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尽管说吧。”拉里答道。他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取出尊尼获加威士忌,用纸杯给两人各倒了一满杯。“有什么心事非说不可?”
汉克喝了一大口,做个鬼脸,然后吞了下去。
“把钥匙拿下去放在桌上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些东西。衣服,像衣服。一件衬衫,一条牛仔裤,还有一双运动鞋。拉里,我觉得那是一双运动鞋。”
拉里耸耸肩,笑呵呵地说:“所以呢?”他觉得胸膛里多了一大坨冰块。
“失踪的格立克家男孩就穿牛仔裤。《纪事报》上这么说的。牛仔裤、套头衫、运动鞋。拉里,要是……”
拉里笑容不变。那笑容仿佛凝固在了脸上。
汉克痉挛似的吞了口唾沫:“要是买下马斯滕老宅和洗衣店的那些人弄死了格立克家的孩子怎么办?”好了。终于说完了。他把杯子里剩下的液体火焰一饮而尽。
拉里笑呵呵地说:“你也许还看见了一具尸体吧?”
“不——没有,可是……”
“那件事情归警察管。”拉里·克罗凯特说着又给汉克倒了一杯酒,他的手完全没有颤抖,和冰封溪流里的顽石一样寒冷和镇定。“我可以开车送你去找帕金斯。但这种事……”他摇摇头,“肯定会搅起很多陈年烂事。比方说你和女招待在戴尔酒吧门外……她叫杰姬,对吧?”
“你他妈到底说什么?”汉克的脸色忽然白如死尸。
“他们肯定还会发现你被开除军籍的历史,虽说当时你只是在尽你的职责而已,根据自己的判断做事。”
“我没看见尸体。”汉克嗓音嘶哑。
“那就好,”拉里笑着说,“也许你也没看见什么衣服,也许只是几块破布罢了。”
“破布。”汉克·彼得斯用空洞的声音重复。
“是啊,你知道古老的地方都是什么样。堆满了各色垃圾。你也许看见了一件旧衬衫,或者是撕开当抹布的衣服。”
“是啊。”汉克说。他第二次喝干净杯中的烈酒。“拉里,你看问题的角度总是很正确。”
克罗凯特从臀袋里掏出钱包打开,数了五张十块钱的票子搁在桌上。
“这是为什么?”
“上个月布瑞南的活儿忘了给你付钱。汉克,这种事你应该提醒我的,你知道我忘性大。”
“但你已经——”
“哎呀,”拉里打断汉克的话,笑呵呵地说,“无论你坐在这儿跟我说什么,到明天早上我就忘干净了。真是麻烦,你说呢?”
“是的。”汉克低声说。他伸出颤抖的手,抓起五张钞票,慌忙塞进牛仔外套的胸袋,像是急于甩掉它们。他骤然起身,险些撞翻椅子。“呃,拉里,我得走了。我……没有……我得走了。”
“酒送你了。”拉里慷慨地说,但汉克已经跑出去了。他没有停下。
拉里坐回去,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他的手依然没有颤抖。他没起来继续关门,而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烈酒。他在回想他和魔鬼做的交易。电话终于响了。他拿起听筒,听了一会儿。
“已经解决了。”拉里·克罗凯特最后说。
他又听了一会儿,挂断电话,给自己再斟一杯酒。
7
第二天凌晨时分,汉克·彼得斯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有巨大的老鼠爬出敞开的墓穴,坟里埋着休比·马斯滕那腐烂、霉绿的尸体,脖子上套着磨旧的麻绳。彼得斯用手肘撑起身体,大口大口喘气,赤裸的身上全是冷汗;妻子抚摸他的胳膊,他吓得大声尖叫。
8
米尔特·克罗森的农产品商店位于乔因特纳大道和铁路街的路口上,每当下雨天,镇上的怪老头没法待在公园里,他们就会来这儿碰头。到了漫长的冬季,他们简直就是家常摆设。
斯特莱克开着一辆三九款——还是四〇款?——帕卡德轿车过来的时候,天上飘着濛濛雨雾,米尔特和帕特·米得勒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弗雷迪·欧瓦洛克的女儿朱迪离家出走究竟是一九五七年还是一九五八年。两人都同意朱迪肯定和雅茅斯来的色拉大师推销员私奔了,同意连雪地里的尿窟窿都比那家伙强,朱迪也一样,但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共同语言了。
斯特莱克走进店门,所有交谈戛然而止。
斯特莱克扫视众人——米尔特和帕特·米得勒、乔·克雷恩、维尼·亚普肖、克莱德·柯立斯——露出毫无笑意的笑容。“诸位先生,下午好。”他说。
米尔特·克罗森起身,一本正经地系上围裙:“您要什么?”
“很好,”斯特莱克说,“请来一下肉食柜,谢谢。”
他买了一卷牛肉、一打上肋排、几块碎牛肉饼和一磅小牛肝,然后又要了些干货——调味品、糖、黄豆——和几条现成的面包。
这场购物从头至尾都笼罩在彻底的寂静之中。店里的常客围坐在珀尔·基尼奥大取暖炉前——米尔特的父亲把取暖炉改装成了烧油的;他们抽着烟,满脸睿智地举头望天,用眼角打量陌生人。
米尔特把货物装进一个大纸板箱,斯特莱克用现金付账,一张二十块的,一张十块的。他拿起箱子,夹在一条胳膊底下,又对众人亮出那个冷冰冰、硬邦邦的笑容。
“诸位先生,日安。”说完,他离开了。
乔·克雷恩往烟斗里填了一团种植园主牌烟丝。克莱德·柯立斯从喉咙深处咳嗽几下,往炉子旁边的破铁桶里吐了一口浓痰和口嚼烟草的混合物。维尼·亚普肖从马甲内袋摸出用旧了的托普卷烟器,往里头倒了一行烟丝,用患有关节炎的肿胀手指塞进去一张卷烟纸。
他们望着陌生人把纸箱放进后尾厢。所有人都知道装着那么多干货的纸箱至少重三十磅,也都看见了陌生人像夹一个羽毛枕头似的夹着纸箱离开。他绕到驾驶员座位那一侧上车,沿着乔因特纳大道离开。轿车爬上山坡,到布鲁克斯街左转,在成排树木后消失片刻,重新出现时远远望去仿佛汽车玩具。轿车最后拐进马斯滕老宅的车道,终于看不见了。
“这家伙够特别的。”维尼说。他把烟卷塞进嘴里,摘掉另一端多余的烟草,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根厨房火柴。
“肯定是盘下洗衣店的两个人之一。”乔·克雷恩说。
“还有马斯滕老宅。”维尼补充道。
克莱德·柯立斯放了个屁。
帕特·米得勒全神贯注地抠左手掌上的一块老茧。
五分钟悠悠而过。
“觉得他们能成功吗?”克莱德随口问道。
“也许吧,”维尼答道,“到夏天他们说不定红火得很呢。这年头的事情都很难说。”
大家以一阵近似于叹息的咕哝表示赞同。
“那家伙够壮实的。”乔说。
“哎呀,”维尼说,“那是辆三九款的帕卡德车,一块锈迹也没有。”
“四〇款。”克莱德说。
“四〇款的车门底下没有踏板,”维尼说,“肯定是三九款。”
“你肯定弄错了。”克莱德说。
又是五分钟悠悠而过。他们看见米尔特在琢磨斯特莱克给他的二十块票子。
“假钱?米尔特,”帕特问,“那家伙给了你假钱?”
“不,但你看。”米尔特隔着柜台把钱递给帕特,两人一起盯着钞票看。它比平常使用的美元大一圈。
帕特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研究,然后翻过来:“米尔特,这莫不是e字头的二十块?”
“没错,”米尔特说,“四十五还是五十年前就停止制造了,估计拿到波特兰的旧币市场去能卖些钱呢。”
帕特把钞票递给其他人,每个人都端详了一阵,依照各自视力缺陷的不同,或远或近地举在半空中打量。乔·克雷恩最后还给米尔特,米尔特把它放在现金抽屉底下,同个人支票和优惠券收在一起。
“那家伙挺好玩儿。”克莱德觉得很有意思。
“哎呀,”维尼刚开口又停下了,“肯定是三九款。我的继兄维克有过一辆,是他这辈子开的第一辆车,一九四四年买的二手货。有天早晨漏油了,结果把天杀的火花塞烧得炸飞了。”
“我觉得是四〇款,”克莱德说,“我记得阿尔弗雷德镇有个编藤椅的家伙,他可以开车上你家来,让你……”
争论由此开始,过程中沉默的时候多于发言的时间,仿佛一局通过邮件下的象棋。这一天像是停了下来,为他们延伸到永远,维尼·亚普肖慢吞吞地开始用患有关节炎的汗湿双手卷又一根烟。
9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本正在写作,他先做了个写到哪里的标记,然后起身去开门。今天是九月二十四号,星期三,刚过下午三点。下雨中止了所有继续搜寻拉尔菲·格立克的计划,多数人同意结束搜寻。格立克家的孩子失踪了……彻底失踪了。
他打开门,正在抽烟的帕金斯·吉列斯皮出现在眼前。帕金斯拿着一本平装本小说,本有些好笑地发现那是矮脚鸡版的《康威的女儿》。
“治安官先生,请进,”他说,“淋湿了吧?”
“稍微有点,没什么,”帕金斯走进房间,“九月是流感的季节。我总是穿橡胶雨鞋。大家都笑话我,可我自从一九四四年在法国圣洛以后就没得过流感。”
“外套放床上吧,不好意思,没咖啡。”
“别把你的床弄湿了,”帕金斯说着往废纸篓里弹了弹烟灰,“刚在顶好喝了宝琳一杯咖啡。”
“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呃,我老婆读了这本书……”他拿起手里的书,“她听说你在镇上,想请你签个名随便写点儿什么,但她这人很害羞。”
本接过书。“按照韦索尔·克雷格的说法,您的妻子过世已经十四五年了吧。”
“那家伙,”帕金斯似乎一点也不惊讶,“韦索尔那家伙,就喜欢乱说话。迟早有一天嘴巴张得太大,结果自己一跤跌进去。”
本没有搭腔。
“那么,给我签个名?”
“荣幸之至。”本拿起桌上的钢笔,把书翻到扉页上(“粗犷人生,真实写照”——《克利夫兰老实人报》),写下:“吉列斯皮治安官,谨致诚挚问候。本·米尔斯,七五年九月二十四日。”他把书递回去。
“非常感谢。”帕金斯看也没看本写了什么。他弯下腰,在废纸篓边缘揿熄烟头。“我只有这一本作者签名的书。”
“你不是来给我打气的吧?”本笑着说。
“感觉很敏锐嘛,”帕金斯说,“实话实说,我觉得我该找你问问看。等诺利去了别处我才来的。小伙子人不错,就是太多嘴。唉,风言风语就是这么起来的。”
“你想知道什么?”
“基本上就是上周三晚上你的行踪。”
“拉尔菲·格立克失踪的那天晚上?”
“没错。”
“我是嫌犯吗,治安官?”
“不是,先生,一个嫌犯也没有。按照你们的说法,这种事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在戴尔酒吧门口抓超速,在年轻人露天发情前把他们赶出公园,我就这个水平。这儿那儿管管闲事而已。”
“要是我不想告诉你呢?”
帕金斯耸耸肩,掏出烟盒:“小伙子,那就取决于你了。”
“我先和苏珊·诺顿还有她父母吃晚饭,然后陪她父亲打羽毛球。”
“他肯定赢了你,对吧?诺利一直是他的手下败将。诺利总在唠叨要是能赢哪怕一次比尔·诺顿就好了。几点离开的?”
本哈哈大笑,但声音里没什么笑意:“直切要害嘛。”
“知道吗?”帕金斯说,“按照你这躲躲闪闪的态度,换了我是电视上的纽约警探,肯定会觉得你隐瞒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可隐瞒的,”本说,“只是厌倦了当小镇上的陌生人,上街被人指指点点,进图书馆被人围观。这会儿你又来跟我演警匪游戏,想知道我衣柜里是不是藏了拉尔菲·格立克的整张头皮。”
“唉,我没这么想,保证没有,”他透过烟气盯着本,此刻的视线已经锐利起来了,“我只是想排除你的嫌疑。我要是认为你跟案子有关,你早就进号子蹲着了。”
“好吧,”本说,“我七点一刻左右离开诺顿家。朝校园山方向散了会儿步。后来天黑得看不清路了,我就回来写了两个钟头的书,然后上床睡觉。”
“几点钟回到这里的?”
“八点一刻吧,差不多这个时间。”
“唔,可惜没能如愿洗清你的嫌疑。看见什么人了吗?”
“没有,”本答道,“一个人也没看见。”
帕金斯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走向打字机:“你在写什么?”
“不关你的事情,”本说,音调变得严厉,“别看,也别碰,非常感谢。当然了,除非你有搜查令。”
“你也太敏感了吧?难道不希望别人看你的书吗?”
“等我改完三遍底稿,经过编辑审校、校样改正、定稿付印之后,我保证亲自送四本给你。附带签名。但现在我的底稿还是私人文件。”
帕金斯笑着踱开:“有道理。我猜反正也不可能是签名画押的认罪书。”
本报以微笑:“马克·吐温说过,小说是清白者对所有罪名的告解书。”
帕金斯吐出一口烟,走向门口:“米尔斯先生,我就不往你的地毯上滴水了。不好意思,占用你这么多时间,跟你说实话,我不认为你见过格立克家那孩子。但我的工作就是到处打听这种事。”
本点点头:“我理解。”
“你也要明白耶路撒冷林苑、米尔布里奇、吉尔福德和其他任何一个弹丸小镇的处事方法。不住满二十年,你永远是镇上的陌生人。”
“我明白。很对不起刚才对你发火。但找了他一整个星期,半点该死的线索也没找到——”本摇摇头。
“是的,”帕金斯说,“他母亲很难接受,太难接受了。你自己保重。”
“好。”本说。
“不恨我吧?”
“哪儿的话……”本顿了顿,“有件事情想问你。”
“我尽量回答。”
“那本书从哪儿弄来的?说实话。”
帕金斯·吉列斯皮笑了起来:“哎,坎伯兰有个卖二手家具的哥们,有点儿女里女气的,叫金德隆,还顺便卖旧书,平装的一毛钱一本。这书他有五本。”
本仰头大笑,帕金斯·吉列斯皮抽着烟笑呵呵地出去了。本走到窗口,看着治安官离开公寓,穿过街道,黑色橡胶雨鞋小心翼翼地绕过每一片积水。
10
帕金斯停下来端详了几秒钟新店铺的橱窗,然后上前敲门。这地方还是乡村洗衣坊的时候,往店里张望只能看见一群满头发卷的胖女人,要么在往洗衣机里加漂白剂,要么在用墙上的兑币机换零钱,大多数还在像牛啃草根似的嚼口香糖。不过昨天从波特兰来了一辆室内装潢公司的卡车,经过昨天下午和今天大半天的忙乱,这地方的变化堪称翻天覆地。
窗户里竖起了一面展台,上头铺着一匹浅绿色结子花地毯。视线外安装了两盏射灯,给橱窗里陈列的三件货品打上柔软的高光,它们分别是挂钟、纺车和旧式樱桃木橱柜。每件货品前都有一个小画架,上面是不起眼的价格标签,上帝啊,哪个神经正常的人肯花六百块钱买个旧纺车?便宜坊的胜家缝纫机只卖四十八块九毛五分一台。
帕金斯叹了口气,上前敲门。
只等了一秒钟,门就打开了,新来的家伙大概守在门里,等着他上前敲门呢。
“警官大人!”斯特莱克皮笑肉不笑地说,“大驾光临,何等荣幸啊!”
“叫我治安官就行了,谢谢。”帕金斯说。他点燃一根波迈香烟,走进室内。“帕金斯·吉列斯皮,很高兴认识你。”他伸出右手,对方立刻接住,轻轻一握,随即放开。那只手感觉起来异常强壮,很干燥。
“我是理查德·瑟罗凯特·斯特莱克。”秃头男人说。
“猜到了。”帕金斯说着环顾四周。整个店面都铺上了地毯,墙壁正在粉刷。新鲜油漆挺好闻,但他觉得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气味,是一种不让人愉快的气味。帕金斯说不准那究竟是什么,他把注意力转回斯特莱克身上。
“天气这么好,请问我有何能为您效劳的?”斯特莱克问。
帕金斯淡淡地扫了一眼窗外,大雨还在下个不停。
“哦,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过来打个招呼而已。欢迎来到我们镇上,顺便祝你生意兴隆。”
“您想得真是太周到了。愿意喝杯咖啡吗?雪利酒?两样我都有。”
“谢谢,不用了,我马上就走。巴洛先生在吗?”
“巴洛先生去纽约了,正在采购。他最早也要到十月十号才能回来。”
“这么说,开业时他没法出席了?”帕金斯说。橱窗里陈列商品的价钱若是作数,斯特莱克恐怕也不会遇到宾客如云的情形。“顺便问一句,巴洛先生的全名是什么?”
斯特莱克的笑容又出现了,薄得像刀锋。“您是以官方身份提这个问题的吗?呃……治安官先生?”
“当然不是,好奇而已。”
“我的搭档全名叫科特·巴洛,”斯特莱克说,“我们在伦敦和汉堡都共事过。这里——”他挥着胳膊画了个圈,“是我们的退休生涯。简朴,但不失品味。只是挣点儿生活费。我们都喜欢有历史的精致东西,希望能在这附近做出点名声来……要是能传遍美丽的新英格兰地区就更好了。吉列斯皮治安官,您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我觉得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帕金斯四下里寻找烟灰缸,可惜没有找到,只好把烟灰弹进外套口袋。“总而言之,祝你们好运气吧,见到巴洛先生替我问声好,我会尽量为你们多宣传的。”
“您的问候一定送到,”斯特莱克说,“他最喜欢有人做伴。”
“那敢情好。”吉列斯皮说。正要出门,他又停下来,转过头。斯特莱克在背后死死盯着他。“顺便问一句,你喜欢那幢老房子吗?”
“需要好好修缮一下了,”斯特莱克说,“不过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想也是,”帕金斯点头同意,“你在那附近怕是不会见到后生仔。”
斯特莱克皱起眉头:“后生仔?”
“就是小孩,”帕金斯耐心地解释道,“你也知道,孩子喜欢捉弄新来的人。扔石头砸窗户,按了门铃就跑掉……诸如此类的事情。”
“没有,”斯特莱克答道,“没见过儿童。”
“镇上像是走丢了一个。”
“是这样吗?”
“是啊,”帕金斯小心选择用词,“是的,走丢了一个。估计再也找不到了,至少活着的时候找不到了。”
“多么可惜啊。”斯特莱克淡然答道。
“是啊,的确如此。你要是见到了什么……”
“肯定立刻报告您的办公室,特快加急。”他又露出那个冷冰冰的笑容。
“太好了。”帕金斯说。他打开门,听天由命地望着滂沱大雨。“转告巴洛先生,我很想见见他。”
“不会忘记的,吉列斯皮治安官。ciao。”
帕金斯扭过头,惊讶地说:“chow?”
斯特莱克展开了笑容:“再见,吉列斯皮治安官。意大利人一般道别时说的。”
“是吗?唉,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是吧?再见。”他走进雨中,在身后关上门,“对我可不一般,不一般哪。”香烟淋湿了,他随手扔掉。
隔着橱窗,斯特莱克望着他走在街上的背影,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11
帕金斯回到他在镇公所的办公室,喊道:“诺利?在吗,诺利?”
没人回答。帕金斯点点头。诺利这小子人不错,就是有点缺心眼。他脱掉外套,解开雨鞋的搭扣,斜坐在办公桌上,他在波特兰的黄页里找到号码,打了过去。铃响一声,对方接了起来。
“联邦调查局,波特兰分部。我是汉拉翰探员。”
“我是帕金斯·吉列斯皮。耶路撒冷林苑镇的治安官。我们这儿有一名男童失踪。”
“我已经知道了,”汉拉翰干脆利落地答道,“拉尔夫·格立克。九岁,四英尺三,黑发,蓝眼。有进展吗?收到绑架者的信了?”
“没有这种东西。能帮我查几个人吗?”
汉拉翰说当然可以。
“第一个,本杰明·米尔斯。m-e-a-r-s。作家,写过一本书叫《康威的女儿》。另外两个大概是生意场上的好伙伴。一个叫科特·巴洛。b-a-r-l-o-w。另一个——”
“科特开头是c还是k?”汉拉翰问。
“不知道。”
“好,请继续。”
帕金斯说得额头冒汗。跟真正的执法者说话总让他觉得低人一等。“另一个叫理查德·瑟罗凯特·斯特莱克。瑟罗凯特的结尾有两个t,斯特莱克怎么念怎么拼。他和巴洛做的是家具和古董生意,刚在我们镇上开了家小店。斯特莱克声称巴洛在纽约购货,还说他们曾经在伦敦和汉堡共过事。基本上就是这些。”
“你怀疑这些人和格立克案件有关?”
“现在我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个案子。不过他们恰好在这段时间里出现在镇上。”
“你认为米尔斯这家伙和另外两人有关系吗?”
帕金斯往后一靠,望向窗外。“这个嘛,”他说,“正是我想搞清楚的事情之一。”
12
电话线总在晴朗、凉爽的日子里发出奇特的嗡嗡声,仿佛在随着靠它传递的流言蜚语振动,这种声音与众不同,是诸多话语掠空飞过时汇集出的孤独声响。灰色的电线杆裂痕斑斑,土地年年结冻又解冻,把电线杆拱成了各自不同的倾斜站姿。不同于有混凝土桩基的电线杆,它们看起来一无商业气息,二无军队气概。要是位于柏油路旁,根部往往被沥青涂黑,位于乡间土路旁,则往往覆满尘土。防滑钉的印痕经过日晒雨淋,但仍旧清晰可辨,那是线务员在一九四六年、一九五二年或一九六九年爬上去修理东西时留下的。鸟儿——乌鸦、麻雀、知更鸟、星椋鸟——沉默地站在嗡嗡作响的电话线上,也许在通过足爪偷听无法理解的人类对话。假如真是这样,它们珠子般的眼睛也没有泄露任何线索。小镇能感觉到时光流逝,但不记得悠悠历史,电线杆对此了然于心。你用手按住一根电线杆,就能体会到深埋木心的电线在振动,仿佛其中囚禁的许多灵魂正在努力破柱而出。
“……他用旧版的二十块付账,梅布尔,尺寸特别大的那种。克莱德说自从盖茨信托银行一九三〇年挤提后就没见过这种票子。他……”
“……是啊,艾薇,他那人挺特别。我用望远镜看见过他,推着个小推车在屋子后面到处走。不知道他是一个人,还是……”
“……克罗凯特大概晓得,但绝对不会告诉你的。他在这件事上口风很近。他那人总是……”
“……作家住在伊娃那儿。不知道弗洛伊德·蒂比茨知不知道他和……”
“……在图书馆耗了很多时间。洛芮塔·斯塔奇说从没见过哪个人知道那么多……”
“……她说那家伙叫……”
“……对,斯特莱克。斯特莱克。肯尼·丹尼斯的妈妈说她去了一趟商业街那家新店,橱窗里有套正品戴比尔斯橱柜,标价八百块。能想象吗?我就说……”
“……很有意思,他来了,格立克家的小男孩……”
“……你不会认为……”
“……当然不,但很有意思啊。顺便问一句,你还有那个菜谱……”
电话线嗡嗡作响。嗡嗡嗡。嗡嗡嗡。
13
一九七五年九月二十三日
姓名:格立克,丹尼尔·弗朗西斯
住址:缅因州04270,耶路撒冷林苑镇,布罗克路1号
年龄:十二岁
性别:男
种族:白
入院时间:一九七五年九月二十二日
入院担保人:安东尼·h.格立克(父)
症状:休克,部分记忆丧失,恶心,对食物无兴趣,便秘,反应迟钝
化验(见附页):
1.肺结核皮试:阴性
2.肺结核唾液及尿检:阴性
3.糖尿病:阴性
4.白血球计数:阴性
5.红血球计数:血球容积比值45%
6.x光胸透:阴性
可能性诊断:
恶性贫血,原发性或继发性;先期检测显示血球容积比值为86%。继发性贫血可能性较小;无溃疡、痔疮、血痔及其他病史。白细胞分类计数阴性。似为原发性贫血同发精神性休克。尽管据其父称近期未遭遇事故,内出血可能性极小,仍建议钡餐并x光检查以排除。同时建议每日服用维生素b12(见附页)。
进一步检测暂停,可出院。
高拜
主治医师
14
九月二十四日深夜一点,送药的护士走进丹尼·格立克的病房。她在门口停下,皱起眉头。病床空着。
她的目光迅速从床上移开,落在床脚下以奇怪姿势缩成一团的白色身影上。“丹尼?”她说。
护士走向男孩,心想,他肯定想去上厕所,身体却支持不住了。
护士轻轻地帮他翻了个身,在意识到孩子已经死去之前,她的第一反应是维生素b12起效了:丹尼的模样比入院时好了不少。
紧接着,她感觉到孩子手腕冰凉,也摸不到淡蓝色静脉血管的脉搏,连忙奔向护士站,报告这起院内死亡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