他自己说,当年也是个帅哥。而且,当他高中毕业的时候,被分到了当时最好的国营单位肉联厂上班。在20世纪80年代初,肉联厂可是最好的单位,因为那时候肉食品紧张,都是限量供应。谁要是家里有亲人在肉联厂上班,那家里的肉自然就不用愁了。

凭借“出众”的长相和好工作,张国庆娶到了一个漂亮的老婆,老婆在第三百货大楼当营业员,人人都垂涎三尺。张国庆很爱他的老婆,一点恶习都没有,每天老婆孩子热炕头过日子,俩人结婚没多久,就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人见人羡。

可张国庆衣食无忧的生活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就结束了,那时候,肉联厂改制,张国庆成了下岗工人。而且,国营的百货大楼也开始了改制,他老婆也下岗了。

张国庆优哉游哉的一帆风顺的生活就此结束,从这天起,想学着别人做生意的张国庆喝口凉水都塞牙。养猪的时候牛涨价,养牛的时候猪升值,从来没有一步走对过,倒霉到了家。没出两年,把家也赔了个底儿掉。

老婆在家里闹得张国庆不胜其烦,尤其是张国庆忍受不了老婆总当着儿子的面骂他。一个男人,一个父亲,怎么能在自己最亲爱的儿子面前丧失尊严?张国庆无奈只能出去打工,在北京的一个肉食品加工厂找到了工作,结果,他那风韵犹存的老婆难耐寂寞,终于红杏出墙了。

愤怒的张国庆某日得到准确消息后,从北京连夜杀回本市,挥刀连伤老婆和奸夫两人。气是出了,可是挥刀伤人是违法的。张国庆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五年的刑期。

在这五年中,张国庆的老婆一天也没忘记跟儿子说张国庆有多败类,有多禽兽不如。而且还让儿子做了选择题:跟妈妈在一起就别跟爸爸在一起,跟爸爸在一起就别跟妈妈在一起。儿子权衡了之后,选择了妈妈。

张国庆出来以后,发现外面早已物是人非。老婆已经改嫁,寄住在姥爷姥姥家的儿子也不认他了。而且,他还发现,从小学习成绩就优良的儿子,上了高中以后开始学坏,学习成绩也下来了,他在学校门口拦住儿子认真地谈,他儿子虽然还跟他说话,但是就是不肯叫他“爸爸”。

“你现在学习怎么这么差?”

“家里出了这么多的事儿,我怎么学习?你知道同学们怎么说我吗?”

“还能怎么说?”

“都说你是劳改犯,我妈是……”

“她本来就是!”

儿子愤恨地看了张国庆一眼,推自行车就走。

“你敢走!”张国庆还想用一下父亲的权威。

结果儿子连头都没回,骑上了车。

张国庆拼了老命追了上去,坐上了儿子自行车的后衣架。

儿子说:“你让我学习,我拿什么学习?别的同学都买参考书,上学习班,可我呢?每年交学费的钱都是姥爷出。我姥爷那点工资,全花在我身上了。”

“爸爸出狱了,爸爸给你赚。”

“呵。”儿子冷笑。

“爸爸一定让你上学习班,一定给你买参考书。”

“是吗?”儿子不信。

“相信爸爸一次,最后相信爸爸一次。”

张国庆下自行车了,儿子蹬车远去,连头都没回。

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张国庆的心都碎了。他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不是亲爹亲妈,也不是那骚娘们儿,而是自己的亲儿子!要不是当年自己没本事,也就不会远去北京打工。如果不是去北京打工,那老婆就不会外遇。如果老婆不外遇,自己就不会冲动伤人。现在,儿子的心理负担多重啊!爸爸是个劳改犯,妈妈又乱搞。这对于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来说,精神压力实在过重了点。

张国庆不再埋怨儿子学习不好了,他能怨的,只有自己。从那天,他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让儿子过好,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买最多的参考书,上最好的补习班!不管儿子学习怎么样,肯定让他过上好生活!

可张国庆身无长技,总不能去偷去抢,考虑良久,终于张国庆决定低下头来去求当年肉联厂的一个同事。这个同事和张国庆几乎同时下岗,以前张国庆十分瞧不起他,可是这个同事在下岗之后却摸对了门路:养藏獒。

他的藏獒园是全东北最大的藏獒园之一,有几十条上好的藏獒,据说贵的能值几百万。这当年的同事可发家了,开着上百万的车招摇过市,牛着呢。

张国庆几乎给这个前同事跪了下来才求得了这份工作。

张国庆至今还记得这个前同事当时说的话:“每个月给你1200块钱的工资,再管你吃住,行了不?就我这待遇,纯粹是看在咱们当年同事的面子上。养着你,一年起码得2万块钱。不过现在我也不缺这点钱,我就跟你说吧,你知道咱们獒园里的那只红毛,配一次种多少钱不?实话跟你讲吧,那红毛出去操一下,够养你五年的!跟你说这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好养这些狗,知道它们是什么身价!”

听了没?一只狗出去操一下,挣回的钱够养张国庆五年的。

换了张国庆以前的脾气,听到这话早就大耳光子抡上去了。可现在张国庆连口饭吃都没有,这同事就是给了他活路。话说得难听点又怎么样?

在饭碗面前,自尊能值几个钱?

在当今社会,穷人,你也配谈自尊?

进了藏獒园,张国庆越来越认同前同事暨现老板的那句“红毛出去操一下,够养你五年的”这句话。因为,这些藏獒每天吃啥啊?最精的牛肉和鸡肉。鸡肉只喂鸡胸脯和鸡腿,别的地方根本不吃。一只藏獒,每天吃肉就得几百块钱。

自己的儿子每天能吃上一只鸡腿吗?张国庆觉得很难。

反正獒园管吃管住,张国庆就把一些剩下的鸡腿什么的偷偷攒下放冰柜角落里,定期给儿子炖好了送去。看到儿子那张开心的脸,张国庆心满意足。以前农村为了儿子好养活,动辄起个名叫“狗剩”什么的,其实也没谁家孩子真吃狗的剩饭。可到了新时代,自己的儿子真成了狗剩。

还好,儿子并不知道自己就是狗剩。

张国庆抽烟只抽一包两块五的,从来不跟其他饲养员一起斗地主。把自己那点微薄的工资,都给了儿子。他觉得他以前欠儿子的。看到儿子穿上了新的羽绒服,骑上了新的自行车,张国庆心里乐开了花。尽管儿子还没说出“爸爸”两个字,可张国庆觉得,儿子已经几次把“爸爸”叫到了嘴边。

这天,张国庆又去学校门口给儿子送鸡腿,他儿子说:“爸,还记得下礼拜一是什么日子吗?”

张国庆说:“记得啊,你生日嘛。怎么,要跟老爸一起过?”

“……不是,我想跟同学一起过,想请同学吃饭。”

“是这样啊,请呗,要多少钱?”

“600块,行吗?”

张国庆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口袋:“行。”

张国庆的钱都给儿子了,下次开工资还要等俩礼拜,他哪来的钱?难道要去偷去抢?

他有他自己的办法,因为,上个月工友老孙被獒园里最凶悍的藏獒“小乖”给咬了,老板大笔一挥,报销了医药费还给了老孙1000块钱营养费。

只要张国庆被藏獒咬,老板一定也得给这营养费。只要老板给营养费,儿子就能过一个体面的生日……

当天回去后,张国庆喝了三两原浆白酒,晕晕乎乎地独自进了獒园。整个獒园的藏獒多数都认识张国庆,一见张国庆都欢呼雀跃的。只有两三条狗似乎对张国庆不太热情,张国庆从这两三条狗中挑准了小乖。因为小乖尚属小狗,只有咬张国庆的能力,没有咬死张国庆的能力。张国庆有控制它的能力。

张国庆开了笼子,踢了小乖一脚。小乖呜呜一声,没咬。张国庆急了,又踢了小乖一脚,小乖还不反抗,张国庆又狠狠踢了小乖一脚。小乖怒了,一口咬到了张国庆的腿肚子上……

据张国庆说,不被藏獒咬不知道,藏獒那牙忒锋利,差点没从张国庆的腿肚子上扯下一块肉。而且,似乎还带着一定的毒,张国庆挤了足足五分钟,才挤出红血。之前挤出来的,都是黑血。

一瘸一拐的张国庆腿疼着,心里却甜蜜着,因为他拿到了1000块钱的营养费。能让儿子瞧得起自己了,也能给儿子过一个体面的生日了。亏着谁,也不能亏着儿子。

在学校门口,张国庆像是个不瘸的人一样站着,迎来了儿子。

“拿着,这是1000块。”

“这么多?”

“吃完饭后,再去唱唱歌,到时候缺钱了,再跟爸爸要。”张国庆说出“爸爸”这两个字时,格外地自豪。

“嗯,谢谢……”儿子又险些说出了爸爸俩字。

张国庆当然也看出来了,用力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傻儿子!快去上自习吧!”

“嗯!”儿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张国庆看着儿子远去,才敢挪步。他之前一直没敢动,怕儿子看到自己一瘸一拐的腿。

他儿子过了一个非常完美的生日,吃了一个特别大的生日蛋糕。只是他儿子并不知道,他的生日蛋糕上,沾着他爸爸的血,黑血。

从此以后,每当张国庆的儿子急用钱的时候,“小乖”就成了张国庆的取款机。今年春节时儿子的压岁钱,也是从小乖那儿取的。

两三次以后,老板也发现不对味了:“那个小乖怎么总咬你?你以后自己小心点吧,再被咬,我可不负责了。”

张国庆心里暗暗叫苦,以后这可咋办呢?“小乖牌”提款机已经不好用了,要是以后儿子考上大学,自己怎么供他读书啊?

还没等儿子下一次急用钱,就出了事。

那是两天前的晚上,张国庆又像以前一样炖了很多鸡腿给儿子送去。可在学校门口,张国庆等到了灰头土脸浑身是伤的儿子。

“儿子,你这是怎么了?”

“被同学打了。”儿子一见到爸爸,哭了。

“谁敢打你?报案去!没王法了?”

“报也没用,打我的是市政法委书记和副检察长的儿子。”

“那……”

“因为我还了两下手,他们说这事没完,明天还要来找我,还要找更多的人来打我。”

“没王法了!”张国庆愤愤不平。

“明天晚上上自习的时候,他们要是再来找我,怎么办?”儿子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张国庆。

“没事!有爸爸!你安心来上自习吧!”

“爸。”儿子哭了,终于叫了声爸。

张国庆听到这声“爸”,也落了泪:“儿子,咱们家穷,可是咱们不能受人欺负,爸肯定让他们知道,咱们老张家不是好惹的。”

父子俩落泪,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有了儿子叫了这声爸爸,张国庆就算是马上就死,也知足了。张国庆决定拼了。

可毕竟人家人多势众,张国庆一个糟老头儿子,怎么对付这些小流氓呢?想拼,拿什么拼呢?

张国庆也早就想好了对付的办法。当天傍晚,张国庆开出了獒园里拉藏獒专用的小面包车。面包车里,藏着他的杀手锏:三只獒园里最训练有素的藏獒。

果然,第二天晚上上自习前,张国庆和儿子在面包车旁等来了二十多个寻仇的小痞子。

领头的小痞子说:“呦,能不能出息点啊!怎么把爹都找来了?别以为你爹在,我们就不敢打你了。”

“你们凭什么打人?”张国庆想讲讲理。

“他泡我兄弟的女朋友,不是找打吗?”

“那也不能动手就打啊!”

“打他怎么了?要不是看你岁数大,连你一起打!”

“你敢!”张国庆气得头发都立起来了。

“滚边上去!”

小痞子一把推开了张国庆。儿子急了:“你敢动我爸!”

儿子玩命似的冲上去了,马上被人海所淹没。

张国庆拉开了面包车的车门,三条藏獒冲了出来。

张国庆咬着后槽牙指着这群小痞子说:“咬!给我往死里咬!”

这三条藏獒都是巨型犬,长得简直是狮子一样。狮子来到了人类世界,能有人类的好吗?

这群小痞子哪见过这样的阵势,哭爹喊娘地跑,可他们哪跑得过藏獒?一阵狼烟过后,藏獒咬伤了十来个小痞子。小痞子们四散逃去,有捂着大腿的,有捂着屁股的,伤的地方都不一样,可伤得都不轻。尤其是领头的小痞子,屁股被藏獒咬掉了一块肉。

张国庆吹响了口哨,两只藏獒回到了车中,可一只却不知所踪……

原来,这只藏獒杀得兴起,追着几个小痞子直接跑了。这只藏獒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张国庆上了面包车,开始到处找那只藏獒。

可这藏獒的野性一发,任凭张国庆怎么吹口哨,都不听了。还好,这只藏獒并没有咬伤路人。最终,这只藏獒在一家民宅里,被赶到的民警射杀。

獒园的老板心疼得直跳脚:“你那儿子能值几个钱?我这藏獒起码能值200万!再说,咬伤别人也就算了,咬伤的,是检察长的儿子!是政法委书记的儿子!”

急也没用了,第二天,张国庆就被逮捕了。同日,獒园也被关了,狗也被带走了,连人带狗一起逮捕。獒园老板有钱有什么用?在执法者面前,能保住自己不被逮捕就已经不错了。所以,张国庆就来到了看守所。具体张国庆会是什么罪名,不但张国庆自己不知道,就连读熟了《刑法》的赵红兵也不知道。

张国庆自己把案子讲完了,号子里鸦雀无声。

赵红兵一直在观察着张国庆。他在说自己儿子的时候,始终眉飞色舞。他说到儿子叫了他爸爸的时候,眼眶的泪水始终在打转。说到给儿子报仇的时候,他的脸上洋溢着自豪。只是最终,他开始了忧心忡忡:自己进来了,以后儿子的生活费怎么办呢?会不会再受到打击报复呢?

赵红兵听完张国庆说完的这件事,觉得心里堵得慌。究竟哪儿堵,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赵红兵抬头看了一眼《新闻联播》,《新闻联播》里播的是一个小康的农民家庭,这个小康家庭中的男主人,脸上正流露着刚才张国庆脸上流露着的同样自豪的表情。

赵红兵长叹一声,闭上了眼。

这个世界,他越来越不懂了。

二、造梦师

第二天,赵红兵中午吃饭时叫了个溜肉段。吃着吃着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张国庆正端着看守所提供的炖白菜看着他的溜肉段咽唾沫。赵红兵当时没说话,到了晚上,给张国庆也点了一份溜肉段。

张国庆有点受宠若惊。

“赵哥,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我也有儿子,咱们俩都是当爹的。”赵红兵说。

赵红兵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同情张国庆,可能是自己也是当爹的,觉得挺对不起尚在襁褓中的儿子。

赵红兵再一回头,看见姚千里也在盯着他的溜肉段。赵红兵一见到姚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放下了筷子,盯着姚千里看。

姚千里看到赵红兵在盯着他看,吓得手足无措,想埋头吃饭,还不太敢,不知如何是好。赵红兵冷哼一声,扔下了饭盒,到铺上坐着去了。姚千里浑身哆嗦,看样子是想说话,还不敢。

赵红兵的气场的确够强大的,昨天吼了姚千里一嗓子,就把姚千里这虎玩意吓得瘫倒在地上。整整一天,姚千里这大嗓门都没敢大声说话。今天横了姚千里一眼,姚千里就吓得筛糠。看来没有制不服的人,只有没本事的人。姚千里那么虎,见到赵红兵,还是服服帖帖的。赵红兵并不是成心想收拾姚千里,甚至还对姚千里印象不错。他就是想把姚千里那贱嘴给缝上,只要听不见姚千里说话,赵红兵就觉得心情顺畅。看守所里没针线,否则赵红兵还真动手就缝了。

老曾看着姚千里冷笑。虽然没说话,但是赵红兵感觉得出老曾的意思:姚千里你这玩意,见到个赵红兵就吓成这样,我老曾就不怕。

赵红兵这几天越看这老曾越不顺眼,虽然没到想找茬儿揍他一顿的地步,但是也觉得,要是老曾和钱三犯了葛,那自己肯定立场坚定地站在钱三那一边。

一直劝小李子的那个中年男人走过,赵红兵顺手给了他一支烟。赵红兵觉得这个中年男人心肠不错,而且看起来也比较有素质,如果不是两个人的铺位离得比较远,赵红兵早就跟他搭话了。

“老疙瘩,不认识我了吧?”中年男人微笑着说。

赵红兵一听“老疙瘩”这词实在是太亲切了,这是家人叫他的小名,一直和“红兵”一样通用着,不过自从他成年以后,已经没有人这样叫他了,他起码已经快20年没听到有人这样叫他了。这人既然知道他的小名,那肯定是和他家有渊源。

赵红兵马上直起了身子,认真地端详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你是……我看你也面熟。”

“面熟是肯定的,我和你大姐一个单位上了30年班,你参军前我就认识你。”

“哎呀!”赵红兵一拍脑袋,还真想起了这个人,“你是我姐单位的出纳!”

“会计!”中年男人继续微笑着,“以前的确是出纳,现在早当会计了,还是科长。”

“你咋不早说啊!”赵红兵有点不好意思了。赵红兵以前大脑特别灵光,见过的人读过的书过目不忘,可是30岁以后酒喝得有点太多,脑子显然没以前好使了。

“早说干啥啊,好像跟你攀关系似的。我就琢磨着,等你哪天要收拾我的时候,我再说。”中年男人哈哈大笑。

“可别这么说,我一直觉得你心地好。”赵红兵说的是真心话。

“来了这儿的,都不容易,又要被判刑,又要挂念家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互间还折磨什么啊。”中年男人说。

“中国人不就是爱内斗嘛,不互相斗斗都痒痒。”

“我一见你进来就放心了,要不是你进来,这号子不定得乱成什么样儿呢,成天干!”

“都怎么干啊?”赵红兵其实也一直想知道。自从他进来以后,这号里的确太平了,他真没法了解这号里的历史。

中年男人下意识地看了眼老曾,说:“这你就别管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赵红兵何等精明,一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那倒是,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啊,买彩票。”中年男人有点不好意思。

“买彩票不是国家允许的吗?”

“我挪用公款了。”

“嗨!买两张彩票,娱乐一下,挪用公款干什么啊?”

“我哪是娱乐啊,我是玩命,先是个人贷款30万,然后又挪用公款60万。”

“我操,彩票是福利彩票啊!是捐款性质的啊!你……”

“我疯了,别说了。”

“嗯,这个错,真是不应该。”

“我出去以后,再买彩票就小买了,不图别的,只要把我以前输的赢回来了就行了。”中年男人喃喃自语。

一听这话,赵红兵晕了,心说:出去还想买彩票?被痰蒙住心了?看起来这么明白的一个人,怎么这么傻呢?

赵红兵说:“出去快好好找个工作,认真还钱吧。彩票的事儿,不靠谱。”

“呵呵,都这么说,不打扰你了。”

赵红兵掏出两包烟递了过去:“拿着。”

中年男人接过来掂量掂量,也没客气:“我叫李晓强。”

“对,对,对,想起来了。”赵红兵是真想起来了。

李晓强挥挥手,走了。

赵红兵平时喜欢足球和篮球,平时公司里大事小事的都是沈公子解决,赵红兵从来不关心,所以他闲暇的时间不少。他无聊的时候经常上网浏览一下体育新闻,他现在想起来了,那些主流的网站上,几乎每期都有中了特大奖的“福彩”新闻,标题全是在最前面,全是大红字,也不知道这些缺德彩票机构花了多少钱打的广告,动辄就是谁连买十注中了几千万什么的,谁看了都心动。

赵红兵从来没点进去过,也从来没羡慕过,因为他有本事赚钱,而且身家也早就上亿了。但李晓强不一样,他平平庸庸一辈子,没本事赚大钱,也没本事出人头地,可他又不甘于平庸。他选择以买福利彩票的方式结束自己的平庸生活,哪知道越陷越深,最后,连平淡的生活都不能保证了。

赵红兵其实离开监狱的时间并不久,没几年。可是他却觉得,就在这过去的几年中,社会实在是瞬息万变,犯罪也是越来越新鲜。今天在这铺上躺着的这些,起码有一半是以前闻所未闻的嫌犯:比如拿女网友裸照勒索的,比如盗取银行卡密码的,比如放藏獒咬人的,比如贩卖海洛因的。以前赵红兵在监狱里时,几乎所有的狱友都是“盗”、“抢”、“花”、“杀”、“斗殴”这几个罪名,如今这些罪名,似乎已经都out了,即使没out,犯罪手段也更潮了。

赵红兵又开始忧国忧民了。

看守所一向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不停地有人被宣判,要么执行死刑,要么被下放到劳改队,要么当庭释放。隔段时间,就会集中宣判一批。

这几天连续宣判,赵红兵号子里,这次要走七个人。

卖海洛因的“老海”死刑。

卖k粉摇头丸的十年。

重伤害的钱三判六年。

李晓强被判五年。

诈骗罪老七被判四年。

盗窃罪的一个连赵红兵都叫不上名字的外地人被判三年。

钱三的马仔那个小痞子被判一年,看来应该是要留在看守所服刑了,不必下放劳改队了。

看到这些宣判,赵红兵比较纳闷:为什么杀人抢劫的老曾这次没被宣判死刑?而且,让赵红兵觉得闹心的是,小李子和姚千里这俩人,一个也没判。

按赵红兵的想法,这俩人都该释放,一个直接关精神病院里,一个就该立即释放。不因为别的,就因为这俩人实在太烦人。

正在赵红兵烦闷的时候,管教敲门,把赵红兵叫出去了。

“你们号子里有个被判死刑的,那个毒贩。”管教递了根烟。

“对,看见砸了镣子了。”

“呵呵,老规矩,别让他闹出什么乱子。”

“行倒是行,你得帮我打听个事儿。”

“呵,你还跟我谈条件!”

赵红兵一脸不耐烦:“就跟你谈条件了,怎么了?”

像是赵红兵这样的人,的确在号子里属于特殊人物,但是这管教还从没见过这么霸道的特殊人物。

管教说:“说吧说吧,想吃啥喝啥?”

“吃啥喝啥我用得着找你啊?”赵红兵最看不起这种手里有点权力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管教了。平时虽然管教不跟赵红兵作威作福,可赵红兵就是看他不顺眼。

管教也被噎住了:“那你说干啥吧!”

“王宇、马三他们归案了吗?”

“操,这违反纪律!”

“不违反纪律我用得着找你啊?”

“马三是谁啊?就叫马三啊!”

“他叫马……”赵红兵还真不知道他叫马什么。

“你就看看你们这帮人,成天混在一起,连大名叫什么都不知道。”管教说得有些轻蔑。

“我们怎么了啊?”赵红兵又烦了。

“好好干吧!”管教没答应,也没拒绝。

赵红兵回到号子里,跟大家说:“不服的,可以上诉,刚才管教说了,好好写材料,都有机会。”

出乎赵红兵意料的是,几乎所有的人都表示不写,只有那卖k粉的老桂觉得自己判得重,必须要写。

钱三说:“写啥啊,我这已经是最轻的了,再上诉一把,说不定给我加几年。”

李晓强说:“家人都活动过了,我早就知道大概是这么个结果,早下劳改队,早点得分,早点减刑。”

老七说:“家里没人没钱的,上诉有什么用?那些上诉改判的,哪个不是家里有钱有势的。”

赵红兵倒真不关心这些人是否上诉,他最关心的就是那贩卖海洛因的死刑犯“老海”。

赵红兵发现这个老海的确和别人不一样,也和别的毒贩子不一样。他几乎从来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也从来没有任何人给他卡上打过钱,他一直连烟都没有。而且,看样子他也不吸毒,看守所里那些难以下咽的饭菜,他吃得津津有味。

赵红兵知道,越是像这样的蔫人,被判死刑以后越容易犯事,自杀和报复仇人都有可能。

赵红兵故意溜达到了老海跟前:“上诉不?”说完话赵红兵才想起来,这可能是他进了这个看守所这么多天来,跟老海说的第一句话。

“不上诉,哪有钱去请律师。”老海的眼中没有任何光彩,拿着判决书发呆。

“刚才不是说了吗?有法律援助。”

“法律能援助我?法律是援助你们这些有钱人的,那些律师,也都是给你们这些有钱人打官司的。”

赵红兵被这句话给噎住了,想了想,说:“把你的案子说来听听呗,或许有得缓,你这样的罪,有时候可判可不判。”

“是吗?”老海的眼神中多了点光亮。

“是。”

几句话聊完,赵红兵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老海,绝不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毒贩。无论是谈吐还是眼神。赵红兵见过的坏人太多了,谁好谁坏,一眼就分得清。

接下去,赵红兵跟老海的聊天,证实了这一点。

这老海就是本市人,但他是农村的,他和那侵犯幼女的一样,是农村的民办老师。虽然说民办老师收入很低,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收入都不足100元,但是毕竟在农村里很受人尊重,人人都高看一眼。整个村子里的年轻人,几乎都是他的学生。谁家婚丧嫁娶,上台说几句话写几个字的,都是老海。

不过,老海最骄傲的,还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虽然不是村里唯一考上大学的,却是唯一考上重点大学并且读了研究生的。儿子从小到大没让人操过心,上了大学都是半工半读,毕业以后,在外企里工作,月薪上万。每次过年回家,都给家里扔个万儿八千的。老海从来不花这钱,给儿子攒着。但是,可没少跟乡亲们炫耀。

老海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也该知足了,虽然为国家贡献了这么多年青春去教书育人没得到应有的报酬,可毕竟自己把儿子培养出来了,这就是最大的报酬。

可是,去年连续发生了三件事,把老海平静的生活完全打乱。

第一件:前年春节,老海的儿子带着女朋友回家。回到城里之后,俩人就分手了。虽然老海的儿子什么都没说,但老海十分清楚为什么分手。人家女孩知道老海家穷,可万万没想到有这么穷。这么穷的人家怎么在北京买房子?儿子虽然在北京挣钱不少,可攒出个首付来得猴年马月?没房子怎么结婚?不结婚怎么耗得起青春?老海打听了一下北京的房价,一声长叹:就算是把自己的骨头渣子都卖了,也不可能买得起。

第二件事:去年夏天,由于现在出去打工的人越来越多,村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少,所以老海所在的小学被撤销,国家一次性买断工龄,给了几万块钱补助,这是老海干了一辈子换的钱。老海挺不情愿地放下了教鞭,可毕竟手里多了几万块钱,老海满心欢喜地想去汇给儿子,让儿子在北京买房子。哪知道,天有不测风云,大事来了,也就是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老海的老婆忽然查出得了乳腺癌。现在城市里上班的得病都没钱治,何况老海这样一个农村家庭?在北京做个手术,还没等化疗呢,老海补助的几万块钱就花没了。还好,老海有个争气的儿子,一直让老妈在北京住了三个月院。这三个月院住完,儿子毕业后几年的积蓄也花光了。此时,又发现,老妈的癌症扩散了。

儿子出去借钱的时候,老妈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自杀了。她明白,再治,结果也是个死,只能让老公和儿子背上更沉重的债务。自己已经没法再给家里创造价值了,那就少给家里糟践点钱吧。

爷俩儿给她送完葬,又欠了乡亲一大笔钱,儿子回到了北京继续工作还债,老海回到家看着荒芜的农田望洋兴叹。老海除了能认识几个字教点小学生外,几乎什么农活都干不了,以前家里的农活全是老婆一个人干,如今老婆没了,这地也没法种了。老海干脆把地全包了出去,一个人跑到了北京。

这次到北京,老海连儿子都没通知,他觉得家里已经够拖累儿子的了,自己不应该给儿子再添麻烦了。结果,找了一个礼拜的工作,啥工作也没找到,连看大门,人家都嫌他老。老海明白,自己要是再在北京待下去,纯粹浪费钱呢。所以,就买了张火车票,黯然回家了。

在火车站,老海遇见了两个老乡,确切地说,是他两个曾经的学生。这俩人是表兄弟,以前在学校是出了名的调皮捣蛋,可现在,居然衣着光鲜,精神抖擞,看样子混得不错。

在火车上,这表兄弟对老海的遭遇深表同情,在市里的火车站下车以后,这表兄弟俩给老海留了电话:你是我们的老师,你儿子又是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你现在处境这么差,有事儿就给我们兄弟俩打电话,我们怎么也得给你个活路。

其实,他们要给老海一条死路。

几天以后,老海打了电话,表弟来见的他。先是云山雾绕地说了一通当今社会不违法很难赚钱,又说了一通现在这社会,警察就爱抓吸毒的,不爱抓贩毒的,因为把贩毒的都抓了,那以后警察抓什么啊?

老海虽然在农村活了五十多年,可人还真不傻,听来听去听明白了:“你们,是想让我帮忙贩毒吧?”

表弟回答得很干脆:“对!你现在外面一大笔饥荒,书也教不成了,地也不会种,出去打工岁数也大了。干这个还有可能翻身,要是干别的,你等着饿死吧!干这个别的我不能保证,一个月三千五千的,总没问题。干上一年,你的债全还了,再干几年搞大了,一年千八百万都有可能。我们信任你,才给你这个机会。换了别人,我们能信得过吗?干还是不干,一句话!”

老海一口把满杯白酒干了:“干!”

老海明知道这事违法,可还真是不得不干。用表弟的话来说:不干违法的事,他这辈子是没法翻身了。他不翻身倒不要紧,他只是希望儿子能过得好一点,能过得幸福。起码,要给儿子在北京买个房子……

贩毒,来钱肯定快。这没得说。老海也分不清海洛因、摇头丸的区别,他大概认为是同一样东西。他认为,即使被抓了,也就是判个7年左右。

老海去年的确是流年不利,才刚干了不到俩月,就被警察给逮住了,人赃俱获。表弟更惨,开枪拒捕,被当场击毙。老海进了看守所才知道,自己犯的是死罪。

赵红兵问:“你一共卖了几次毒品?”

“三次。”

“赚了多少钱?”

“2700块。”

“查获了多少?”

“4两。”

“200克?”

“嗯。”

“加在一起卖了多少?”

“不到1斤。”

赵红兵心一沉。50克海洛因就能判死刑,200克算得上是数量非常巨大了。老海显然又没有对付公安的经验,肯定一问全都招了。本市毒品控制得一直不错,即使是吸毒,也多数吸点k粉什么的,扎针的确实不多,贩卖海洛因一下这么多的,那得算是大案了,要是老海没有重大立功表现,枪毙是必然的了。

老海问赵红兵:“是不是肯定得死了?我就说上诉也没用吧?”

“真不一定,你想想,有什么重要线索没有,你要是立了功,活的可能还是非常大的。”

“没了,都招了。”

“那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之前没有任何前科,只要你翻供,坚持自己并不知道包里放的就是海洛因,那么很有可能改判。”

“真的吗?”老海的眼中泛起了光。

“真的,你试着写一下。不为别的,你还想不想见到你儿子?”

“想!”

“那你就写!”赵红兵扔过了那本快被翻烂了的《刑法》。

老海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又有了光彩。

赵红兵背过身,不忍看这个老海。赵红兵知道,自己现在干的事如果说得不好听,就是在骗这个老头儿,如果说得好听点,那就是“造梦师”。

这个“造梦师”不同于电影《盗梦空间》里那些给昏睡中的人植入想法的造梦,而是,要给活生生的即将赴死的人去造梦。造梦的目的没有别的,就是为了能让死刑犯在生命中的最后这些天,依然带有希望去活着。

开始时,赵红兵的确是怕这老海犯事儿,聊到后来,赵红兵也明白了:老海不可能干出格的事。现在赵红兵要做的,就是用希望去欺骗老海,让老海充满憧憬地度过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时光。

这是人道主义精神。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一个又一个用希望编织的梦想中,正是这些梦想,激励我们前进,活着。

读小学、初中、高中时,家长总教育我:如果你考上了大学,那么你这辈子就有着落了。似乎考上大学,人生的奋斗就该结束了。当我千辛万苦考上大学准备放手大玩一场的时候,却发现,人生的奋斗还远远没有开始。先不说别的,各个等着抓我补考的老师就是横亘在面前的一座座高山。这些高山,都得一个一个地去翻。

读完大学,进入了工作岗位,在繁忙的工作中,很难找到自我。亲朋好友又会鼓励我说:好好工作吧,只要是在工作中站稳脚跟,那以后的日子更多的就是享受。当我终于在工作中站稳脚跟后,却发现高昂的房价让人难以企及,仅凭努力工作,不但无法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连套房子都买不起。

但是,身边的亲朋好友又会编织另外一个梦想,让你继续前行。久而久之,我也学会了给自己造梦。没梦想,没未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赵红兵所做的事,就是让老海在最后的日子里,有个梦去做。

在这乱七八糟的世界上,如果没个梦去做,还让人怎么活?

三、刀哥怕疼

赵红兵的目的达到了,老海每天都伏案奋笔疾书,一笔一画,写得可认真了。赵红兵不太敢看他那认真的样子。

这几天,赵红兵明显感觉气氛不太对。钱三等人开始收拾,准备下队了。但钱三和老曾,却似乎越来越紧张。

很多事,赵红兵虽然看出来了,但是没法说。他在等着钱三找他,他知道,虽然他和钱三没怎么接触,但是钱三毕竟是在外面混的,懂规矩。如果哪天钱三想跟老曾大干一场,一定会跟他打招呼。

果然,这天下午放风的时候,钱三有意无意地走到了赵红兵身边。

“红兵大哥,我马上就要下队了。”

“少惹事儿,少拉帮结伙。”赵红兵知道钱三要说什么,想先堵住钱三的嘴。

钱三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见身边没有老曾的人,说:“现在不是我拉帮结派,是有人欺负咱们,不得不抱团啊。”

“是吗?别咱、咱的,你就说你自己。这看守所我来过多少次,还没见过敢欺负我的人呢。”

钱三说:“可不是嘛,谁敢欺负你啊?可你是不知道,在你来之前,咱们这些老乡受了多少欺负?”

“是吗?谁啊?”

“还能有谁啊,老曾啊!你之前的头铺,也是我们西郊的,硬是被这老曾欺负走了,往人家铺上泼屎泼尿,这谁受得了?我们天天挨他欺负,要不是我领着咱这些老乡跟他抗衡,他不定把咱们欺负成什么样呢。”

“抗衡?”赵红兵乐了。从钱三口中说出这俩文绉绉的字,挺有喜感。

“是啊,我领着老七他们跟他干!怕他干吗?我还真不信,他一个外地人能在咱们的号子里戳出去。”

“抗衡以后呢?”

“他们那帮全他妈的是抢劫犯、盗窃犯,各个都是几进宫的惯犯。咱们这手头硬的没几个,像李晓强那样的,我们都打翻天了,他还在那劝架当老好人。再就像小李子那样的,不搞出点内讧来就不错了。我也进过几次看守所了,咱们本地人让外地人欺负的,就这么一次。”钱三越说越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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