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赵红兵曾无数次在酒后提到那天去公安局自首的路上他听到的这首歌。他说,那时他想到家乡的风,望着家乡的云,听到“归来吧,归来哟”这句歌词,更加坚定了他回到“党和人民这边来”的信念。
四十、陈卫东、赵山河
当赵红兵在1988年上半年每天醉生梦死时,市区北面的陈卫东一伙迅速壮大了起来。陈卫东团伙当年的主营业务是地下色情业。“1988年,我学会了迷踪拳,打败了霍元甲,抢走了赵倩男……”从这首当年的童谣就可以读出,当时人们对于男女关系的态度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保守。
陈卫东是老流氓,1983年严打前是与李老棍子、刘海柱、张浩然等人齐名的大混子。此人又小又瘦、形容猥琐、一肚子坏水,但他至死都认为自己是个帅哥——市里的第一帅哥。据说,长得歪瓜裂枣的陈卫东不但自认是个帅哥,而且还有偶像,他的偶像就是《水浒传》中的浪子燕青。他也学着浪子燕青的样子给自己文了身。二狗当年就曾经见过一次:文的是几条龇牙咧嘴的龙,不但画功极差,而且颜色深深浅浅,完全是粗制滥造,乡镇级水平。
如果说赵红兵和刘海柱等人尚有几分侠义精神的话,那陈卫东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败类。1988年前后,陈卫东年约35岁,但已经有些驼背了,外号陈罗锅。据说,当年他性病缠身,而且他的几个小兄弟也是,医学上这叫交叉感染。
陈卫东几乎和刘海柱、李老棍子、张浩然等人在1987年同时出狱,他们在号子里就相互认识,但是关系都不怎么样。据说在狱中刘海柱就经常收拾陈卫东,而陈卫东也最怕刘海柱。出狱以后,刘海柱去修自行车,李老棍子盗古墓和贩卖文物,张浩然先是砸杠子后来被张岳捅死了。可以说,他们三人的所作所为无论是好是坏,和普通民众的关系都不大。但陈卫东的所作所为却是臭名昭著,因为他所从事的行业是组织卖淫。
上世纪80年代,在当地,组织卖淫的人是极度被鄙视的。即使是街上的小混子,也瞧不起这样的人。那为什么陈卫东还能混得出去?二狗认为有三个原因:
1.陈卫东在1983年前就已经成名,是名副其实的老混子,以前打过不少恶仗,名气不小。
2.虽然从事色情业为人所不齿,但是他通过组织卖淫的确赚了不少钱,有钱人办事总是容易一些。
3.他的表弟当年看完电影《少林寺》以后就离家出走,说是要去少林寺学武术。虽然少林寺肯定没去成,但是的确学了一身武艺回来,号称当年全市单挑第一,有不少小兄弟跟着他混。陈卫东的表弟总带着人帮他打架。
陈卫东的这个表弟当年不到20岁,真正成名是在陈卫东死后,也就是1996—1997年。那时候《古惑仔》正在热播,大家发现,陈卫东的这个表弟无论外形和气质,都和“山鸡”极为相似。所以,在这里,二狗就把他称之为赵山河。
陈卫东和赵山河的关系,是“狼狈为奸”这个成语的最好注解。
据说,狼虽然凶恶,但是智商不怎么样,真正坏的其实是“狈”,这个动物前腿比较短,经常趴在狼的背上,专给狼出馊主意。狼的凶狠加上狈的阴险,这还得了?
陈卫东是狈,赵山河是狼。虽然狼更加凶残,但他还是要听狈的。而且陈卫东这只狈,要比赵山河这匹狼大上十五六岁。
陈卫东的饭店开在市区北面的钢窗厂附近,约有20几张桌子,饭店里的妓女通常还兼服务员。饭店刚开张时,生意并不好,主要是附近的人不知道这个饭店是个地下妓院。
很是恼火的陈卫东,想出了个极度香艳的办法吸引顾客。他的办法是:让他店里所有的妓女,在给客人上菜时要刻意地走走光;上午或者下午不忙的时候轮流去饭店外站着,没事儿更要有意无意地走走光。
这一招虽然有伤风化,但是极其奏效。很快,他的饭店就已经门庭若市了。他开的饭店,名字叫“青原鹿”。很快,市里就出现了一句顺口溜——要想家庭不睦,请到城北青原鹿。可见他这个饭店有多么的伤风败俗。1988年6月的某一天下午,中午喝了不少酒的三扁瓜和两个朋友路过陈卫东的饭店,看见了正在陈卫东饭店门口搔首弄姿的几个女孩子。“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三扁瓜的一个朋友喷着酒气,冲着饭店门口的几个妓女唱着当时热播的《红高粱》的插曲。“风啊,刮啊,刮啊,把她的裙子刮起来!”三扁瓜希望来一阵风,把她们的裙子吹起来。三扁瓜等人虽然总和刘海柱在一起,但是他们没有过刘海柱那样的苦行僧生活,他们还是很好女色的,喝醉酒了,见到妓女,当然要调戏一下。
“东哥,那几个人在那穷得瑟,看见了没?”一个妓女向坐在饭店门口台阶上的陈卫东诉苦。“得瑟”这个词也是东北话,其他的中文词汇很难准确诠释这个词,大概是有嚣张、飞扬跋扈、招人烦等几层意思。
陈卫东放下手中的小镜子和木梳,站了起来。小镜子和木梳是陈卫东的必备家什儿,基本上是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据说,他经常对着镜子唱费翔的《读你》。“读你千遍也不厌倦”,照着小镜子的他每每唱到这一句,就会严重和这歌词产生共鸣。
“兄弟几个,进来吃饭不?”陈卫东说。
“吃什么吃?没看我们都喝完了?”三扁瓜最爱酒后惹事,上次和潘大庆酒后在厕所里打了一架就是明证。
“那你在这里撩哧我们的服务员干吗?”陈卫东说。(“撩哧”就是东北话中骚扰的意思)
“服务员?是小姐吧?”三扁瓜笑嘻嘻地说。
“兄弟,说话注意点!”陈卫东说。据说,当天只有陈卫东一人在饭店,他也不敢和三个人打。
“你让谁注意?你是谁啊?”三扁瓜不认识陈卫东,跃跃欲试想上去动手。
“我叫陈卫东,去打听打听去,这片儿谁不认识我姓陈的?”陈卫东不但对自己的容貌自恋,而且对自己的名气十分自信。
“我叫三扁瓜,去市区打听打听去,谁不认识我姓张的。”三扁瓜学着陈卫东的语气说。
“行啊,你也把号留下了。改天我找你会会。”陈卫东知道,凭自己肯定打不过他们三个。
“不敢来找你三爷,你他妈的是孙子!”三扁瓜嚣张地说。
“对,谁他妈的
,谁是孙子。”陈卫东一看今天打不起来了,高兴着呢。
三扁瓜等人大摇大摆地走了。“不敢来找你三爷你是犊子。”三扁瓜临走时又重复了一遍,可能他在心里认定陈卫东不敢再去找他。
三扁瓜等人刚刚离开,陈卫东就对服务员说:“把赵山河找来!”
四十一、太极梅花螳螂拳
当天晚上,赵山河就开始带着几个兄弟在全市的主要娱乐场所瞎溜达,目的是找到三扁瓜毒打一顿,给他的表哥陈卫东出口恶气。
在陈卫东眼中,他手下妓女的权利不容侵犯,这是他的根本利益。虽然可以来这里嫖娼,但绝对没有免费调戏他手下妓女的权利。如果有人侵犯了他这个根本利益,他就要进行武装镇压,绝不能让三扁瓜开了这个先河。
二狗依稀记得,当年赵山河的发型是“圆寸”,也就是把头发剃得只留下很短很短,紧贴着头皮,他这个发型,酷似美剧《越狱ii》中的那个华裔fbi手机男。赵山河不但发型一直引领当地混子的潮流,穿着打扮也时尚得很,当年他喜欢穿一条喇叭裤,上身是一件全是纽扣的黑色夹克衫。当年,他这件全是纽扣的夹克衫全市只有一件,绝版。总而言之,赵山河的这个造型,乍一看,很摇滚。
虽然赵山河造型出众,但这不是他成名的主要原因。他的成名还是基于其武艺高强,“单挑”挑遍全市无敌手。
据考证,赵山河离家出走四处拜师学艺的几年中,学到了一套叫“太极梅花螳螂拳”的拳法。
赵红兵和小北京曾经说,赵山河的这路拳法顾名思义,是集中华武术之大成之作。拳法是螳螂拳的精髓,重意不重形;出手是太极劲,借力打力;梅花是说拳脚如梅花般纷至沓来,让对手防不胜防。因此,称之为“太极梅花螳螂拳”。赵山河当年每次打架前的口头禅就是:“单挑还是群殴?”赵山河之所
以有自信给对手出选择题而不是必答题,缘于他对自己拳脚的自信。据说有一次,赵山河自己一个人和当地的三个小混子发生了冲突。赵山河又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口头禅:“单挑还是群殴?”那三个小混子一听,靠,他自己一个人,谁傻逼啊跟他去单挑?趁着人多势众快把他拿下!“谁他妈的跟你单挑?上!”说罢,三个小混子一哄而上,看样子是要围歼赵山河。结果恰恰相反,这三个小混子被赵山河一个人给歼灭了。赵山河虽然很客气地给他们出了道选择题,但是,无论这三个小混子怎么选择,都会把这道题做错。当年,学武术的人通常都认为自己是个大侠,讲义气。赵山河也讲义气,但只对陈卫东一个人讲义气。当天晚上,赵山河就找到了正在铁路工人文化宫打台球的三扁瓜。“谁是三扁瓜?”赵山河带着三个人,走路大步流星,带着一股风就进了铁路工人文化宫。“我就是!”三扁瓜放下了台球杆。“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你得罪谁了吗?”赵山河气焰十分嚣张。“我管你是谁!”三扁瓜挺不屑。“告诉你,我叫赵山河,陈卫东是我表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有事儿说事儿,别他妈的磨叽!”“别装,容易受伤。”“小逼崽子,不就是来找我的吗?别他妈磨叽了!”三扁瓜说着走了过来。三扁瓜虽然身手不怎么样,但是生平最不怕打架。
“单挑还是群殴?”赵山河又很绅士地习惯性问了一句。
“单挑?挑飞你!”三扁瓜说着一脚就踹了过去。
赵山河轻轻向后一闪,抓起三扁瓜的脚腕子向后一拉,三扁瓜当场倒地。赵山河紧接着朝三扁瓜身上乱踢,踢得极重。
看样子,赵山河是真想让三扁瓜住几个月院。
赵山河的三个小兄弟成天跟着赵山河混,也有些拳脚,三扁瓜的兄弟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对手。两分钟以后,台球室里一片狼藉,地上躺着不住呻吟的三扁瓜和他的几个兄弟。
“记住!我打你就是个玩儿,划你就是个船儿。以后没钱别他妈的去我哥那儿穷得瑟!”赵山河扔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当天晚上约9点左右,浑身是伤的三扁瓜去找正在赵红兵饭店喝酒的刘海柱。这天,刘海柱和赵红兵两个人又喝多了,躺在旅馆的三楼睡得很死,无论怎么叫也叫不醒,只有小北京还相对清醒。
“三儿,怎么弄的?”
“申爷,下午我去钢窗厂那边溜达,和陈卫东骂了几句,晚上他就让他表弟来找我了。”
“陈卫东,就是开‘青原鹿’的那个?”小北京虽然没彻底醉倒,但也有七八分醉意了。
“就是他。”
“他怎么就那么牛逼?”小北京一向有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爷气。
“叫醒柱子哥吧。”
“不用了,你看他俩还能起来吗?我去吧!”小北京说。在二狗的记忆里,这貌似是小北京唯一一次为赵红兵以外的人出头。小北京谁都不服,从来没把哪个混子放在眼里,但他到现在都不曾承认自己是个混子或曾经是个混子。因为,他虽然极擅长打架,但从来就没想过要混黑社会,他打架只是为了保证自己和赵红兵不受欺负。他这次帮三扁瓜,最重要的是他有着一颗感恩的心。毕竟,在和李老棍子打架时,刘海柱和三扁瓜等人二话没说抄起家伙就来帮他们;在和二虎打架时,三扁瓜又冒着风险把枪借给了他们。如今三扁瓜被打成这样,他再不出手,也枉被大家尊称一声“申爷”了。尽管“申爷”二字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带有开玩笑的意味,但小北京每次听到都觉得十分受用。“我让厨师热热菜,三儿你们在这慢慢吃,我一会儿就回来。”小北京说完就走了出去。“申爷,行吗?我们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你们先吃口饭吧。”小北京拎起头盔走了出去。
在打这次架之前的一个多月,小北京和赵红兵刚刚买了台红色的幸福牌摩托车。这摩托车噪音极大、车身很重、马力很足,骑在马路上很是拉风。小北京喜欢高速飙车,每天骑着这摩托车招摇过市。通常是,马路上的人刚刚听到摩托车发出的轰轰的噪音,转身去看时,却只能看见小北京摩托车后面冒出的白烟了,可见小北京的车开得有多快。
唯一敢坐小北京摩托的就是赵红兵,尽管赵红兵不敢开得那么快,但是他敢若无其事地坐在小北京的摩托上。他对小北京的为人和骑摩托车的技术有着同样的高度信任,这是他俩无数次把性命交到对方手上才铸成的无可比拟的彼此信任。甚至有可能,赵红兵对小北京技术的信任要超过小北京对自己技术的信任。
小北京和赵红兵第一天把摩托车买来时,赵红兵的三姐也在,小北京嚷嚷着要送三姐回家。三姐从小没少坐过轿车,但从没坐过摩托车,感觉很新鲜,就上了小北京的摩托。不必说,肯定是一路风驰电掣。据说,那天小北京把赵红兵的三姐送到她家楼下时,赵红兵的三姐已经吓得不会下摩托车了,呆呆地在摩托上坐了一分钟后,放声哭了起来,哭得花容失色。为此事,赵爷爷严厉地批评了小北京。
忘说了,小北京送赵红兵三姐那次,不但是三姐第一次坐摩托车,也是小北京人生中第一次骑摩托车。上车之前,小北京认真地看了一遍说明书,刚刚知道了哪个是离合、哪个是油门、怎么挂挡。
“你早晚得骑摩托上树!以后别开那么快了。”第二天,缓过神来的三姐对小北京说。
“三姐,我还没和你结婚呢,我能死吗?”小北京痴痴地看着三姐那圆睁的杏目。
“要想死得快,就骑两脚踹。”赵红兵笑吟吟地评价说。
根据当地交通部门统计,截止2000年,在当地,20世纪90年代购买摩托车的近900名消费者中,幸存至今而且身体没残疾的只剩下不到200人。当然了,小北京就是其中之一。
小北京一阵风似的孤身一人杀到陈卫东的饭店时,陈卫东的饭店依然门庭若市。毕竟,陈卫东的饭店和普通饭店不一样,虽然其他的饭店这时间已经打烊了,但人家陈卫东这边才刚刚开始。小北京到了青原鹿门口,摘下头盔挂在摩托车的车把上,摩托车火都没熄。“陈老板在吗?”小北京进去后,微笑着问服务员。“在呀,你是?”服务员听小北京一口地道的北京话,还以为是陈卫东生意上的朋友呢。“我是他朋友,找他有点事儿,麻烦您帮我叫一下。”北京人是出了名的礼貌,对服务员说话都称呼“您”而不是“你”。“好呀,你等一下。”“谢谢。”
几分钟后,獐头鼠目的陈卫东东张西望地走了过来。“谁找我?”“陈老板,您好,是我找您。”小北京边客气地说着,边伸出手走了过去,貌似要和陈卫东握手。“你是?”陈卫东虽然也伸出了手,但他满腹狐疑。“呵呵,您不认识我了?”小北京离陈卫东越来越近。
当两人的手就要握在一起时,小北京突然一拳重重地打在了陈卫东的小
肚子上,随后抓起陈卫东的头发就是一电炮。还没等陈卫东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已经被小北京打倒在地了。原来,小北京听三扁瓜说赵山河会武术,以为陈卫东也会点武术,他所以笑里藏刀,打了陈卫东一个措手不及。
小北京随手抓起身边的一个白酒瓶子,抓着陈卫东的头发开始朝陈卫东猛砸。小北京抓人家头发的手形和普通人不一样——他抓住人家的头发后,手指向右扭上90度再用力向上一扳,抓得是结结实实。
陈卫东再怎么说也是称霸一方的枭雄,混了这么多年还真没挨过几次打。这次,不但被打而且还是被抓着头发打,这可能是他最狼狈的一次——被偷袭了,没办法。
后来小北京说,虽然地痞流氓打架时爱抓头发,但是如果抓到一个多少会点武术的人的头发,绝对不是件好事。因为抓头发这样的低级擒拿,破绽太多,最少有7种方法可以破解。他之所以敢抓着陈卫东的头发连踢带打,是因为他艺高人胆大,陈卫东随便怎么样也逃脱不了他的手掌心。
“三扁瓜是我的朋友,还是刘海柱的兄弟,以后你再敢欺负他,我废了你!”小北京对着满脸是血躺在地上的陈卫东吓唬道。
说完,小北京转身快步离去。
这时,赵山河出现在了饭店的门口。据说当天他喝多了,刚出去吐,吐完正好看见小北京打完陈卫东转身要走。
“把他给我拦住!”陈卫东踉跄地站了起来,对着赵山河喊道。
“单挑还是群殴?”已经喝得迷迷糊糊的赵山河又给小北京出选择题了。
“单挑!”小北京斜着眼睛,冷笑地看着赵山河,声音洪亮且干脆地说。
四十二、天女散花
“那就出去比画比画吧!”赵山河怕弄坏了饭店里的东西。
“出去吧!”小北京琢磨着,出了门以后跑起来更加方便。
小北京单挑绝对不怕赵山河。赵山河虽然身手出众,但和小北京相比顶多半斤八两,而小北京却比赵山河多了一股机灵劲儿。如果单挑,小北京应该不会输给赵山河,他有这自信。但小北京怕的是赵山河身后的那三匹狼——即使小北京把赵山河打败,刚才扶着赵山河出去吐的三匹狼一定会一哄而上;再加上店里的服务生,今天晚上小北京非被留在饭店门口不可。
小北京就是小北京,当年枪林弹雨都毫发无伤,今天岂会在这些土流氓面前吃亏?
高手过招,决定胜负的通常是一两下。这两个人,一个是每日勤练武术并深谙太极梅花螳螂拳精髓的功夫小子,另一个是经历过战火并经常思索武与禅的退伍侦察兵。
饭店外的众人寂静无声,个个屏住呼吸。
赵山河屈膝提腰,做寒鸡步,凝神备战。据小北京后来回忆说,凭借他多年对人的感觉,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对方精气充盈,含而不露,绝对是个打架的好手。
小北京最具智慧的一幕出现了!
小北京当即摆出了八卦游身掌的架势!
这一下,可把赵山河等人震住了!他们都想:我靠,拍电影啊?当时混子们成天打架,但还真没人在打架之前先亮出招式,基本都是冲上去乱打一通,即使是赵山河的太极梅花螳螂拳,也没有固定的招式。当时武侠片正大行其道,大家都对中国传统武术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当赵山河看到小北京的掌势、淡定的气质、似是而非的步伐,一时也愣了愣神。
其实,二狗知道,小北京根本就不会什么八卦游身掌,他在部队里学的都是生死搏击,根本就没什么花架势。他之所以能标准地做出“八卦游身掌”的架势,是因为他看过一本在上世纪80年代十分流行的叫《武林》的杂志,上面有介绍这路掌法的一篇文章。在这生死关头,小北京用上了。
正如庄子所言,“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小北京之所以能做出这架势并且把对方吓得一愣神,关键还是在于他基本功扎实、身手过人、打架时面不改色心不跳。如果换了二狗,打架时摆出这架势,非被人嘲笑终生不可。
八卦游身掌,顾名思义是以步伐移动为精髓。趁着赵山河等人愣神,小北京边“八卦游身”边往摩托车附近靠。
紧张的场面令人窒息。
小北京突然抓起挂在摩托旁边的头盔,向离他约两米远的赵山河的头部重重地掷了过去!
赵山河等人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一代宗师风范的小北京,会突然对赵山河下手,而且用的还是“暗器”!精神正高度集中的赵山河顿时手忙脚乱,下意识地伸手架开了砸来的头盔,门户大开。
小北京掷头盔是虚招,实际上他是想分散赵山河的注意力。当赵山河胡乱招架迎来的头盔时,小北京朝着赵山河的小腹一脚踹了过去。小北京这一脚是“踹”的,不是“踢”的——他知道,如果踢的话,很难一脚把多年习武的赵山河踢倒;而“踹”虽然很难把赵山河击伤,却可以将其击倒。
果然,小北京这一脚狠狠地踹在了赵山河的小腹上,把赵山河蹬飞出去两三米。
一脚踹完,小北京回头转身推起摩托车就跑,助跑几步飞身上车加满油门,在“轰轰”的发动机轰鸣声中绝尘而去。小北京一开始就知道,进了饭店以后可能有危险,所以他连摩托车的火都没熄。
饭店门口只留下了捂着肚子的赵山河、鼻青脸肿的陈卫东,以及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刚才是怎么回事儿的赵山河的三个小兄弟。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能看见小北京的摩托车冒出的白烟了。
事后有人调侃小北京说:“申爷,踢一脚就跑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我和他单挑前,又没约定几局决胜负或者不准用什么其他的家伙。我只一脚就把他踹飞了,我赢了。赢了我当然就走了。”
等小北京风驰电掣般骑摩托车回到旅馆时,厨师还没把三扁瓜等人的饭菜热好。他从去青原鹿到回饭店,也就用了15分钟。路上大概用了8分钟,连说带打用了7分钟。
第二天,酒醒以后的赵红兵和刘海柱知道了前天晚上的事。“我看,陈卫东等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未必知道小申是谁,但是他肯定知道三扁瓜是你的兄弟。”赵红兵说。“嗯,估计这架还得继续打下去。这事儿没你们哥俩的事儿,我自己就能收拾陈卫东。”刘海柱说。
“刘哥,你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儿。”小北京说得很诚恳。
“以前在号子里的时候,我成天收拾陈卫东,他最怕的就是我。”刘海柱说话的时候依然冷峻。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以前了。现在没听三扁瓜说吗,陈卫东的表弟带着几个小混子,成天帮着陈卫东打架。你不得不防。”
“那你说我怎么防?我修车的摊儿是不是也不用出了?听‘蝲蝲蛄’叫唤我还不种庄稼了?”刘海柱无论对谁说话都是那么强横,赵红兵等人都知道他这人面冷心热,早就习惯了。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总之,如果到时候你遇上了什么事儿,别忘了通知我们一声。”赵红兵说。刘海柱没说话,轻轻地拍了拍赵红兵的肩膀,走了出去。刘海柱那被山羊胡子遮住的嘴角,还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个微笑,是他对赵红兵和小北京所表现出来的义气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刘海柱说得没错,陈卫东的确是怕他。但是有人不怕他,那就是赵山河。
今天的赵山河等人,恰如两三年前的赵红兵等人,初出茅庐,不知畏惧为何物,鹰隼试翼,风尘吸张。
赵山河和赵红兵的不同之处在于:赵红兵是因为不畏其他混子的欺负而在不经意间成名,赵山河则是一心想灭掉市区所有大混子,然后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两人的出发点不一样。
据说,在小北京从青原鹿离开的几天后,赵山河曾经和陈卫东有如下对话:
“哥,你能不能查出那天晚上是谁踹了我?这仇我非报不可。”赵山河说。
“是谁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刘海柱的兄弟或者是朋友!”陈卫东说。
“那咱们就去找刘海柱!”赵山河初生牛犊。
“慎重点。上了点岁数的混子,谁不知道刘海柱是出了名的打架不要命?”
“打架不要命怎么了?我们也打架不要命,怕他干吗?”
“兄弟,刘海柱混社会那会儿你还小,他以前那些事儿你都不知道。”
“哥,你把他说得那么牛逼,他现在不就是个修自行车的吗?他如果真那么牛逼,他还能去修自行车?”
“那你是什么意思?”
“找刘海柱去!收拾他!不把他收拾了以后怎么混?我就不信我打不过他!”赵山河是下定决心要和刘海柱斗上一斗。
“你当然能打得过他。但是很多事儿,不是打架就能解决的。”陈卫东到底是老江湖。
“我以前上学时总被人欺负,那时候你还在里面,不能给我报仇。现在我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学了这么长时间武术,不就是为了成名吗?”
“成名?成名以后的事儿呢?你能应付得了吗?”
“哥,那你成名也这么久了,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要是像你这样见谁跟谁斗,早就被人打死了。”
“哥,你别忘了,那天他来咱们饭店,先打的可是你。”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找刘海柱,干他一顿!”
“干完呢?”
“干完就完了啊,还能有什么事儿?”
“你说没事儿就没事儿啦?人家刘海柱这十多年都是白混的?他不但自己兄弟不少,而且跟赵红兵他们关系很好。赵红兵他们可个个都是拿枪就敢朝你轰的人物。”
“赵红兵他们算个jb?你让他朝我来一枪试试。”
“跟你说不明白,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非干了刘海柱!”
“我说了,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和我无关。”陈卫东和他这个表弟显然有点代沟。赵山河的想法和说法,在当时很多人都难以理解。人们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为了成名连死都不怕;他想在江湖中成名,究竟是为了什么。人要有点理想,这没错。只是,有的理想是严重扭曲的。赵山河的理想,形成在他没有形成正确的是非之前。他眼中只有名气没有是非,更没有一点点侠义。当流氓不再古典,流氓就会变得很名利。还好,现在写的是20世纪80年代,还是古典流氓的天下。
四十三、破鞋
据说,如果不是赵山河的红颜知己拦着他,他肯定第二天就去找刘海柱
算账了。赵山河的红颜知己姓毛,叫毛琴,是个相当有故事的人。毛琴有着姣好的面容和性感的身材,一双勾魂的丹凤眼总是四处朝着男人瞟,但当男人色迷迷地看她时,她又故做羞涩地低下头。这招,最让男人受不了。毛琴太了解男人的心理了——没一个男人喜欢过于豪放的女子,每个男人都喜欢表面上清纯羞涩,到了床上却如狼似虎的女子。而她,就是个中极品,让男人欲罢不能。她是个妖精,能看透男人心事的小妖精。
根据小道消息,毛琴17岁那年就被陈卫东拖到郊区的高粱地里给办了,陈卫东是他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她深爱的两个男人之一。陈卫东让她体验到了性的快乐与美好。从此,她一发不可收拾,基本上睡遍了全市除赵红兵等人以外的所有大混子。当时的她,真的很傻很天真。二狗知道,她也一直想睡帅哥赵红兵,但赵红兵一直没有让她得逞。
那时候毛琴多次被人带到赵红兵的旅馆开房,基本上每次都会换人,堪称夜夜当新娘。二狗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毛琴调戏赵红兵的全过程。那天,毛琴来赵红兵的饭店吃饭,可能她也喝了点酒。
“赵老板,你那漂亮的女朋友呢?”毛琴抿着嘴笑着对赵红兵说,一双凤眼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吧台里的赵红兵。
“开学了,在北京呢。”赵红兵比较腼腆,每次被女人盯着看,都自己先把头先低下。当然,赵红兵这腼腆的动作,可能更加激发了毛琴的挑逗热情。
“什么时候回来啊?”毛琴还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赵红兵说。
“7月份暑假回来。”赵红兵出于礼貌,抬头看了毛琴一眼,迎来了毛琴那直勾勾的眼睛,赶紧又低下了头,假装看账本。
“呵呵,赵老板不找个临时的女朋友啊?”毛琴轻佻地看着赵红兵,继续调戏。
“我……我找不到。”是个人就有弱点,赵红兵从来都对调戏他的女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这个人比较绅士,一辈子也不肯对任何一个女人说出粗话。
“赵老板这小伙子这么精神,哪个姑娘不喜欢啊?”毛琴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像是要吃了赵红兵一样。
“我真找不到。”赵红兵显然有点烦了,但依然表现得很有风度。
“你看我怎么样?配得上你赵老板吗?”毛琴看赵红兵怎么也不上钩,有点急了。平时她勾引男人,哪有这么难。
“我配不上你。”赵红兵虽然烦得不行,但说完这句话以后还是礼貌性地笑了一下。
“看你说的,姐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毛琴真急了,直接来赤裸裸的挑逗了。
“我……”赵红兵无可奈何。
“哈哈,赵老板你是不是还是童男啊?”毛琴笑得很放肆。
赵红兵这下真恼了,不再答话,低头翻起了账本。
“我是童男!”忍了半天没说话的小北京笑嘻嘻地举手了。
“是真的吗?让姐姐验验?”
“咳,不敢让你验啊。”小北京故做思考状惋惜地说。
“为什么呢?”
“我怕得病。”
“怕得什么病?”
“某传染病。”
“你……”毛琴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身离去。
“小申你说话太过分了,怎么说毛琴也是跟我们开玩笑呢。你看你,把她惹恼了吧?”赵红兵对小北京说。虽然赵红兵心里想的是欢天喜地送瘟神,但他还是觉得小北京说话有点过分。
“红兵,我要是不在这儿,她今天非在这里把你强奸了不可。我这是给你解围呢!”小北京得意扬扬地说。
“呵呵,你就看看你那破嘴,把你认识的女人全得罪了,你说说你哪个没得罪。”赵红兵也知道,小北京这嘴是改不了了。
“三姐我就没得罪,她可喜欢我了。”
“滚犊子!”
就这样,毛琴想勾引赵红兵但总是无法得手。
上文提到过,毛琴生命中深爱着两个男人,其中之一是陈卫东,另外一个就是赵山河。虽然毛琴阅男无数,而且在认识赵山河以后继续放浪形骸,但这并不影响毛琴与赵山河间那炽热的爱情。可能,身强体壮、年纪轻轻的赵山河可以让她在肉体上得到莫大的欢愉。毛琴和赵山河的关系亦师亦友亦亲人。开始时毛琴是作为赵山河的“准嫂子”出现在赵山河面前的,这是亲人;后来又和赵山河上了床,成了赵山河在床上的老师;平时,她又和赵山河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同时,她还和陈卫东长期保持着不正当的关系。总之,关系很混乱。
当毛琴和她的亲密“战友”赵山河在那天晚上激情过后,赵山河提起了要和刘海柱打架的事儿。
“明天我非去收拾刘海柱不可!”赵山河说。
“刘海柱?你知道他是谁吗?知道李老棍子吗?刘海柱砍了他两刀,他后来都没敢再去找刘海柱。”
“那是李老棍子没刚儿。”“老棍子没刚儿?全市有几个敢惹他们的?”
“我不管那个,他刘海柱不是出名吗?我专打出名的。”
“你还是和你哥商量商量吧,别轻举妄动。”
“我跟我哥商量了,他也真他妈的没刚儿,亏我那么崇拜他。”
“我认识你哥哥10年了,你认识你哥20年了,你说说你哥是胆小的人吗?”
“嗯,我哥倒不是胆小的人,但这次他真了。”
“不是你哥,实在是刘海柱不好斗。刘海柱是出了名的打架不要命。
那一年,他一把镐头平了全市大大小小几乎所有的混子。那时候你还小,不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
“刚才我说了,李老棍子和他也有矛盾,要不我问问李老棍子愿不愿意帮你?”
“就收拾个修自行车的,还需要找人帮?”
“刘海柱兄弟不少,朋友也不少。赵红兵他们你知道不?他们和刘海柱是铁哥们儿。我去赵红兵的饭店,经常看见他们几个聚在一起喝酒,关系铁着呢。”
“我哥也是这么说的。要不你明天先去跟李老棍子打个招呼?”
“你哥现在在做生意,有些事儿他想帮你也不方便。如果你真把事儿惹大了,姐帮你找点社会上的人吧。”毛琴和赵山河虽然上过无数次床,但依然以姐弟相称。
“事儿真惹大了,我哥肯定也帮我。”
“那肯定。”
毛琴真的很爱赵山河,她可以为了帮助赵山河,去和自己不感兴趣的男人睡觉。
之所以说毛琴和“不感兴趣的人睡觉”,是因为她在第二天找李老棍子时认识了黄老邪,并且,当晚黄老邪就睡了毛琴,当然,也可以说是毛琴睡了黄老邪。
二狗认为:黄老邪这样的男人,很难让女人提起兴致。当然,也不排除毛琴的口味的确很重、很独到。
根据后来事情的发展,以及二狗对黄老邪和毛琴二人的了解,二狗揣测了一下当夜两人一夜激情后是怎么对话的:
“我弟弟要去收拾刘海柱。”毛琴温柔地说。
“刘海柱?”黄老邪一听这名字,吓得快尿了。他当然还记得,刘海柱就是那个当年掐着一把破菜刀追了自己好几条街的人。
“怎么?你怕啦?亏我还以为你是条汉子。”毛琴略带鄙夷。
“我黄老邪怕过谁?”黄老邪深深地吸了口烟,悠然地吐了个烟圈,“我和他以前有仇,早就想收拾他了。”
黄老邪打架不行,但是装逼很行。这次,阅男无数的毛琴真看走了眼。
四十四、有多少爱可以乱来
黄老邪吐出的烟圈缓缓升起,凝结在空气中的烟圈慢慢散开,消散在空气中。
的确,只有2.5元一包的大生产牌香烟,才能吐出如此厚重又如此曼妙的烟圈。黄老邪喜欢大生产香烟,挚爱大生产香烟。他认为,大生产香烟那呛人的烟味中,有一种常人难以体会的落魄贵族的气息。这和他的身份很配。他的前世,应该是纳兰容若,那个身材轻盈柔弱,长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的悱恻缠绵的江南才子。
但这个前世是纳兰容若的黄老邪要与前世是张翼德的刘海柱再战一场,他那羸弱的身躯是否能再抵挡一顿乱菜刀?黄老邪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想,这或许就叫暴殄天物吧。
黄老邪轻轻地推开了怀中的毛琴。他的心绪很乱,一如那已经化作缕缕烟雾丝的烟圈。毕竟,因为装逼导致死亡的案例不在少数。
“我办事,你放心。”黄老邪柔声说。
“嗯。”毛琴的眼中满是景仰。
黄老邪穿上他的黄军裤和军靴,推门走了出去。是的,黄老邪的格调就是与众不同,总是那么的别致。在1988年的时尚男女都已经开始穿牛仔裤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怀旧了。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20世纪80年代当地夏天清晨特有的气息,那是重工业城市每天早上从烟囱里冒出的滚滚浓烟的煤烟味和路边盛开的夏花香味的混合气味。黄老邪出门后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是个感性的人,他觉察到这气味中有一种淡淡的哀伤,淡淡的离别。他回头望了一眼已经被他随手关上的门——那扇门内,美人仍在,香衾中,仍有他黄老邪的余温。
黄老邪发现,他好像已经悄悄地爱上了毛琴这个妖精般的女子。
黄老邪想到的第一个能帮助自己消除对刘海柱畏惧的人,就是土豆——那个已经被费四毁容的混子。
毁容后刚刚“整形”的土豆,格外的乖张暴戾。土豆和老五、黄老邪,同为李老棍子手下的三员大将,但老五在被李四敲掉了一嘴牙之后已经基本上退出江湖,土豆在伤好以后却是变本加厉。虽然李老棍子不同意他们去惹刘海柱,但土豆一心想为曾经被刘海柱砍了两刀的李老棍子报仇。
有共同敌人的人,就是朋友。赵山河、黄老邪、土豆三人的共同敌人就是刘海柱,所以,他们三人一拍即合。
据说,是黄老邪和土豆主动找的赵山河。他们谈定的战术是:如果只有刘海柱一个人或两三个人,就由赵山河自己和自己的兄弟搞定。如果事态发展严重,刘海柱叫来其他的帮手,那么黄老邪和土豆将出面。
事实证明,赵红兵等人能够成为大哥是偶然中的必然,他们的智商比黄老邪等人要高上不止一个档次。黄老邪、赵山河等人在预测未来事态的发展时,居然还心怀侥幸地认为事情可能不会闹大。他们真忘了,刘海柱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且忘了这个人有着什么样的朋友。
1988年7月的一天中午,烈日炎炎,东北的七月像是要下火一样,柏油路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化了。就是那个下火的中午,赵山河等人来到十四中的门口找到了刘海柱。刘海柱正独自一人专心地拿着五花扳子修自行车。
这天,也是黄老邪在几年里第一次踏上十四中的这条大街。以前,由于畏惧刘海柱,黄老邪已经几年不敢在这条街上走。今天,他冲冠一怒为毛琴。土豆和黄老邪距离赵山河和刘海柱约50米,远远地看着。
“你是刘海柱吗?”赵山河浑身上下带着一股杀气,身后站着三匹狼。
“找我什么事儿?”刘海柱继续专心地修着自行车,头都没抬。
“我是陈卫东的弟弟。”
“我问你找我什么事儿。”刘海柱依然没抬头。身经百战的老混子气质就是与众不同,面对气势汹汹的来犯者,很难有人做到这份从容与淡定。
“你的朋友打了我哥哥,还踹了我一脚。”打架不仅仅是打架技巧的较量,更是心理层面的较量。赵山河与刘海柱相比无疑要逊上一筹,刘海柱头不抬眼不睁地问话,赵山河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回答了,气势已经弱了几分。
“我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刘海柱第三次重复了同一句话。
“是你的朋友打的,我来跟你要人。”赵山河给自己壮了壮气势。
“要人”这个词是黑道的常用术语,通常指当a团伙老大的手下得罪了b团伙后,b团伙的老大来逼a团伙的老大交出那个犯错的小弟的一种行为。通常,要人的一方势力相对较大,有仗势欺人之嫌。
“要人?”刘海柱终于放下手中的活儿,拿着大号五花扳子站了起来。赵山河依然看不见刘海柱的眼睛,只能看见他的胡子。
“嗯,那个人北京口音。如果你交人的话什么事儿都好商量,否则,被我们查到这个人,肯定有他好看!”
“你来跟我要人?”刘海柱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你交还是不交?”赵山河的口气越来越硬。
“你那哥哥陈罗锅可比你聪明多了,他没教教你怎么做人?”在刘海柱眼中,赵山河只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
“你交不交?”赵山河的嗓门越来越大了。
“混了这么多年,我就不知道什么叫交人!”刘海柱终于不耐烦了,提着五花扳子朝赵山河走去。
赵山河肯定能明显地感觉到,眼中这个装束怪异的人杀气腾腾,这一战在所难免。
“单挑还是群殴?”赵山河又发问了。
“挑你妈!”刘海柱发话的同时,手中的五花扳子朝赵山河砸了过去。
赵山河轻轻一闪,躲过了这劈头盖脸的一扳子,随后,他一拳打在了刘海柱的鼻子上。刘海柱鼻血直流。
10年前的刘海柱,是全市的单挑之王;10年后的赵山河,是全市现在的单挑之王。
老的单挑王虽没有系统地学过武术,但生平经历恶战无数,实战中的经验常人难以匹敌;新的单挑王每日勤练武艺,单挑极少失手,虽然经验稍逊,但身强体壮。
刘海柱极其聪明,他看见赵山河灵活地一闪,已经知道对方肯定是个练家子。
怎么对付练家子?贴身肉搏!扭打在一起,练家子就没任何优势了!
刘海柱出手也极快,鼻子上挨了一拳后,闪电般抓住了赵山河的脖领子,随后脚下一绊,赵山河一踉跄。
赵山河出手抓住刘海柱的手顺势一拉,刘海柱又顺势一推,两人全倒在了那已经被晒得化了的油漆马路上,扭打起来。
双方的一只手都在死死地抓住对方,滚打在一起的他俩只能用另一只手和膝盖击打对方。
刘海柱将手里的扳子砸向赵山河,而赵山河的拳头也雨点般地落在了刘海柱的脸上和身上。两分钟后,他们俩都气喘吁吁、满脸是血了。
赵山河身后的三只狼动都没动,不知道是他们畏惧刘海柱的威名,还是认为赵山河必将取得胜利。
这一架打了足足有七八分钟!刘海柱确实是一只猛虎,但如今,这只猛虎也已经三十五六岁了。而赵山河这个20出头的小子,正像是当天打架时那灼热的太阳,正值正午。
终于,烈日下的刘海柱体力先支撑不住了,没有了还手之力。
此时的赵山河也被刘海柱打得头昏眼花,挥拳也是有气无力。
战斗停止,被扳子砸得头昏眼花并且满头是血的赵山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烈日下的刘海柱那消瘦的身躯蜷曲着,已经站不起来了。
“刘海柱,你再不交人,以后就别想在这里干了!”赵山河丢下一句话。“操你妈!”刚刚从地上坐起来的刘海柱端正了一下斗笠,冷冷地回了一句。
赵山河没再答话,挥了挥手,带着三只狼走了。
四十五、fightanddieisdeathdestroyingdeath
浑身剧痛的刘海柱挣扎着坐在了马路牙子上。他的左眼角被打裂了,左眼里全是血水,一时间看不大清东西。
“柱子哥,没事儿吧?吃口西瓜,水分大,漱漱口。”自行车摊旁边一个西瓜摊的小贩,递给了刘海柱一个西瓜。刘海柱为人一向仗义,这个小贩虽然是夏天才到这里卖西瓜的,和刘海柱接触时间不长,但对刘海柱的侠义之风很是敬佩。
“没事儿。”刘海柱吃了一口西瓜,多少缓过来一点。毕竟,他虽然狼狈,但身上的伤都是皮肉之伤。
“柱子哥,我刚才看见你们俩在地上滚着打,真想拿西瓜刀砍那小子,但是我怕一动手,他后面的几个人就全上了。柱子哥,我带你去医院吧。”
“等会儿。”其实现在刘海柱依然是浑身剧痛,但他始终连哼都没哼一声。他想休息十几分钟再去医院,现在他的头还是晕晕乎乎的。
“那先进我这瓜棚凉快一会儿。”
“嗯。”
就在刘海柱休息的这十几分钟,等来了黄老邪。
原来,黄老邪和土豆带着几个兄弟,一直远远地看着赵山河和刘海柱的这场世纪之战,看得心惊肉跳,目瞪口呆。等路都走不稳的赵山河走到他们面前时,他们才缓过神来,赶紧把赵山河送往医院。
走到半路,黄老邪忽然想起来,似乎有一件重要的事儿还没做。
是的,的确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儿没做。那就是,今天,黄老邪还没有装逼。他这样视装逼为生命的人,在今天这样的大场面中,不装装就走,他对得起谁?人生能装几回逼,此时不装何时装!如果错过了今天,以后很难再有面对鼎鼎大名的刘海柱的装逼机会,这有如世界杯决赛上射失必进球!先不说他不装逼是不是对得起自己,他首先就对不起毛琴,那个性感漂亮的女人,那个被他炉火纯青的装逼技巧俘虏的女人。
黄老邪决定,回头!回头去找刘海柱,装装逼。装完以后,无论是面对毛琴,还是对江湖中人,都可以有点吹牛逼的本钱。
毕竟,装逼和吹牛逼二者之间相辅相成,不可分割。
“土豆,你们送赵山河去医院吧!”黄老邪停下了脚步,对土豆等人说。
“老邪,干吗去?”
“我还有点事儿要办。”黄老邪微微一笑。其实他应该说的是,“我还有点儿逼要装。”
“嗯,你先走吧!”
黄老邪转身走向了刘海柱的自行车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