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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卡拉汉神父(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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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特讲完后沉吟片刻,这才问神父:“那么,我疯了吗?”

“你倒是很清楚别人会怎么评价你,”卡拉汉说,“尽管你事实上已经说服了米尔斯先生和你自己的医生。不,我不认为你发疯了。说到底,我毕竟是和超自然力量打交道的行家。请允许我卖弄一下双关语:那就是我的面包和酒。”

“可是——”

“我给你讲件事情吧。我不敢保证它一定是真的,但我敢保证我本人相信它是真的。事情和我的一个好朋友有关系,雷蒙德·比松奈特神父,他在康沃尔当了许多年教区的本堂神父,那地方在所谓的‘锡海岸’边。知道吗?”

“读到过。”

“五年前他写信给我,说他被叫到教区的一个偏僻角落,为一名‘憔悴而死’的女孩主持葬礼。女孩的灵柩装满了野玫瑰,雷已经觉得很不寻常了。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女孩的嘴巴用一根木棍撑开,塞满了大蒜和野生百里香。”

“那不就是——”

“没错,针对活尸复生的传统保护手法。民间的处理方法。雷问起来,女孩的父亲一本正经地回答说女孩是被梦淫妖杀死的。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性爱吸血鬼。”

“女孩和一个叫班诺克的小伙子有婚约,班诺克的脖子侧面有一大块草莓色的胎记。婚礼前两周,他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车撞死。两年后,女孩和另一个男人订婚。但就在再次散发喜帖前一周,她突然毁约退婚。女孩告诉父母和朋友,约翰·班诺克夜里来找过她,指责她对他不忠。按照雷的说法,她现在的恋人并不担心恶魔拜访,而是担心姑娘有可能精神失常。总之,她慢慢消瘦,死去,按照教会的古老方式下葬。

“这些因素并不足以促使雷写信给我。真正让他觉得奇怪的事情发生在女孩下葬后两个来月。某天早晨散步时,雷发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女孩墓前,他脖子侧面有一块草莓颜色的胎记。这还不算完呢,前一年圣诞节雷的父母送给他一台宝丽来相机,他喜欢从各种角度为康沃尔县的田园风光拍快照。我家里的一本相册里收了几张,确实不赖。那天早晨相机恰好挂在他脖子上,他拍了几张年轻人的快照。他把照片拿给村民看,得到的反应蔚为壮观。一位老妇人晕了过去,死去女孩的母亲当街跪下祈祷。

“但是,第二天早晨,等雷再次取出照片,年轻人的身影完全从图像中消失了,只留下当地墓园的几张照片。”

“你相信吗?”麦特问。

“当然相信。我认为大多数人都会相信。普通人对超自然力量的怀疑程度还不及小说家通常认为的一半。就事论事,多数作家对幽灵、魔鬼、妖怪的态度比街头常人顽固得多。洛夫克罗夫特是无神论者。埃德加·爱伦·坡是半吊子先验论者。霍桑是保守派信徒。”

“你很熟悉这个话题嘛。”麦特说。

神父耸耸肩。“我小时候对神秘和怪诞事物很感兴趣,”他说,“长大以后,我受神职召唤,兴趣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愈烧愈旺了。”他深深叹息。“但最近我总在琢磨有关世间邪恶本性的艰难问题,”他扭扭嘴唇,苦笑着补充道,“毁坏了许多乐趣。”

“那么……你愿意帮我查几件事情吗?还有,能不能带些圣水和圣饼给我?”

“你这下可踏进了神学中最令人不安的领域。”卡拉汉的语气非常严肃。

“为什么?”

“我不会拒绝你,现在肯定不会,”卡拉汉说,“而我必须告诉你,假如你遇到的是个更年轻的神甫,他多半立刻就会同意,就算有疑虑也只会有一星半点。”他的笑容很苦涩。“他们把教会的外部标志视为象征性的东西,不具有实用性,就像萨满巫师的头饰和医疗手杖。年轻的神甫会认为你疯了,然而只要洒几滴圣水就能安抚你的疯病,那又有何不可呢?但我做不到。要我身穿笔挺的哈里斯毛料正装,胳膊底下夹一本西碧尔·利克的《感官驱魔人》,帮你继续调查下去,那是你我之间的事情。但要我拿圣饼给你……那我就在以圣公会的代理人身份做事了,准备主持我眼中教会最有灵性的仪式。我是基督在世上的代表。”他眼神变得严肃而庄重。“我经常想:我这个神职人员实在不怎么称职,有点冷嘲热讽,有点愤世嫉俗,最近还遭遇了……怎么说呢?信仰危机?身份危机?……但依然相信教会代表的那种伟大、神秘、尊崇的力量,想到要接受你的请求,这股伟力在我背后微微地颤了一下。教会不只是年轻神甫眼中的诸多概念而已,也不仅仅是灵性的童子军。教会是一股力量……凡人不该轻易动用这股力量。”他的眉头皱得很深。“理解我的意思吗?你的理解至关重要。”

“我理解。”

“你要明白,二十世纪,天主教教会中邪恶的总体概念发生了剧变。知道原因吗?”

“按照我的看法,是弗洛伊德。”

“答得好。进入二十世纪后,天主教教会开始接受一个全新的概念:小写的邪恶。魔鬼不再是尾生长刺、蹄子开叉的红角怪物,也不是花园里蜿蜒爬行的大毒蛇——尽管这幅心理学图景相当适合。按照《弗洛伊德福音书》说的,魔鬼是个巨大的复合本我,是所有人潜意识的总和。”

“这个概念当然比鼻子过度敏感的红尾妖怪和恶魔更像样,便秘教士一个臭屁就能熏走它们。”麦特说。

“确实更像样,但与个人无关,无情,遥不可及。想驱除弗洛伊德的邪魔,这比夏洛克取一磅肉但不流血的交易更难完成。天主教教会被迫重新诠释关于邪恶的全套理论,落在柬埔寨人头上的炸弹,爱尔兰的战争,中东冲突,警察杀人,贫民窟暴乱,几十亿更微小的邪恶每天横行世间,就像蚊蚋成灾。邪恶脱掉以前的巫医外表,重新出现时变成了社会运动,一个社会性的意识知觉体。心理诊所在内城区取代了告解室。恳谈会在公民权利运动和城市重建的过程中帮腔敲鼓。教会在过程中把两只脚都踏进了俗世。”

“女巫、梦淫妖和吸血鬼不复存在,”麦特说,“存在的只有虐待儿童、乱伦和糟蹋环境。”

“对。”

麦特慎重地说:“你不喜欢这样,对吗?”

“是的,”卡拉汉平静地说,“我认为这是渎神。天主教教会等于在说上帝没死,只是老朽了。这就是我的答案。你要我做什么?”

麦特告诉了他。

卡拉汉想了一遍,说道:“你意识到这彻底违背了我刚才的话吗?”

“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正是个良机,你可以拿来检验你的教会——你的教会。”

卡拉汉深深吸气:“很好,我同意了。但有个条件。”

“请说。”

“我们几个在出发猎魔前,先去一趟斯特莱克先生管理的商店。米尔斯先生充当发言人,跟他直话直说。给我们一个机会观察他的反应。也给他一个机会当面嘲笑我们。”

麦特皱起了眉头:“这会让他警觉起来的。”

卡拉汉神父摇摇头:“我相信他的警觉将毫无用处,假如到时候我们三个——米尔斯先生、科迪医生和我本人——依然决定要继续执行计划。”

“好,”麦特说,“我同意,但也要征求本和吉米·科迪的意见。”

“好,”卡拉汉叹了口气,“要是我说我很希望这些都是你臆想出来的,你会觉得难受吗?我真希望那位斯特莱克大声嘲笑我们,而且拿出了很好的理由。”

“一点也不难受。”

“我确实这么希望。但我比你想象中更认可你的说法。这让我害怕。”

“我也害怕。”麦特轻声说。

3

然而,走回圣安德鲁教堂的路上,他丝毫没有感觉到害怕。他感到精神振奋,仿佛重生。多年来,他第一次这么清醒,这么不想喝酒。

他走进住处,拿起电话,拨通了伊娃·米勒的寄宿公寓。“你好?米勒夫人吗?能帮我找一下米尔斯先生吗?……他出去了。呃,好吧……不,不用留言。我明天再打过来。好,再见。”他挂断电话,走到窗口。

米尔斯是在外面某处的乡间小路上喝啤酒呢?还是老教师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假如这样……假如这样……

他无法留在室内,于是走上后门廊,呼吸着十月份清新、冰寒的空气,眼望移动着的黑暗。也许根本不怪弗洛伊德那套东西,也许和电灯的发明关系更大,电灯杀死了人类意识中的阴影,效率比用木桩刺穿吸血鬼的心脏高得多,场面也不那么难看。

但邪恶仍旧存在,现在它存在于停车场日光灯、霓虹灯管和几十亿颗百瓦灯泡的冷漠无情的注视之下。将军在交流电的严肃光芒下制定战略空袭计划,一切都失去了控制,仿佛孩童乘着没刹车的木箱赛车冲下山坡:我只是在执行命令。没错,一点不错,正确得一塌糊涂。我们是士兵,作战计划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可说到底,那些命令来自何方呢?带我去见你们的头儿。可他的办公室在哪里呢?我只是在执行命令。人民选了我,但谁选了人民呢?

头上有什么东西扑腾着飞过,惊动了沉浸在困惑的沉思之中的卡拉汉,他抬头去看。鸟?蝙蝠?反正都飞走了,无所谓了。

他倾听小镇的声音,但除了电话线在风中呜咽,万籁俱寂。

那晚野葛占据了你的田地,你安睡如死尸。

谁的诗句?迪凯?

悄无声息;除了教堂前的日光灯(弗雷德·阿斯泰尔始终没来跳舞)和布罗克街与乔因特纳大道路口明灭不定的黄色交通灯,也没有其他光亮。没有婴儿的哭声。

那晚野葛占据了你的田地,你安睡如——

欣喜的心情已经消逝,像是自豪感的粗糙回声。恐惧如重拳般砸中他的心口。恐惧感并非来自他害怕失去生命,害怕名声扫地,害怕管家发现他酗酒。这是他从未梦想过其存在的巨大恐惧,连他在备受折磨的青春期也没有梦想过。

此刻他因害怕失去不灭的灵魂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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