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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本(之二)(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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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伊娃的寄宿公寓,本发现自己既无法写作也睡不着。他太兴奋了,静不下心做这两件事情,于是下楼发动雪铁龙的引擎,无所适从地坐了几秒钟,最后出镇驶向戴尔的酒馆。

酒馆里人头攒动,烟雾腾腾,喧闹嘈杂。试唱的乡村—西部乐队名叫“骑警”,此刻正在演奏《你从未出格到如此地步》的某个变种版本,音量有多大,音质就有多糟糕。舞池中大约有四十对男女在旋转,多数都穿着蓝色牛仔裤。本觉得这挺好玩,不由想起了爱德华·艾尔比关于猴子奶头的台词。

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了满满一排建筑工人和制造厂工人,他们在用一模一样的杯子喝啤酒,脚下系生牛皮鞋带的防滑工装靴也都差不多。

两三个女招待梳着蓬松发型,名字用金线绣在白衬衫的前襟上(杰姬、托妮、雪莉),穿梭于酒桌和火车座之间。吧台背后,戴尔正在倒啤酒,一个面如鹰隼、背头梳得油光发亮的男人在远处调酒。他拿子弹杯量好烈酒,倒进银壳摇杯,加入其他天晓得什么东西,从头到尾脸上都没有一丝表情。

本绕过舞池,走向吧台,忽然听见有人叫他:“本!嘿,这边儿!兄弟,今天过得好吗?”本找了一圈,终于发现韦索尔·克雷格坐在吧台旁的一张酒桌前,面前摆着半杯啤酒。

“韦索尔,你好。”本说着坐了下来。见到一张熟悉的脸,他松了口气,再说他也挺喜欢韦索尔的。

“好兄弟,决定搞点夜生活了?”韦索尔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他肯定领到了这个月的支票,单是他的呼吸就足够让密尔沃基出名。

“是啊,”本掏出一块钱搁在桌上,啤酒杯留下的圆形印痕比比皆是,“你怎么样?”

“凑合吧。新乐队感觉如何?很不赖,对吧?”

“挺好,”本说,“快喝完,气都快跑光了。我请你喝一杯。”

“这话我等了一整个晚上啊。杰姬!”他吼道,“给我的好兄弟拿一扎啤酒来!百威!”

杰姬用托盘端来一扎啤酒和被啤酒浸透的零钱,她把扎杯放在桌上,右臂强壮如职业拳手。杰姬看那一块钱的眼神仿佛见到了新品种的蟑螂。“一块四。”她说。

本又放下一张一块钱。杰姬拿起两张纸币,从托盘上的啤酒池塘里捞出六十美分,砰地一声砸在桌上:“韦索尔·克雷格,你叫起来就像快被捏死的公鸡。”

“你可真漂亮啊,亲爱的,”韦索尔说,“这位是本·米尔斯,他是写书的。”

“见好。”杰姬说完,转身消失在了阴影中。

本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韦索尔跟着拿起扎杯,训练有素地把自己的杯子一直倒满到杯沿。泡沫险些溢出,随后又退回去。“这杯敬你,好兄弟。”

本举杯喝了一大口。

“写得如何了?”

“不错。”

“看见你跟诺顿家的小姑娘四处走。她可真是个宝贝,跟你说,你在这儿挑不到更好的了。”

“是啊,她——”

“麦特!”韦索尔大叫一声,本吓得险些丢下杯子。上帝啊,这家伙叫起来确实很像一只老公鸡正在和尘世说再见。

“麦特·伯克!”韦索尔使劲挥手,一个白发男人举起手表示听见了,挤开人群走了过来。“这位哥们儿你该见见,”韦索尔告诉本,“麦特·伯克这孙子贼他妈聪明。”

走向他们的男人大约六十岁,高个子,干净的法兰绒衬衫没系最上面一粒纽扣,头发和韦索尔的一样白,推成平头。

“韦索尔,你好。”他说。

“好兄弟,你怎么样?”韦索尔说,“给你介绍一下住在伊娃那儿的这位朋友。本·米尔斯,写书的,不骗你。人很不错。”他看着本说:“麦特和我一起长大,只不过他念了书,我走了霉运。”说完,韦索尔哈哈大笑起来。

本站起身,轻轻握了握麦特·伯克骨节隆起的手:“你好。”

“挺好,谢谢。米尔斯先生,我读过你的一本书。《空中之舞》。”

“叫我本就行了。希望你喜欢。”

“显然我比书评人更喜欢它,”麦特说着坐了下来,“日后评价自然会越来越高的。韦索尔,你怎么样?”

“自在,”韦索尔答道,“从来没这么自在过。杰姬!”他大叫道,“给麦特拿个杯子来。”

“稍等,老屁眼!”杰姬吼回来,附近酒桌掀起一片笑声。

“多可爱的姑娘啊,”韦索尔说,“莫琳·塔尔伯特的女儿。”

“没错,”麦特说,“我教过杰姬。七一级的,她母亲是五一级的。”

“麦特在高中教英语,”韦索尔告诉本,“你们俩应该很谈得来。”

“我记得一个叫莫琳·塔尔伯特的姑娘,”本说,“她经常来收我姨妈的衣服,洗干净后折得整整齐齐,用柳条筐装回来。那个筐只有一根把手。”

“你是镇上长大的,本?”麦特问。

“小时候待过一阵,住在辛西娅姨妈家。”

“辛迪·斯托文斯?”

“没错。”

杰姬拿来一个干净杯子,麦特边倒啤酒边说:“世界可真小啊。我在林苑镇第一年教书的时候,她正好在毕业班里。你姨妈还好吗?”

“一九七二年去世了。”

“真抱歉。”

“走得很安详。”本说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乐队演奏完毕,成员涌向酒吧。人们谈话的声音也降低了一个音阶。

“回耶路撒冷林苑镇是为了写一本关于我们的书?”麦特问。

本的脑海里敲响了警钟。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想是的。”他说。

“这镇子对传记作家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空中之舞》写得不错。估计你在这儿能再写出一本好书来。我想过自己来写这本书。”

“为什么没写呢?”

麦特笑了,笑容自然而然,没有苦涩、讽刺和怨恨:“我缺少至关重要的一个因素:天赋。”

“别信他的胡扯,”韦索尔倒光了扎杯里剩下的所有啤酒,“老麦特有的是天赋。教书是个好营生。谁也不欣赏教师这个职业,但他们是……”他在椅子里摇了摇身体,想不出该怎么结束这句话。他醉得很厉害了。“中流砥柱。”他终于憋出一个词。韦索尔喝了一大口啤酒,做个鬼脸,站起来:“不好意思,我去放个水。”

他晃晃悠悠地走开,一路上撞到好几个人,喊着名字招呼他们。那些人由他过去,有人很不耐烦,有人兴高采烈,看着他走进男厕所,就仿佛看着一颗弹珠左撞右弹落向弹球臂。

“一个好人,到最后毁成这样。”麦特竖起一根手指。女招待几乎立刻现身,称呼他为“伯克先生”。见到自己的英语经典文学教师出现在这里,还和韦索尔·克雷格之辈厮混,女招待似乎有些不快。她转身去添酒的时候,本觉得麦特似乎颇为开心。

“我喜欢韦索尔,”本说,“觉得从前喜欢他的人应该挺多。他到底是怎么了?”

“喔,没什么故事可言,”麦特答道,“被酒瓶征服了呗。一年比一年严重,现在彻底倒下了。‘二战’时他在安奇奥得过银星勋章。愤世嫉俗的人多半会说,要是他当时就死了,生命大概会更有意义。”

“我这人不愤世嫉俗,”本说,“我反正挺喜欢他。今晚看来我最好送他回去。”

“那就太谢谢你了。我时不时来这儿听音乐,我喜欢比较吵闹的音乐。越来越喜欢,因为我的听力越来越差了。据说你对马斯滕老宅有兴趣,新书写的是那儿吗?”

本吃了一惊:“谁告诉你的?”

麦特笑着答道:“马文·盖伊老歌怎么唱的来着?从葡萄藤上听说的。这个说法很赏心悦目,很清晰,虽说仔细思考之下,会觉得其中的意象有些朦胧。让你想到一个人竖着耳朵,全神贯注地聆听康科德葡萄或福尔明葡萄在说什么……对不起,我在信口开河。我最近经常胡说八道,但已经懒得去管我这张嘴了。媒体工作者或许会把我的消息来源称为‘消息灵通人士’——实际上就是洛芮塔·斯塔奇。她是镇上文学大本营的图书管理员。你去过几趟图书馆,查找坎伯兰《纪事报》上与那桩旧丑闻相关的文章,洛芮塔还帮你找了两本提及此事的真实罪案书籍。顺便提一句,鲁伯特那本很不错,他本人一九四六年来林苑镇做过实地调查,斯诺那本书里的章节则完全是臆测的垃圾。”

“我知道。”本不由自主地答道。

女招待放下又一扎啤酒,本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一幅令人不安的画面:一条鱼在水草和浮游生物之间游来游去,安逸悠闲,自以为不惹人注意。镜头拉远,你吃了一惊:这是个金鱼缸。

麦特付了酒钱:“顶上那儿发生的坏事,始终停留在镇子的意识里。当然了,坏事、谋杀,这种话题总能让学生津津乐道,代代相传,听见乔治·华盛顿·卡佛和乔纳斯·索尔克的名字却又是叹息又是抱怨。不过,在我眼中,情况还没这么简单。或许和地理畸变有关系。”

“是啊。”本说,尽管不愿意,但还是被吸引住了。老教师说出的这个念头,自从他回到小镇那天起,就在他的潜意识中徘徊,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出现。“老宅踞立丘顶,俯瞰小镇,仿佛——呃,仿佛一尊黑暗的圣像。”他嘿嘿讪笑,想让这番评点听起来不值一哂;在本看来,如此不经防范地说出内心深处的感想,就好像是让陌生人窥探自己的灵魂。麦特·伯克忽然仔细打量他,本当然无法放松下来。

“这就是天赋。”麦特说。

“什么意思?”

“你描述得非常精准。马斯滕老宅俯视我们已经五十来年了,小错、大罪、谎言,没有一样逃得过它的眼睛,正仿佛一尊圣像。”

“大概也看见了善良吧?”本说。

“长久不变的小城镇很少有什么善行。就算有,时不时出现的日常罪错——还有更坏的,蓄意的恶行——搅得变了味。托马斯·沃尔夫在这方面写的东西该有七磅了。”

“还以为你不愤世嫉俗呢。”

“你说你不,我可没说。”麦特笑着喝了一口啤酒。乐队离开吧台,他们身穿红衬衫、颈系大领巾,马甲闪闪发亮,样子非常抢眼。主音歌手端起吉他,开始调音。

“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新书写的是马斯滕老宅吗?”

“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的。”

“不好意思,问得太多了。”

“没关系,”本想到苏珊,心里一阵不舒服,“韦索尔怎么还没回来?他离开很长时间了。”

“虽说我们才认识,但我想请你帮个很大的忙。如果你拒绝的话,我会完全理解的。”

“没事,说吧。”本答道。

“我在带一个创意写作班,”麦特说,“都是很聪明的孩子,十一和十二年级为主,我非常希望能请一位靠写作谋生的人给他们讲几句话。必须是——该怎么说呢?——能赋予字眼生命力的那种人。”

“我太愿意了!”本觉得受到了莫大的恭维,“一节课多少时间?”

“五十分钟。”

“没问题,这么一段时间我应付得了,不至于让他们觉得太无聊的。”

“是吗?那我可真是找对人了,”麦特说,“他们肯定不会觉得你无聊的。下周行吗?”

“行。哪天?几点?”

“星期二,第四节?上午十一点开始,十二点差十分下课。不会有人嘘你,但肯定会听见许多个肚子同时咕咕叫。”

“我会记住带棉花塞耳朵的。”

麦特哈哈大笑:“我太高兴了。要是没问题,我在办公室等你?”

“行。你——”

“伯克先生?”说话的是二头肌异常健硕的杰姬。

“韦索尔在男厕所昏过去了。你能不能——”

“什么?上帝啊,本,你能——”

“没问题。”

两人起身穿过房间。乐队已经开始演奏,正唱到马斯科吉的孩子仍旧尊重大学校长。

厕所里一股浓烈的陈尿和消毒水的气味。韦索尔靠在两个小便器之间的墙上,一个穿军装的家伙在他右耳不足两英寸处撒尿。

韦索尔的嘴巴张着,模样衰老得可怕,寒冷而漠然的力量毫不留情地将他蹂躏得不成人形。自己也在日复一日地迈向消亡,这个事实忽然压在本的心头;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降临得如此突然,让他惊惧不已。在喉间涌起的悲悯之情仿佛一汪清澈的黑水,既因为韦索尔,也因为自己。

“帮个忙,”麦特说,“等这位先生放完水,你能不能扶韦索尔一把?”

“当然。”本答道。他看着穿军服的男人,后者不慌不忙地抖着残尿。“哥们,能快点儿吗?”

“干吗?他又不着急。”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拉上了拉链,从小便器前退开,让本和麦特进去。

本用一条胳膊搂住韦索尔的脊梁,手扣住腋窝,发力一拽。他的臀部靠在贴瓷砖的墙壁上,感觉到了一瞬间音乐的振动。完全失去知觉的韦索尔仿佛沉重的邮袋。麦特把头从韦索尔的另一条胳膊底下钻过来,用胳膊挽住韦索尔的腰部,两人抬着他走出了厕所门。

“欢迎韦索尔。”有人说,有人报以笑声。

“戴尔不该放他进来,”麦特气喘吁吁地说,“他知道每次都是什么结果。”

走出酒吧,穿过休息室,他们踏上通往停车场的木头楼梯。

“慢点儿,”本嘟囔道,“别摔着他。”

下楼梯的时候,韦索尔软绵绵的脚像两块木头似的敲打着台阶。

“雪铁龙……最后一排。”

本和麦特把韦索尔扛到车前。空气中的凉意越来越重,明天落叶会积满一地。韦索尔在喉咙深处发出咕哝声,支棱在脖子上的脑袋无力地抽动着。

“回到伊娃那儿能把他弄上床吗?”麦特问。

“我想没问题。”

“那就好。看,从树梢望过去,恰好能见到马斯滕老宅的屋脊。”

本抬头去看。麦特说得对;夹成锐角的屋顶越过暗沉沉的松林顶端窥视着他们,人类建筑物的常见形状遮住了视野边缘的似尘繁星。

本打开乘客一侧的车门:“来,交给我吧。”

韦索尔的全部重量压在本身上,他灵巧地把韦索尔放进乘客座位,随手关上车门。韦索尔的脑袋软绵绵地靠在车窗上,压扁了的面容看起来颇为怪异。

“星期二,十一点?”

“一定到。”

“谢谢。也谢谢你送韦索尔一程。”他伸出手,本轻轻握住。

本钻进驾驶座,发动雪铁龙的引擎,驶回镇上。酒馆的霓虹灯消失在身后的树海之中,道路变得荒凉漆黑,本心想:道路此刻归鬼魂所有。

韦索尔在旁边喷着鼻息呻吟了一声,本吓了一跳。雪铁龙在路上蛇行片刻。

喂,我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想?

无人回答。

7

他放下车窗,冷风在回家路上直吹韦索尔;开进伊娃·米勒家的前院时,韦索尔已经恢复了部分神智。

本领着韦索尔跌跌撞撞爬上后门廊的台阶,走进光线昏暗的厨房,此刻只有炉子上的荧光灯亮着。韦索尔呻吟了一声,然后用低沉的喉音喃喃道:“杰克,她是个好姑娘,结了婚的女人,她们知道……知道……”

一个人影从走廊里浮出来,是伊娃,她身穿夹棉家居服,头上插着发卷,用网眼薄头巾包好,涂过晚霜的脸惨白如鬼魂。

“爱德,”她说,“喔,爱德……你就非要这样吗?”

听见她的声音,韦索尔稍微睁开一点眼睛,一丝笑意浮现在脸上。“没完没了没完没了,”他用沙哑的声音说,“你难道不比其他人更清楚吗?”

“能把他弄回房间里吗?”伊娃问本。

“当然,没问题。”

本抓紧韦索尔,拽着他走上楼梯,进了韦索尔的房间。门没锁,他把韦索尔扶进去。他刚帮韦索尔在床上躺下,仅剩的那点意识也随即消散,韦索尔坠入沉沉梦乡。

本花了几秒钟扫视周围。房间很干净,像是消过毒似的,东西如军营般摆放得整整齐齐。他正要给韦索尔脱鞋,伊娃·米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米尔斯先生,你别管了。你上楼去吧。”

“但他应该——”

“我帮他脱衣服,”伊娃面色沉重,充满了不失尊严的适度悲伤,“帮他脱衣服,早晨用酒精擦身解宿醉。我以前做过这些,许多次。”

“那好。”本说完上楼去了,一路上没有回头。他慢慢脱掉衣服,想了想要不要洗澡,最后决定还是算了。他在床上躺下,望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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