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和他们一起走进停车场,开车返回耶路撒冷林苑镇。
4
麦特没有像平常那样立刻开门或者大喊“请进”,而是隔着门用非常谨慎的声音轻轻地问:“是谁?”苏珊几乎没有认出这个声音。
“伯克先生,是我,苏西·诺顿。”
他打开门,看见他的巨大变化,苏珊大吃一惊。麦特的模样苍老而憔悴。愣怔片刻后,苏珊注意到他戴着一个沉甸甸的金色十字架。俗丽的廉价耶稣受难像贴在法兰绒格子衬衫上,显得怪异和滑稽,苏珊险些笑了出来——但她忍住了。
“请进。本呢?”
苏珊把事情告诉他,麦特的脸渐渐拉长。“这么说,偏偏轮到弗洛伊德·蒂比茨扮演受委屈的爱人的角色了?唉,这事情发生得实在太不是时候了。迈克·莱尔森的尸体今天下午从波特兰运回福尔曼的地方,为葬礼做准备。去马斯滕老宅的那一趟看来只好推迟——”
“哪一趟?这和迈克有什么关系?”
“喝杯咖啡吗?”麦特心不在焉地问。
“不了。我想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本说你清楚。”
“这个要求,”他说,“真够离谱的。把所有事情告诉你——这话他说起来容易,我做起来可就不容易了。不过我会努力的。”
“到底——”
麦特举起一只手:“苏珊,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和母亲前两天去过那家新开张的店铺了。”
苏珊的眉头拧了起来:“是啊,怎么了?”
“能说说你对那地方的印象吗?还有,更重要的,你怎么看那地方的经营者。”
“斯特莱克先生?”
“是的。”
“呃,他相当有魅力,”苏珊说,“或许更合适的形容词是有派头。他恭维格莱妮斯·梅贝里的衣着,梅贝里的脸红得像个女学生。还问鲍定太太胳膊上的绷带是怎么回事,你猜怎么着?她把热油洒在身上了。斯特莱克先生给了她一个敷剂配方,当场默写出来的。等梅布尔进来……”想起那幕场景,她禁不住轻笑一声。
“怎么了?”
“他请她在椅子上坐下,”苏珊说,“不是随便哪把椅子,而是非常气派的一把椅子,实际上更像王座。红木雕花的大家伙。他一个人从后面房间里搬出来,一边还在和其他女士说笑。但那东西少说也有三百磅重。他把椅子砰的一声放在地中间,带着梅布尔坐进去。你知道的,搀着她的胳膊。梅布尔咯咯直笑。见到梅布尔咯咯笑,那可真算是开了眼界。他还请大家喝咖啡。咖啡很浓,但很好喝。”
“你喜欢他吗?”麦特仔细查看苏珊的神情。
“和整件事情有关,对吗?”苏珊问。
“是的,很有可能。”
“那好,让我告诉你一个女人的本能反应。既喜欢也不喜欢。从性的角度说,大概稍微有点受他吸引。年纪大,非常文雅,非常有魅力,非常有派头。看着他就知道他能读懂法文菜单,知道什么菜配什么酒,不止红酒、白酒那么简单,连年份和产区都说得一清二楚。绝对不是你在附近地区常常遇见的那种男人,但一丝一毫的女人气也没有。体态优雅得像个舞者。另外一方面,肯这么坦然展露秃头的男人总是有些特别吸引力的。”苏珊的笑容中有些自我辩解的意味,她知道自己的面颊在发红,心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么多。
“那么,不喜欢的地方呢?”麦特问。
苏珊耸耸肩。“这方面就很难形容了。我想……我想,是因为我感觉到他在伪装下藏着某种轻蔑。感觉像是玩世不恭。就仿佛他在扮演一个特定的角色,而且演得很好,但他似乎清楚自己不需要竭尽全力来愚弄我们。有点儿居高临下的意思。”苏珊不确定地看着麦特。“他身上还有一丝很残忍的感觉。不过我不太清楚为什么。”
“有人买东西吗?”
“不多,但他似乎并不在乎。妈妈买了个南斯拉夫的小饰品展示架,皮特里夫人买了一张很可爱的小折叠桌,我看见的只有这些。他好像根本不在乎。只是催促大家记得告诉朋友,这儿已经开张,随时欢迎大驾光临,千万别把自己当外人。他的魅力格外有旧世界味道。”
“你觉得大家被他迷住了吗?”
“大体而言,是的。”苏珊在脑子里比较母亲对斯特莱克的热烈好感和对本的即刻厌恶。
“没碰到他的搭档吗?”
“巴洛先生?没有,他去纽约采购还没回来。”
“是吗?”麦特自言自语道,“天晓得。藏头露尾的巴洛先生。”
“伯克先生,你不觉得该把前后经过全告诉我吗?”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试试看吧。你刚才说的让我很不安。非常不安。这也太符合……”
“什么?符合什么?”
“从头说起,”麦特说,“我昨晚在戴尔酒馆遇到了迈克·莱尔森……感觉起来像一个世纪前了。”
5
八点二十分,麦特终于讲完了前因后果,两人都喝了两杯咖啡。
“大概就这些了,”麦特说,“现在我是不是该扮演拿破仑,跟你说说我的星光体跟图卢兹—洛特雷克都谈了什么?”
“别傻了,”苏珊答道,“有些坏事正在发生,但肯定不是你认为的那种。这你也清楚。”
“直到昨夜之前,我也这么觉得。”
“假如没有人对你怀恨在心的话——那是本的看法——或许就是迈克自己搞出来的呢?精神错乱了什么的,”理由听起来就不够充分,但苏珊还是说了下去,“也许你不知不觉间睡着了,整件事情都是你梦见的。我也曾经不知不觉地打起瞌睡,结果丢失了十五到二十分钟的记忆。”
麦特疲惫不堪地耸耸肩:“一个人怎么做才能证明理智头脑一听就不会接受的事情呢?那些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我没在睡觉。有些细节让我很担忧……非常担忧。根据古籍记载,吸血鬼无法直接走进一个人的家,就那么吸他的血。不,不行。他必须得到邀请。昨天夜里迈克·莱尔森邀请丹尼·格立克进了房间。而我呢?亲口邀请了迈克!”
“麦特,本有没有说过他的新书写什么?”
他摆弄着烟斗,但没有点燃它。“稍微提了几句。只说和马斯滕老宅有关系。”
“他有没有提过小时候在马斯滕老宅的经历?给他造成了严重心理创伤。”
麦特的眼神变得尖锐:“在老宅?没有。”
“是为了试胆。他想参加一个俱乐部,给他的入会考验是进马斯滕老宅,随便拿出一样东西。结果他真的进去了,离开前他去了二楼休比·马斯滕自杀的卧室。推开房门,他看见休比挂在房梁上。休比睁开眼睛,本拔腿就跑。他因此痛苦了二十四年,回林苑镇是想通过书写把它排出体内。”
“基督在上。”麦特说。
“他……他对马斯滕老宅有一整套理论,部分来自他的亲身体验,部分来自他对休伯特·马斯滕做的研究,研究结果令人惊讶——”
“马斯滕的恶魔崇拜嗜好吗?”
苏珊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麦特的笑容有点阴森:“小镇的传闻不总是闹得人尽皆知,也有私下里悄悄流传的。撒冷林苑镇的秘密流言之一正和休比·马斯滕有关。现在大概只有十来个老人晓得了,梅布尔·沃茨也在其中。苏珊,那确实是很久以前的历史了,但有些事情并不受时效限制。非常怪异,明白吗?连梅布尔也只在她的小圈子里谈论休伯特·马斯滕。他们当然会谈论他的死亡,还有谋杀。但是,假如你问起他和妻子在坡顶住处度过的那十年,问起他们究竟在忙些什么勾当,现场立刻会笼罩上特殊的气氛,这也许是西方文明所知道的最接近于禁忌的东西了。甚至有传闻说休伯特·马斯滕绑架儿童,活祭献给魔神。我很惊讶本竟然能找到那么多资料。休比和妻子的另一面几乎像是部落秘密。”
“他不是在林苑镇知道这些的。”
“这就说得通了。我觉得他的理论不过是老掉牙的超心理学鬼扯——邪恶因人类而生,和鼻屎、粪便或指甲没有区别。但邪恶产生后不会消失。说得更清楚一些,他认为马斯滕老宅或许成了什么邪恶的干电池;恶意的蓄电池。”
“是的,他用的正是这些字句。”苏珊惊讶地望着麦特。
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我们读过相同的书籍。苏珊,你怎么看?你的世界观里有超越尘世与天堂的东西吗?”
“没有,”苏珊的语气沉静而坚定,“屋子只是屋子。邪恶的行为停止,邪恶也随之消失。”
“你的意思是,本不稳定的精神状态或许会诱使原本就不正常的我变得越来越疯狂?”
“不,当然不是这样。我没觉得你不正常。但是,伯克先生,你必须明白——”
“安静。”
他昂起头。苏珊停止说话,侧耳聆听。什么也没有……也许有块楼板吱嘎响了一声。苏珊投去疑惑的眼神,麦特摇摇头:“说到哪儿了?”
“然而种种巧合之下,最近对他来说可不是驱除儿时心魔的好时候。自从马斯滕老宅重新住人和家具店开张以来,镇上有很多廉价的流言蜚语……当然也少不了和本有关的。除魔仪式很容易失控,进而反噬驱魔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我认为本应该离开镇子,伯克先生,你也应该出去度个假。”
说到驱魔,苏珊想起本要她向麦特提起天主教神父。一时冲动之下,她决定还是不说为妙。本请她这么做的原因此刻已经很明显了,但在苏珊看来,贸然提起就好像火上浇油,而焰头已经炽烈得过于危险。万一本问起(假如他真会问起的话),她可以推说忘记了。
“我知道听起来肯定很疯狂,”麦特说,“我听见窗户拉起,听见笑声,今天早晨看见纱窗落在车道旁,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很难相信。我必须说,本对整件事情的反应非常明智,这样也许能稍稍减轻你的恐惧吧。他建议我们从证明这套设想的对错开始做起,首先——”他再次停下,仔细倾听。
这一次唯有漫长的寂静。再次开口的时候,麦特的声音虽轻,但语气非常坚定,这吓住了苏珊。“楼上有东西。”
苏珊听着。什么声音也没有。
“你在胡思乱想了。”
“我了解我的屋子,”麦特温和地说,“客人房里有人……你听,听见了吗?”
这次苏珊也听见了。清晰可辨的楼板吱嘎声,和任何一所老房子里的吱嘎声没有区别,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可言。但落在苏珊的耳朵里,它却有了更特殊的味道:这个声音透着无法用语言说明的奸猾。
“我上楼去看看。”麦特说。
“别去!”
苏珊不假思索地喊出这两个字。她心想:请问现在是谁缩在炉角,认定屋檐下的风声是女妖精在哀鸣?
“我昨天夜里被吓住了,什么也没做,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现在我必须上楼去。”
“伯克先生——”
两人都压低嗓门说话。不安冲进苏珊的血管,肌肉变得僵硬。也许楼上真的有人:小偷?
“说话,”麦特说,“我离开后,你继续说话。随便什么话题都行。”
没等苏珊出言反对,麦特就离开了座位,朝走廊走去,动作优雅得让苏珊瞠目结舌。他回头看了一次,但苏珊读不懂他的眼神。他开始爬上楼梯。
局势急转而下,苏珊的意识开始混乱,感觉所有事情都不真实起来。不到两分钟前,他们还在冷静讨论事情,沐浴着电灯泡射出的理性光辉。此刻她很害怕。问题:把心理学家和自称拿破仑的男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关一年(或十年、二十年),最后出来的是两个符合斯金纳理论的理性人,还是两个人都把手插在衬衫里?答案:数据不足。
她开始说道:“本和我打算星期天开车沿一号公路去卡姆登,就是拍摄《冷暖人间》的小镇,但现在看来只好推迟了。那儿的小教堂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
苏珊发觉自己很容易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双手却在膝头紧紧相握,指关节都攥得发白了。她的意识很清楚,没有受到讨论吸血鬼和活尸的影响。黑色的恐惧来自脊髓这个更加古老的神经与中枢的网络,如波浪般逐渐扩散。
6
这次上楼是麦特·伯克一辈子做过的最艰苦的事情。就是这样,除此无他,甚至连接近的都没有——只有一次经历或许相提并论。
八岁那年,他参加了童子军。女训导家和他家相隔一英里远,去程很轻松,在临近傍晚的下午阳光中走走路挺舒服的。可是,回家时总是已经到了黄昏,七扭八歪的长条阴影渐渐铺上道路;若是碰上聚会格外热烈,结束得太晚,你就必须摸黑走路回家了,而且是单独一人。
单独。是的,这正是关键词,是英语中最可怖的词语。谋杀没有深刻的寓意,地狱只是一个可怜的换喻词……
路上要经过一座废弃的教堂,是卫理公会的礼拜堂,遗骸位于一片积霜堆冰的草坪背后,每次经过那些目光灼灼、无知无觉的窗户时,你的脚步声在自己耳中都会格外响亮,正在哼唱的歌曲也会凝结在双唇之间,你会开始设想教堂里是什么样子:翻覆的长椅、朽烂的赞美诗集、崩塌的圣坛,只剩下耗子在那里守安息日,你会禁不住琢磨教堂里除了耗子还有什么——有什么样的疯子,有什么样的怪物。爬虫般的黄眼睛也许正在窥视你。也许光是盯着还不够;也许某天夜里,那扇布满裂纹、摇摇欲坠的大门会被猛然推开,站在那儿的东西你看一眼就会发狂。
你没法向父母解释这些,他们都是光明的造物。就仿佛你三岁时没法跟他们解释清楚,婴儿床顶头的备用毛毯怎么变成了彼此纠缠的一堆毒蛇,怎么用没有眼睑的平板眼睛逼视你。他认为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征服过这些恐惧。你该如何征服难以表达的恐惧?锁存在小小脑海里的恐惧过于巨大,无法钻过孩童的嘴巴。在咧嘴傻笑的婴儿期到抱怨不停的老年期之间,你迟早会发现你能毫不畏惧地走过必须经过的废弃礼拜堂了。然而今夜不同。今夜你陡然发现,古老的恐惧没有被钉上木桩,只是草草塞进了孩童尺寸的棺材,棺材盖上还摆着一朵朵野玫瑰。
他没有开灯,只顾一级又一级地爬上楼梯,特地避开吱嘎作响的第六级。他握住十字架,掌心汗津津、黏糊糊的。
来到楼梯尽头,他悄无声息地顺着走廊向前走。客人房的门开了一条缝。他先前明明关得很紧。楼下传来苏珊自言自语的声音。
他蹑手蹑脚走路,避免踩出声响,来到门口,他站住不动了。各种人类恐惧的基石,他心想:门关着,但微微留了一条缝。
他伸手推开房门。
迈克·莱尔森躺在床上。
月光如水,穿窗入室,给房间镀上一层银色,营造出梦境的气氛。麦特摇摇头,想清醒过来。时光仿佛倒转,他又回到了昨天夜里。他即将下楼给本打电话,因为那时候本还没住院——
迈克睁开了眼睛。
眼睛在月光下只闪烁了一瞬间,银光中透着血红色。眼神一片空白,宛如清洗过的黑板,没有人类的思想或感情。华兹华斯说过,眼睛是灵魂的窗户。若果真如此,这两扇窗口属于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迈克坐了起来,被单从窗口滑落,麦特注意到粗重的缝合线头,那是法医或病理学家在验尸后缝起来的,下针时说不定还在吹口哨。
迈克露出笑容,犬齿和门牙又白又尖。笑容本身只是嘴周肌肉的反射活动而已,眼神中毫无笑意。眼睛里依然透着森森死气,一片空白。
迈克吐字很清晰:“看着我。”
麦特看着他。是的,眼神极其空洞,但非常深邃。你几乎能在里面找到你自己的小小银色倒影,甜美地沉溺其中,让现实世界显得那么不重要,让恐惧显得那么不重要——
他抽身后退,叫了出来:“不!不!”
同时举起十字架。
曾经是迈克·莱尔森的怪物咝咝作声,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滚烫的开水。它高举双臂,仿佛在抵挡攻击。麦特踏上一步,莱尔森不得已后退一步。
“滚出这里!”麦特嘎声怒喝,“我收回我的邀请!”
莱尔森尖叫起来,高亢的啼鸣中饱含恨意和痛苦。他跌跌撞撞地退了四步。膝弯撞在敞开窗户的壁架上,一个踉跄失去了平衡。
“愿我见你沉睡如死尸,老师!”
它跌进茫茫黑夜,双手举在头顶上,如高台跳水运动员般仰面摔出窗外。苍白的躯体闪着大理石般的微光,与身前交叉的y字形黑色针脚形成鲜明但缺少深度的对比。
麦特发出癫狂而恐惧的哀号,冲到窗口向外看。他只见到了洒满月色的夜景——窗口底下和象征着客厅的亮光之间,一团曾是地上尘土的悬尘在舞动。尘埃打着旋,聚集成类似人影的恐怖形状,随即又消散得无影无踪。
麦特转身想跑,但胸口冷不防一阵剧痛,他蹒跚着走了几步,揪住胸口,弯下腰。疼痛仿佛脉动的波浪,一下一下沿胳膊向上延伸。十字架在眼前晃动。
他交叉手臂护住胸口,走出房门,右手仍旧抓着十字架的挂链。迈克·莱尔森的模样始终挂在面前黑暗的空中,仿佛浑身苍白的高台跳水运动员。
“伯克先生!”
“我的医生是詹姆斯·科迪,”他从冷如冰雪的嘴唇间挤出这句话,“电话本里有,我大概心脏病发作了。”
他面朝下倒在楼上的走廊里。
7
她拨通“吉米·科迪,郎中”旁边的电话号码。说明文字笔迹清晰,用的是大写黑体,苏珊念书时早就看惯了这个字体。接电话的是位女士,苏珊问:“医生在家吗?急救!”
“在,”对方答得很冷静,“他来了。”
“我是科迪医生。”
“我是苏珊·诺顿。我在伯克先生家里,他心脏病发作了。”
“谁?麦特·伯克?”
“是的,他失去知觉了,我该怎么——”
“打电话叫救护车,”他说。“坎伯兰县的急救号码是841-4000。待在他身边。用毯子盖住他,但不要搬动他的身体。明白了?”
“明白了。”
“我二十分钟内赶到。”
“你能——”
电话咔哒一声挂断,苏珊变得单独一人。
她打电话叫了救护车,然后又变得单独一人,但必须上楼去麦特身边。
8
苏珊盯着楼梯,战战兢兢的心态让她自己也感到惊讶。她忍不住祈祷这些事情全都没有发生过,麦特一切安好,她不用在这种病态的恐惧中瑟瑟发抖。苏珊彻底不相信那个解释,她把麦特对昨夜事件的解释看作某种以既有现实的术语亦能定义的东西,除此无他。但现在,坚实的不信陡然在身下消失,她发觉自己正在坠落。
她听见了麦特的喊声,也听见了毫无感情的那声可怕诅咒:愿我见你沉睡如死尸,老师!承载字句的嗓音不比狗叫更具有人类特质。
苏珊回到楼上,强迫身体迈出每一步。连走廊里的灯光也无法减少恐惧。麦特躺在原处,脸转向一边,面颊贴在磨薄了的长条地毯上,喘息声急促而痛苦。她弯下腰,解开衬衫最顶上的两颗纽扣,麦特的呼吸似乎轻松了些。苏珊走进客人房去拿毛毯。
房间里很凉。窗户敞开。床上用品都搬走了,只留下光秃秃的床垫。壁橱的顶层架子上塞着几块毛毯。转身返回走廊的时候,窗口地板上的某样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她弯腰捡了起来。苏珊立刻认出了它。这是坎伯兰联合高中的班级戒指。刻在内圈的姓名首字母缩写是mcr。
迈克尔·科里·莱尔森。
在黑暗中的这个瞬间,苏珊相信了。她相信了整套解释。尖叫声想爬出喉咙,被她无声无息地憋了回去,戒指从手中滑落,落在窗口的地板上,亮晶晶地反射统御秋夜的凛凛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