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不死,你明天未必不死!”二狗还不认输。
“反正我该回家了。”二龙不理会二狗,拍了拍手,径直回家。
二龙在前面走着,二狗和一群小男孩在后面跟着,等着二龙走着走着倒下死掉,横尸街头。
一群小朋友一直跟着二龙到了家门口,二龙还活着……
而且,二狗惊奇地发现,自己也到家了。
原来,二龙的爸爸因为工作调动,刚到二狗爸爸的单位,他家也刚刚搬到二狗家隔壁!
二狗和二龙成邻居了!
第二天,二狗在自己家门口又看到了二龙。
“你真没死……”二狗挺失望。
“嗯。”
“你是不是知道咽下泡泡糖死不了?”二狗问。从昨天开始,二狗心中一直有此疑问。
二龙语出惊人,当场把二狗“雷”得呆若木鸡:“我当然不知道。我也觉得咽下去可能会死,但是,我就想尝尝泡泡糖的滋味。”
我操!为了尝块泡泡糖,连死都不怕!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长大了要干些什么事?!
当时,二狗就有此感叹。
在二狗的印象中,二龙小时候还没体现出混社会的天赋,或者说他自始至终根本也没混社会的天赋。
二龙是典型的东北80后一代年轻人,具备东北80后年轻人的一切特征。
为了表达对童年玩伴二龙的想念,也为了纪念当地及全东北80后男孩子的战斗的青春,二狗现在摘录当地著名诗人黄老破鞋的七绝三首。虽然黄老破鞋这三首诗始终没能正式发表于平面媒体,但不能因此否认这三首诗的写实意义。看了这三首诗,大家就知道百分之八十的东北男孩子的青春过得究竟有多得瑟了。
其一
政府门口放过鞭,派出所里发过烟。
兜里没有十块钱,哥们就是闹得欢。
其二
夜总会里嗨过舞,打群架时犯过虎。
也曾被逼去跑路,没地儿去就睡公墓。
其三
干仗也拿过菜刀,还是难免会挨削。
总是一拳被搂倒,谁说无招胜有招。
注:东北话“搂”读lou
二龙的青春恰如黄老破鞋的诗中所描述的那样:得瑟,多姿多彩,虽然不怎么成功,但却不失激情。
当然了,二狗的青春和二龙过得也差不多,或许比二龙活得还得瑟。这是题外话,不谈了。
二龙在初中毕业以后就成了当地的一个无业小游民,成了当地治安的一个不安定因素。二龙的爸爸觉得这样不行,就送二龙去当了兵。
二龙是在河北当的炮兵,当了三年兵一炮没放,却给连长哄了三年孩子。据说他在连里还是文书。
1999年前后二龙复员了。复员以后他没正式工作,但却不知道从哪儿学来了一技之长:修手机。
修手机在2000年前后绝对不像现在这样。现在修个手机百八十块钱,而且也没多少人去修。在2000年前后,一般修手机动辄就上千,随便换个零件,蒙人蒙个五百八百的一般没什么大问题。
所以当时在市中心某电信营业厅旁边修手机的二龙简直是一夜暴富。但二龙根本就不满足于这种一夜暴富,在他胸中始终燃烧着一团火焰:混黑社会!
混黑社会才是二龙最大的梦想!
前文中讲过的富贵、马三、九宝莲灯、大志等人都是迫于生计,无奈才去混社会的,但人家二龙不一样,人家是想撇下手中修手机这个金饭碗去混黑社会!
难以理解吧?
二狗告诉你:一点儿也不难以理解!最起码,这在东北,一点儿也不难以理解。在2000年前后,东北年轻人的世界观多少都有些扭曲,多数人都动过混黑社会的念头,仿佛在黑社会上混得好那才是真的好。
二龙混社会有个先天的有利因素:他和当地名头最响的社会大哥赵红兵是邻居,赵红兵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虽然二龙总想混进赵红兵团伙,却始终混不进去。原因有如下几点:
1.赵红兵已经很少理会江湖上的是非,所以要那么多小弟没用。
2.二龙文不能文,武又不能武。
3.如果赵红兵和别人发生了小的冲突,需要搞点儿场面,那随便花点儿钱去雇几十个刚进城的乡下人就行了,根本用不上二龙。
4.如果赵红兵和别人发生了大的冲突,需要将对方打死或打残,二龙更没什么用。他下不去那狠手,他没九宝莲灯那心狠手辣的劲儿。
想混进黑社会但始终混不进去的二龙急了,找了他爸爸。
“爸,二叔现在在搞房地产开发,我想去他那儿……”
“你现在修手机赚得不是挺多的嘛,干吗非要去他那儿?”
“修手机现在竞争越来越激烈,再过两年肯定赚不到钱了,总得找份安定的工作。”
“你就好好地修你的手机吧!”
“爸,修手机真修不了多长时间,你就帮我跟二叔说一声!”
二龙的爸爸拗不过二龙,拉下脸跟赵红兵去说这事儿了。
老邻居的面子必须得给,赵红兵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大概在2002年,二龙真就加入了赵红兵的公司。在二龙心中,他已经混进了“黑社会”。
某年春节时,在二狗的一个高中同学的生日宴会上,二狗又看到了二龙。
“介绍认识一下,这是二龙,社会人儿。”二狗的同学这样介绍二龙。东北话中的“社会人”的意思大概就是“江湖中人”。
二狗和二龙都笑了——不用介绍,十几年的邻居了,忒熟了。
“社会人儿呗,二龙?”二狗笑问。
“呵呵,不算。不过现在我跟咱二叔玩儿呢!”
“你跟二叔玩儿呢?”二狗做梦也想不到赵红兵居然收了二龙这样的小弟。
“是啊!”二龙一定、确定、以及肯定地说。
二狗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二龙。
的确,眼前的这个二龙,再也不是那个在五年前还被二狗拿着一节长甘蔗追着打,打得他满头是包也不敢还手的二龙了。要知道,二狗十六岁之后基本没打过胜仗,但在十六岁之前基本每战必胜。
的确,眼前的这个二龙,再也不是十年前在大街上捡了只冻得硬邦邦的死鸡,然后拿回家用火烤,据说是想吃烧鸡的二龙了。
眼前的这个二龙是个什么样子?
大冬天的剃了个青茬发型,皮鞋锃亮,西裤烫得板板正正,上身穿件“七匹狼”夹克衫,胳膊下夹着一个夹包。
绝对的社会人儿,一看就是!而且人家二龙唠的,全是社会上的嗑儿,把二狗唠得直迷糊。
临走时,二龙还说了一句:“孔二愣子,咱俩从小玩儿到大,虽然小时候打打闹闹,但是咱俩感情那是没的说。你现在是个穷学生,和我比不了,要是缺个钱什么的,记着给我打电话。万儿八千的只要你说句话。”
“孔二愣子”是二狗在16岁前的绰号。小时候,二龙可不敢这么叫。如果他这么叫二狗,二狗非把他脑袋揍开瓢不可。但现在不同了,人家二龙现在是社会人儿,二狗是个穷学生,确实没法比。
那顿饭彻底把二狗给吃得伤自尊了,回家以后二狗懊恼了半天:“我他妈的上大学干吗?我要是混黑社会,不比那二龙强一百倍?!”
混社会的二龙现在似乎也比前几年帅了不少,干净了不少,不但干净了,而且青春痘也不见了,走到马路上估计大姑娘小媳妇都要多瞄这小伙子几眼。
快了,二龙快成二狗的偶像了。
二龙进入赵红兵公司基本什么事也没干,唯一干的事就是装社会人儿。如果装社会人儿也算一个工作的话,那这就是二龙的工作。
这和二龙印象中腥风血雨的江湖不大一样,小半年过来,别说和人打架,连吵架都没吵过,二龙有点儿小失落。南山之战、钢窗厂之战这样的在当地脍炙人口的经典之战二龙是没机会参加了,但二龙还是不断地在寻找机会。
机会,总留给有梦想的人。
2003年的春夏之交,二龙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机会。这机会完全是他自己争取的,是一次不是机会的机会。也就是说,没有二龙,这架基本打不起来。这完全是靠二龙“争”来的。
话说赵红兵在拿到一块地以后,在拆迁过程中遭遇了一个超级钉子户。这个钉子户有多“钉子”呢?据说是当地历史上最强横、最黑心、最牛逼的钉子户。
钉子户应该算是中国20世纪90年代出现的一个新生事物。以前在中国没有,因为以前的国人都倍儿听话,你想怎么拆就怎么拆,你给我多少钱我就收多少钱。但是20世纪90年代后就有所不同了,老百姓显然不如以前听话了,开始出现了钉子户。
其实钉子户的出现,也得算我们社会进步的表现之一,起码老百姓有了争取自己利益的意识。
但二狗认为钉子户可以分为两类:1.为了争取自己的合理利益变成了钉子户;2.为了让自己发财,然后才变成钉子户。
对于前者,二狗持支持和肯定态度。
对于后者,二狗认为这完全是一群欲壑难平之徒,就想着靠拆迁的机会讹诈一把,然后一举翻身成富人,他们是城市建设及社会进步的绊脚石。当然了,后者是极少数。
但这极少数赵红兵就遇到了。
当时赵红兵拿的那块地位于当地东郊城乡结合部,大概就是当年三虎子杀牛的地方。这地方在1995年之前完全可以称做农村,现在已经变成了城市副中心之一。这地方的农民多数淳朴善良,而且很好说话。但就是这个民风淳朴的城郊小镇却诞生了当地有史以来的最牛钉子户。
且说这钉子户有哥儿俩,大哥开了家饭店,弟弟开了家理发店。听说这弟弟从发型到衣着都极像当时走红的谢霆峰。后来二狗在天涯论坛娱乐八卦版看到有人评价谢霆峰,说他就像个在城乡结合部理发店工作的小流氓,二狗拍案认同,因为当地就有一个。据说这弟弟总在夏天的晚上弄个影碟机和电视,在村里做卡拉ok生意,5毛钱一首歌。虽然没几个人去唱,但这个弟弟成天自己在他们村唱《谢谢你的爱1999》,有无数女粉丝,当时在他们村的号召力跟二狗在天涯社区差不多。
当时全村的人都基本谈妥了,就剩这哥儿俩,无论开出什么样的条件他们都不同意。那长得像谢霆峰的弟弟曾拿着麦克风口出狂言:不给50万绝对不搬!而且号召其他村民也不搬。
当然这哥儿俩也不是白狂的,他们还算有点儿本钱:他家在村上算个富农,而且他们还认识“农村黑社会”二虎。
当时赵红兵公司负责拆迁工作的潘大庆嘴皮子都磨破了,又请这哥儿俩吃饭,又请这哥儿俩唱歌。虽然他们逢请必到,但从没松口。
估计再这样下去潘大庆就快要给他们跪下了。
二龙听说这事不乐意了,你长得像谢霆峰你就牛逼了?
四、萨拉热窝
二龙也跟着潘大庆和那哥儿俩吃过两次饭,每吃一次二龙的火就更大一些。终于有一天,二龙忍不住了。
对于二龙,二狗是十分了解的。虽然他小时候一直打不过二狗,但是二龙的身手还可以。他打不过二狗完全是因为,二狗小时候打架不但自己不要命,而且敢要别人的命。他怕二狗这样玩儿命的。
人家二龙会劈腿,也就是劈叉,这个二狗就不行。二龙会劈叉这事儿不仅仅二狗一个人知道,所有认识二龙的人都知道。为什么这么说呢?话说二龙每当喝了点儿酒以后,出门见风都有点儿晕,然而这时二龙却开始劈腿了。他把那小黑皮夹包往马路牙子上一放,脱下“七匹狼”夹克,然后就在马路边上开练。练腿功:直着劈,横着劈,各三四下,嘴里还发出类似武林高手的“嘿”“嘿”的嘶吼。劈完以后,那熨得板板正正的西裤基本上是脏得不成样子了。不过二龙的表情就跟刚练完一套降龙十八掌似的,爽快极了。
路上的行人看见二龙,没一个不笑的。
二狗还记得当年丁小虎的哥哥在市宾馆对面开了家网吧,生意很是一般。在二龙进入赵红兵的公司后,有天中午,丁小虎和二龙从那个网吧门口路过,丁小虎正好看见他哥哥在门口晒太阳。
“哥,生意咋样?”
“操!没他妈的几个人!”
“实在不行就关了吧!”
“关了我干啥去——这兄弟是谁啊?”丁小虎的哥哥不认识二龙。
“二龙,我们公司的,都是好兄弟!”丁小虎介绍道,“二龙,这是我哥。我家就我们哥儿俩。”
“二龙,有空来我这玩儿啊,都是咱自己家。”丁小虎的哥哥挺热情。
“哥,我这兄弟挺牛的,以前他就在铁路影剧院对面那儿修手机。他修手机那是真的很牛!”丁小虎还向他哥哥推销二龙修手机的技术。
“哎呀,我好像是在你那儿修过手机。”丁小虎哥哥挺闲,没什么生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二龙瞎闹。
“是吧?咱好像见过!”二龙也挺客气。
“我这兄弟不但会修手机,身手也不错。腿功好,会劈腿!”丁小虎总是习惯帮朋友说话,朋友有什么本事他都要显摆显摆。二龙实在是没什么可显摆的了,丁小虎就显摆他会劈腿。
“是吗?”丁小虎的哥哥笑着看着二龙。
“来,二龙,劈个腿给我哥看看!”丁小虎也闲得蛋疼。
“好呀!”
二龙最喜欢劈腿,最喜欢跟别人显摆他会劈腿。因为他刚混社会没几天,他要树立起武林高手的形象。
据说那天只见二龙把那黑色的夹包往台阶上一放,把“七匹狼”夹克往丁小虎胳膊上一搭,就开始劈腿了。
横劈,竖劈,侧劈,一条龙表演。
“哥,我这兄弟劈得好吗?腿功咋样?”
“啊……好!好!”丁小虎的哥哥做梦也没想到这么一个20多岁的成年人,居然大白天的在网吧门口真练起了劈叉,“雷”得他虚汗直流。
“二龙,练绝活!”
二龙的绝活有二:其一是朝天一字马;其二是单脚站立,然后把另一条腿搭在墙上或树上,俩腿间的角度至少180度。
二龙真没客气,又开练了。而且二龙还练上了瘾,停不下来了!
前前后后二龙练了起码十分钟,那时候六中的学生正好中午放学。一群高中生看见二龙在网吧门口练腿,纷纷驻足观看。这些大孩子可能觉得一直盯着二龙看有点儿不好意思,都假装去网吧上网,实则是透过玻璃窗看二龙劈腿。
丁小虎哥哥的网吧里20几台机器,没5分钟就坐满了。
“哥,你看看,我兄弟练得咋样?”丁小虎看着二龙的腿功,挺兴奋。
但丁小虎一回头,他哥人没了。原来忽然之间网吧里来的人太多,服务员忙不过来,他哥进去帮忙登记了。
“哥,我和二龙走了啊!”丁小虎跟他哥打了个招呼,和二龙一起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丁小虎就接到了他哥电话。
“你和二龙今天中午有事儿吗?”
“干啥?”
“来我这儿呗,练练劈腿!”
“练劈腿去你那儿干啥啊?”
“昨天中午你们在这儿练劈腿,我网吧一下就满了!你们走了没多大会儿,人就又走光了,操!”
“那你啥意思啊?”
“你带二龙来,多练会儿劈腿,晚上我请你俩吃烧烤!”
“操!”
“来不来啊?”
“操!”丁小虎把电话挂了。
丁小虎被他哥“雷”得够呛。这主意,也就是他哥能想得出来。当然了,这也得益于二龙的倾情表演。
二龙跟了红兵大哥,又身怀绝技——腿功,怕那谢霆锋哥儿俩,可能吗?
赵红兵也知道那哥儿俩的事儿,也挺愁。他觉得他给的条件够优厚了,想不大明白为什么那哥儿俩就是不同意。赵红兵一直想和平解决,因为赵红兵这样的人,一旦暴力拆迁,那事儿就大了。赵红兵毕竟不同于其他开发商,他是恶名在外。他要是对拆迁户恐吓或动手,人家肯定告他黑社会,一告一个准!赵红兵宁可多花点儿钱,让潘大庆多说点儿好话,也不愿意诉诸武力。他可不愿意因为这点事儿惹上一身骚。赵红兵太注重社会舆论了,说什么也不敢干暴力拆迁的事儿。
那几天,二龙火一天比一天大。终于有一天,他去找赵红兵了。
“二叔,我看那哥儿俩就是欠收拾!”
“咋了?你想收拾他们啊!”
“不收拾不行!咱们给他的房子加上拆迁费加起来20多万了,别人都高高兴兴接受,他凭啥就不干?就他那两间破房子,五万都卖不出去!他还想咋样?”
“我也上火,咋整呢?”赵红兵可能火比二龙还大,也挺愁。他一点儿也不怕混子赖皮,但是就怕老百姓赖皮。
“咋就没办法呢?我小时候,二叔你们跟李老棍子干、跟赵山河干,把他们个个都打服了,难道这哥儿俩还能比李老棍子他们还牛逼?”
“他们不一样,这个没法比。”
“二叔,这事儿你就交给我办吧!”
“你要干啥?”赵红兵看着二龙长大,基于他对二龙的了解,他估摸着二龙干不出什么太大的事儿来。
“那你就别管了!”
“你说你要干啥?”赵红兵实在不知道二龙究竟要做什么。
“你别管了,反正我把这事儿办成就行了!”
“你先告诉你想咋干?”赵红兵纳闷:潘大庆跟着他混了十几年了,对潘大庆办事儿的能力,赵红兵是相当认可的。他想不明白,什么事儿潘大庆解决不了二龙却能解决。
“我就是找他们哥儿俩唠唠。”
“唠啥啊?潘大庆不都跟那哥儿俩唠了快俩月了吗?有用吗?”
“那你就别管了。这事儿你就交给我办吧!”二龙说着就转身出了赵红兵的办公室。
“二龙!唠归唠,你别对那哥儿俩动手!”赵红兵对着二龙的背影喊了一句。
也不知道二龙究竟是听见还是没听见。
根据后来事态的发展,二狗认定:二龙是没听见。
话说二龙和赵红兵谈话的当天下午,二龙叫上丁小虎,带了20几个人,开着两台面包车,就去了“谢霆锋”哥儿俩的家里。
为了方便起见,下文就把谢家兄弟称之为谢老大、谢老二。
“二龙,你叫我带这么多人去干吗啊?”
“这你别管!”
“你要打架吗?跟那哥儿俩打架?”
“我说了,你别管。一会儿,我下车去跟他们谈,你们就在车里坐着,车窗打开,不用下车就行了!”
“你要去吓唬那哥儿俩?”
“这你别管!”
二龙成竹在胸,想不战而屈人之兵。
到了谢家门口,二龙没敲门,却掏出手机,拨了谢老二的电话。
“我是二龙,你干啥呢?”
“没干啥啊,在家待着呢。找我啥事儿?”
“谈谈补贴的事儿啊。”
“不都谈了很多次了吗?”
“嗯,今天呢,我找你是想跟你唠唠,好好唠唠!”
“唠唠?”
“嗯,唠唠。”
“唠就唠呗!”谢老二估计听出了二龙的语气有点儿不对,但人家谢老二也不是善茬,他认定对方不敢对他这样的动迁户下手。
铁门开了。
出来一个梳着溜光小分头的人,尖下颌,嘴唇上面留着几根稀疏的胡子。下身穿紧身裤子,上身穿着一件西服不是西服、休闲服不是休闲服的外套——此人从长相到衣着品味都极像谢霆锋。
没错,是谢老二出场了,一个人出来的。
站在谢老二面前的,是一个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皮鞋锃亮,上身穿着“七匹狼”夹克,夹个夹包,理着个青茬发型的帅小伙。当然了,是二龙。二龙也是一个人,但离他十米处,停着两辆面包车。
据一直在车里的丁小虎说:谢老二出来后,二龙和谢老二俩人相距不超过20厘米,大概就是电影《赤壁》中诸葛亮和周瑜面对面的那种距离。
虽然二狗没有目击当天的现场,但二狗可以认定:二龙和谢老二虽然距离够近,但是他俩之间交换的眼神肯定没《赤壁》中诸葛亮和周瑜的那么暧昧。因为当二狗看《赤壁》时,总担心诸葛亮和周瑜随时会亲一下。二龙和谢老二距离虽然近,但肯定不会让人有此想象。
“啥意思啊?两车人,吓唬我呢呗?”谢老二说。
“谁吓唬你了?吓唬你用那么多人吗?我是路过这里,就想跟你唠唠。”
“唠啥啊?我和你有啥好唠的?潘经理说的都不算,你说的更不算了。”
“人呐,不能给脸不要脸。”二龙转移了话题,斜了谢老二一眼。
二狗就烦二龙这点,有时候跟人吵架都不如个好老娘儿们,动辄就翻白眼。
“你说谁给脸不要呢?”谢老二是真不怕二龙。人家谢老二也算是村里一霸。
“说谁谁知道!”二龙说。
二龙混了小半年社会白混了,说的还是小时候跟二狗等人斗嘴那一套。
“有事你说事儿,没事儿我回屋了。”拥有半个村粉丝的谢老二还是克制了一下。
“再跟你说一次,别给脸不要!”
“你谁啊?你说谁呢?”
谢老二比二龙先火了。
据说,两车人都在谢老二这句话后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二龙“扇”的耳光。
不是用手,是用脚。
谢老二满脸鞋油。
谢老二还没明白咋回事,忽然脸上火辣辣地挨了一脚,一时手足无措。
此时的二龙,却早已收回了脚,依然夹着夹包,稳如山岳般站在谢老二面前,一动不动。气宇轩昂,英姿飒爽,那是相当的牛逼——这么多年的劈叉真不是白练的。
谢老二实在没想到二龙居然真敢动手打他——这年头有几个人敢动手打动迁户的?除了二龙这样的摸着石头过河一样混社会的。
前文说了,谢老二也绝对不是什么善茬。在一愣之后他迅速挥出一拳,直接打向二龙的眼睛。
这两个人距离实在太近,英姿飒爽的二龙根本来不及防御,眼睛即被一拳击中。这一拳学名叫“眼蓝”。“眼蓝”是当地混子打架术语,是指眼睛被一拳击中后眼眶周围迅速淤青,老远一看,挺蓝,所以称之为“眼蓝”。
气宇轩昂的二龙刚展示完腿功,即被来了个“眼蓝”。
二龙一怒之下顾不得风度,扔了夹包,一把抓住谢老二的头发,抡起小飞脚开踢。据说谢老二也曾试图去抓二龙的头发,但是一抓之下只抓到了二龙的头皮,虽然挠出了几道血印子,但是真没抓到二龙的头发。二龙那青茬头发最多也就3毫米,他怎么可能抓得住?
虽然二龙占了优势,但是在车里的丁小虎等人看见打起来了,怎么也得下去拉架啊!丁小虎等人还是识大体的,知道不能随便跟动迁户打架。
还没等丁小虎等人冲下车,只听得谢家大铁门“咣”的一声巨响,谢老大冲出来了。
手里赫然攥着一把足有50厘米的超长杀猪钢刀。
伴随着谢老大一声浑厚的“操”字,刚才还气宇轩昂,正在抓着谢老二头发开踢的二龙发出了一声闷哼,应声倒地。
谢老大一刀就扎翻了二龙——腿功再高,也怕杀猪刀啊。
已经冲出了车的丁小虎、大耳朵等人本来是想出来拉架的,手里什么家伙都没拿。但眼前风云突变,谢老大手持杀猪钢刀冲了出来,怎么办?
毕竟丁小虎、大耳朵等西郊混子都经历过大大小小百余战,绝对不是白混的。他们顺手从地上捡起砖头子,根本不畏惧谢老大手中的杀猪钢刀,迎面朝谢老大拍了过去。
据说刚扎完二龙的谢老大当时有点儿呆滞,他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刀就扎死了二龙,所以愣了二三秒。
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丁小虎的砖头子已经拍到了谢老大的脸上。
剧痛中的谢老大胡乱刺出一刀,一把拉起谢老二,两步就进了自己家门。
“你们有种进我家来打!”谢老大脸上被砖头拍得鲜血淋漓,他虽然手中有刀,但面对这么多人,他也怕。
丁小虎没说话,拉起了二龙。
此时的二龙,脸上开始变了颜色,呼吸开始急促、费力。丁小虎和大耳朵知道,此时不救,再救晚矣。
他们无暇和谢老大理论争斗,赶忙把二龙架上了面包车,送到了医院。
二龙被扎成了血气胸,再耽误10到20分钟,非死不可。
这样的殴斗在民风彪悍的当地,每个月都会发生至少五起。按理来说,这应该算是小事儿,但这次不同。这次在谢家门口的斗殴,最后不但改变了当地江湖的格局,也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导火索就是正在摸着石头过河般混社会的二龙。谢家的门口,就是萨拉热窝。
五、一个城市一根棍
放下医院里脱离生命危险的二龙不谈,且说此后事情的发展。
按东北人的习惯:只要不出人命基本不找公检法,直接找社会大哥解决。
普通市民尚且如此,更何况此次交战的双方都是和全市顶级社会大哥有相当联系的混子。
二龙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1.不该和拆迁户打架;2.更不该在东郊打架。
东郊这地方,那是人家大虎几兄弟的传统势力范围。赵红兵虽说在市区呼风唤雨,但是东郊这地方的事儿他很少参与。这并不是因为赵红兵怕大虎他们,而是约定俗成的规矩:都是混社会的,总得给人家口饭吃。
据说还没等丁小虎等人在医院把二龙安顿好,赵红兵倒先接到了大虎的电话。
“刚才我外甥找我了,说你们的人去他家打人了。”大虎说。
其实谢家兄弟和大虎、二虎等人肯定没什么实在亲戚关系,但大虎就这样讲。
“谁?你外甥是谁?”
“东郊的谢家那哥儿俩啊,那是我外甥。”
“哦?我们的人打人了?打成什么样了?”
赵红兵一听就明白了:肯定是二龙去动手打人了。赵红兵有点儿头大,遇上这样的事儿,人家讹你多少钱就得给多少钱。
“我那俩外甥被打得够呛。你们的人也太欺负人了,到人家家门口打人!拆迁也没这么拆的啊?我外甥说你们的人把他们打急了,他们捅了一个。”
“啥?他们把谁捅了?”
“不认识啊,听我外甥说好像是叫什么二龙的。”
赵红兵没说话就把电话挂了。
赵红兵虚汗直流。
这要是丁小虎、大耳朵这样跟着他多年的兄弟被捅了,他还能够做到镇定,毕竟他们都是混社会的。可这次被捅的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二龙,该如何给他父母交代?
“小虎,二龙被捅了?”赵红兵马上给丁小虎打电话。
“嗯。”
“有生命危险吗?”
“医生说危险不大。不过捅得也够狠的,晚送来一会儿就悬了。”
“你们在哪儿呢?我过去!”
“三院。”
“……”赵红兵又把电话挂了。
挂下电话,赵红兵边下楼边给大虎打电话。
“你外甥把我们的人给捅了,他人呢?”
“是你们的人先去人家门口欺负人的。你们的人都把我外甥打糊涂了,再不还手就被你们的人打死了。”
“我问你外甥现在人在哪儿呢?”
“你什么意思?”
“交人!”
“凭什么交人?不行就报官!你到哪儿也说不出理来。”
“交不交人?”
……
赵红兵和大虎,这两个当地最顶级的江湖大哥在电话里吵起来了。
据说最后,赵红兵在电话里骂了一句:“操你妈!”
电话那边回了一句:“操你妈!”
两人各骂一句,骂完以后,没一个人再废话。同时关机。
看好,是关机。二狗没写错,是关机,不是挂电话。
谁手机开着,谁先死。
这两个团伙积怨太深,二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红兵初出江湖的第一仗就是跟二虎打的。后来赵红兵在二虎家门口受辱,费四又使二虎伤残;赵红兵和小纪在医院把三虎子打了个半死;再后来二虎又用同样的手段报复了费四,沈公子又开枪伤了二虎。这仇,实在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直到后来赵红兵和三虎子在一起劳改了好几年,才算是多少有了点儿交情。再加上赵红兵团伙中出现了张岳这个前无古人的江湖大哥,使两帮实力完全失衡,这两帮才暂时面和心不和地停止殴斗。此后好景不长,三虎子在费四的赌场和费四发生了矛盾,张岳直接派人杀了三虎子。
这仇,更大了。
二虎的残疾是赵红兵团伙的人给留下来的,三虎子更是让赵红兵团伙的人杀的。大虎、二虎能不恨赵红兵他们这帮人?
杀了他亲弟弟的张岳已被正法,他们想报仇也没地方报去,只能把气撒到赵红兵等人身上。
如果仅仅为了谢家兄弟,大虎绝不可能跟赵红兵翻脸。
他这次跟赵红兵翻脸,那是因为他认为,张岳死后,他已经有能力和赵红兵决一死战了。
谢家兄弟这事儿,不过是个借口。
已经半退隐江湖的赵红兵和大虎翻脸,那也是有原因的,二狗认为原因有二:
1、赵红兵肯定知道,他和大虎终将有一战。在这个城市里,只能允许一个真正的江湖大哥存在,不是赵红兵,就是大虎。一个城市一根棍,今天既然到了这个地步,谁退缩谁以后在江湖中就要矮半截。
2、他必须要给老邻居一个交代。人家是信任他,才把儿子交给了他。如今,二龙出事了,他必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江湖中人,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好,那就别再自称江湖大哥了。
起码在两人翻脸之时,当地的江湖中人都认为:自张岳死了以后,已经沉寂多年的赵红兵,远非当红的大虎、二虎的对手。
因为除去常规的实力外,当时大虎的手下,至少有着七八个“死士”。这七八个“死士”从何而来?全是大虎当年的狱友。
二狗说过:大虎坐牢时所在的监狱是全省最大的重刑犯监狱。在那儿坐牢的人,十年左右的刑期算短的,全是犯过大案的重刑犯!
大虎在出狱以后靠着两个弟弟混了起来,他的狱友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他们出狱时多数都已经三四十岁,身无一技之长,生存都是问题。
大虎就把当年的这些狱友纳入麾下,留在自己的“公司”,给他们一碗饭吃,再给他们一份不算繁重的工作。据说工资也不高,每月1000多块钱。大虎时不时地把他们都叫出去喝点酒、唱唱歌。
但就这样,这些当年的狱友已经够感激他的了。没有大虎,他们根本活不下去。他们现在活着而且还活得不错,那是因为有大虎。
如果有一天大虎让他们去做杀人越货的勾当,相信他们大多数都会毫不犹豫。
这些人,可怕吗?
进入21世纪,当地的这些真正的黑社会,不会再在街头打打杀杀了。那过时了!玩儿的是暗杀了。
从赵红兵和大虎在电话里对骂的那天起,赵红兵关了手机,不但早上再也看不见他去街上“快步走”锻炼身体了,而且在他的公司里再也见不到他本人了。
同时,大虎也消失了。
赵红兵怕了吗?
据说当时知道此事的混子都认为赵红兵怕了,二狗听说此事也这么认为。
毕竟,今天的赵红兵,已经是身价千万、事业蒸蒸日上、和市里的某些领导称兄道弟的企业家了。他还能像当年一样拎着脑袋和人家拼命吗?
多年以后,在上海新天地的一家叫“彩蝶轩”的饭店里,二狗曾和沈公子有过如下对话。
“当时,我也认为二叔是真的怕了。”
“二狗,你虽然从小和我们一起玩到大,但是你真的不了解你二叔。你还是不了解你二叔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我不了解他?一桌子菜,我都能知道他先夹哪个菜,我能算不了解他?”
“呵呵,你不了解。如果我不说,那么你可能一辈子也不会了解。”
“你说说看!”
“二狗我问你,张岳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普通人一看张岳的眼神都赶紧避开。他这辈子服过谁吗?他听过谁的话吗?”
“偶尔听听二叔的话。”
“对,除了你二叔,你见他听过别人的话吗?”
“可能没有……”
“不是可能没有,是绝对没有!”
“嗯……”
“你有没有想过,张岳为什么会听你二叔的话?”
“……”二狗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我再问你,李四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见过比他还阴的人吗?你见过他有几个真正的朋友?你见过谁能使唤他?能说一句‘四儿,帮我开瓶啤酒’,你四叔立马颠颠儿地去?你见过谁有这本事?就算是张岳当年那么牛逼,他支使过李四吗?”
“我只见过二叔支使过他。那是因为二叔和四叔从小就认识,而且他们是战友……”
“扯淡!这不是原因,我和四儿也算是战友,但是我什么时候敢劳人家的大驾?我支使得动吗?”
“那是什么原因?”
“这个我先不说。我再问你,李武当年混得好不好?混社会的本事强不强?又是谁一脚把他踹飞,李武还笑着去给人家点烟、赔不是?谁有这个本事?”
“这事儿,不是当年张叔被枪击伤的时候,二叔踹的吗?”
“对,换一个人踹李武一脚试试?只要不是你二叔和张岳,换了任何人,李武都敢当天拿枪崩了他!”
“或许不是不敢,是因为多年的兄弟感情。”
“你错了,他不敢!他不对张岳下手,那是因为他把张岳当亲哥一样的大哥,那才是兄弟感情,和你二叔的关系不大一样。他不敢对你二叔下手,那是因为他怕你二叔。他不敢!”
“不敢?”
“绝对不敢!”
“为什么?”二狗纳闷,开枪崩人这事儿基本就是个死罪。死都不怕,还会分人?
“我说了这么多事儿,你还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这些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你二叔骨子里比张岳还霸道、比李四还阴、比李武还能把握人家的心理……只是,你二叔从来不把这些表现出来……”沈公子吐了一口烟,缓缓地说。
二狗听到沈公子最后这句话的感受,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震惊!
敢情这20多年来,二狗居然不知道赵红兵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狗无语了。其实二狗也纳闷,为什么看起来和和气气不怎么嚣张的赵红兵,能被那么多江湖大哥称为大哥。虽然这个“大哥”是因为拜把子时年龄最大,但十几二十年地一直叫下来,的确也不容易。
“这世界上了解你二叔的不多,也就是我、张岳、李四、李武、李老棍子、吴老板等有限的几个人而已。李老棍子和吴老板都算是聪明人,交手两次,自知远非敌手,认栽了。但是,这世界上,蠢人远比聪明人多。”
“大虎?”
“对!他就不够聪明。他要是有李老棍子的智商,早就认栽了,认栽不是很好吗?”
“那在你眼中二叔是个什么样的人?能简单说说吗?”
沈公子笑了,大概半分钟没说话。
“二狗,你还记得十几年前,我和你二叔在开旅店的时候,我曾经在外面放了张太师椅,给火车站前的那些小混子、小佛爷讲当年在老山执行任务的事儿吗?”
“记得啊。那个段子你讲过几次,但你总是讲到你和二叔要扭断越南人的脖子的时候就停了。每次都是讲到那里停,每次都放几十个人的鸽子。”
“二狗,你现在已经长大了,我把这个事儿跟你讲完——这个事儿我跟我老婆都没讲过——讲完以后,你就应该知道你二叔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为什么?”
沈公子没搭话,夹起了一块烧鹅,悠然地蘸了点儿酱,放到了嘴里。
“我先吃一口,吃完我跟你讲。要不,讲的时候,我怕我呕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