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浩下意识地摸了把怀里:“我有枪。”
文捷四下看着。
彭浩说:“我知道了情况之后,本来想给前进挂个电话,把‘鹤顶红’的事告诉他,可是,这里的电话线全被敌人破坏了。你打上电话了吗?”
文捷沉默。
彭浩苦笑着摇了下头:“本来想拍封电报,可琢磨再三,还是谨慎一点吧,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文捷盯着彭浩看了几秒钟,这几秒钟让两个人都感到很是漫长。
终于,文捷先开口说:“老彭,对不起……侯妈妈和马大虎的死……都太突然了……现在,我真的不能相信你。请你原谅,如果你不是内鬼,你就把你的枪交出来!”
彭浩一听急了:“文捷,我说过,我要用这个保护你!”
“交出来!”文捷面色冰冷。
彭浩无奈地掏出枪,迅速塞给文捷。
周大姑远远地瞭着这一幕。她看不清细节,但她感觉到这两个人中间出了什么问题。这样好,这样可能更好下手、得手,是老天爷在帮自己的忙。
看到彭浩和文捷又进了候车厅,周大姑领着阿宽在热闹的小街上四下张望,她的目光被一个筐子里的猪仔吸引了:“老弟,这个猪娃子咋个卖?”
老乡伸出一个巴掌比划了一下:“急着回家。便宜喽!给钱就卖!”
周大姑掏钱,阿宽说:“大姑,买这个做什么?”
周大姑不理,高兴地看着小贩将猪仔装进筐子里。
阿宽接过筐:“这……这东西还能在咱店里养着?”
周大姑带着阿宽走到僻静处站下,从手提箱里掏出一个小方盒子摆弄了一下,用布包了包,放进筐底,又用稻草盖了盖。这是一颗美式微型定时炸弹。阿宽明白过来。
周大姑说:“送上车,让猪娃子陪着他们,解个闷儿吧。”
阿宽说:“那一车人……”
周大姑说:“顾不了啦……要怨就怨他们自己命不好,碰上灾星了,去吧。”
阿宽提着猪笼子走去。
买了票的乘客等着发车。车门打开,人们蜂拥而上,阿宽过来,看到文捷和彭浩上了车。也跟着上去。
文捷和彭浩找了个座位,彭浩打量着周围的人。
阿宽提着猪笼子上车,随手将猪笼子放下。
司机喊:“往里走,往里走,马上开车!”
阿宽往里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回身匆匆下车,冲周大姑点了下头。
周大姑说:“咱把他们送上路吧。”
汽车门关上,司机伸头朝着车前挡路的行人大喊:“闪开闪开!车走了!”
司机用力按着喇叭,人们让开……
周大姑、阿宽都松了口气。
汽车驶出车站,周大姑惋惜地:“好戏看不上了,留给别人看吧……”
汽车拐过街角,驶去。
周大姑舒了口气:“这几天脏死了,找个地方洗个澡,睡个觉,明天回家!”
客车上,文捷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面无表情。彭浩坐在她旁边,正盯着面对自己的一个男人吃东西。
文捷见状,从包里拿出块大饼,碰了碰彭浩,彭浩接过,看了眼文捷,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块大饼转眼不见了。文捷又拿出一块,彭浩犹豫了下,接过。
“怎么饿成这样?”
“我留了点钱给侯家坝子的村长,让他帮着处理一下侯妈妈的后事,兜里就……”
文捷“哦”了一声,好久再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外调的事?”
“这个……等回到新锦屏,我会告诉你。”彭浩嗫嚅着。
文捷盯着彭浩看了看,转过头望向窗外。
汽车驶进一个山洞,一片漆黑……
坐在候车厅里的周大姑一直在看表。过了好一阵子,她站起来对阿宽说:“走吧,出去听听,该有动静了。”
周大姑和阿宽刚走出车站,就有爆炸声清晰地传来。
阿宽看周大姑,周大姑低语:“阿弥陀佛,可惜了那一车的人……又大都是年轻人……没法子啊,天不假年哪!可惜喽……”她居然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在第二天返回新锦屏的车上,周大姑一直是兴奋的,她好久没这么痛快了。堂堂国军上校情报官,而今只能蛰伏在一个边远小镇的大车店里……
现在,总算是干了件痛快事……好哇!
既然“侯仲文”的画皮已经撕开,那就应该还原他,叫他侯仲武了。
从跟刘前进谈过那次话之后,关晓渝的心里总是怕着一件事,她怕侯仲武来找她。她怕侯仲武真拿着结婚申请来找她。偏是怕什么什么就来了,这天中午,侯仲武真的是拿着写好的结婚申请来了:“晓渝你看看,我写的不大好,你再给润色润色。”
关晓渝接过结婚申请,尴尬地笑了笑,紧张的脸都红了。
侯仲武看着红了脸的关晓渝:“怎么,还不好意思啊?那行,你回头再看吧。改好了之后,咱俩一块去找刘场长签字。”
侯仲武坐下:“今天过来,我可是公私兼顾。一是过来再研究研究几个犯人的卷宗,看看从哪一方面入手,对他们的改造更有利。再是,想跟你商量一下,趁着明天休息,咱俩去趟锦屏镇,看看买点什么。别等刘场长大笔一挥,批准侯仲文、关晓渝同志结婚——给咱们弄个措手不及啊!”
“你等着啊,我拿卷宗去!”关晓渝掩饰地笑笑,转身走开。
侯仲武到机要室来确实是想好好看看犯人的卷宗,宁嘉禾跑了,裘双喜死了,鲁震山提前释放了,傅明德的身份也已经大白于天下,几个重犯里,剩下还有点“嚼头”的一个人就是小痦子了,可他这个人……离要找的那个参谋次长,也太远了啊。至于那个苟敬堂,侯仲武压根儿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装模作样地在关晓渝拿来的一堆卷宗里翻了翻,重点看的是小痦子的卷宗。可看半天,确实没有看出什么疑点来,他还了卷宗便回监区了。这个小痦子的举止言行,还有一些事,常常叫侯仲武心生疑窦。也许,这个小痦子……他是根“藤”?“顺藤”是可以“摸瓜”的啊……
小痦子在和几个犯人扫走廊,他看到侯仲武,讨好地鞠了一躬:“报告政府,我们已经扫了两遍了,还有什么活尽管吩咐。”
侯仲武说:“小痦子,你近来表现不错,才让你在监区里面干些杂活,这个,你应该清楚吧?”
小痦子连连点头:“清楚,清楚,谢谢侯监区长抬爱。我一定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狱。”
侯仲武拿过一份“主动坦白问题,争取得到宽大”的材料推到小痦子面前:“这个,你好好看看。”
小痦子接过认真看着。
侯仲武盯着小痦子说:“在十六监区里,你的身份可是很特殊啊……”
“报告政府,您的话……我听不懂……”小痦子一头雾水。
“你不是听不懂,是不想听懂吧?”侯仲武一拍桌子:“行了,你还要给我装到什么时候!你不要以为有些事你装在心里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做梦的时候还有说胡话泄露天机的时候,你可不要‘聪明了一世,懵懂在一时’呀!”
侯仲文盯着小痦子,说出这句接头的暗语。他实指望小痦子有所反应,不想小痦子竟还是一副傻乎乎的表情:“监狱长,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啊。我可是什么都交代了!我说的句句是实话呀!”
侯仲武指指小痦子的鼻子:“你小子……我看你是不想好了!错过机会,你要后悔一辈子!”
回到监舍,小痦子一屁股坐在床铺上,顺势倒下。
“怎么垂头丧气的?”苟敬堂幸灾乐祸地说,“你可是管教眼里的红人。什么时候侯监区长放你出去啊?”
小痦子闭着眼:“侯监区长看错人了,偏要说我有什么事情没交代。”
“他那是诈你!那一套我早领教过了。”苟敬堂不屑地一笑,走开。
郑运斤过来,坐在小痦子身旁,低声问:“那你到底有没有没交代的事情?”
小痦子睁开眼,看着郑运斤:“督战官大人,你不也有没交代的事吗?”
郑运斤说:“你要知道什么,尽管揭发好了,没准还能减个几年刑期,或者干脆就像鲁震山那样,提前释放了,这也算我郑某人做了点好事,不枉咱们同监一场。”
小痦子坐起来:“郑长官,你别拿我穷开心好不好?我这号人,只要有人管吃管住,在哪都一样。咱可比不了你这位督战官大人,在这里身份比我们高,等到出去的那一天,就更成了香饽饽了。”
郑运斤低声:“只要你听我的,我出去以后绝不会亏待你!”
小痦子盯着郑运斤:“督战官大人,你可不要诓我玩啊……”
周大姑和阿宽顺顺当当回来了。一进大车店,小伙计就兴奋地朝店里大喊:“掌柜的回来了!”
周大姑笑吟吟地问:“这几天店里没事吧?”
“没事,都挺好的。”小伙计接过周大姑手里的小包袱。
“没事就好。快给我烧水,好好洗个澡,这趟门出的,累死个人!”周大姑说着,跨进店里。
甄世成正从楼上下来,后面跟着冯小麦。
周大姑热情地打招呼:“哟,甄大科长,又来进货了?”
甄世成笑着说:“周大姑,听说你串门去了?”
“去看我个老姐姐,多少年没见着了,见着那个亲哪!说什么也不让我走,一唠扯起来就没完没了。我哪能不走啊,这店里还一大摊子事呢。”
“是啊。你快歇着吧,我出去有点事。”甄世成告辞,和冯小麦出去。
周大姑看着甄世成的背影,脸上的笑渐渐退去。
“大姑,水烧好了。您看,一会儿吃点什么?”阿宽过来问。
“做点好吃的,犒劳犒劳咱们俩!”笑意又回到了周大姑脸上,她看着阿宽的眼神里,透着赏识。
周大姑一直觉得,这一趟“远门”出的可谓顺风顺水。她万万想不到的是,她自以为得计炸掉的那辆车,在炸响时竟然连一个人都没伤着!
事情是这样的——
彭浩和文捷坐的那辆汽车从山洞里出来,驶上土路。跑了没多远,就在路上慢慢停下了。司机打火,汽车没有发动起来,连着打了几次火,却还是没有任何起色。
司机揭开车盖检查了一通,看到一个管路被烧焦了,无奈地回头对大家喊道:“对不住了,都下车吧!车坏了!”
旅客们嚷起来:“咋回事嘛!”
司机下车:“开不了了。下车,下车!把自己的东西都带齐!我回去再叫辆车!”
众人不满地下车,彭浩和文捷挤在人群里下车。
很快,车上空空荡荡。
司机看到那个猪笼还在车上,朝旅客大喊:“谁的猪娃子落下了?啊?”
司机追着走开的旅客:“谁的猪娃子忘了拿?啊——”
身后突然“轰”的一声炸响……于是,这一声轰响就传到周大姑耳朵里去了,让她着着实实痛快了好几个时辰。
本来,彭浩和文捷是想等换的车来了再坐上的。可突然的爆炸让两人都意识到这次祸事是敌人冲着他们来的。看来,两个人早就暴露在敌人的视线里了。汽车的突然抛锚不但让敌人的暗杀计划流了产,还保全了一车人的性命。这是让彭浩和文捷最感安慰的一点。只是他们不能再坐这趟车了。这次突然的爆炸,也让文捷终于彻底相信了彭浩,她说:“老彭,要不是你,我早被特务暗杀了。我竟然还糊涂地怀疑你……”
彭浩说:“不说那些了,换上我也会跟你一样。我们没被特务炸死,算是万幸了。”
文捷掏出手枪递给彭浩:“老彭,委屈你了。”
彭浩看着手枪,眼圈里竟然有了泪水,他拿过手枪,抹了把眼泪:“我怎么这么没出息。文捷,你别笑话我啊。”
文捷也有些动情:“老彭,被同志误解的滋味,我也尝过。”
彭浩长舒了口气:“快走吧,现在还不是我们倾诉委屈的时候。”
文捷和自己的这次谈话,让彭浩事后只要再想起来,就会像犯了心绞痛般的痛苦不堪。为了别再秧及他人的性命,也为了摆脱敌人的跟踪,两人在山路上堵了个当地老乡的马车,拉了一程之后又倒了一遍汽车,才到了锦屏镇。
车子一驶上新锦屏的街道,彭浩就激动起来。他想象着凌若冰知道自己回来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他想,再见面的时候自己一定不要流泪,从自己在新锦屏农场被关进狱中,他已经在凌若冰面前掉了太多眼泪了,他甚至都觉得自己有点不像个男人了。
下了车,彭浩终于压下了心头的激动。他知道,这个时候还不是他跟凌若冰儿女情长的时候,彭浩说:“咱们不能直接回农场,那样会打草惊蛇。”
文捷想了想:“先给刘场长挂个电话,把情况说明一下……”
再往前走就是镇邮电所了,彭浩指着前面:“快走吧。”
文捷说:“鹤顶红现在是狗急跳墙了,再不赶快抓住他,还不知道他能干出什么坏事来。”
两人并肩走去。他们都断然没有想到的是,侯仲武这时候居然也在锦屏镇上!
邮电所前的街道上,侯仲武和关晓渝走来,关晓渝被货摊上的各色被单吸引,看得很投入。一旁的侯仲武四下看着。
彭浩和文捷来到邮电所门前。彭浩拉开门先进去,文捷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两个年轻人抢在文捷前面,文捷把他们先让进去。
四下张望的侯仲武看到了文捷。在他吃惊的目光注视下,文捷进了邮电所。
侯仲武怔愣了片刻,将手上的东西放在货摊上,对关晓渝说:“我去趟茅房,一会儿回来。”说着,还轻轻拍拍关晓渝,“你先看着,等我啊……”
侯仲武朝邮电所跑去,边跑边摸出什么东西藏在衣袖里。
邮电所的四个电话间是被分割开的,彭浩和文捷站在靠墙的电话间外。一个女人打完电话出来,彭浩说:“我去交钱,你进去吧。”
彭浩走开,文捷进去。
文捷拿起听筒,里面没有声音。她放下电话,过了一会儿,又拿起电话,里面有了声音,文捷压低声音:“请接新锦屏农场场长办公室。”
电话占线。
文捷焦急地听着电话,电话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请稍等一会儿,对方还在占线。”
侯仲武出现在电话间外,他盯着电话间里打电话的文捷,目光露出前所未有的凶残。他左右看看,轻轻推开门。
文捷拿着话筒,里面传来接线员的声音:“电话接通,请通话——”
侯仲武站在文捷身后,从袖口顺出匕首……
电话里传来刘前进的声音:“喂,我是刘前进,你是谁啊?”
“喂,刘场长——”文捷刚说了这几个字,一只手伸过来,按下了电话叉。
文捷一回头,看到的是侯仲武一张极度扭曲、嘲讽的笑脸……
此时此刻,刘前进正对着话筒大声喊着:“喂,说话啊!”他看看话筒,又放到耳边,“喂喂——”
这时,侯仲武已经拉开电话间的门快步走出去,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差点撞上他,年轻人看着侯仲武匆匆跑去,小声骂了一句。
彭浩跑来,他推开电话间的小门,见文捷正倚靠在电话旁,焦急地问:“联系上了?”
电话听筒悬在半空。文捷早已气息全无,脊背上的鲜血汩汩流出……
彭浩一把抱住文捷,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
街市那边,关晓渝已经挑好一床被单,回头找侯仲武,侯仲武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面带微笑地问:“挑好了?”
关晓渝展开床单:“怎么样?”
侯仲武看了眼:“眼光不错。”
侯仲武要掏钱,关晓渝说:“我都交过了。”
关晓渝收拾好被单,侯仲武提起脸盆等物品,两人走去。侯仲武回头朝邮电所望了一眼。
几个解放军战士匆匆跑进邮电所。
新锦屏农场那边,刘前进焦急地对着话筒大喊:“快给我查一查,刚才的电话是从哪儿打的!”刚才的那个电话一断,他就突然激灵一下,身子发冷,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