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你对我们来说风险太大,”本语气坚决,“我们已经失去了卡拉汉神父,你现在是我们之中最重要的人。听吉米的话。”
马克从盥洗室接了一杯水,麦特不情不愿地吃了药。
十点一刻。
房间里陷入寂静。本觉得麦特看起来苍老和憔悴得可怕。他的白发也更加稀疏和干枯了,短短几天之内,一生的忧虑都在他脸上烙下了印记。本心想:从某个角度说,厄运(最大的厄运)最终降临的时候,以这种梦幻般的黑暗幻想形式出现倒是也挺合适。他这一辈子的经历让他做好了准备,可以应付符号化的邪恶:它们在台灯下跃入眼帘,太阳一出就消散无踪。
“我很担心他。”吉米轻声说。
“你不是说那场发作不严重吗?”本说,“都算不上真正的心脏病突发。”
“普通心肌梗塞而已,但下次发作时恐怕不会这么轻微,而是会非常严重。事情要是不尽快结束,肯定会要了他的命。”他拿起麦特的手,温柔地给他把脉。“那会是一场悲剧。”
两人守在他床边,轮流睡觉和看护。麦特整夜安睡,巴洛没有出现。他在别处有事情要忙。
26
库根小姐捧着《真实人生供述》杂志,正在读名为《我企图掐死我们的孩子》的文章,这时门开了,今晚的第一位客人走进店堂。
生意从没这么清淡过。露丝·克罗凯特和朋友没来冷饮柜喝汽水,不过她也不怎么怀念那群人;洛芮塔·斯塔奇没来买《纽约时报》。报纸还塞在柜台底下,整整齐齐地叠着。耶路撒冷林苑镇上,只有洛芮塔按时买《纽约时报》(她念“时报”的时候总是要加重音)。第二天她会把报纸放在阅览室里。
拉伯雷先生吃完晚饭就没再回来,不过这也不稀奇。拉伯雷先生是位鳏夫,在校园山毗邻格里芬家的地方有幢大宅子,库根小姐很清楚,他并没有回家吃晚饭,而是去了戴尔酒吧,就着啤酒吃汉堡包。假如他到十一点还不回来(现在已经十一点过一刻了),她就自己取出现金抽屉里的钥匙锁门。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要是有人急需买药,那麻烦可就大了。
她有时挺怀念总在这会儿涌进店里的电影散场人潮,但那都是街对面北星影院拆除前的往事了——大家要冰激凌汽水,要果汁冻冰,要奶昔,约会的恋人手挽手,谈论家庭作业如何如何。累归累,但感觉很健康。那时候的孩子和露丝·克罗凯特这伙人不一样,不会成天窃笑,扭着屁股走路,牛仔裤紧得勒出内裤边——前提是她们穿了内裤。恋旧的情绪蒙蔽了库根小姐对那些往昔常客的真正感情(尽管她已经忘记了,但他们也曾让她恼火不已);门打开的时候,她热切地抬起头,希望来者是一九六四级的某位男生及其女友,想吃多加一份坚果的巧克力圣代。
但她见到的是一名成年男性,认识,叫不上名字。他拎着手提箱走向柜台,步态和头部动作帮助库根小姐认出了他。
“卡拉汉神父!”她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她这是第一次见到卡拉汉不穿神父袍服的样子。卡拉汉身穿黑色休闲长裤和蓝色条格布衬衫,像个普通的工人。
库根小姐忽然觉得害怕。卡拉汉的衣服很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但他脸上有些异样的东西,不太对劲——
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一天:母亲中风猝死(老一辈管这个叫休克),她从医院回到家中,把噩耗告诉自己的哥哥,得到的反应与现在的卡拉汉神父不无相似之处。神父形容枯槁,像是被宣判了死刑,眼神空洞而呆滞。他的神情中有一种消耗殆尽的感觉,库根小姐为他感到难过。神父嘴巴周围的皮肤颜色通红,仿佛受过刺激,像是刮胡子刮过了头,或者是用洗碗布擦了很长一段时间,想除掉什么污渍似的。
“我想买张汽车票。”他说。
没错,她心想,可怜的家伙,有亲近的人过世了,电话打到了他那个什么地方。
“没问题,”她说,“去哪儿——”
“第一班巴士?”
“去哪儿的第一班?”
“随便哪儿都行。”他答道。库根小姐的推测轰然倒塌。
“呃……我……让我看看……”她翻出时刻表,慌慌张张地读起来,“十一点十分有辆巴士,一路停靠波特兰、波士顿、哈特福德和纽约——”
“就这班了,”神父说,“多少钱?”
“乘多久——对不起,我是说,乘多远?”她慌得不知所措。
“一路到头。”神父用沉闷的声音答道,然后露出了笑容。库根小姐从没有在人类脸上见过这么可怖的笑容,她吓得浑身一抖。要是他伸手碰我,库根小姐心想,我就尖叫,叫得惊天动地。
“那—那—那就是到纽约市了,”她答道,“二十九块七毛五。”
他有些费劲地掏出臀袋里的钱夹,库根小姐注意到神父的右手扎着绷带。他把一张二十块和两张一块的钞票摆在库根小姐面前,库根小姐撕下最顶上一张票,不小心把整本空白车票都碰在了地上。等她捡起来,神父已经添上了另外五张一块钱的纸币和一堆硬币。
库根小姐以最快速度填好车票,但怎么快也不够快。她能感觉到神父死死地盯着自己。她给车票盖上戳,抢先推过柜台,免得碰到神父的手。
“卡、卡拉汉神父,你、你到外面等车好吗?我这儿过五分钟就要关门了。”她数也没数,甚至连看也没看,把纸币和硬币直接扫进现金抽屉。
“没问题,”他把票塞进胸前的口袋,眼睛望着别处说,“‘耶和华就给该隐立一个记号,免得人遇见他就杀他。于是该隐离开耶和华的面,去住在伊甸东边挪得之地。’库根小姐,这是《圣经》里的句子,是《圣经》里最令人痛苦的句子。”
“是吗?”她答道,“不好意思,您必须出去了,卡拉汉神父。我……拉伯雷先生在店后,马上就回来,他不喜欢——不喜欢我……我……”
“没问题。”神父说完,转身离开。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扭头望着库根小姐。库根小姐被那双呆滞的眼睛吓得直往后躲。“你住在法尔茅斯,库根小姐,对吗?”
“是的——”
“自己开车?”
“是的,当然是的。请您到外面等巴士——”
“今晚请尽快驾车回家,库根小姐,锁好车门,路上见到任何人都别停。任何人。就算是熟人拦车也别停。”
“我从不让人搭车。”库根小姐理直气壮地说。
“等你回到家,就别再靠近耶路撒冷林苑镇了,”卡拉汉继续说,他直勾勾地看着库根小姐,“林苑镇的局势现在恶化得很厉害。”
库根小姐怯生生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但请您去外面等巴士好吗?”
“行,好的。”
神父走了出去。
她忽然意识到药店有多么安静,静到无以复加的程度。除了卡拉汉神父,天黑后是不是没有来过别的客人?确实如此,一个也没有。
林苑镇的局势现在恶化得很厉害。
她走来走去,开始熄灭电灯。
27
黑暗更紧地拥抱着林苑镇。
十二点差十分,悠长而持续不断的喇叭声惊醒了查理·罗德斯。他在床上醒来,一下子坐得笔直。
他的巴士!
紧随其后的念头是:
那群小杂种!
孩子曾经干过这种事情,他认得他们,那些可恶的小爬虫。他们用火柴梗放过轮胎的气。他没看见究竟是谁干的,但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他要去找那个天杀的胆小鬼校长,告迈克·菲尔布鲁克和奥迪·詹姆斯一状。他知道肯定是他们,不用看就知道。
罗德斯,你确定是他们吗?
我说的还能有错?
该死的懦夫先生什么也不敢做;必须要逼着他让他们休学。隔一个星期,那龟孙子会把他叫进办公室。
罗德斯,我们让安迪·加维暂时休学了。
嗯?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惹什么乱子了?
鲍勃·托马斯逮住他正在给巴士的轮胎放气。然后,他朝查理·罗德斯投来一个长而冰冷的威胁眼神。
好吧,就算真是加维而不是菲尔布鲁克和詹姆斯又怎样呢?他们俩总在一起东游西荡,让人见了就恶心,活该被人把卵蛋塞进绞肉机。
令人发狂的喇叭声从外面传来,电池行将耗尽,它靠最后一丁点电量继续叫着: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婊子养的。”他嘟囔着下床。他摸黑穿上裤子,开灯会吓走那些小兔崽子,那可不是他期待的结果。
还有一次,不知是谁在驾驶座上放了块牛粪,他当时也很清楚是谁干的。你能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来。这是战争期间他在补充兵营靠放哨学到的本领。他用自己的办法解决了牛粪事件。他把婊子养的小家伙一连三天在离家四英里的地方轰下车去。孩子最后哭着来找他。
我什么坏事也没干,罗德斯先生,为什么总把我赶下车?
把牛粪饼放在我的座位上也能叫什么坏事也没干?
不,那不是我干的。我向上帝发誓,不是我干的。
好吧,你也得承认他们很了不起,一个个都有本事能面带笑容、天真无邪地对自己的母亲撒谎,多半也都经常这么干。他又连着两个晚上把那孩子赶下车,那孩子终于以耶稣的名字坦白了。查理又把他赶下车一趟,人总得学着长大嘛。最后还是加油站的戴夫·费尔森开口,劝他放那孩子一马算了。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他套上衬衫,抓起靠在屋角的旧网球拍。耶稣在上,今晚他非得把几个小子的屁股揍开花才行。
他从后门出去,绕过屋子,摸到停放黄色大巴的地方。他觉得自己悍勇而冷酷,浑身是劲。在军队里,这种行为叫作“渗透”。
他在夹竹桃花丛后停下来,打量巴士车。很好,看见他们了,一群小崽子,夜色染黑的玻璃背后,有好几个颜色更暗的人影。他感觉到往日的那种血红色怒火,恨意宛如炽热的冰块,他把网球拍攥得更紧了,直到网球拍像调音叉似的在手里颤动。他们弄碎了车上的——六、七、八——八块玻璃!
他溜到巴士背后,沿着长长的黄色车身摸到乘客门旁。门打开着。他绷紧肌肉,忽然蹿上台阶。
“够了!待在原处!松开该死的喇叭,否则我就——”
坐在驾驶座上的孩子用两只手按住喇叭,他转过来,满脸狂野的笑容。查理觉得肚子里猛然一沉,险些呕吐。里奇·鲍定,他脸色惨白如被单,两眼仿佛两团黑炭,嘴唇呈宝石红色。
他的牙齿——
查理·罗德斯望向车内过道。
那是迈克·菲尔布鲁克吗?奥迪·詹姆斯吗?万能的主啊,格里芬家的孩子也在!哈尔和杰克,他们坐在靠后的位置上,头发上沾着干草。可他们不坐我这辆车啊!玛丽·凯特·格里格森和布伦特·坦尼肩并肩坐着。玛丽·凯特穿睡衣,布伦特的蓝牛仔裤前后颠倒,灯芯绒衬衫内外反穿,他像是忘记了该怎么自己穿衣服。
还有丹尼·格立克。可是——基督在上——他不是死了吗?死了好几个星期!
“你们,”他从麻木的嘴唇间挤出几个字,“你们这些孩子——”
网球拍从手中滑落。里奇·鲍定依然满脸疯狂的笑容,他拉了一下镀铬的手杆,关上折叠门,发出扑哧一下的排气声和砰地一下的碰撞声。
“不,”他努力戴上笑容,“你们这些孩子……你们搞错了。是我啊,查理·罗德斯。你们……你们……”他徒劳地咧嘴微笑,摇着头,伸出双手,让他们知道这不过是老查理·罗德斯的双手,是一双清白的手。他一步步后退,直到背脊顶住带色的宽幅挡风玻璃。
“不要。”他轻声说。
他们狞笑着围上来。
“求你们了。”
他们扑向了他。
28
安·诺顿死在医院里从一楼到二楼的短暂电梯旅程中。她颤抖了一下,嘴角淌出一缕鲜血。
“唉,”一名勤杂工说,“现在可以关掉警报器了。”
29
伊娃·米勒一直在做梦。
一场怪梦,不算噩梦。一九五一年,大火在无情的天空下肆虐燃烧。天空像倒置的瓷碗,在地平线附近呈淡蓝色,到头顶上变成炽烈冷酷的纯白色。太阳仿佛一枚发亮的铜币,在碗底释放光芒。到处都是辛辣的烟味;商业活动全部停摆,人们站在街道上眺望西南方的大沼泽,眺望西北方的森林。一整个早晨,空气中始终弥漫着烟雾,到了现在,下午一点,你已经能看见火焰如鲜亮的动脉般在格里芬家的牧场背后跃动。风持续刮着,火苗借着风势越过了一道屏障,雪花般的白灰不断落进夏日的小镇。
拉尔夫还活着,出发去拯救锯木厂。剧情有些混乱,因为爱德·克雷格陪在她身边,而她要到一九五四年秋天才第一次遇见爱德。
她隔着楼上卧室的窗户眺望大火,她赤身裸体。一双手从背后抚摸她,这是一双粗糙的棕色大手,抚弄她光滑而白皙的臀部,她知道那是爱德,尽管窗玻璃连他的鬼影子都没照出来。
爱德,她挣扎着想开口。现在不行,现在太早了,要到九年后才行。
但他的手却坚持不懈,滑到了她的腹部,一只手逗弄了一阵肚脐眼,随后两只手都移向上方,沉着自信、熟门熟路地握住她的双乳。
她想告诉爱德,他们站在窗口,街上的人一回头就能看见他们,但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而爱德的嘴唇吻上了她的胳膊、她的肩头,然后贪婪而坚定地牢牢贴在她的脖子上。她感觉到爱德的牙齿,感觉到他在咬自己,吸吮、啃咬,汲取鲜血,她又想反抗:别留下唇印,拉尔夫会看见的——
但她不可能反抗,很快也就不想反抗了。她不再担心会有人回头看见他们:一个赤裸的女人,一个大胆的男人。
她的视线朦胧地投向火焰,这时爱德的嘴唇和牙齿又凑近她的脖子,烟非常黑,黑如夜色,遮住古铜色的炽热天空,把白昼变成黑夜;火焰在黑夜中移动,猩红色的枝蔓和花朵脉动着:深夜丛林,鲜花暴动。
黑暗中,小镇消失了,但烈火仍旧在黑暗中燃烧,幻化出万花筒般的迷人图形,最后仿佛勾勒出一张鲜血绘制的面容——鹰钩鼻,眼窝深陷,眼神冷酷,饱满而有个性的嘴唇,浓密的胡须遮住了一部分嘴唇,头发像音乐家似的从额头向后梳起。
“威尔士式橱柜,”一个淡漠的声音说,她知道说话的是那个人,“阁楼上的那个橱柜。我认为很合适。然后要把楼梯处理好……多做准备终归没错。”
声音消失了。火焰也退去了。
只剩下黑暗包裹着她,她在梦中或者正要开始做梦。她模糊觉得这将是一场漫长的美梦,底下却苦涩而没有光线,宛如忘川的河水。
传来另一个声音,这是爱德在说话。“来吧,亲爱的。起来,咱们得按照他吩咐的做事。”
“爱德?爱德?”
爱德俯视着她,这张脸不是用烈火勾勒出的,看起来异常苍白,空虚得奇怪。不过,她重新爱上了他……比以前更加爱他。她渴求他的热吻。
“来吧,伊娃。”
“爱德,这是做梦吗?”
“不……不是做梦。”
她有一瞬间很害怕,但恐惧感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悟。与明悟一同到来的还有饥渴。
她望向镜子,但只在镜像里看见了卧室:空无一人,静寂寥廓。阁楼门上了锁,钥匙在衣橱最底下的抽屉里,不过没关系。他们已经不需要钥匙了。
伊娃和爱德仿佛两块暗影,从门扇与门框间的缝隙中钻了过去。
30
凌晨三点,血液黏稠,流动缓慢,睡眠正在最深沉时。人们或者对此刻的情况仍然不明就里,还在神赐的无知中安歇,或者已经陷入彻底的绝望,正在凝视自我。没有中间地带可供逃避。凌晨三点,宇宙这个老婊子卸去了浮华的妆饰,真正的她没有鼻子,还镶了一颗玻璃假眼。欢乐变得空虚而琐碎,仿佛爱伦坡笔下被红死病包围的城堡。厌倦摧毁了恐惧,爱是遥远的梦。
帕金斯·吉列斯皮拖着脚从办公桌走向咖啡壶,模样像是罹患消蚀性疾病的瘦猿猴。背后的桌面上,单人牌戏摆成时钟的形状。他听见黑夜中响起过几声惨叫,也听见了飘荡空中的刺耳喇叭声,有一次还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他没有因为任何响动而出门一探究竟。一想到那些他认为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情,他皱纹丛生、眼窝深陷的脸显得极为痛苦。他脖子上戴着十字架、圣克利斯朵夫像章和和平像章。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戴这些东西,但它们确实能够让他安心。他心想:只要能熬过今夜,天一亮我就远走高飞,把警章和钥匙全留在架子上。
梅布尔·沃茨坐在厨房桌边,面前摆着一杯冷咖啡;多年来第一次拉下了窗户的遮光帘,第一次盖上了望远镜的镜头盖。六十年来,她第一次不想看见也不想听见外面发生的事情。夜晚充斥着致命的流言,但她连听也不想听。
比尔·诺顿接到一个电话(当时他妻子还活着),此刻正驾车赶往坎伯兰县医院,他面如木雕,毫无生气。雨下得更大了,雨刷不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他尽量什么也不去思考。
镇上也有一些人既没有睡觉,也没有因为被感染了而醒着。大部分尚未遭受侵害的人都单身居住,在镇上没有亲戚和好友。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不过,那些醒着的人都点亮了家中所有的灯,开车穿过小镇的过路人(的确有几辆车经过,朝波特兰或者南边去)也许会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个镇子与一路上的其他小镇模样相仿,不少房屋却在死寂的深夜灯火通明,这给人以颇为奇异的感觉。过路人也许或放慢车速,盼望见到火灾或事故现场,但一无所获,只得加快车速,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有一点特别值得注意:耶路撒冷林苑镇那些醒着的人没有一个知道真相。有四五个或许有所怀疑,但他们的怀疑还很模糊,和三个月大的胎儿一样,尚未成形。尽管如此,他们也还是毫不犹豫地在衣橱抽屉、阁楼箱子或卧室首饰盒里翻出能找到的任何一个宗教象征物。他们不假思索地做了这件事情,就仿佛独自长途开车的人总会唱歌,自己却浑然不觉。他们慢慢地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身体像是变成了玻璃质地,一碰就碎;他们打开每一盏灯,他们不敢望向窗外。
最后这一点最重要,他们不敢望向窗外。
无论听见什么声响,猜到或许在发生多么可怕的灾祸,无论未知之物有多么恐怖,都还存在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直视蛇发女妖的面容。
31
声响以优雅而缓慢的速度刺入梦乡,就像钉子打进结实的橡木,穿透一根又一根纤维。雷吉·索耶刚开始还以为他梦见有人在做木工活,他半梦半醒的大脑唤起一段以慢镜头回放的记忆,那是一九六〇年,布莱恩特池塘边,他和父亲往他们正在修建的简易小屋上钉墙板。
记忆淡出,化作混乱的念头:他并没有做梦,而是真的听见榔头在敲打。不辨方向的困惑稍纵即逝,他惊醒过来:有人在用节拍器般的精确频率用拳头擂击前门。
他立刻望向邦妮,邦妮侧躺着,身体在毛毯底下形成s形的隆起。视线随后落在闹钟上:四点一刻。
雷吉从床上起来,悄悄走出卧室,随手关好门。他打开门厅的灯,走向正门,随即又停下。他感到毛骨悚然。
索耶侧着头,默不作声,好奇地看着前门。谁也不会在凌晨四点十五分敲门。假如家里有人死了,肯定会打电话通知,绝不可能直接跑来敲门。
一九六八年他在越南待了七个月,那年对在越南的美国青年来说异常艰难,他目睹过战争场面。在那些日子里,从睡梦中醒来和打响指或开灯一样突然;前一分钟你睡得像块石头,下一分钟你就在黑暗中清醒无比。刚回到美国,这个习惯就消失了,尽管他从未告诉过其他人,但他对此颇为自豪。耶稣在上,他不是机器。揿下a按钮,小伙子就醒了,揿下b按钮,小伙子就去杀几个亚洲佬。
然而此时此刻,没有任何警兆,睡眠带来的晕眩和糊涂宛如蛇蜕般落地,他感觉到阵阵寒意,心惊胆战。
外面有人。多半是布莱恩特家那小子,喝多了扮硬汉子,打算为那个骚货拼个你死我活。
他摸进客厅,走向假壁炉旁的枪架,他没开灯,靠触觉就知道该怎么走。他取下霰弹枪,打开枪膛,黄铜弹壳暗暗地反射着走廊灯光。他回到客厅门口,把脑袋探进门厅。敲打声依然如故,有规律但无节奏。
“请进。”雷吉·索耶叫道。
捶门声停止了。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门把手开始极为缓慢地转动,最后终于拧到了头。门打开了,站在那里的正是科里·布莱恩特。
雷吉觉得心脏有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布莱恩特还穿着雷吉把他赶出门那天的衣服,但衣服现在变得又脏又破。裤子和衬衫上挂着树叶,横贯额头的一道污泥衬托出他的脸色是多么苍白。
“就站在那儿,”雷吉举起霰弹枪,扳开保险,“这次枪上膛了。”
科里·布莱恩特却还是沉重地向前走,双眼漠然地盯着雷吉的脸,这个表情比憎恨更加可怖。他探出舌头,舔舔嘴唇。他的鞋子粘着厚实的烂泥,和上雨水,变成了黑色的凝胶,前进时在门厅地板上滴下一团团土块。他的步态显得格外冷酷无情,光是看着都能感觉到他的慈悲心匮乏到了冰冷而可怖的境地。覆满泥土的双脚重重地踏着地板。命令无法让他停下,祈求不能让他收手。
“再走两步,我就轰烂你的脑袋。”雷吉说,语气僵硬而冷淡。这家伙的状态比醉酒更可怕。他脑子出了问题。雷吉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他将不得不对科里开枪。
“停下。”他用随便但粗暴的语气说。
科里·布莱恩特没有停下,视线锁定雷吉的面部,眼神比驼鹿标本更死气沉沉和呆滞。他的两脚在地板上踏出庄重的步点。
邦妮在他背后尖叫起来。
“回卧室去。”雷吉说。他走进走廊,站在邦妮和科里之间。布莱恩特与他只有两步之遥,伸出软呼呼的苍白手掌,想抓住史蒂文斯霰弹枪的一对枪管。
雷吉同时扣动两道扳机。
回荡在狭窄走廊里的枪声不啻平地惊雷。枪管中吐出火苗,火药燃烧的刺鼻气味迎面而来。邦妮喊得撕心裂肺。科里的衬衫随之碎裂,被熏黑了,与其说是打了个窟窿,不如说是分崩离析。然而,尽管衬衫破碎,纽扣被打散了,他鱼肚白颜色的胸膛和腹部却毫无伤痕。雷吉看得目瞪口呆,他感觉科里的身体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如纱罗窗帘般缥缈的东西。
科里一巴掌拍飞了他手里的霰弹枪,比抢夺儿童手里的东西还轻巧。科里抓住他,以足以撞碎牙齿的巨大力量把他扔出去。他摔在墙上,双腿不肯继续支撑身体,他头晕目眩地跌倒在地。布莱恩特从他身旁走向邦妮。邦妮蜷缩在门口,眼睛却紧盯科里的脸,雷吉在邦妮的眼神里看到了激情。
科里扭头对雷吉咧嘴一笑,笑容既热烈又恍惚,就像沙漠里的牛头盖骨对游客露出的笑容。邦妮伸出颤抖的双臂。恐惧和欲望交错掠过她的面容,仿佛阳光与阴影。
“亲爱的。”她说。
雷吉尖叫起来。
32
“哎,”巴士司机说,“老兄,哈特福德到了。”
卡拉汉隔着宽阔的偏振玻璃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第一缕晨光使它显得愈加陌生。此刻的林苑镇,他们都正在返回各自的巢穴。
“我知道。”他说。
“停车休息二十分钟,不下去吃个三明治?”
卡拉汉用缠着绷带的手哆哆嗦嗦地摸出钱包,险些失手把钱包掉在地上。真奇怪,烧伤的手似乎已经不疼了;只是感到麻木。假如他能感觉到疼痛,情况也许还更好一些。疼痛至少是真实的。死亡的滋味还留在嘴里,那是烂苹果似的粉乎乎的鲁钝滋味。就这样吗?是的,但已经足够糟糕的了。
他拿出一张二十块的钞票递给司机:“帮我买瓶酒行吗?”
“先生,规定——”
“零钱你留着。一品脱威士忌就行。”
“我可不希望有人在我车上撒酒疯,先生,两小时后就到纽约了。到了纽约,你要喝什么都行。随便你挑。”
朋友,我觉得你说得不对,卡拉汉心想。他再次低下头,看钱包里还有多少钱。一张十块,两张五块,一张一块。他把十块也拿出来,用缠着绷带的手连同二十块一起递过去。
“一品脱威士忌就行,”他说,“零钱还是归你。”
司机的视线从三十块钱移到对方深陷的深色眼睛上,有一个恐怖的瞬间,他以为自己正在和活生生的骷髅头说话,而这个骷髅头都忘了该怎么露出笑容。
“三十块买一品脱威士忌?先生,你简直疯了。”但他还是接过钞票,走向空荡荡的巴士前端,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钱已经不见踪影。“千万别给我撒酒疯,我可不希望有人在我的巴士上撒酒疯。”
卡拉汉像小男孩接受应得的斥责那样使劲点头。
巴士司机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
廉价酒就行,卡拉汉心想。能烧烧舌头,在喉咙里冒冒泡就行。能驱走那种淡乎乎的甜味就行……至少能减轻那种味道,直到他找到可以大喝特喝的地方为止。喝啊,喝啊,喝啊喝——
这一刻,他以为自己会崩溃,会开始哭泣。但他没有眼泪。他感到异常干涸,彻底干涸。剩下的只有……那种味道。
司机先生,快点儿。
他继续望向窗外。街对面,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坐在门廊露台上,脑袋埋在双臂之中。卡拉汉一直望着那个男孩,但到巴士重新上路,男孩也没有动过一下。
33
本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他的胳膊上,于是昏沉沉地醒来。马克附在他的右耳旁,轻声说:“天亮了。”
他睁开眼睛,眨了两次,清除眼睛里的黏液,望向窗外的世界。黎明穿过不大不小始终不断的秋雨偷偷降临。环绕医院北侧草绿色建筑的树木已经脱去了大半叶子,灰色天空映衬下的黑色树枝看似某种未知语言的字母。30号公路蜿蜒出镇,向东方延伸,如海豹皮一般闪着光泽;一辆车经过,尾灯依旧亮着,在碎石路面上留下了不吉利的红色倒影。
本站起身,环顾四周。麦特还在睡觉,胸膛起起落落,呼吸有规则,但很浅。吉米在病房里的另一张躺椅上,也在睡觉。他的两颊长出了不符合医生仪容的胡须茬,本用手掌摸摸自己的脸——有点扎手。
“该出发了,对吧?”马克问。
本点点头。他想到即将开始的这一天和它蕴含着的丑恶事物,连忙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想挺过今天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不去思考超过十分钟以后的事情。他望向男孩的脸,他见到的冷漠和急切让他感到难过。他过去摇醒吉米。
“啊!”吉米叫道,他在椅子里扑腾,就像游泳运动员冲出深水。他的脸在抽搐,眼睛忽闪着睁开,其中一时间只有纯粹的恐惧。他望向两人,视线中缺乏理性成分,没有认出他们是谁。
随后他认出了他们,身体放松下来:“噢,做梦。”
马克点点头,表示完全理解。
吉米望向窗外,说“白天了”的语气如同吝啬鬼谈论金钱。他起身走到麦特身旁,拿起麦特的手腕把脉。
“他没事吧?”马克问。
“我觉得比昨天夜里好了些,”吉米说,“本,我建议咱们三个走货梯离开医院,免得昨天夜里有人注意到马克。越少冒险越好。”
“伯克先生一个人没问题吗?”马克问。
“我认为可以,”本说,“咱们必须相信他能随机应变。巴洛最大的愿望恐怕就是再困住我们一天。”
三个人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乘货梯下楼。七点一刻,厨房忙着准备供应早晨。一位厨师抬起头,挥挥手,说了声:“医生,你好。”其他人谁也没和他们说话。
“先去哪儿?”吉米问,“布罗克街学校?”
“不行,”本说,“下午之前人太多。马克,小学生几点钟放学?”
“两点。”
“到时候白昼还剩下不少时间,”本说,“先去马克家。木桩。”
34
接近林苑镇,吉米的别克车里笼罩上了几乎触手可及的恐惧气氛,三个人的对话也变得时断时续。看见“12号公路,耶路撒冷林苑镇,坎伯兰市,坎伯兰县”的巨大绿色反光标记牌,吉米拐下高速公路,本回忆起这正是他和苏珊初次约会后回家的路线——那天她想看有追车戏的惊险片。
“越来越糟糕了,”吉米的娃娃脸显得苍白、恐惧而愤怒,“基督啊,几乎都能闻得到。”
的确闻得到,本心想,尽管这股气味更多是精神而非物质的:是来自坟墓的心灵风暴。
十二号公路近乎荒弃。他们在路上经过了文·普林顿的送奶车,车子停在路边,里面没人,引擎还在空转,本先检查了车厢,然后进驾驶室关掉了发动机。回来时吉米投来探询的眼神,本摇摇头。“他不在。引擎灯亮着,汽油差不多烧完了。空转了好几个钟头。”吉米用握紧的拳头捶了一下大腿。
进了镇子,吉米用轻松得几近荒谬的语气说:“看,克罗森的店还开着。”
确实如此。米尔特在店门口整理报纸架上的塑料盖帘,莱斯特·希尔维乌斯穿着黄色雨衣,站在他的身旁。
“那帮人的其他几个都不见了。”本说。
米尔特望向他们,挥挥手,本觉得他在两人脸上看见了因压力而生的皱纹。“休息”标记仍旧摆在福尔曼殡仪馆的门内。五金店也关门歇业,斯潘塞的店上了锁,里头黑洞洞的。餐厅开着门;开过餐厅,吉米在那家新开的店铺前停下别克车。橱窗上只有一行朴素的鎏金小字:“巴洛与斯特莱克—优质家具”。正如卡拉汉所说,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他们立刻从前一天收到的信件中认出了那个优雅的笔迹,告示上写着:“歇业,待通知”。
“为什么在这儿停车?”马克问。
“尽管不太可能,但还是值得一看,他也许就躲在店里,”吉米说,“这儿太显而易见,他说不定会认为我们会忽视。另外,海关人员常常会在检查过的箱子上做标记,用粉笔写个‘可’。”
三个人绕到店背后,本和马克弓着背挡雨;吉米隔着外套用手肘击破玻璃,他们爬进室内。
屋里空气腐臭难当,这个房间像是密闭了几个世纪而非几天。本把脑袋伸进陈列室,但那里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装饰很简单,没有证据表明斯特莱克有补货的念头。
“快过来!”吉米哑着嗓子叫道,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吉米和马克站在一个长板条箱前,吉米用榔头的爪端撬开了一条缝。往里看,他们能辨认出一只苍白的手和一片黑色的袖子。
本想也没想就对板条箱发动了攻势。吉米则在另外一段用榔头乱撬。
“本,”吉米说,“当心别割破自己的手,你——”
本充耳不闻。他扳断一根根木板,无视铁钉和木屑。抓住他了,抓住那狡诈的夜行动物了,他要用木桩钉穿他的胸膛,就像对待苏珊那样,他要——
再扳断一块廉价木板,惨白如月色的死者脸孔赫然出现在眼前:是迈克·莱尔森。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彻底的静寂;三个人一起吐出一口气……仿佛一阵轻风吹过房间。
“现在怎么办?”吉米问。
“先去马克家。”本答道。失望磨钝了他的声音。“我们知道他在哪儿。但咱们连一根尖木桩都没有。”
他们把碎木条随便堆回原处。
“让我看看你的手,”吉米说,“在流血。”
“有空再说,”本答道,“咱们走。”
他们从店背后绕出来,他们没有说,但都很高兴能回到开阔的空间之中,吉米开着别克车沿乔因特纳大道前行,驶入小镇的一片居住区,这儿离萧条的商业区不远。尽管谁也不愿意,但他们终究还是来到了马克家。
皮特里家的环形车道上,卡拉汉神父的旧轿车停在亨利·皮特里漂亮的平托敞篷小车旁边。看见这些,马克深吸一口气,转开视线。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我没法进去,”他喃喃道,“很抱歉,我就在车里等着吧。”
“马克,没什么好抱歉的。”吉米说。
他停好车,关掉发动机,率先下车。本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住马克的肩头:“能撑得住吗?”
“当然。”话虽如此,但马克看起来并不怎么好。他的下巴在颤抖,两眼目光呆滞。他忽然扭头看着本,眼中的呆滞一扫而空,纯粹的痛苦取而代之,他的眼睛满含热泪。“把他们盖起来,行吗?要是他们死了,就把他们盖起来。”
“当然可以。”本说。
“这样最好,”马克说,“我父亲……他能成为一位非常成功的吸血鬼。假以时日,也许会和巴洛同样出色。他……他只要肯努力,什么事情都做得好。也许太好了。”
“别多想了。”本说,这几个字才离开嘴唇,他就痛恨起了它们的毫无说服力。马克抬起头,看着他,无力地笑了笑。
“木柴堆在屋后,”马克说,“用我父亲放在地下室的车床加工会很省事。”
“行,”本说,“放轻松,马克,尽量放轻松。”
但孩子已经移开了视线,正在用胳膊擦眼睛。
本和吉米走上后门台阶,进入室内。
35
“卡拉汉不在。”吉米冷淡地说。他们搜遍了整幢屋子。
本逼着自己说:“巴洛肯定抓住了他。”
他望着手里断裂的十字架,昨天它还挂在卡拉汉的脖子上。这是他们找到的神父留下的唯一线索。十字架扔在皮特里夫妇的尸体旁,他们都已经死透了。两个人的头部撞在一起,受到的巨大冲力击碎了颅骨。本回忆起格立克夫人展示过的超乎寻常的力量,感到有些恶心。
“来吧,”他对吉米说,“盖上他们的尸体。我答应过的。”
36
他们卸下客厅沙发的防尘罩,盖住两个人的尸体。本尽量不去看也不去想他们正在干什么,但这是不可能的。尸体盖住了,一只手(指甲修剪得很优雅,涂着指甲油,显然属于琼恩·皮特里)从图案华丽的防尘罩底下伸出来,他用脚趾把它顶到罩单底下,竭尽全力才控制住翻江倒海的胃部。你无法否认罩单下的形状属于尸体,不可能认错,这让他想起越战的新闻照片——战场上的死亡,士兵抬着可怖的重负,黑色橡胶袋荒谬地像是高尔夫球杆袋。
他们走向地下室,各自抱了一捧黄巨盘木劈柴。
地窖曾是亨利·皮特里的领地,完全反映了他的人格:工作区的顶上用一根线挂着三盏高瓦数的照明灯,宽边金属灯罩使得强烈的光线垂直落在工具上:刨床、竖锯、台锯、车床、电动砂光机。本注意到他死前正在搭鸟舍,大概打算隔年春天放在后院里,所依据的蓝图整整齐齐地摆在台子上,用机制的金属镇纸压住四个角。他的活儿做得不赖,尽管平淡无奇,但现在永远也不可能完成了。地板扫得很干净,空气中飘着一股引人怀旧的锯末味道。
“根本行不通。”吉米说。
“我知道。”本说。
“木柴。”吉米嗤之以鼻,松开胳膊,怀里的木头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木柴像抽棍游戏用的木棍一样滚得到处都是。他爆发出歇斯底里的高亢大笑。
“吉米——”
吉米的笑声如钢琴线的锯齿,切断了本阻止他狂笑的想法。“我们抱着亨利·皮特里后院里的堆柴出发,去镇上结束这场灾难。椅子腿或者棒球棒不行吗?”
“吉米,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做什么?”
吉米盯着他,显然在竭力控制住自己。“了不起的寻宝游戏,”他说,“向查尔斯·格里芬的北牧场内走四十步,看大石头底下有什么。哈,耶稣在上,咱们可以逃出小镇。也只能这样了。”
“你想退出?真的这么想?”
“不。可是,本,这不是今天一天干得完的,非得下手的话,要几个星期才找得到他们所有人。你能忍受得了吗?你能忍受住……把你对苏珊做的事情重复一千遍吗?把他们从壁橱里、从臭烘烘的藏身之处里揪出来,他们尖叫挣扎,你却要把木桩钉进他们胸口,压碎他们的心脏?你能坚持做到十一月而不发疯吗?”
本开始考虑,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完全不能想象。
“我不知道。”他答道。
“还有,那孩子怎么办?你认为他能承受吗?他会被直接送进该死的疯人院。麦特也会送命,我向你保证。等州警开始侦察,想弄明白撒冷林苑镇究竟出了什么事,咱们该怎么办?咱们拿什么回答他们?‘不好意思,先让我钉死这个吸血鬼’?本,这个答案怎么样?”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一路上咱们哪儿有空停下来想这些?”
他们同时意识到他们在互相吼叫,鼻尖都要贴在一起了。“哎,”吉米说,“哎。”
本垂下视线:“对不起——”
“不,是我不好。我们受到的压力太大……巴洛无疑会说现在的情况是‘最后较量’。”他用一只手捋着头发,毫无目标地四下张望。他看见皮特里的蓝图旁的某件东西,眼睛陡地一亮,他伸手拿起来:一支黑色油性笔。
“也许这是最好的办法。”他说。
“什么?”
“本,你留在这儿,开始削木桩。既然非做不可,那咱们就做得科学一些。你是生产部门。马克和我是研发部门。马克和我走遍全镇找他们。我们肯定能找到,就像找到迈克那样。我用笔在他们的所在地做标记。然后明天咱们一起钉木桩。”
“他们发现标记后搬走怎么办?”
“我认为不可能。格立克夫人看起来根本没多少理智。我认为他们更多靠本能而非意识行动。过一段时间,他们也许会变得聪明,寻找更好的地方躲藏,但我认为刚开始的时候,杀他们就像开枪打桶里的鱼一样容易。”
“为什么不让我去?”
“因为我认识这个镇子,镇子也认识我——就像他们认识我老爸。林苑镇上还活着的人今天都会躲在家里。假如是你敲门,他们肯定不会开门。如果是我,大多数人会开门。我知道不少能躲藏的地方,知道那群酒鬼都住在大沼泽里的哪儿,知道每条烂泥小路都通往何方。而你不知道。会操作车床吗?”
“会。”本答道。
吉米的看法无疑很正确。他不需要出去面对他们了,因此产生的宽心感使得他非常内疚。
“那好,就这么办。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本转身走向车床,但又停了下来:“能等半个小时吗?给你做五六根木桩带在身边。”
吉米踌躇片刻,继而垂下视线:“呃,我想明天……还是明天……”
“好,”本说,“那就去吧。三点左右回来行吗?学校到时候肯定没什么人了,咱们可以进去搜查一番。”
“没问题。”
吉米离开皮特里的工作区,开始上楼梯。有件事情——一个不成形的念头,或者只是一丝灵感——促使他转过身。吉米望向地下室另外一头,本在明亮的灯光下忙碌,他头顶上的三盏灯直直地排成一列。
是什么来着?那个念头消失了。
他走回去。
本关掉车床,看着他:“还有话要说?”
“没错,”吉米说,“就在我的舌头尖上,但就是说不出来。”
本挑起眉毛。
“站在楼梯上回头看你的时候,我忽然有个什么念头。但现在想不起来了。”
“重要吗?”
“我不确定。”他精神恍惚地拖着脚走了两步,希望能找回当时的想法。和本在工作灯底下俯身操作车床时的景象有关。没有用,越是思考,那个念头就显得越遥远。
他再次爬上楼梯,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幅景象熟悉得让人心慌,但灵感就是不肯浮现。他穿过厨房,走向别克车。雨已经变小,现在只是蒙蒙细雨。
37
弯道区的拖车场,罗伊·麦克杜格尔的车横在车道中间。今天是工作日,看见车子停在那里,吉米不禁做出了最坏的设想。
他和马克下车,吉米拎着出诊包。两人爬上台阶,吉米按了几下门铃。门铃不响,他转而敲门。麦克杜格尔的拖车,还有二十码开外的另一辆拖车,里面都没有人对敲门声做出任何回应。那幢拖车房屋的车道上也停着一辆轿车。
吉米试了试防风外门,门上了锁。“车后座有榔头。”他说。
马克去拿来榔头,吉米砸碎门把手旁的玻璃,伸手进去开锁。内门没锁。两人走进室内。
他们立刻认出了那股味道,吉米觉得连鼻翼都想蜷缩起来,把那股味道关在外面。气味不如马斯滕老宅的地下室里强烈,但令人厌恶的实质毫无区别——那是腐烂和死亡的味道,是某种湿乎乎的腐败臭味。吉米不禁想起小时候的经历,他和小伙伴们在春假时蹬着自行车去捡积雪消融后露出的可回收的啤酒和软饮料瓶子。他在其中一个瓶子里(橘子汽水瓶)见到一只腐烂的小田鼠,田鼠被甜水吸引着钻进瓶子,却没法再钻出去了。他闻到了一丝透出来的气味,立刻转身大吐特吐。现在这股味道与其异常相似:发腻的甜味和腐烂的酸臭混在一起酵藏许久。他感到胃里的东西直往上翻。
“他们在这儿,”马克说,“在这儿什么地方。”
两人有条不紊地搜查这套住宅:厨房、用餐角、客厅、两间卧室。他们一边走,一边打开每个橱柜。吉米以为他们能在主卧室的壁橱里找到什么,但那儿只有一堆脏衣服。
“没有地下室吗?”马克问。
“没,但也许有个矮地窖。”
他们绕到屋后,在廉价的混凝土基底上发现了一扇向内开启的小门。门上有一把旧挂锁。吉米挥起榔头,五下砸坏了挂锁,他伸手推开这扇半翻板活门,味道如巨浪般扑面而来。
“找到他们了。”马克说。
向内窥视,吉米看见三双脚,它们摆成一排,就像战场上的尸体。一双穿工装靴,一双穿针织卧室拖鞋,第三双脚非常小,没穿鞋。
好一个合家欢,吉米几近疯狂地心想。《读者文摘》,需要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见踪影?非现实感淹没了他。婴儿,他想,我们该怎么处理一个小婴儿呢?
他用黑色油性笔在翻板门上打了个标记,捡起被破坏的挂锁。“咱们去隔壁。”他说。
“等等,”马克说,“让我拖一个出来。”
“拖……?为什么?”
“也许白昼能杀死他们,”马克说,“也许不用木桩也能行。”
吉米感觉到了希望:“对,不错,哪个?”
“婴儿不行,”马克立刻答道,“男人,你抓一只脚。”
“没问题。”吉米说。他嘴里干得像是咬着棉花,吞口水时咽喉里传来咔哒一声。
马克趴倒在地,匍匐着钻进去,飘进地窖的落叶在身下噼啪碎裂。他抓住罗伊·麦克杜格尔的一只工装靴,使劲向外拽。吉米尽量克服幽闭恐惧感,也蠕动着爬到他身边,低矮的穴顶刮疼了他的脊背。他抓住另一只脚,和马克一起用力,把罗伊拖进了渐小的细雨和白色的天光之中。
接下来的事情可怕得让人难以忍耐。光线刚落到罗伊·麦克杜格尔身上,他就开始扭动,仿佛被打扰了睡眠的普通人。蒸汽和水雾从毛孔中冉冉升起,皮肤变得松垂和发黄。眼球在薄薄的眼睑后转动。双脚缓慢而恍惚地踢动潮湿的落叶。上嘴唇弯曲向后卷起,露出尖锐的上犬齿——它们就像德牧或苏牧这些大型犬类的牙齿。他的手臂缓缓挥舞,双手不停攥紧又松开;一只手擦过马克的衬衫,马克吓得往后一缩,厌恶地惊叫一声。
罗伊翻个身,慢慢爬回矮地窖里,双臂、两膝和面部在被雨浇软的腐殖质中犁出几条沟纹。吉米注意到自从光线照在身体上,麦克杜格尔就开始了断断续续的陈—施氏呼吸;等他完全爬回暗处,症状旋即消失。身体也不再喷出水雾。
爬回原先的休息处,麦克杜格尔又翻个身,重新一动不动地躺着。
“关上门,”马克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求你了,关上门。”吉米关上活门,尽量将挂锁固定在原处。麦克杜格尔的身体在潮湿、腐烂的落叶中蠕动,就像一条茫然的毒蛇,这幅景象烙印在他脑海中。他不认为这幅景象还有可能从记忆中消失,就算他活到一百岁也一样。
38
两人在雨中颤抖,面面相觑。“隔壁?”马克问。
“是的,从逻辑上说,麦克杜格尔一家首先袭击的肯定是他们。”
吉米和马克走过去,这次在前院就闻到了指点方向的腐烂味道。门铃下的名字是埃文斯。吉米点点头。戴维·埃文斯及其家人。他在盖茨瀑布的西尔斯百货工作,任汽车销售部门的机修工。几年前吉米给他看过囊肿之类的小病。
他们家门铃没坏,但同样无人应门。他们在床上找到了埃文斯夫人,两个孩子睡在另一间卧室的双层床上,孩子穿着维尼熊角色的相同睡衣。寻找戴夫·埃文斯用的时间比较多,他把自己藏在了小车库后尚未建成的储物空间里。
吉米在前门和车库门上各画一个圈,又在圈里打了勾。“咱们干得不错,”他说,“二比二。”
马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能等我一两分钟吗?我想洗洗手。”
“没问题,”吉米答道,“我也想洗手。埃文思一家大概不会介意咱们借用一下洗手间。”
两人走进拖车,吉米在客厅找了把椅子坐下,闭上眼睛。没过几秒钟,他就听见马克打开了洗手间里的水龙头。
变暗的眼睑内侧仿佛银幕,他看见了殡仪馆的工作台,看见了盖着玛乔丽·格立克尸体的罩单开始颤动,看见了她的手垂落下来,在空中跳着优雅的足尖舞步——他睁开双眼。
这辆拖车保养得比麦克杜格尔家像样,房间干净得多,主人更加用心。他没见过伊文思夫人,但她显然颇以自己的住处而自豪。死去孩子的玩具整整齐齐地堆在一间小储物室里,那个房间在活动房屋制造商的宣传小册子里多半称作洗衣房。可怜的孩子,希望他们在还能够享受阳光的时候曾经玩得开心。玩具里有一辆三轮小车,有几辆塑料玩具大卡车、一套玩具加油站和一辆带滚轮的履带坦克车(两个孩子肯定为此打过架),还有一张玩具桌球台。
他的视线刚转开,但又立刻转了回去,他瞪大双眼。
蓝色粉笔。
一排三盏聚光灯。
人们在明亮的灯光下绕着绿色桌台走动,瞄准,拍掉指尖的蓝色粉笔灰——
“马克!”他大叫道,在椅子上直挺挺地坐起来。“马克!”马克没穿衬衫就跑出卫生间,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39
两点半,麦特教过的一名学生(一九六四级,文学得a,写作得c)路过医院,上来探望他,议论了几句堆得到处都是的晦涩读物,问麦特是不是想拿神秘学的学位。麦特记不清他到底叫休伯特还是哈罗德了。
这位休伯特或哈罗德走进病房时,麦特正在读一本名叫《奇异失踪事件》的书,他倒是不反对有人帮他分分神。尽管知道几位同伴必须在三点后才能进入布罗克街学校,但麦特已经在等待电话铃声了。他特别想知道卡拉汉神父的下落。虽然他经常听人说医院里时间过得特别慢,然而白昼逝去的速度快得让人悚然心惊。他感觉到大脑里雾蒙蒙的,运转迟缓——毕竟年纪不饶人。
他正在读佛蒙特州妈姆桑镇的历史,于是向这位休伯特或哈罗德讲起这段往事。他之所以对妈姆桑镇的历史格外感兴趣,是因为他认为假如他没猜错,那里很可能就是林苑镇遭遇的厄运的先行者。
“所有人都失踪了,”他告诉休伯特或哈罗德,后者很有礼貌地听着,但难以掩盖心里的厌烦。“北佛蒙特州内陆小镇,走2号州际公路和佛蒙特19号公路可到。根据一九二〇年的人口普查,常住人口为三百一十二人。一九二三年八月,家住纽约的一位女士担心起来,因为她姐姐两个月没写信给她了。她和丈夫开车过去,就是他们首先将故事爆给了媒体,不过我猜附近地区的居民大概早就知道了失踪事件。她姐姐和姐夫连同妈姆桑的所有居民,全都失踪了。房屋和谷仓都立在原处,有一家的晚餐甚至还摆在桌上。这起事件在当时轰动一时。我恐怕是肯定不敢在那儿过夜的。书的作者声称附近镇子的居民讲了很多古怪故事……闹鬼,魔怪,诸如此类。有几个位置偏僻的谷仓上画着辟邪符号和巨大的十字架,直到今天依然如此。你看,这是百货商店、加油站和饲料谷物店的照片——算是妈姆桑的商业中心。你认为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休伯特或哈罗德礼节性地看着这张照片。仅仅是个普通小镇,有几间商店和一些房屋。部分建筑已经开始坍塌,估计是被冬天积雪压坏的。这幅景象有可能出现在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镇子上。假如你驱车穿镇而过,时间只要过了八点,人行道边的商店就都关门打烊了,你根本不知道镇子里还有没有活人。老先生恐怕是老得糊涂了。休伯特或哈罗德想起他的一位老姨母,老太太去世前最后两年越来越坚信女儿杀了她的宠物鹦鹉,而且做成肉馅喂给她吃。老人免不了有怪念头。
“很有意思,”他说着抬起头,“可是我不觉得……伯克先生?伯克先生,怎么了?你……护士!喂,护士!”
麦特的眼神变得异常呆滞。他一只手紧抓住最顶上一层床单,另一只手按住胸口。他脸色苍白,前额凸出一根青筋,血管拼命搏动。
太早了,他心想。不行,太早了——
疼痛如怒涛般袭来,把他推进黑暗的深渊。他模糊地想道:当心最后一级台阶,能害死人。
然后就是永无止境的坠落了。
休伯特或哈罗德跑出病房,撞翻了他坐的椅子和一摞书籍。护士匆匆赶来,也几乎跑了起来。
“是伯克先生。”休伯特或哈罗德告诉她。他手里还拿着那本书,手指插在佛蒙特州妈姆桑镇那一页上。
护士轻轻点头,走进房间。麦特躺在那里,头部有一半搁在床沿上,两眼紧闭。
“他——?”休伯特或哈罗德战战兢兢地问,这一个字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疑问句。
“是的,我想是的。”护士答道,与此同时,她揿下按钮召唤急救小组。“请您回避一下。”
情况已经明朗,她恢复了冷静,甚至有点怀念她还没吃完的午饭。
40
“但林苑镇没有台球馆,”马克说,“最近的一家也在盖茨瀑布,他难道会躲在那儿?”
“不可能,”吉米说,“我认为不可能。然而有些人家里装了台球桌或斯诺克桌。”
“嗯,我知道。”
“不止如此,”吉米说,“我几乎能想到具体的位置。”
他往后靠了靠,闭上双眼,用双手盖住眼睛。还有其他线索,他在脑海里把它和塑料联系在一起。为什么是塑料?那地方有塑料玩具和野餐用的塑料器皿,有冬天拿来盖船的塑料帘子——
一幅图像忽然出现在脑海里:一张台球桌,宽大的塑料防尘罩盖着台面;音轨让图像变得更加完整,画外音在说:确实该在这东西长霉或坏掉前卖掉,爱德·克雷格说它也许会长霉,可这毕竟是拉尔夫……
他睁开眼睛。“我知道他躲在哪儿了,”他说,“我知道巴洛的下落了。他在伊娃·米勒寄宿公寓的地下室里。”必定如此,他完全相信。他认为这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马克的眼睛顿时一亮:“咱们去找他。”
“等等。”
他走到电话旁,翻开号码簿,找到伊娃的号码,飞快地拨过去。电话铃响了又响,但没人接。十声,十一声,十二声。他把话筒放回底座上,感到惶恐不安。伊娃的寄宿公寓至少有十名房客,以退休老人为主。按理说总会有人接电话的。在这件事情发生前,总会有人接听电话的。
他看看手表。三点一刻,时间在迅速流逝。
“咱们走。”他说。
“本呢?”
吉米语气冰冷:“没法打电话,你家的电话线断了。咱们直接去伊娃家,要是弄错了,白天剩下的时间也够用。要是没弄错,就回去叫上本,一起给那家伙的生命画上句号。”
“让我穿好衬衫。”马克转身沿走廊跑向卫生间。
41
本的雪铁龙车还停在伊娃的停车场里,现在盖满了湿乎乎的落叶,叶子来自为这片碎石场地遮阴的榆树。雨停了,正在刮风。写着“伊娃寄宿公寓”的标牌在灰色的下午光线中吱吱嘎嘎地摇摆。屋子静得诡异,像是在等待什么,吉米联想到某些东西,感到毛骨悚然。这里真像马斯滕老宅,不知有没有人在里面自杀过。伊娃肯定知道,但他不认为伊娃会跟他谈话……再也不会了。
“太完美了,”他大声说,“在本地的寄宿公寓盘踞下来,然后让你的孩子包围着你。”
“你确定不需要叫上本?”
“等等再说。咱们走。”
两人下车,走向前门廊。
风拉扯衣服,弄乱了头发。屋子的遮光帘全都拉上了,阴郁的气场笼罩着他们。
“能闻到吗?”吉米问。
“能,比别处都浓。”
“准备好了?”
“好了。”马克坚定地说。“你呢?”
“基督在上,希望如此吧。”吉米答道。
两人爬上门廊台阶,吉米试了试正门。门锁着。他们从后面走进厨房,伊娃·米勒总是神经质地把这儿打扫得非常干净,那股味道重重地扑向他们,臭得像是露天垃圾坑——但这股气味又很干涩,仿佛经历了多年的烟熏。
吉米记起他和伊娃的一段对话,差不多是四年前他刚开始行医那会儿了。伊娃来医院体检。吉米的父亲多年来一直为她看病,吉米接替了他的位置,甚至在坎伯兰的同一个房间办公,她也大大方方地把医生换成了吉米。两人谈起拉尔夫,他当时已经过世十二年,伊娃说拉尔夫的鬼魂还留在屋子里,她偶尔会在阁楼或衣橱抽屉里找到遗忘多年的新东西。他们自然而然地谈起地下室的那张台球桌。她说她真该处理掉它,球桌占据了本可以好好利用的空间。然而那毕竟是拉尔夫的,她实在没法硬下心肠,在报纸上登广告或打电话给本地电台的《扬基二手》节目。
他们穿过厨房,来到地窖门口,吉米推开门。浓厚的恶臭气味滚滚而来。他按下电灯开关,但却没有任何反应。敌人显然早有准备,破坏了照明。
“找找看,”他吩咐马克,“伊娃肯定备了手电筒或者蜡烛。”
马克开始四处翻弄,拉开一个个抽屉往里面看。他注意到水槽上方的刀架空了,但一时间没有往心里去。心脏以令人痛苦的缓慢速度怦然跳动,像是被消音的鼓点。他意识到一个事实:此刻他已经站在忍耐范围的参差边缘上,到达了外部极限。他的大脑似乎没有在思考,只是在做出本能反应。他在眼角瞥见某种动静,猛地扭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找到。上过战场的老兵会认出这些征兆,它们是战斗疲倦症发作的信号。
他走回外厅,在碗柜里翻找。拉开第三个抽屉,他找到一支装四节电池的长手电,于是拿着走回厨房。“找到了,吉——”
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继而是一下砰然重击。
地窖门敞开着。
惨叫声随即响起。
42
当马克再回到伊娃寄宿公寓的厨房,已是下午四点四十分。他眼神空洞,t恤染上了血污。他眼神迟缓,透着震惊。
他突然开始尖叫。
叫声从他的腹部深处汹涌而起,经过喉咙的黑暗通道,穿过张到最大的嘴巴来到世间。他不停尖叫,直到觉得一部分癫狂开始离开脑海。他不断尖叫,直到嗓音嘶哑,剧痛如骨头般插进声带。虽然他尽可能地为所有的惊惧、恐怖、愤怒和失望赋予了具体的形状,但不堪忍耐的威压仍然存在,继续如浪涛般源源不断地涌出地窖——他知道巴洛就在底下某处,而天就快黑了。
他回到屋外的门廊上,大口大口呼吸寒风带来的空气。本,他必须找到本。但他的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被古怪的无力感层层包裹。找到本又有什么用?巴洛必将获胜。反抗他是疯子才会做的傻事。吉米已经步苏珊和神父的后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身体里硬如钢铁的那一部分重新奋起。不,不,不!
他迈开颤抖的双腿,走下门廊台阶,坐进吉米的别克车。钥匙插在点火开关上。
找到本,再试一次。
他腿太短,够不到踏板。马克拉起座位,转动钥匙。引擎咆哮着发动了。他把排挡杆挂到驾驶挡位,脚踏油门。车子向前蹿出去。他连忙急踩刹车,身体被冲力摔在方向盘上,撞得生疼。喇叭轰鸣。
我没法驾驶这东西!
他仿佛听见父亲那富有逻辑、书生气十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马克,学驾驶时你千万要当心。驾驶是唯一不完全受联邦法律管制的交通手段,因此所有驾驶员都是新手。这些新手里有很多不惜性命的。所以你必须非常小心。踩油门时,必须轻得像是油门和脚之间隔着一个鸡蛋。驾驶咱们家这种自动挡轿车时,完全不需要使用左脚。只需要使用右脚;第一个是刹车,然后是油门。
他松开刹车,轿车缓缓驶下车道,在路缘上磕了一下,他猛地停下车子。挡风玻璃蒙上了雾气,他用胳膊擦了擦,反而更加看不清楚了。
“去他妈的。”他嘟囔道。
他突然起步,像醉鬼开车似的兜了个大圈子掉头,过程中开上了对面的路缘,然后驶向他的住处。他必须抻长脖子,才能从方向盘上方看出去。他用右手摸到收音机打开,拧大音量。他在哭。
43
本沿着乔因特纳大道走向镇中心,恰好看见吉米那辆棕褐色别克驶近,车子一抖一跳地前进,像醉鬼开车那样左右摇摆。他对车子挥挥手,车子立刻放慢速度,左前轮颠簸着开上了路缘,随即停了下来。
他做木桩做得忘了时间,再看表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已经快四点十分了。他关掉车床,拿了几根削尖的木桩别在腰带上,然后上楼去打电话。摸到电话的时候,他才想起线路断了。
本非常担心,跑出大门,却发现卡拉汉和皮特里的车子里都没留下钥匙。他可以回去翻亨利·皮特里的衣袋,但觉得这么做就太过分了。于是他快步走向镇中心,边走边留神寻找吉米的别克车。吉米的轿车驶入视线时,他正打算直接走到布洛克街学校去。
他跑到驾驶座旁,发现开车的是马克·皮特里……他独自一人。马克看着本,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怎么了?吉米呢?”
“吉米死了,”马克愣愣地答道,“巴洛又想到咱们前面去了。他躲在米勒夫人寄宿公寓的地下室里。吉米也在那儿。我下去帮他,但也出不来了。最后我找到一块木板,爬了上来,但刚开始我还以为我会被困在那底下……直到日、日、日落……”
“发生什么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吉米猜到了蓝色粉笔的来源,明白吗?在弯道区的一辆拖车里想到的。蓝色粉笔,台球桌。米勒夫人那地方的地窖里有一张台球桌,是米勒先生的。吉米给寄宿公寓打了电话,但没人接,于是我们就开车过去了。”
他抬起泪迹斑斑的脸,看着本。
“地窖的灯被破坏了,和马斯滕老宅一样,吉米叫我找手电。我到处找,我……我注意到水槽上的刀架空着,但当时没多想。所以,也可以说是我害死了他。我害死了他。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本抓住马克摇了摇,发出清脆的咔咔两声。“别这样,马克,别这样!”
马克伸手捂住嘴,像是要在歇斯底里的疯话夺口而出前把它们按回去。他瞪大眼睛,从双手上方看着本。
最后,他终于又能说话了:“我在外厅的碗橱抽屉里找到了手电筒。吉米就在那时跌了下去,他开始惨叫。他——我也险些跌下去,但他提醒了我。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马克,当心。’”
“怎么回事?”本刨根问底道。
“巴洛和其他人拆了楼梯,”马克用死气沉沉的声音说,“锯掉了从第二级往下的楼梯,但留下了一截扶手,所以看起来好像……看起来好像……”他摇摇头,“在黑暗中,吉米以为楼梯还在原处,明白吗?”
“明白。”本答道。他听懂了,他难受得想吐。“那刀子呢?”
“就摆在底下的地上,”马克用微弱的声音说,“他们把刀锋穿过薄薄的方形夹板,敲掉把手,让它们竖在那儿,刀尖向……向上。”
“噢,”本绝望地说,“噢,基督啊。”他伸出双手,抓住马克的肩膀:“马克,你确定他死了?”
“是的。他……他有五六处中刀。鲜血……”
本看看手表。五点差十分。被逼入绝境、时间飞逝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
“我们该怎么办?”马克幽幽地问。
“到镇中心去。打电话给麦特,然后找帕金森·吉列斯皮聊聊。天黑前必须干掉巴洛。非这样不可。”
马克露出浅浅的凄凉笑容:“吉米也这么说过。他说要给巴洛的生命画上句号。巴洛却一次又一次击败我们。肯定有比我们更高明的人也试过要杀死他。”
本低头看着男孩,决定做些算不上光明正大的事情。
“你听起来很害怕。”他说。
“我当然害怕,”马克没有生气,“你难道不害怕?”
“我很害怕,”本说,“但我也非常愤怒。我失去了我无比喜欢的姑娘,我大概已经爱上她了。你我都失去了吉米。你失去了父母。他们躺在你家客厅里,身上盖着沙发的防尘罩。”他强迫自己加上最后的残忍一击。“想回去看一眼吗?”
马克朝后退缩,露出惶恐的受伤表情。
“我希望你能和我并肩作战。”本换上更温柔的语气。自我厌恶让他感到反胃。他听上去就像大赛开始前的橄榄球教练。“我不在乎以前有谁试过阻止过他。我不在乎匈奴王阿提拉是不是也是他的手下败将。我只想自己尽力一搏。我希望你能和我并肩作战。我需要你。”这是实话,纯粹而不加掩饰的实话。
“好。”马克答道。他低头看着膝头,双手扭在一起,绞出各种纷乱的手势。
“坚持住。”本说。
马克无助地看着他。“我尽量。”他答道。
44
位于乔因特纳大道外段的桑尼埃克森加油站正常营业。桑尼·詹姆斯(他把自己乡村音乐式的名字利用到极致,印制成巨大的彩色海报,贴在垒成金字塔的汽油罐旁的橱窗上)亲自出来迎接本和马克。桑尼个子矮小,貌如地精,发际线节节败退的头发永远理成露出粉色头皮的小平头。
“嘿,米尔斯先生,一向可好?你那辆雪铁龙呢?”
“送去修理了。彼得呢?”彼得·库克是桑尼的兼职帮工,他住在镇子上,桑尼则不是。
“今天没露面。倒也无所谓。生意反正清淡得很。这镇子像是死透了。”
本觉得肚子里涌起一阵歇斯底里的黑暗笑意,威胁着要从嘴里猛然喷发出来。
“能帮忙加油吗?”他尽量控制住自己,“借你的电话用用。”
“没问题。嘿,小子,今天不上学?”
“米尔斯先生带我做旅行考察,”马克说,“我流鼻血了。”
“上帝保佑,我猜也是。我弟弟当年也常流鼻血,那是高血压的征兆。小子,你得注意些了。”他踱到吉米的轿车背后,拧掉油箱的盖子。
本走进室内,拿起摆满新英格兰地区交通图的架子旁的付费电话,拨通了医院的号码。
“坎伯兰县医院,要哪个科室?”
“我找伯克先生,谢谢,四〇二房间。”
电话陷入了不明原因的沉默,本正想问伯克是不是换了病房,听筒里忽然有人说话了,“请问您是哪位?”
“本杰明·米尔斯。”麦特已经去世的可能性忽然像阴影似的笼罩了脑海。难道真是这样?不可能吧——这也太过分了。“他还好吗?”
“你是他的亲戚?”
“不是,我是他的好友。他没有——”
“米尔斯先生,伯克先生今天下午三点零七分过世了。你要是愿意稍等片刻,我帮你去看看科迪医生有没有回来。他也许可以——”
那个声音继续说下去,尽管听筒还贴在耳朵上,但本已经不再听他说话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多大程度上依赖着麦特,希望麦特能帮他们熬过这个噩梦般的下午,这个念头以万钧之势压下来。麦特死了。充血性心力衰竭。自然原因。就仿佛上帝本人也转开了脸,不再眷顾他们。
只剩下他和马克了。
苏珊,吉米,卡拉汉神父,麦特。都离去了。
恐慌占据了他的心灵,他在沉默中与之搏斗。本想也没想地放下听筒,截断了对方说到一半的问题。
他走出电话亭。五点十分。西边的云团开始消散。
“刚好三块,”桑尼兴高采烈地说,“这不是科迪医生的车吗?看见医生的车牌,我总是想起一部看过的电影,讲的是一群骗子,其中有一位最喜欢偷挂医生牌的车子,因为——”
本给了他三张一块钱的钞票,说:“桑尼,我得走了,不好意思,有麻烦事。”
桑尼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老天,米尔斯先生,听见这个真是抱歉。编辑给你坏消息了?”
“可以这么说。”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发动引擎,身穿黄色塑胶雨衣的桑尼目送他们离去。
“麦特去世了?”马克看着他问道。
“是的,心脏病突发。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表情。我看见你的表情了。”
已是五点十五分。
45
帕金斯·吉列斯皮站在镇公所带天篷的小门廊上,他抽着波迈香烟,眺望西边的天际。他不情愿地将视线转向本·米尔斯和马克·皮特里。他的面容哀伤而衰老,就像跟着便宜套餐端上桌的水杯。
“治安官,你还好吗?”本问。
“马马虎虎,”帕金斯低头端详拇指指甲周围老皮上的肉刺,“看见你跑前跑后来着。好像还看见这孩子自己开车从铁路街出来,是不是?”
“是的。”马克说。
“险些出事,对面过来的兄弟差一根头发没撞上你。”
“治安官,”本说,“我们想告诉你镇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帕金斯·吉列斯皮吐掉烟头,都懒得抬起搁在门廊栏杆上的双手。他没有看本或者马克,只是静静地说:“我不想听。”
两人哑然失声,怔怔地望着他。
“诺利今天没露面,”帕金斯仍旧用冷静的日常语气说,“不知为何,我觉得恐怕永远不会露面了。他昨天深夜打过电话,说他在深坑路找到了荷马·麦卡斯林的车——至少我听着像是深坑路。他没再打来电话。”帕金斯从衬衫口袋里又摸出一根波迈烟,动作缓慢而悲伤,像是人在水下的样子。他用拇指和食指捻着香烟,沉思着说:“鬼东西迟早会要了我的命。”
本还不肯放弃:“吉列斯皮,占据了马斯滕老宅的人叫巴洛,现在盘踞在伊娃·米勒寄宿公寓的地下室里。”
“是吗?”帕金斯并没有露出特别惊讶的表情,“他是吸血鬼,对吧?就像二十年前那些漫画书里描写的。”
本无言以对。他觉得他越来越像是迷失在一场折磨人的庞大噩梦之中,发条装置没完没了地不停转动,那装置看不见摸不着,位于万物的表面之下。
“我要离开这个镇子,”帕金斯说,“东西已经收拾好,放在后车厢里了。枪、警灯和警章都留在架子上。我和法律的关系就此结束,我要去基特里探望我姐姐。那儿足够远,应该安全了。”
本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远方说话:“没胆子的鸟人。夹着尾巴逃跑的臭狗屎。镇子还没死,你居然就要逃跑。”
“但也没活着,”帕金斯说着用木杆厨房火柴点烟,“所以他才来这儿。镇子本来就死了,和他没什么区别。已经死了二十多年。整个国家都是这样。我和诺利几周前开车去法尔茅斯看汽车电影,赶在冬天歇业前看了最后一场。第一部放西部片,比我在朝鲜那两年见到的鲜血和杀戮还要多。孩子们吃着爆米花,大声欢呼。”他随便对小镇打了个手势,落日西沉,虚弱的光线给小镇镀上不自然的金色,小镇仿佛梦幻中的村庄。“他们说不定挺喜欢当吸血鬼的。但我不行。诺利今天夜里多半要来抓我。我非走不可。”
本绝望地看着他。
“你们也该坐进那辆车,一脚把油门踩到头,以最快速度离开镇子,”帕金斯说,“这地方离了咱们也能坚持……一阵子。然后也就无所谓了。”
是啊,本心想。我们为什么非得那么费劲?
马克替两人说出了原因:“先生,因为他是坏人,他非常非常坏。这就是原因。”
“是吧?”帕金斯点点头,吐出一口烟,“那好,行啊。”他抬头望着联合高中:“今天的出勤率真他妈差劲,至少林苑镇是这样。巴士晚点,孩子们请病假,学校给家里打电话,可谁也不接。管出勤的给我打电话,我安慰了他几句。那位光头小个子挺有意思,居然觉得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好吧,反正老师都还在。他们大部分来自镇外。就让他们互相教着玩儿吧。”
本想起麦特,说道:“不全来自镇外。”
“无所谓了,”帕金斯的视线飘向本腰间的木桩,“打算拿那东西解决他?”
“是的。”
“假如需要,我的镇暴枪可以给你。那是诺利的主意。诺利最喜欢全副武装了。可惜镇上连一家银行都没有,否则他肯定特别希望有人来抢。等他弄明白窍门,肯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吸血鬼。”
马克望着帕金斯,心里越来越害怕。本知道他必须放弃帕金斯了,他的情况是最糟糕的那种。
“来吧,”他对马克说,“他没用了。”
“我也这么认为,”帕金斯说,堆满皱纹的黯淡双眼扫视小镇,“真安静。我看见梅布尔·沃茨拿望远镜瞄来瞄去,可惜白天实在没什么值得看的。到晚上,大概就不一样了。”
本和马克回到车上。快五点半了。
46
六点差一刻,两人的车在圣安德鲁教堂门口停下。教堂投下的拉长影子跨过街道,落在本堂神父的住处上,如厄兆般覆盖它。本从后座上拿起吉米的包,倒出里面的东西。他找到几个小安瓿瓶,把瓶子里的药水倒出窗外,只留下瓶子。
“你在干什么?”
“咱们用这些瓶子盛圣水,”本答道,“来吧。”
两人沿着步道走向教堂,爬上楼梯。正要推开中门,马克停下来,指着一个地方说:“看那儿。”
门把手被烧黑了,形状也略有改变,像是通过了极大的电流脉冲。
“你想到什么了?”本问。
“没,没有,只是……”马克摇摇头,撇开一个尚未成形的念头。他推开门,两人走进去。教堂里很凉,灰蒙蒙的,充满了孕育着无限可能性的凝滞;空置的信仰圣坛在这一点上永远一致,无论崇拜的是光明还是黑暗。
两列长椅由宽阔的中央过道隔开,侧面有两尊捧着圣水盆的石膏天使像,天使甜美睿智、沉着的脸孔垂向下方,仿佛在端详静水中自己的倒影。
本把安瓿瓶塞进衣袋。“用圣水洗脸和手。”他说。
马克看着他,为难地说:“那是亵、亵渎——”
“亵渎神圣?这次肯定不是。来吧。”
两人把手泡在静水里,捧起圣水洒在脸上,动作像是刚醒来的人用凉水冲洗眼睛,刺激双眼重新吸纳周围的世界。
本从衣袋里拿出第一个安瓿瓶,他正要灌圣水,忽然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喊道:“喂!说你们呢!你们干什么?”
本立刻转身。叫喊的是罗妲·科莱斯,卡拉汉神父的女管家;她一直坐在第一排长椅上,手指无助地捻着唱玫瑰经的念珠。她穿一条黑色长裙,褶边底下露出了衬裙;头发乱蓬蓬的;她不断地用手指捋头发。
“神父呢?你们干什么?”她的声音尖利而脆弱,近乎歇斯底里。
“你是谁?”本问。
“科莱斯夫人。我是卡拉汉神父的管家。神父去哪儿了?你们在干什么?”她的双手拧在一起,互相较劲。
“卡拉汉神父离开了。”本尽量柔和地说。
“哦,”她闭上双眼,“他在追查谋害这个镇子的元凶吗?”
“是的。”本答道。
“我就知道,”她说,“我不用问就知道。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好神父。总有人说他永远也比不上伯吉伦神父,但他当然配得上。结果反而是这个位置对他来说太小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本和马克。一行眼泪从她左眼淌出来,滑过面颊。“他不会回来了,对吧?”
“我不知道。”本说。
“人们议论他的酒瘾,”她说了下去,像是没听见似的,“哪个够格的爱尔兰神父滴酒不沾?他才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愣头青,成天不跪在教堂里祈祷,就知道端着篮子玩宾果游戏。他比那种人强得多!”她接近于挑衅的嘶哑叫声直冲拱顶而去。“他是神父,不是什么圣人市政官!”
本和马克静静聆听,既不插嘴,也不表示惊讶。这一天过得犹如噩梦,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他们甚至失去了感到惊讶的能力。这两个人不把自己视为实干家、复仇者或救世主;这一天已经吸干了他们的力量。他们只是挣扎求生的两个凡人。
“最后一次见到神父的时候,他够坚强吗?”她凝视着本和马克,泪水放大了她不屈不挠的锐利眼神。
“当然。”马克回忆起卡拉汉在家中厨房里的样子:神父高举着十字架。
“你们在完成他的任务?”
“是的。”马克又答道。
“那就好,”她厉声说,“你们还等什么?”她转身顺着中央过道离开;她一袭黑衣,这场未曾在此举行的葬礼只有她一个悼念者。
47
他们返回伊娃家——这是最后一次回来了。六点十分,太阳挂在西边的松林上方,透过血色薄云俯瞰众生。
本把车开进停车场。出于好奇,他抬头望向自己的房间。帘子没拉,他能看见打字机摆在桌上,旁边是已经完成的原稿,玻璃球镇纸压着那一沓纸张。在这儿看见那些东西,如此清晰地看见它们,仿佛整个世界依然符合逻辑、平常而有秩序,他感觉很惊讶。
他的视线转向后门廊。他和苏珊第一次接吻时坐的摇椅仍然并排摆在原处。通往厨房的门开着,和马克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做不到,”马克喃喃道,“我实在做不到。”他瞪大双眼,眼白多过眼黑。他提起了膝盖,此刻在座位里蜷缩成一团。
“咱们两个必须都得去。”本说。他把装满圣水的两个安瓿瓶递过去,马克惊恐地向后一缩,像是只要碰到那东西,毒药就会透过皮肤进入体内。“来吧,”本说话间没有商量的余地,“来吧,快点。”
“不。”
“马克?”
“不!”
“马克,我需要你的帮助。你和我,我们是仅剩下的希望。”
“我不行了!”马克叫道,“我坚持不下去了!你不明白吗?我连看都不敢看他!”
“马克,只有你和我两个人了。你还不明白吗?”
马克接过安瓿瓶,慢慢握在胸前。“哦,天哪,”他轻声说,“哦,天哪,哦,天哪。”他看着本,点了点头。动作显得突兀而痛苦。“好吧。”他答道。
“榔头在哪儿?”下车时本问。
“吉米身边。”
“好。”
两人顶着越来越大的风走上门廊台阶。阳光透过云层释放霞光,染红整个世界。走进厨房,死亡那湿漉漉的臭味如有实质,像花岗岩似的迎上来。地窖门开着。
“我害怕。”马克打个寒战。
“谁会不害怕?手电筒呢?”
“留在地窖里了,当时……”
“没问题。”两人站在地窖口。正如马克所形容的,楼梯在落日余晖下显得完好无损。“跟着我的脚步走。”本说。
48
一个念头轻易地爬上本的心头:我正走向我的死亡。
这个想法来得很自然,其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悔恨。邪恶的气氛笼罩着这个地方,此刻排山倒海而来,在它面前,内心翻腾的情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沿着马克为了爬出地窖而放置的木板半滑半爬地进入地窖,只感觉到一种冰冷而不自然的镇定。他发现双手在发光,就像戴着幽魂般的手套。他并不因此而惊讶。
让“是”成为“似乎”的终曲。唯一的皇帝是冰激凌的皇帝。这话是谁说的?麦特吗?麦特已经死了。苏珊死了。米兰达死了。华莱士·史蒂文斯也死了。换了是我,就不去看。但他还是看了。那就是终结时你的模样。像是装满各种彩色液体的容器被压得稀烂。不算糟糕。比起他本人的死亡,那不算太糟糕。吉米带着麦卡斯林的枪,枪多半还在他外套口袋里。他要拿上那把枪,要是没能在日落前干掉巴洛……先送走那孩子,再轮到他自己。不算很好,但比起他本人的死亡,也算是还凑合。
他踏上了地窖的地面,然后帮助马克下来。孩子向黑暗中瞥了一眼,见到蜷曲在地板上的人影,立刻转开视线。
“我没法看。”他的嗓音干哑。
“没关系。”
马克转过身去,本跪下来。他扫开几块致命的方形夹板,闪着寒光的刀锋如龙牙般穿过夹板。然后他把吉米的尸体翻了过来。
换了是我,就不去看。
“唉,吉米。”他想说点什么,但语言在喉咙里破碎了,淌着血。他用左臂拥着吉米的身体,用右手拔出巴洛设下的刀锋陷阱。一共有六柄,吉米流了很多血。
地窖一角的架子上有一摞叠好的客厅窗帘。他收起手枪、手电筒和榔头,把窗帘抱过来,盖住吉米的尸体。
他起身试了试手电筒。塑料灯头盖摔碎了,不过灯泡还能亮。他照着周围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他照向台球桌底下,空空如也。炉子背后也是空的。放罐头的架子,挂工具的钉板。截断的楼梯塞在远处角落里,站在厨房里的人根本看不见,看上去就像通往虚无的断头台。
“他躲在哪儿?”本嘟囔道。他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指着六点二十三分。日落是几点钟?他不记得了,但肯定早于六点五十五分。剩下的时间顶多半个钟头。
“他躲在哪儿?”他喊道,“我能感觉到他,但他躲在哪儿?”
“看!”马克抬起一只发光的手,指着一个地方叫道,“那是什么?”
本照了过去:一只威尔士式橱柜。“不够大,”他对马克说,“而且贴着墙。”
“看看它背后是什么。”
本耸耸肩。两人走过房间,来到壁橱前,各自抓住一边。一丝兴奋感逐渐升腾起来。这儿的气味或气场或气氛或管他叫什么难道不是比别处更浓烈、更刺鼻吗?
本抬头望向上方敞开的厨房门。天色越来越暗,阳光中的金色成分正在消退。
“太重了,我搬不动。”马克喘着粗气说。
“不用搬。”本答道,“咱们把它掀翻。找个最能使劲的地方抓住。”
马克弯下腰,两肩抵住木板;释放辉光的脸上,他的眼神凶猛异常。“行了。”
他们合力将全部体重都压上去,橱柜向前倒下,发出骨头断裂般的破碎声,伊娃·米勒多年前结婚时买的瓷器在里面化为齑粉。
“我就知道!”马克得意地大叫。
柜子挡住的墙上有一扇齐胸高的小门。搭扣上挂着一把崭新的耶鲁挂锁。
榔头猛砸两下,挂锁纹丝不动。“耶稣基督在上。”他轻声嘟囔道。苦涩的挫折感涌上喉头。在最后一刻被挡在门外,被一把五块钱的挂锁挡在门外——
不可能。若是逼不得已,他甚至肯用牙齿咬穿木板。
他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光柱落在楼梯右边整整齐齐地挂满工具的钉板上。钉板的两根钢钉之间悬着一把斧头,斧头的锋刃套着橡胶保护套。
他跑过去抓起斧头,撕掉橡胶套,露出锋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安瓿瓶,却失手掉在了地上。圣水流淌到地板上,立刻开始散发辉光。他又掏出一个小瓶,拧开盖子,倒在斧头的锋刃上。锋刃绽放出可畏的仙灵辉光。他用双手握住木柄,手上的感觉好得出奇,正确得出奇。某种力量像是把血肉和他紧握着的东西焊在了一起。他手持利斧,驻足片刻,看着闪闪发光的锋刃,他一时冲动,好奇地用斧头碰了碰前额。强烈的安心感包围了他,他感觉到无与伦比的正确、不容玷污的纯洁。几周以来,他第一次不再觉得自己在信与不信的浓雾中摸索,不再觉得自己正在与之搏斗的对手过于虚幻,而他的力气无处可去。
力量如电流般嗡嗡地涌上双臂。
锋刃的辉光更亮了。
“动手啊!”马克恳求道,“快点儿!求你了!”
本·米尔斯分开双脚,向后挥起利斧,然后劈了下去,辉光画出的弧线留下一道残影。锋刃劈中木门,发出可怕的轰然巨响,斧柄为之震颤。木屑四溅。
他拔出斧头,木门在钢刃下呻吟尖叫。他再次劈下去……再一次……再一次。他能感觉到背部和双臂的肌肉一下松弛,一下拉紧,动作中携带着身体从未体验过的确凿感和使命感。每一击都砸得木片和木屑如枪榴弹般乱飞。到了第五下,锋刃穿透木门,砍进空气;他以几近癫狂的速度横劈竖砍,扩大那个窟窿。
马克盯着他看得入神。冰蓝色的火焰沿着斧柄流淌,扩散爬上他的双臂,最后他整个人都仿佛化作了一条火柱。他头部歪向一侧,脖子上的肌肉绷得块块突起,一只眼睛瞪大,喷出火光,另一只眼睛紧闭。肩胛骨之间的翼展拉得太紧,扯破了背后的衬衫,皮肤下的肌肉如绳索般扭动。马克很确定他被某种存在占据了身体,但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附体的良善与基督教其实并无关系;那是更原始、未经萃取的良善,是在喷发中被吐上地面的赤裸裸的大块原矿,没有经过任何形式的雕凿。那是原力;那是神力,是推动宇宙巨轮滚滚前行的力量。
伊娃·米勒家根菜作物窖的木门承受不了这种力量。利斧以令人目眩神迷的速度飞舞,化为一片涟漪,一条降落的光拱,一道彩虹:从本的双肩通向正在崩毁的最后一扇门。
他挥出最后一击,扔开斧头。他把双手举在眼前,两只手都在发光。
他向马克伸出手,男孩向后躲闪。
“我爱你。”本说。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
49
根菜作物窖很狭小,像是地牢,只摆着几个积灰的瓶子、几个板条箱和一大篮马铃薯。马铃薯已放了很久,它们朝四面八方长出细芽;还有尸体。巴洛的棺材搁在另一头,像木乃伊石棺似的抵着墙壁。两人身上的辉光犹如圣艾尔摩之火,照得棺材盖闪着冰冷的光。
棺材前仿佛铁轨枕木般整整齐齐地躺着几具躯体,本与它们的主人曾经朝夕共处、分享面包:伊娃·米勒,她旁边是韦索尔·克雷格;二楼走廊尽头房间的梅布·玛利甘;约翰·斯诺,以前是县里的公务员,有关节炎,很少下楼来吃早饭;维尼·亚普肖;格罗夫·维瑞尔。
本和马克跨过尸体,站在棺材前。本低头看表:六点四十分。
“咱们得把这东西弄出去,”他说,“为了吉米。”
“这东西能有一吨重。”马克说。
“咱们能做到。”他伸出手,半尝试性地抓住棺材的右上角。顶盖像狂热的眼睛那样发亮。木头经过了多年使用,摸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光滑,仿佛石块。这木头似乎没有毛孔,没有供手指寻找并攀住的瑕疵。不过,摇动起来倒是很容易,一只手就做得到。
他轻轻推了推,棺材向前倾斜,但随即感到势头被拦住了,像是有什么隐形的平衡物在起作用。棺材里发出砰的一声。本用一只手就抬起了棺材的一头。
“来,”他说,“你那头。”
马克轻而易举地抬起了他那一头。男孩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和惊喜:“我觉得我用一根手指就能搬动它。”
“也许真的可以。事情终于变得对咱们有利了。不过我们得抓紧时间。”
两人抬着棺材走出四分五裂的门。断开的尖头隐然威胁,马克低头使劲向外挤。随着木头摩擦的尖利噪音,棺材被抬了出来。
本和马克抬着棺材走到吉米躺着的地方,伊娃·米勒的窗帘盖在吉米身上。
“吉米,他来了,”本说,“把这杂种抓来了。马克,放下棺材。”
他又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五分。从顶上厨房门透进来的光线已是灰白色。
“动手?”马克问。
两人隔着棺材对视一眼。
“好。”本答道。
马克绕了过来,两人一起站在棺材的锁扣和封签前。他们一起弯腰;手才碰到锁扣,锁扣就自己分开了,发出薄墙板断裂时的噼啪一声。两人抬起顶盖。
巴洛躺在他们面前,两眼向上放射光芒。
他现在是个年轻人了,黑发茂盛而充满活力,洒在狭小住处顶端的丝缎枕头上。他的皮肤闪耀着生机。他面颊红润如葡萄酒,牙齿从饱满的双唇间弯曲伸出,质地犹如象牙,纯白的底色上带着深黄色的纹理。
“他——”马克开口道,但这句话没能说完。
巴洛的红眼睛在眼窝里翻动,眼中充满可怖的生命力,得意洋洋地嘲笑他们。他的视线锁定了马克的双眼,马克立刻沉了进去,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
“别看他!”本叫道,但为时已晚。
他撞开马克。男孩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咽声,忽然扑向本。本没有防备,踉跄着后退几步。片刻之后,男孩的手伸进了他的外套口袋,摸索着寻找荷马·麦卡斯林的手枪。
“马克!别——”
但孩子已经充耳不闻,整张脸一片空白,就像擦洗过的黑板。喉咙里不断响起小动物落入陷阱的那种呜咽声。他的双手已经摸到警枪,挣扎着想抢过去,但本努力把枪从孩子手中夺回来,他尽量让枪口瞄准两人之外的地方。
“马克!”他吼道,“马克,快醒醒!基督在上——”
枪口陡然指向他的头部。枪响了,他感觉到子弹擦着太阳穴飞过。他用抓住马克的双手,举起一只脚踢了出去。马克踉跄后退,手枪叮叮当当地落在两人间的地面上。男孩呜咽着扑向手枪,本拼尽全力挥拳打中马克的嘴巴。他感觉到孩子的嘴唇和牙齿撞在了一起,像是自己挨了这一拳似的惨叫起来。马克软绵绵地跪倒在地,本踢开手枪。马克还想爬着追过去,本又给他来了一下。
男孩发出耗尽力气的叹息声,瘫了下去。
力量和确定感离他而去。他又变回了本·米尔斯,而他很害怕。
厨房门口的那一方光线蜕化成暗紫色。手表上显示六点五十一分。
他感觉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他的头部,命令他望向身边棺材里那只脸色红润、容光焕发的寄生虫。
来,看着我,微不足道的人类。仰望巴洛吧,他度过几个世纪就仿佛你们在壁炉前捧着书度过几个钟头。来,看着这属于夜晚的伟大生物,你居然想用那可怜的小木棍杀死他。仰视我吧,三流小文人。我用人类的生命写作,鲜血是我的墨水。仰视我,绝望吧!
吉米,我做不到。太迟了,他比我强大太多了——
看着我!
六点五十三分。
马克在地上呻吟着:“妈妈?妈妈,你在哪儿?我头疼……真暗啊……”
他将被阉割,侍奉我……
本摸索着从腰间抽出一根尖木桩,却失手掉在了地上。无法抵御的绝望感逼着他发出凄惨的吼声。室外,太阳已经遗弃了耶路撒冷林苑镇。最后几缕阳光落在马斯滕老宅的屋顶上。
他抓起那根木桩。榔头在哪里?该死的榔头在哪里?
在根菜作物窖的门口。他用榔头砸过挂锁。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地窖,从不久前扔下的地方捡起榔头。
马克半坐着,嘴巴是个血糊糊的黑窟窿。他用手擦了擦,迷迷糊糊地看着鲜血。“妈妈!”他喊道,“我妈妈在哪儿?”
六点五十五分。光明与黑暗达到了完美的平衡点。
本冲过越来越暗的地窖,左手紧握木桩,右手抓着榔头。
胜利的大笑声在耳畔隆隆炸响。巴洛在棺材里坐了起来,猩红色的眼睛里绽放出恶魔般的狂喜。他用眼神锁住了本的双眼,本感觉到意志力在飞快流逝。
他拼死狂吼一声,把木桩举过头顶,用力抡了下去,木桩画着弧线飕地一声落下,锋利的尖头刺穿巴洛的衬衫,他能感觉到木桩插进了衣物下的血肉。
巴洛尖叫起来,这个惨痛的奇异声音犹如狼嚎。木桩裹挟着的力量撞得他躺回棺材里。他伸出双手去抓木桩,弯成钩爪的双手疯狂挥舞动。
榔头敲在木桩的钝头上,巴洛发出第二声惨叫。他抬起冷如坟茔的一只手,抓住本抓紧木桩的左手。
本扭动着跌进棺材,膝盖死死顶住巴洛的两膝。他低头望着敌人的面容,这张脸写满恨意,被疼痛扭曲。
“放开我!”巴洛叫道。
“接着这个,你这狗杂种,”本哭着骂道,“给我接好了,吸血的水蛭。这是送给你的!”
榔头再次落下。冰冷的血液喷向上方,蒙蔽了他的视线。巴洛的脑袋在绸缎枕头上左右猛甩。
“放开我,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怎么敢这样——”
本一次又一次挥动榔头。血液从巴洛的鼻孔里涌出。他的身躯在棺材里痉挛,就像一条被刺穿的鱼;他用双手抓住本的面颊,犁出深深的伤口。
“放开我——”
本再次砸下榔头,从巴洛胸口脉动着涌出的血液变成了黑色。
接着,他开始解体。
前后过程不过两秒钟,快得他日后多年在阳光下始终不敢相信,但又慢得让他在噩梦中一遍遍重温,而且还是以可怕的定格镜头慢放。
巴洛的皮肤泛黄,变粗糙,像旧帆布被单似的起球发皱。他的眼睛渐渐黯淡,蒙上白翳,塌陷下去。头发变白,如羽毛般脱落。黑色正装里的躯体萎缩下去。嘴巴张大如黑洞,双唇不停后退,一直退到鼻孔,化作突出牙齿周围的椭圆形肉圈。指甲变黑、脱落,手指很快就只余下了骨头,仍旧戴着戒指,如响板般碰撞摩擦,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尘埃从亚麻衬衫的纤维缝隙中升腾而起。满是皱纹的光头变成骷髅。裤管失去了填充它们的血肉,像裹着黑色丝绸的扫帚柄一般落向两旁。这个会动的恐怖稻草人在他底下又扭动了几下,本跳出棺材,发出快要被扼死似的惊恐叫声。但他无法转开视线,不去注视巴洛的最后变形,他仿佛被催眠了。没有血肉附着的骷髅在绸缎枕头上左右抽动。光秃的颌骨张开,发出无声嘶吼,但没有声带提供助力。白骨嶙峋的手指犹如牵线木偶,在黑暗中伴着咔嗒咔嗒声舞动。
各种气味冲进鼻孔,旋即消失,每种气味都是少许一点,都稍纵即逝:胃肠胀气;肉质腐烂的可怕恶臭;发霉的图书馆气味;辛辣的尘土味;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抽动着、抗拒着的指骨破碎四散,就像一把铅笔。骷髅头的鼻翼继续扩张,与椭圆形的空洞合而为一。空荡荡的眼窝睁大,尽管没有血肉,但仍旧看得出惊讶和恐惧的表情;眼角碰到一起,然后就此结束。骷髅头像古老的明代花瓶似的陷下去。衣物摊平,化作平常的待洗衣物。
可是,它仍旧顽强地攀住这个世界,棺材里的尘埃仿佛一个个细小的魔鬼,还在吼叫,还在挣扎。忽然,他感到有某种东西如狂风般冲过身旁,他不禁为之颤抖。与此同时,伊娃·米勒寄宿公寓的每一扇窗口都轰然向外洞开。
“当心,本!”马克叫道,“当心!”
他一骨碌爬起身来,看见人们走出根菜作物窖——伊娃、韦索尔、梅布、格罗夫,还有其他人。他们行走世间的时候到了。
马克的哭叫声在耳畔如火警般轰鸣,他伸手抓住男孩的双肩。
“圣水!”他对马克恐惧的脸孔大叫,“他们不能触碰我们!”
马克的哭声变成了呜咽啜泣。
“顺着木板爬上去,”本说,“快去。”他必须用力才能把男孩转向木板,然后猛拍他的后臀,要他爬上去。确定男孩开始爬了,他这才转身望着那些活尸。
他们茫然无措地站在十五英尺外,带着非人类的憎恨望着本。
“你杀死了主人,”本几乎听得出伊娃声音里的哀恸,“你怎么能杀死主人呢?”
“我会回来的,”他告诉伊娃,“为了你们所有人。”
他弯着腰,用双手帮忙,爬上木板。他的体重压得木板吱嘎直响,但终究还是支撑住了。他低头看了最后一眼,众人聚拢在棺材周围,默默地望着里面。他们让本想起摩托车撞上货车后聚拢在米兰达尸体旁的路人。
他四处寻找马克,发现马克脸朝下趴在门廊的门口。
50
本告诉自己,孩子只是晕了过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应该确实如此。马克的脉搏很规律,强而有力。他抱起孩子,放进雪铁龙车里。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刚开上铁路街,延宕反应就像重拳似的击中本,他好不容易才咽下一声尖叫。
那些活死人,他们在街上。
他同时感到寒冷和炽热,脑袋里充满了暴风咆哮的声音;他左转开上乔因特纳大道,逃离撒冷林苑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