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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往事1 第二章 恋爱(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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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和张岳坐在炕上又继续吃,几杯酒刚下肚,就见窗外来了不少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满脸横肉的女人,后面的人手里都拿着镰刀、斧头、镐头等农具。

“把我家男人鞋还我,要不今天你就别想回城了!”这个泼妇在外面喊。

“这傻娘们儿谁啊?”张岳问村长。

“陈益的老婆。”村长战战兢兢地回答。他以为张岳这下子算完了,到时候市里怪罪下来,他这个村长也逃脱不了干系。村长低估了张岳,镇东洋不是浪得虚名,他的亲孙子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今天看看究竟是谁回不了家!”张岳下地穿了鞋,拿起陈益的鞋走了出去。

“你男人的鞋在这里!”张岳出了门,用手提着鞋说。

“给我,操你妈的!”这女人果然凶悍,出口就是脏话。

据张岳说,他本来是想把鞋还给这个女人的,结果一听这个女人开骂,他火气往上涌,回头就把这双鞋扔到了村委会的水井里。“我操你妈!”这个女人看见张岳把鞋扔到了井里,冲上来就挠。张岳猝不及防,脸上着实被这个女人挠了好几把。张岳被挠得火起,一把就把这个女人推倒在地,跟着还踢了一脚。他可没赵红兵那么绅士,他急了和狗都能血拼,更何况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身后的乡亲看见她被张岳打倒,全冲了上来,这个女人也拿起镰刀冲了上来。张岳回头就跑。

张岳可不是逃跑,刚才他出村委会门时就看见门口放着一把农村专门叉草用的三股钢叉。三股钢叉到手以后,张岳转身杀了回来。前文提过,张岳总是一出手就想要人命,这次也不例外,他拿起钢叉直奔女人而去。

那个女人看见钢叉到了面前,吓得呆住了,连躲都不敢躲。还好她身边有个小伙子手里拿着一把很长的耪锄(一种用来耪地的农具),架住了张岳的三股钢叉,但还是有一股扎到了那个女人的胳膊。

张岳又想来第二叉,被老村长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用张岳的话说就是——被老村长“黄龙缠腰”了。

“孩子,别打了。”村长对张岳说。

“老乡们别打了,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是镇东洋的孙子!镇东洋!”

村长以前当过几年乡里的民兵排长,在村民间还是有点威信的。村民们一听到“镇东洋”三个字,再没一个人往前冲了。看来镇东洋虽然失踪了40年,但余威尚在。“你提我爷爷干吗?谁冲上来我就杀了谁!”张岳还有点不情愿,他觉得他自己完全可以对付这些村民,不用提他爷爷。张岳回到村委会,慢慢腾腾地把那只鸡吃完,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村委会,在村子里赤手空拳地转了一圈,没一个村民敢拦他。而后,他就上了回城的班车。就这样,脸上和脖子上都见了红的张岳就出现在了赵红兵他们面前。“张岳你真行,自己一个人跑到农村立威去了?”大家听完张岳的叙述,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你们还笑,我要是再看见那个老娘们儿,非得挠她几下不可!”张岳恶狠狠地说。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张岳就是这样一个人,外表看起来白白净净、斯文秀气,小帅哥一个,血管中却始终流淌着那狂野的血液。他出身于土匪世家,但读书极为刻苦。他家出了两个大学生(他和他哥哥张飞),一时被传为当地的佳话。在张岳没成为黑社会头子之前,还有人拿他家来论证“老子反动儿浑蛋”这句话是绝对的谬论。

由于自幼家庭成分不好、家境贫寒,张岳希望成为受人尊敬的人上人的心情比谁都迫切,他学习时有一股狠劲,工作中有一股狠劲,打架更有一股狠劲。“无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是张岳做事情的准则。只可惜后来他把狠劲用错了地方。

在上世纪90年代末张岳被枪决前,赵红兵前去探望,两人曾有如下的对话:“张岳,事情已经到了今天这步田地,你自己做出的事就要自己负责。别多想,安心上路吧!”“红兵,在过去的十几年中,你曾多次劝我,我嘴上答应,实际上都没听进去,我真后悔。”“别后悔了,再怎么说你也在咱们市风光了十几年,谁一提张岳不翘大拇指?”

“红兵,我们从高中就是同学,你知道吗,我从小最恨土匪和黑社会。就因为我家出身不好,从小我就饥寒交迫,我真的希望自己会是个好人,让自己的儿孙能抬起头做人。”

“虽然你被判了死刑,但你也没干什么太伤天害理的事儿,不必太自责。你的儿子以后就是我的儿子,放心吧,兄弟。”

“谢谢了,红兵,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从我真正成为黑道大哥的那天起,就在不停地自责,我不知道何时才能解脱。我从来没为自己是黑道大哥而觉得光荣过,相反,我一直觉得黑道大哥是耻辱的代名词。”

“呵呵,我现在不也被称为黑道大哥吗?我不也活得很好吗?”赵红兵插话说。

“上了这条船就没法回头。我刚才说一直没法解脱,今天,是彻底解脱了。”张岳没理会赵红兵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嗯,你解脱了,安心上路吧!”

“嗯!”张岳惨白的脸露出了一丝真诚的微笑。

十一、施比受有福

终于熬到了晚上十一点半,赵红兵一声令下,早就等得不耐烦的五个人都穿戴整齐,带上二狗和晓波直奔六中。二狗和晓波胆子太小,不敢在家睡,只能跟着他们去六中玩。

进了高三(四)班后,赵红兵他们发现班级里只剩下不到20人,除了高欢、孙大伟的“女友”和李洋三个女孩子以外,其他的全是男生,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打扑克。

赵红兵果然没去打牌,而是和高欢坐在窗边小声聊天。李武和小纪则在下象棋,无趣得很,已经后悔了来这里。孙大伟则在他“女友”旁边看打扑克,边看边没完了没了地贫嘴。而张岳则在和李洋下跳棋,大家这时候才知道为什么张岳总是起哄要来这里玩牌,很显然,他是喜欢上了李洋。

“呦,张岳,你的脸怎么了。”李洋笑嘻嘻地问。

“嗯……咳,家里刚养了只猫。”张岳含糊其辞,想蒙混过关。

“哦,这样啊,你家那猫不小吧。”是个人就能看出张岳那脸是被人挠的,李洋舌尖嘴利地继续坏笑着追问。

“嗯……9斤重,快30岁的一只老猫。”张岳被问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已经不知所云了,竟然说出他养了只30岁的老猫。谁见过30岁的老猫?

“哈哈,30岁啊,公的母的?”李洋笑得花枝乱颤。

“……母的。”张岳的汗终于流了下来。“难怪,难怪,哈哈哈哈,一定是修炼成精了吧。”李洋笑得眼泪已经快流出来了。“哈哈,我赢了!张岳,摆棋。”李洋特别爱笑,而且特别爱说话,长得虽然不如高欢漂亮,但也是上人之姿。赵红兵和高欢似乎已经忘了身边这些吵吵闹闹的年轻人,两个人傻傻地看着窗外的星星,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说一些在别人眼中毫无意义的废话。

“你说哪颗星星是我?”高欢问。

“那个!”赵红兵说。

“哪个?”

“最亮的那个!”

“哪个是最亮的?那你是哪颗?”

“那个。”

“哪个?”

“和你是同一个。”

“呵呵……”

这时,赵红兵突然觉得后脑一阵剧痛,随即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赵红兵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前站着几个警察,左手边蹲着双手抱头的小纪,旁边站着已经哭成了泪人的高欢;张岳、孙大伟和李武三人已经不知去向,教室里外都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赵红兵想站起来,刚一挣扎,感觉后脑又一阵灼热的疼痛,再次晕了过去。再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在六中的校警办公室。不到10分钟,他和小纪又被带到了局子里。

这次事件,二狗目睹了全过程:打赵红兵的,正是一直喜欢高欢的市公安局政委的儿子严春秋。

赵红兵来到高三(四)班时,严春秋正在隔壁班和七八个男生喝酒。回教室时,他发现赵红兵和高欢在窗台旁边聊天。喝了酒的严春秋妒火中烧,他沉默不语地回了隔壁班,借着酒劲对正在喝酒的几个同学说:

“我看见有个小子在和高欢聊天,我今天要废了他!”

“谁呀?搞对象搞到我们班里!走,削他!”醉酒的几个同学也是酒壮人胆。

“他们有五六个人,咱们得准备点家伙。”严春秋说。

“今天非把他们留在六中!”

10分钟后,这七八个人手里拿着凳子腿和砖头,走进了高三(四)班教室。正玩得高兴的张岳等人根本没意识到惨剧即将发生,当时二狗也在和晓波玩跳棋,根本没注意走进来的几个人。

严春秋走到赵红兵身后,用力朝他的头上拍了一砖头,毫无防备的赵红兵当场倒地。严春秋看着已经倒地的赵红兵,还想动手。“你想打他,就先打死我!”高欢扑到赵红兵身上说。这时,张岳看见赵红兵被打,便抓起自己坐的椅子向严春秋扔了过来。严春秋伸手一挡,这把椅子砸在了趴在赵红兵身上的高欢身上。

张岳扔椅子的同时,人也赤手空拳地冲了过来,抓住严春秋的头发开始踢严春秋的头部。张岳的身后的小纪、孙大伟和李武,每人抓了一把木头椅子也跟着张岳冲了上来,双方旋即混战在一起。

张岳的身上、头上挨了不少凳腿和砖头,但他根本不理会,硬生生地挨着,始终没放开严春秋的头发,死死地抓住,一脚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严春秋的身上和头上。显然,张岳的眼又红了,又想弄死严春秋了。

孙大伟这次打架表现得较为勇猛,可能是有“女友”在旁边的原因,他手里的椅子架住了不少朝张岳打来的棍子。力气比较大的小纪和李武把椅子抡得虎虎生风,没几下椅子就被抡碎了,小纪手里拿着一截带钉子的凳子腿,而李武手里拿着一块带钉子的凳子板。开始的时候,几个高中生借着酒劲还能抵挡几下,但两分钟过后就已抵挡不住了。他们只敢欺负一些软弱的同学,什么时候跟这些在社会上成天动刀子的流氓较量过?这些学生一个又一个地从门口逃了出去。孙大伟和李武追了出去,小纪则跑过来帮张岳打严春秋。

“操你妈你敢打我,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严春秋嘴还挺硬。

“我管他妈的你爸是谁,今天我就打死你!”张岳的吼声十分恐怖,嘴上说话,脚却一刻没停。

“你别打我了,我给你钱,我家有的是钱。”严春秋看恐吓没用,开始哀求了。

“谁要你那俩逼钱!”小纪从后面上来,朝严春秋脑袋又是一凳子腿。

“小纪,你收拾他,我出去找刚才拿凳子腿打我那俩小子。”张岳把严春秋放倒又踩了一脚,也追出了教室。

小纪举起凳子腿又准备打严春秋,被高三(四)班正在玩牌的几个同学拉住了。严春秋躺在地上打滚,虽然小纪没打他几下,但张岳刚才出手极狠,把严春秋打得站不起来了。

三分钟后,听到消息的五个校警赶了过来,小纪跑都没地方跑。

“春秋,谁把你打成这样?”一个年龄比较大的校警问。

“李叔,他们打我!”严春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二狗一直认为这个人真没刚,先出手偷袭别人,被张岳痛打以后却恶人先告状。一个近20岁的男人居然还被打哭了!他还算是个男人吗?

“春秋,别哭,告诉李叔谁打你?”校警问。校警和公安局都是一个系统的,校警也一样是在编警察,归公安局管。

“他打我!”严春秋指向小纪和躺在地上的赵红兵。其实,真正打他的张岳早就跑出去打别人了。

“蹲下!”校警一警棍就打在了小纪的头上。小纪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别装死!”校警又踢了赵红兵一脚。赵红兵刚悠悠地醒过来,又昏死了过去。

随后,这几个校警把赵红兵连拉带拖弄到了校警室,当然也把小纪带了过去,小纪几次想跑都没能逃脱。校警用冷水拍赵红兵的脑门,赵红兵才真正醒了过来,刚醒来不久,就和小纪被市局的面包车带走了。

教室里,晓波和二狗被吓得不轻。听说赵红兵去了公安局,高欢就带着二狗和晓波也去了公安局,在一楼等着。那天没供暖,在一楼不是一般的冷。

局子里,赵红兵正在接受审问。

“姓名。”

“赵红兵。”

“年龄。”

“23。”

“这个名字最近好像很耳熟嘛!你这次为什么打人?”

“我没打人!我是被打。”

“为什么去六中闹事?据说你不是六中的学生!”

“我没闹事,我是去六中玩!”

“去干什么玩?学校是你玩的地方吗?说!为什么打人?”

“我说了,我没打人,我是被打的!”

“好,就算你是被打的,我相信你。那你告诉我你是被谁打的?”

“……不知道,我醒来就已经在校警室了。”

“不知道?那人家为什么打你?”

“不知道,我在和朋友聊天就被打了。”

“呵呵,你还真是一问三不知!这样跟你说吧,即使你没打人,你的朋友也打人了。说,你的朋友都是哪些?”

“小纪,他不是也被你们带来了吗?”

“还有吗?”

“没了。”

“没了?你这样说的话,你前面说的话我可一句都不信了。在现场的人都说你们一起去了五个人,但是跑了三个。其他三个人都是谁?”

“不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你们一起去六中玩?”这位警官低估了赵红兵。赵红兵这样的退伍兵,怎么会被轻易地问出口供?中国人民解放军在老山前线打了好几年,拉响光荣弹的解放军战士不计其数,被越军俘虏的却没几个。就算眼前这警察给赵红兵上了老虎凳再灌辣椒水,赵红兵也一样不会说的。

“真不认识。我和他们是在大街上认识的,他们问我去哪玩,我说去六中打扑克,他们就一起跟着去了。”时间太短,赵红兵没编出太好的借口。

“你结交朋友倒是很快嘛,你再上街马上帮我认识几个能帮你打架的朋友去?”

“好呀,你把我放了我现在就上街认识去!”

“放肆!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年轻的警察怒了。

这时,一个领导模样的老警察走了进来,见到被审讯的赵红兵,顿时一愣!“哎,这不是红兵吗?复员回来了?”

“是啊,严叔,回来一年了。我被打了,他们不抓打我的人,却在这里审问我!”赵红兵打了一辈子人,这次可算是被打一次,理直气壮得很。

“这……”来的人正是严春秋的爸爸,他听说儿子被打了,就过来看看究竟是谁打的。赵红兵虽然不认识严春秋,却认识严春秋的爸爸。严春秋的爸爸也是位老领导了,和赵红兵的爸爸关系不错,以前经常去赵红兵家下象棋。

“红兵,你是怎么被打的?”严政委问。

“我在和朋友聊天,不知道被谁从后面砸了一砖头……”听完赵红兵的叙述,严政委这时才明白,是儿子去打别人没打成,反而被别人打了。

“你的伤没事儿吧?”

“还是疼,得去医院看看。你看,还在淌血。”

“这是赵部长的儿子,这孩子从小我就认识。让他先去医院吧,以后有事再找他吧。”严政委对这个年轻警察说。

这个年轻的警察一听赵部长的名字,着实吓了一跳,赶紧说:“好呀,让他先回去吧!”

其实赵红兵很少以高干子弟为荣到处炫耀,也从不因为自己是高干子弟就去欺负别人,高欢和他恋爱好几个月以后,才知道他爸爸是干什么的。而这位严政委也是个老革命,廉正得很,虽然心疼儿子,但他非常讲道理,即使面前的不是赵红兵,只要他弄清楚了情况,一样会把人放走的,只不过过程麻烦一些。

严政委回家后又打了一顿严春秋,这下严春秋更是恨死了赵红兵。

赵红兵比较幸运,碰上了好警察严政委。小纪却没那么幸运了,由于他出手打了人,而且拒不说出张岳等人,被警察上了手段,从局子里出来的时候已是鼻青脸肿。

赵红兵和小纪从局子里一出来,就看到了冻得哆哆嗦嗦的高欢、二狗和晓波。高欢见到赵红兵,眼泪终于忍不住淌了下来。“傻瓜!我们要是不出来,你们要冻死在这里吗?”赵红兵脱下军棉袄披在高欢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毛绒衫。

“我不管,我就是要等你。”高欢小声抽泣着说,也不知道在哭还是在笑。

“你呀!”赵红兵说。虽然高欢和赵红兵认识才一个多月,也没见几次,但他们都已经把对方当成了可以白头偕老的人。恋人间的那种感情,外人是

很难体会的。

“究竟是谁打我?”赵红兵问高欢,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事和高欢有关。

“我的同学,叫严春秋。”高欢小声说。

“严春秋?他爸爸是不是公安局的严政委?”赵红兵一下想明白了。

“是啊,你怎么知道?”

“哦,没事儿,他为什么打我?”赵红兵问。

“……因为他……好像……很喜欢我。”高欢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了这句话。

“呵呵,我想就是这么回事儿。”赵红兵说。

“红兵,求你件事儿你答应我,可以吗?”

“你说的事儿我一定答应。”

“你去教训严春秋的时候,能轻一点吗?我怕你再打出事,毕竟他爸爸是公安局政委。”

“我不会再打严春秋,你放心。”

听赵红兵说完这句话,高欢一愣,她以为赵红兵出来一定会去收拾严春秋。小纪在那边听到这句也跳了起来:“操!他差点把你打死,你就这么算了?”

“我和严春秋的矛盾是人民内部矛盾,是可调和的矛盾。他还是个孩子,不打了。”

“你追着三虎子打的狠劲哪去了?”小纪不解地问。

“咱们和二虎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他是地痞,是我们的阶级敌人。”赵红兵笑着说。

“再说,高欢还要和严春秋同学半年,高欢的男朋友把自己班里的同学打了,高欢还怎么在这个班里待?”赵红兵接着说。

“红兵,你真好!”高欢听到这句,终于明白为什么赵红兵不再去找严春秋的麻烦了。赵红兵总是处处为她着想,在以后的20年里一直这样。

这时,他们走到了高欢的家门口,高欢伸手摸赵红兵的后脑:“还疼吗?”

这一摸,差点把赵红兵又疼得晕过去:“哎呦,本来不怎么疼了……”

“都是我不好。”高欢眼泪汪汪。“没事,快回家吧,我们走了。”

在回赵红兵家的路上,小纪还是一肚子气。

“红兵你他妈的今天真窝囊!你要是不收拾那小子,我和张岳去!”

“算了,打架我是吃亏了,但我赢了。”

“你赢了?你怎么赢了?”

“我赢了高欢的心,高欢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你说啥?”

“苏轼有一篇文章好像是这样写的: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红兵你说什么呢?我他妈的不懂!”

“严春秋只是匹夫而已。女孩子喜欢真正勇敢、有思想、能够在恰当的时机忍耐的男人。而我,就是这样的男人。咳……”赵红兵虽然挨了打,但心情格外好,话格外多。他知道,今天高欢是死心塌地地爱上了自己。

“真不要脸,有这么夸自己的吗?”小纪笑骂着说。

“我说了,你不懂,我要教你。”赵红兵笑着说。

严春秋是把赵红兵打晕了,表面上看是占了便宜,但是在其后的20年里,高欢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四年半以后,市公安局通过“公安调干”的形式,从省城某高校里选来了一名本科应届毕业生,由于工作出色,这名本科生还成为市里唯一非警校毕业的刑警队副大队长。这个人在刑警队期间总和赵红兵、张岳两人为难,他就是当年被张岳打得在地上滚着哭的严春秋。

当年逞匹夫之勇的坏孩子成了一个隐忍的公安干警,可能这是任何人都未曾料到的。

十二、小北京的武、禅与毛泽东思想

元旦过后,赵红兵就开始接手了火车站前的那家国营旅馆。赵红兵这个人特爱干净,在承包前他就发现,这个三层楼的国营旅馆实在太脏,墙上全是脚印,被褥好像从来没洗干净过。因此他接手后没有直接营业,而是准备停业装修——所谓装修,也无非是粉刷墙面和暖气而已。由于刷暖气后,水银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消除味道,所以赵红兵早就想好了,春节以后正式营业。

赵爷爷说:“你的狐朋狗友成天聚在咱们家七八个,我看他们也没什么正式的工作,这次粉刷墙面、暖气,修补墙面之类的,你也别找别人了,就让你的这些狐朋狗友帮忙吧。留下一个人在家哄这俩孩子和做饭,每天你们干完就回家喝酒吃饭,但是别喝多。”

虽然赵红兵在国庆以后打了很多架,但赵爷爷一直不知情,他以为儿子只是无聊才和这些朋友混在一起玩,根本没想到他们已经惹出了那么多的事,更不知道儿子的两个好朋友已经“跑路”去了。张岳要上班,小纪要经营废品回收站,现在有时间帮赵红兵干活的就只有孙大伟和李武两人。

赵爷爷在家里一向具有很高的权威,说出的话不容反驳,赵红兵无奈之下只好找来了孙大伟和李武。

李武一听,说:“这事好办!我最近有了几个小兄弟,让他们来帮你干,咱们监工就行了!”

“你还有小兄弟?”赵红兵愣了。

原来,李武在和赵红兵认识前就是个小混混,但一直没混出什么名堂,也没干过什么大事。自从和赵红兵等人混在一起以后,经过和二虎、路伟的几场硬仗,他也算是出了点小名,开始有一些十七八岁的小孩子跟着他混,对他崇拜得不得了。而这些小混子平时的生活就是以偷为主,主要是偷自行车和去一些大的国营厂偷铜铁零部件,小纪的废品回收站是他们销赃的主要途径。

虽然李武这些“小弟”实在不怎么样,但李武也算是这个团伙里最早有“小弟”的人。赵红兵从一开始就觉得李武这人心术不正,那天酒后碍于张岳的面子也和李武拜了把子,但他始终不愿意和李武过多沟通。不过,毕竟李武一直对自己毕恭毕敬,在打架的时候也从没犯,赵红兵也不烦他。

“哦,你那些小兄弟都不上学了?”赵红兵问。

“初中毕业基本都不上了,现在也没什么正式工作,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帮帮你吧。”李武说。

“嗯,那就让他们来吧。不过让他们手脚干净点,别在旅馆附近偷东西。”赵红兵最瞧不起小偷小摸的人。

“他们哪敢在你这里偷东西啊?”李武笑着说。

“我没说偷我旅馆的东西,我是说别在旅馆周围偷东西。要是都知道我的旅馆里有小偷,我这不成黑店了?谁还敢来?”赵红兵说。

“知道了!”

二狗至今还觉得赵红兵的一些行为有趣极了。他极其热衷公益事业,比如邻居家暖气或自行车坏了,只要在他家门口喊一声,赵红兵保准立马穿衣服下地,冲出去帮忙,从不计回报,不畏艰难。大冬天的,连修自行车的师傅都已经被冻得回家了,赵红兵却能在零下30度帮人用半个小时的时间补胎,并且他手有残疾,比别人慢。

但他对于自己家的事却懒得出奇。二狗小时候无数次看到,因为喂狗之类的小事,直到赵爷爷举起了鸡毛掸子赵红兵才下楼去干。这次他自己经营旅馆也是如此,如果这活儿是别人家的,那他早就帮忙去干了。但就因为这是他自己的活儿,他宁愿找一些自己鄙视的小偷来干,也懒得自己动手。

过了元旦没几天,工程就开始了。孙大伟在家做饭哄孩子,李武和赵红兵在工地监工。据说在监工的过程中,赵红兵表现出了在工程、装修方面极高的天赋,经他手刷的墙令专业人士都为之叹服。赵红兵的这个天赋的确没浪费,20年后,他终于成了全市知名的房地产开发商,他开发的楼盘,无论外观还是质量都是一流的。

孙大伟的饭做得不错,当时张岳把他称为“御膳房首领大太监”,可见他饭菜做得有多好。孙大伟哄孩子哄得也很好,从早到晚都是《西游记》里的故事,把二狗和晓波忽悠得一愣一愣的。二狗后来读书识字了,才开始怀疑孙大嘴巴是不是真的看过《西游记》原著——虽然唐僧经过了九九八十一难,可遇上的妖精并没有81个那么多,有时候一个妖精就是三四难;但当年孙大伟给二狗讲的可是足足81个妖精!天知道那些妖精都是从哪冒出来的!

临近春节的某一天,装修基本上结束了,只剩下打扫卫生之类的工作。那天早上,孙大伟很早就来到赵红兵家对他说:“昨天晚上我梦见小北京了,梦见他又和我们一起喝酒吹牛。哎,看来我真是想他了。”这是二狗知道的孙大伟第二次做了个预言式的梦。

“小北京前些天还给我打过电话,说老连长重伤了,他要去看看。反正他也没正式的工作,成天到处乱跑。”赵红兵说。当天下午,基本装修已经完成,赵红兵等人准备收工回家好好喝一顿,庆祝工程结束。这时,张岳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明天李四和费四回来,孙大嘴巴说的。”张岳说。

“他们还记得有个家啊?”赵红兵一想起李四和费四,就感到哭笑不得。

“是啊,他俩在北京呢,和小北京在一起。山南海北地玩了一圈,现在落脚在了北京。他们打电话到你家问有没有被通缉,听说没被通缉,他俩当场决定回家过春节,现在估计已经上车了,明天中午就能到。”

“你怎么知道的?”

“大伟在家做饭出不来,打电话到我们单位,让我下班来告诉你们。”

“这俩小子,咱们打架干活的时候他俩不见人,架也打完了,活也干完了,他们回来了。也不知道回来以后单位还要不要他们。”赵红兵有点替他俩担心。

“要什么要!人跑了俩月,连个信儿都没有,哪个单位要这样的人!我早就听说他们被开除公职了,他们回来签个字,就彻底成无业游民了。”当时有个正经的工作可不容易,张岳一提他俩就生气。

“行了,明天是小年,你们也该放假了,你和李武去火车站接人,我和大伟在‘万鹤来’订桌,给他们接风。而且,这些天李武这些小兄弟也没少受累,一起好好吃一顿。”赵红兵笑着说。

第二天是腊月23,小年。赵红兵和孙大伟在“万鹤来”早早地订了一个单间,一张足足可以坐15个人的大桌子。“大伟你梦见的不是小北京吗,怎么这次回来的是李四和费四?”赵红兵说。“可能是早上一起床记错了,反正我的梦不会错!”孙大伟说。这时,单间的门打开了,门口站着的正是满面红光、白白胖胖的李四和

费四,他俩身后站着的,是小北京!

“红兵,大伟!想死你们啦!”费四硕大的身躯扑了过来。

“滚远点,我可不想你!”赵红兵故意装做不爱理他俩。

“小北京,你怎么也来啦?我昨天真梦见你来了!不信你问红兵!”孙大伟说。

“操!谁想来这里?昨天我送他们进站上车,结果上了车发现回家过年的人太多,我又喝多了点,上了车就再也没能下去;等到车厢松了点,都他妈的已经过长城了。我想,得!我也不下车了,干脆跟他俩一起来吧!”小北京愤愤不平地说。

“既来之,则安之。吃完饭给家打个电话,就在这里过年吧,哈哈!”赵红兵和小北京感情最深,看见小北京也来了,他高兴得不得了。

“过就过,反正在北京过年也没什么意思!”

这一顿,大家喝得非常开心,一直吃到下午四五点才离开饭店。大家过去几个月的烦事、愁事基本上已经过去了。虽然费四和李四都丢了公职,但这也早在他们意料之中,知道自己没被通缉已经很开心了。离开饭店后,大家一起去了赵红兵家继续聊天喝酒。

天已经蒙蒙黑了,窗外寒风呼啸,不知道雪花究竟是天上飘落的还是被北风刮起的,漫天飞舞着,在银装素裹的北国冬天煞是好看。

二楼,在赵红兵暖烘烘的卧室内,12个年轻人围坐在电炉旁聊天。电炉子上面放着一个茶缸,茶缸里烫的是直接从酒厂打来的70多度的原浆白酒,下酒菜是花生米。他们谈论的是理想、未来和以前打架的事。

谁也没想到,这一晚的煮酒夜话影响了在场的所有人!它直接给张岳、小纪、李武、李四日后组织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提供了行动纲领和理论基础,促使这四个人成为上世纪90年代市里名头最响的四位江湖大佬;并且还让在座诸人打架斗殴的理念和战斗力上了一个层次,影响极其深远。

这次夜话的主持人是小北京,负责补充说明的是赵红兵。

对话的开始,是谈论武与禅。

“李武,你第一次砍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小北京一口地道的北京话。二狗日后的北京同学和同事极多,二狗认为,北京话分为北京普通话和北京胡同话。而小北京说的是标准的北京胡同话,土语多。他爱拉着语调说话,像唱歌一样,咬字清晰,很是好听。

“第一次砍人时,我吓得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知道拿着菜刀乱抡。”李武说。

“嗯,你这是最低等的一个层次。小纪你说说你第一次拿刀砍人的感觉。”小北京继续说。

“我比李武强多了。我第一次拿着刀砍人的同时,不但知道自己砍的是谁,还知道要砍他哪里;同时我还能注意周围,看有没有人在打我。”小纪说。

“我拿刀砍人时,只想弄死眼前这个人。”没等小北京问,张岳主动说。

“红兵,还是你来说说连长怎么教我们格斗的吧!”小北京说。

“在与对方格斗时,应高度集中注意力,胸中荡然无物,忘记一切杂事;眼前能看见的,只是对方攻击过来的点和能把对方击毙的点。”赵红兵躺在床上,手拿酒杯微笑着说。

“对,红兵说得对。李武、小纪、张岳、红兵你们四个人分别代表格斗的四个层次。李武是最低的层次,他在格斗时心脏跳动速度加快、手脚颤抖,怕对方攻击到自己又怕自己杀了人,所以神智已经在刹那间混乱,这样的情况无疑使对方有机可乘。张岳比李武稍高一个层次,在他的眼前只有他要击打的人,不在乎身边发生的一切事情。这样能使你集中注意力灭掉一个敌人,但你身边的敌人却有机可乘。而小纪又要比李武和张岳再要高一个层次,已经属于格斗中的上乘,他不但要击败眼前的敌人,而且还能注意到身边其他的人。但小纪这样做容易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使自己受到不必要的损伤。红兵所说的层次是格斗中最高的,他已经忘记了心中所有的杂事,心不跳、手不抖,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可能向自己进攻的几个点和自己所要攻击的几个点上,心无旁骛。在多人混战中,他不赢谁赢?比如刚才说的红兵和三虎子打斗时,在他眼里,冲过来的不是三虎子,而是三虎子的拳头和膝关节,他只需要集中注意力抓住三虎子的拳头然后狠踹对方膝关节。而三虎子眼中则是红兵一个人,只能没头没脑地冲上来乱打,一介勇夫三虎子怎么会是红兵的对手?”

“有道理,以后再打架的确要注意。”大家纷纷称是。

“我刚才说的这只是第一个层级,只要是练过生死格斗的人都知道。”小北京说。

“那第二个层级是什么?”

“是看破了生死玄关。”小北京说,“红兵、李四和我都与越南鬼子近身格斗过。越南鬼子的身手与凶悍根本不亚于我们,和他们格斗过的人,其实已经死了一次。”

“死过一次的人对生死不会看得那么重了,所以在之后的斗殴中,心理上的优势是别人无法比拟的。怕死的最后一定会死,不怕死的却多数能活下来。”小北京继续说。

“但,这还不是更高的层级。”小北京在众人听得瞠目结舌之后,又说。

“更高的层次是什么?”

“是武与禅。”小北京喝了一口白酒,“禅分顿悟和渐悟,在生死格斗中需要的就是在那一刻顿悟,达到真正的空灵与无意识,心忘乎手,手忘乎

心。日本剑圣宫本武藏在400年前连败日本66位高手后,剑术突遇瓶颈,大师大愚为其画圆解惑,宫本武藏从而在岩流岛击败小次郎成为日本剑圣,就是禅的真谛。”

“我操,这么复杂!不懂!还有更高级的吗?”

“有!是毛泽东思想。”小北京说。

刚才还听得入神的众人,听完这句话哄笑不已。

“是毛泽东思想,是实践论。”小北京没理会听众的哄笑,继续说下去,“毛主席说过,认识存在两个飞跃的过程,先是经过感性实践才能有理性认识,有了理性认识之后才能指导感性实践。我刚才所说的关于武的一切,你们都需要以这两个飞跃来证实。”

“毛主席那套早过时了,现在还管用吗?”孙大伟问。

“很管用!任何事情用毛泽东思想都可以解决!”小北京神情略显凝重地说。

“那你说,红兵脑袋被削了一砖头差点被打死,受这窝囊气怎么用毛泽东思想解决?”小纪还是没忘赵红兵挨的那一砖头。

“红兵当时不是已经跟你讲了吗?这就是毛主席的矛盾论。毛主席说矛盾分为可调和矛盾和不可调和矛盾,而这两种矛盾在一定条件下可以互相转

化。红兵说这事就算完了,这就是没有把可调和矛盾激化为不可调和矛盾,这是正确的处理矛盾的方法。明白了吗?”

“毛主席的那一套真的这么管用?”李武问。这群生在“文革”之前两三年的年轻人从刚会说话就听毛主席语录,对毛主席的东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当然管用。我们以后再和二虎、路伟打架时,也要经常用到毛主席的军事理论。比如毛主席说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就是我们能和他们抗衡的根本原因。对于二虎,我们现在所处的也是毛主席所说的战略防御阶段。再比如,那次在医院,我们6个人对他们三十多个人的时候,我们就应该在前面跑,等待追兵;我们跑上两公里,三十多个人也就只有五六个人能追上来,我们先揍这五六个人;然后我们再跑,后面再上来几个人,我们再打。这招就是毛主席教陈毅的:要分而击之。我们先攻击弱的再攻击强的,等到把对方弱的消灭了,强的也变得弱了……”

小北京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说了半小时,在场的人无不为之折服。“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张岳鼓起掌来。“毛主席由开始的两三万人发展壮大并改变中国,我们运用他老人家的理论还收拾不了二虎他们?”李四颇有感慨。

“我怎么就没听出来小北京哪说得好。”半文盲孙大伟不服。

“毛主席说过:内因是根本,外因是条件。母鸡能把鸡蛋孵成小鸡,却不能把石头孵成小鸡。你这就叫朽木不可雕也。”小北京嘴损得很,又扔下一句毛主席语录。

这次煮酒夜话的效果极其显著。从那天开始,张岳、李四等人还真的学习起了毛泽东思想和军事理论,虽然这群共和国的新一代没把毛主席的理论用到正道,但事实证明的确是卓有成效,收拾那些流氓团伙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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