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嘉禾盯着狱墙倒塌的豁口处:“他们一定是有什么行动!”
“什么行动?”裘双喜警觉地。
“那个豁口就那么敞着……”宁嘉禾摇摇头,“看来我们要加快进度!”
裘双喜点头:“我就爱听你这句话。好,你们放风,我先干。”
几个囚犯默契地组成人墙。
裘双喜扳开床板,露出挖了一大半的墙洞……
王友明、马大虎带着战士押着傅明德等六七个男犯走来。王友明一间间查看着监舍,不时往里面塞进一两名犯人。最终,只剩下傅明德一个人了。
宁嘉禾、苟敬堂从窗户看到王友明走来,苟敬堂回身:“来人了!”
裘双喜神经质地起身,匆匆地盖上床板,脸色煞白地坐在床上喘着大气。
王友明走到监舍前,打开房门,面前出现的是宁嘉禾、苟敬堂等犯人组成的人墙。
马大虎厉声:“让开!”
苟敬堂等犯人看着宁嘉禾。宁嘉禾慢慢往旁边退,其余犯人也都跟着退去。
王友明鼻子哼了声:“老虎死了不倒威啊,你们还拿宁总指挥马首是瞻啊。”犯人们都不吭声。
王友明发现裘双喜神色异常,问:“你怎么了?紧张成这样?”
“我……”裘双喜感到心都快蹦出来了。
宁嘉禾平静地说:“他刚才犯病了。”
“什么病?”王友明问。
“气短身颤,心跳得厉害,可能是心脏病。”宁嘉禾说。
“一会我让狱医过来看看。”王友明转身朝门口喊,“就这间了。进来吧。”
傅明德进来,打量了眼监舍里的囚犯,面带孤傲。
犯人们不安地看着宁嘉禾。宁嘉禾有礼有节地:“报告政府,我们这里已经是超额满员了。”
“就是,我当监狱长的时候,也不会往牢里塞这么多犯人。”裘双喜连忙帮腔。
“昨晚有几间监舍倒了,合并一下。”王友明说。
“监舍倒了应该抓紧修好,怎么能往本来就超员的监舍‘下饺子’呢?”宁嘉禾语气平缓。
马大虎提高声音:“再挤也就三两天的事了。将就点吧。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宁嘉禾盯着马大虎。
王友明:“……这是你该问的吗?”
宁嘉禾笑笑。
刘前进和王友明、马大虎、小李、小江等人在办公室整理物品。刘前进将一摞文件递给小李“这些都没什么用,拿出去烧了。哎,大家听着,用不着的东西都统统烧掉,要尽量减轻长途行军的负担。”
彭浩领着一个清瘦端方的男人进来:“前进,给你介绍下,这位就是我向你引荐的侯仲文同志,抗大毕业,在部队、地方都担任过领导职务,是延安来的老革命了。”
侯仲文打了个标准的立正:“报告支队长,侯仲文前来报到。”
刘前进打量着侯仲文:“好,一看就像根定海神针,一支队需要你这样沉稳的干部。仲文同志,组织上任命你为一支队一大队的大队长,你这可是排头兵啊。”
侯仲文严肃地:“感谢支队领导信任,我一定努力工作!”
刘前进拍拍侯仲文的胳膊:“不用这么严肃,往后咱们就一个锅里搅饭勺了。”
文捷又带着一个年轻人进来:“支队长、政委,这位是军区首长专门给我们配备的后勤干部,他原先是江滨市物资局的供应科长,人称江滨第一铁算盘——甄世成。”
刘前进迎上前,问文捷:“哦,姓什么?”
“姓甄,甄世成。”甄世成说。
刘前进说:“这姓少见。欢迎欢迎。你可是咱们一支队的后勤司令官,我们这千里西征一路上的吃喝拉撒可全得靠你了。”
甄世成满不在乎地:“没问题,我一定不会让同志们饿肚子。”
刘前进拍了把甄世成:“这话我爱听。”
突然一声清脆的女声:“报告!”
众人回头,门口站着位高挑利索的女战士。
文捷兴奋地:“啊,晓渝,你终于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关晓渝上前抱住文捷:“文大姐,哎呀,前天我一接到调令,都快激动死了。文大姐,这么多年了,我们又能在一起战斗了。”
关晓渝和文捷热烈夸张地抱在,甄世成一直在盯看着关晓渝,这道目光终于让关晓渝捕捉到了,她怔愣了半天,惊喜地喊道:“甄世成!”
甄世成笑眯眯地看着她。
“怎么,你们认识?”文捷问。
“我们俩是中学同学。”关晓渝说。
“是吗?那太好了,你们这下算是老同学重逢了。来来,我还没给你介绍支队长哪——”文捷拉着关晓渝的手,还没等开口,刘前进已经抢先说话了:“不用介绍,她是关晓喻,23岁。机要干事,曾在军管会当过分管组织、人事的军代表!”
关晓渝有些吃惊。
“没什么奇怪的。你是我点的人,你的情况我早跟支队长说了。不过还有一点我可没向支队长透露过,”文捷看看关晓渝,又看着刘前进,“当年晓渝和我还在一条战壕里蹲过呢。”
“哟,年纪不大,资格挺老。”刘前进乐呵呵地。
“报告支队长,关晓渝前来报到!”关晓渝行军礼。
刘前进拉过彭浩:“哦,这位是我们的彭政委,彭浩同志。”
关晓渝敬礼。
彭浩笑笑,对刘前进说:“我们这支大迁徙队伍的各路英雄都到齐了吧?”
刘前进看看名单:“还有一位上级分配的没到。”
彭浩也想起来:“哦,对了,是有位年轻同志。”
一把精美的腰刀不知从哪个袋子里掉出,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把刀……”小李好奇地抓在手上看着。
王友明说:“这属于凶器,得没收。”
刘前进拿过腰刀看了看:“这玩意不错,我留着了啊。”说着,揣起腰刀。
小李打开一个箱子:“支队长,这些物品怎么处理?”
刘前进上前随便翻弄了一下,有金表、金条、戒指、女人的照片等物品。小李说:“支队长,除了这些金银宝石,其余不值钱的都烧了吧。”
刘前进按了把小李的头:“不行,这是犯人们的私人物品,等他们劳动改造好了,得还给他们,这是我们共产党的政策。原封不动,全部带走。”
一辆吉普车开到办公楼前停下。车上跳下一位拿照相机的年轻姑娘。
刘前进、彭浩、文捷、侯仲文、甄世成、关晓渝一起刚好从办公室出来。姑娘拿起相机,“咔嚓”一声把几个人收进盒子里。
刘前进恼火地:“你是谁?谁允许你在这儿胡拍乱照的?”
“没人允许我也能拍,这是军区首长给我的特权!”姑娘的话像是故意要气刘前进的。
刘前进果然恼火:“小李,没收他的相机!”
小李欲上前,被彭浩拦住:“等等。你是周圆吧?”
“是,首长,周圆奉命前来报到!”
彭浩高兴地:“就差你了。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支队长刘前进同志。”
周圆吐了吐舌头,行礼:“哦,支队长……周圆向您报到!”
刘前进不作理会,自顾往监舍走去。
周圆小嘴一撅:“好凶的支队长!”
彭浩追上刘前进,低声说:“你这是干什么?跟个小姑娘喝三吼四。”
“这次任务本来麻烦事就不少,程部长还整这么个丫头片子来,真当我们一路游山玩水哪?”
“程部长这是在执行西南局的命令!”
“让这么个学生兵来添乱,我看西南局的首长也糊涂。”
“胡说什么呢。这次监狱大迁徙可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壮举,党中央希望把这个过程作为史料如实记录下来,周圆同志就是负责做这件事的。”
刘前进站下:“明白了,看来这次西征行动,不是千古流芳,就是遗臭万年!”
彭浩怔怔地看着刘前进,没弄明白他刘前进到底“明白了”什么。
傅明德这个被“塞”进来的“新人”,几乎一整天都蹲在墙角里,他自己不言语,也没人搭理他。但是这间监舍里的“老人”审视的目光,却一直罩着他。终于捱到了黄昏,宁嘉禾给裘双喜使了个眼色。
裘双喜逼向傅明德:“这位朋友,干什么的?”
傅明德淡然地瞟了裘双喜一眼:“‘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楼山乡一贯道坛主,姓傅,名政,字明德。”
裘双喜笑了下:“整了半天,一贯道的嘛。你是不是敛财太多,天生老母才不保佑你的啊?”
苟敬堂带头笑起来,傅明德有些恼火。
宁嘉禾探头看了看。
“我不管你一贯道是不是敛财道,我先警告你,在这里老实呆着,别妨碍我们的大事!”裘双喜恶狠狠地说。
傅明德抬头:“什么大事?”
宁嘉禾的声音飘来:“一贯道信奉的是救世济人。这位先生如果有意,可以和我们一道共谋大事!”
傅明德转过头,定睛看着宁嘉禾。
与男监里那些囚犯间的复杂关系相比,女监的犯人还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当然,凌若冰是她们之中的一个另类。在女犯们的眼中,凌若冰一直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古怪女人。她仗着懂些医术,可以在监狱里四处行医,每个管教似乎也都没把她当成犯人。可即使这样,她晚上还是要回到女监舍里,和大家挤在一张大通铺上。
出于医生的敏感,凌若冰知道睡在身旁的柳春燕高烧加重了,没想到的是,她试探性地刚把手掌放到柳春燕的额头上,昏迷中的柳春燕却警觉地大声尖叫起来:“滚开!你给我滚开!”
这一嗓子,把正在走廊查夜的文捷和严爱华都喊来了。
凌若冰把手里的药放到柳春燕枕头旁,不料,虚弱的柳春燕却抓过药扔到凌若冰脸上。
严爱华训斥:“柳春燕,你干什么!”
凌若冰起身,退到门旁。
柳春燕脸颊烧得通红,嘴里吐出的话也带着火气:“我不要她给我看病!”
严爱华摸了摸柳春燕的额头:“你烧得这么厉害,不吃药哪行?”
柳春燕倔强地扭着头:“她和我一样,都是犯人,我怕她害死我!”
凌若冰面无表情。
彭浩等人走到女监门口,在门口大声问:“怎么回事?”
文捷出来,指了下站在门旁的凌若冰:“她叫凌若冰,是个留过洋的医学博士。我们的狱医人手一直不够,就让她帮助给犯人们看看病,可女犯就是不领这个情。”
彭浩看了眼门旁的凌若冰:“这一路上的防病治病还真是大问题啊,伤病员一多,就会拖了整支队伍的后腿。所以,犯人中有可利用的人选,应该充分利用起来。”
文捷示意彭浩往前走,文捷说:“支队长也是这个意见。一路上的医疗保障关系重大,不能轻视。”
彭浩点点头:“是这个理儿。哦,文大队长,刚才你说那个凌……凌若冰,是位留美的医学博士。这样的人可是宝贝呀,一定要好好利用她的一技之长。”
文捷忽然想起什么,对身后的严爱华说:“爱华,上路前一定要给所有犯人打预防针。明天你跟我到军分区去一趟,把针药领回来。”
严爱华说:“好。”
那间男监舍里,好像只有鲁震山随时随地都能呼呼大睡。其余犯人一天到晚思谋的都是如何越狱这样的大事。
宁嘉禾在分析:“这么多倒塌的狱墙,他们一直没有修,还在忙着处理物品,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要离开此地。”
裘双喜兴奋地:“他们要跑?”
在铁窗前望风的苟敬堂轻轻咳了一声,犯人们立刻分散,装得若无其事。
刘前进、彭浩、文捷、侯仲文、甄世成、关晓喻等人巡监过来。
刘前进从铁窗外向宁嘉禾的监舍里看了看,回头对彭浩咬了个耳朵:“老彭,你不是想认识认识那位宁总指挥吗?”刘前进示意了一下。
彭浩往里看着。犯人们一个个或躺或坐在通铺上。
刘前进的目光在监舍内逡巡,突然目光一敛——他看到了地上的一块墙泥。
宁嘉禾顺着刘前进的视线,也发现了地上的墙泥,不禁心里怦然一紧。裘双喜、苟敬堂又从宁嘉禾的神态发现了地上的墙泥,二人顿时额头上渗出汗珠。
刘前进挨个看着犯人们的脸色,声音不高不低地:“诸位,大家脸色不好啊!”
宁嘉禾竭力镇定,不卑不亢地:“只能容纳6个人的陋室,硬挤进来9个人,空气不好,脸色自然不会太好!”
苟敬堂立即捂着头:“是,是,闷得很,闷得很!”
“哦,这么说,委屈各位了。”刘前进说完,没事儿人似的从窗口消失。
犯人们刚松了口气,不想刘前进突然又踅了回来,对身后的王友明说:“打开牢门!”
犯人们一个个顿时脸色煞白。
牢门打开,刘前进走进监舍,站在地中间挨个打量着犯人们。
犯人们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裘双喜神色紧张地看了一眼墙角。
刘前进跟着裘双喜的视线看到墙角的一块床板有扳动过的痕迹,他一步步向那角落走过去。
宁嘉禾以为刘前进发现了床板下的秘密,不禁也突突地心跳加速。
刘前进走到那块显然被翻动过的床板前,却突然把目光对准了躺着的鲁震山:“他怎么了?”
宁嘉禾顿时放松了许多,接过话头:“到底是经过台儿庄血战的好汉,从来处惊不乱,整天呼呼大睡。”
刘前进突然又问:“昨晚你们参与闹事了吗?”
裘双喜连忙接口:“没有没有,我们都听从宁总……哦,我们都听从老宁的,知道不会成功的,灯蛾扑火的事我们不干,我们最安静了,一个也没有参与闹事。”
刘前进和颜悦色地:“那很好!嗯,这监舍里的空气是不太好,不过,很快就能让大家呼吸到新鲜空气了。”他又弯腰撮起一小撮墙泥,“昨天不仅雨大,风也挺大,看看,房顶上的泥都掉了一地了。”说完他拍拍手走出了监舍,领着众人继续往前走去。
犯人们一个个像虚脱了似地缓过大气。
刘前进快步走进办公室。彭浩、文捷紧跟着进来。
“前进,有什么情况吗?”彭浩问。
“宁嘉禾他们在准备越狱!”
“你怎么知道?”文捷追问。
“那墙泥不是风刮下来,而是有人从墙上刨出来的。”
“难道……他们在床板下挖洞?”文捷不解,“那你为什么……”
刘前进一笑:“我断定,宁嘉禾他们的行动一定会得到他老婆唐静茵的武装配合,到时候……”
“你是想张个网,把越狱的和劫狱的一网打尽!”彭浩盯着刘前进。
刘前进一笑:“要真能如愿,这可为我们西征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文捷说:“我去安排,要对那个号子严加看管。”
刘前进拦住文捷:“恰恰相反,我们要提供一个能让他们放开手脚施展能耐的大戏台!”
犯人们又拢在宁嘉禾身边。
宁嘉禾脸上现出得意之色:“我敢断定,这三两天之内共党一定会大搬迁。”
裘双喜摇摇头:“不大可能。上千的犯人,都是活的,没有高墙电网,谁敢搬迁啊。就他们那几个人。”
宁嘉禾一笑:“我跟共产党打了多年的交道,深知他们往往会在你认为根本不可能的事上做成功任何事。”
苟敬堂问:“那我们怎么办?”
宁嘉禾站起,走到铁窗边,朝那个倒塌的狱墙豁口观望。本来有七八个人守着的豁口,不知何时只剩下三四个人了。
宁嘉禾压低声音:“我们的行动必须提前,等他们的行动一开始,也许就没有机会了。你们看,那么大个断墙缺口,只有四个兵把守,我们墙洞里出去,沿墙根过去,还没等他们反应,就先把四个警卫了结了。只要我们越过断墙,就能得到外面的火力掩护,我们就能在几分钟内消失在小树林里。”
宁嘉禾问:“还要多长时间能挖通墙洞?”
“很快,用不了半个时辰。”裘双喜说。
“好,就定在今天午夜行动。”
裘双喜激动地:“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外面的放风哨响起来。
苟敬堂伸了个懒腰:“放风了。先出去透透气吧,都快闷死了。”
宁嘉禾迅速从枕头下取出一截铅笔,用香烟纸写了几个字,卷成团,捏在手里,叉进衣袖内。
牢门被打开,囚犯们走出监舍。
在管教的严密监视下,囚犯们在户外放风。
宁嘉禾走到篮球架跟前,突然步履踉跄起来。
裘双喜连忙扶住:“怎么了宁总指挥,你怎么了?”
宁嘉禾要倒下去的样子:“我,我……”
裘双喜大喊:“政府,政府……有人病了!”
马大虎和小江跑过来,马大虎问:“怎么了?”
宁嘉禾摆摆手,龇牙咧嘴做疼痛状:“我……我……”
裘双喜扶着宁嘉禾在篮球架前的石头上坐下。
小江:“我去叫狱医!”
马大虎看着小江离去。
宁嘉禾趁隙偷偷把纸条塞在了石块底下。马大虎一回身,见宁嘉禾正躬身,警觉地逼过来。宁嘉禾顺势坐到地上,捂住肚子,痛得呻吟起来。
裘双喜喊着:“这都痛死人了,还有没有人管?啊?要出人命啦!”
马大虎呵斥:“不准闹事!”
裘双喜喊得更起劲:“要出人命啦!”
马大虎用枪对着裘双喜:“再叫关你禁闭!”
裘双喜挑衅地抓住枪头,按在自己胸膛上:“毛崽子,有种干死你爷爷!来啊!来!朝这儿来!”
马大虎被逼得连连后退,放风的囚犯们也凑过来,起哄地喊着:“管教杀人啦!管教杀人啦!”
马大虎正不知所措,王友明跑来:“干什么?想干什么?散开!都给我散开!”
王友明逼视着裘双喜:“放手!”
裘双喜不屑地将手里的枪朝马大虎身上一推。
囚犯们散开。
小江领着严爱华匆匆跑来。严爱华问:“怎么了他?”
王友明冷冷地看着宁嘉禾:“没事,他死不了!”
严爱华说:“让我看看。”
宁嘉禾抬头看看严爱华:“没事了,好多了。没事,没事,我回去躺躺就好……”宁嘉禾在裘双喜的搀扶下往监舍走去……
夜幕初降,一只手伸到石头底下,掏出那个小纸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