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搭档打算亲自完成这项工作,但需要你当代理人。你会时不时地接到要求,我会时不时地要你将某些东西送进住宅或商店,具体雇用什么人由你决定。你不得向其他人提起这些服务。明白吗?”
“明白。但你一定不是在这附近长大的吧?”
“有关系吗?”斯特莱克挑起眉头。
“当然有。这里不是波士顿或纽约,问题不在于我的嘴巴牢不牢。他们肯定要传闲话。告诉你,铁路街住了个老婆娘,叫梅布尔·沃茨,成天抱着双筒望远镜……”
“我不在乎镇民,我的搭档也不在乎镇民。镇民永远要传闲话。他们和电话线上的喜鹊没区别。他们很快会接受我们的。”
拉里耸耸肩:“那是你的事情。”
“如你所说,”斯特莱克同意道,“费用由你垫付,保留收据和账单。你会得到报销的。同意吗?”
正如他告诉斯特莱克的,拉里做事确实谨慎,他是坎伯兰县最优秀的扑克玩家之一。尽管外表始终保持冷静,但心里像是着了火。这个疯子带来的生意属于那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的老板也许是个脑子不正常的亿万富翁,喜欢隐居——
“克罗凯特先生?我在等你的回答。”
“我也有两个条件。”拉里说。
“嗯?”斯特莱克有礼貌地表露出兴趣。
他翻着蓝色文件夹:“首先,必须检查这些文件是否真实。”
“没问题。”
“其次,假如你们在山上搞什么非法勾当,千万别告诉我。我的意思是……”
他没能说完。斯特莱克一仰头,爆发出异常冰冷和毫无感情的大笑。
“我的话很好笑吗?”拉里说,一丝笑意也没有。
“哦……啊……当然没有,克罗凯特先生。请原谅我笑成这样。我觉得你的话有趣完全因为我自己。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翻新。我不会替你们买任何有可能给我惹麻烦的东西。假如你们打算自己酿私酒、造lsd、给激进嬉皮团体造炸弹,那我就爱莫能助了。”
“同意,”斯特莱克说,笑意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交易算是谈成了吗?”
带着一丝奇异的不情愿感觉,拉里说:“假如文件检查下来没问题,那就算是谈成了。不过我怎么看都觉得你们吃了大亏,而我挣了大钱。”
“今天是周一,”斯特莱克说,“周四下午我再来一趟怎么样?”
“还是周五吧。”
“行。非常好,”他站起身,“再见了,克罗凯特先生。”
经过检查,文件一切正常。拉里在波士顿的律师说,波特兰即将兴建购物中心的土地已经售出,买家名叫欧陆地产与不动产公司,那是个壳公司,在纽约的化学银行大厦有个办公地址。除了几个空文件柜和许多灰尘,欧陆公司的办公室里什么也没有。
周五,斯特莱克再次造访,拉里签署了必要的所有权转移文件。签字时他的舌根尝到了浓浓的疑惑味道。他这辈子第一次抛开了做人原则:兔子不吃窝边草。尽管诱惑如此之大,但眼看着斯特莱克将马斯滕老宅和旧乡村洗衣坊的地契放进公文包,他依然意识到他从此必须对这个人惟命是从。还有斯特莱克的搭档,没有露过面的巴洛先生。
八月终于过去,夏天换成秋天,秋天又换成冬天,他渐渐产生了难以描述的解脱感。到了今年春天,他几乎让自己忘了他曾经用什么交易换来那些文件,放进他在波特兰租用的银行保险箱。
然后事情开始陆续发生。
十天前,那个叫米尔斯的作家走进他的办公室,询问马斯滕老宅是否可供出租,拉里告诉他那幢屋子已经售出,作家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昨天,他的邮政信箱里收到一个长圆筒和一封斯特莱克的来信。说是信,其实不过是个字条,简明扼要:“烦将递交你处的海报贴在商店橱窗上——斯特莱克。”海报本身平淡无奇,比许多海报不起眼,上面只是印着:“一周后开业。巴洛与斯特莱克。优质家具。精选古董。欢迎参观。”他已经叫罗伊尔·斯诺去把海报贴好了。
现在,马斯滕老宅门口停了一辆轿车。他的视线还没收回来,侧后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拉里,睡着了?”
他吓了一跳,扭头看见帕金斯·吉列斯皮站在身旁的路口处,正在点波迈香烟。
“怎么会,”他紧张地笑了笑,“想事情呢。”
帕金斯抬头望了马斯滕老宅一眼,铬镀层和金属在那里的车道上反射阳光,然后他低头看着橱窗里挂着新海报的旧洗衣店。“不止你在纳闷。不过有新面孔肯来总是好事。你见过他们?”
“其中一个,去年。”
“巴洛先生还是斯特莱克先生?”
“斯特莱克。”
“看起来人不错吧?”
“很难说,”拉里发现他很想舔一舔发干的嘴唇,但还是忍住了,“我们只谈了生意。看上去挺好。”
“好,这就够好了。走,我和你一起去顶好。”
过街的时候,劳伦斯·克罗凯特在想与魔鬼的交易。
12
午后一点。
苏珊·诺顿走进芭布丝美容小馆,对芭布丝·格里芬(哈尔和杰克的大姐)微笑道:“谢天谢地你还有时间,这么晚才说,真是抱歉。”
“一周中间总是没问题的,”芭布丝说着打开电扇,“老天,够闷的。下午要下雷阵雨。”
苏珊抬头看天,碧空万里,一丝云彩也没有。“不是真的吧?”
“保证是真的。亲爱的,想弄个什么发型?”
“自然点儿,”苏珊说着想起了本·米尔斯,“就好像我没来过一样。”
“亲爱的,”芭布丝凑过来仔细察看,叹息道,“谁都这么说。”
她吐出的这口气带着果汁泡泡糖的香味,芭布丝问苏珊知不知道有人盘下了原先的乡村洗衣坊,打算开成家具店。看样子卖的东西不便宜,希望能在那儿找到一盏漂亮的小防风灯,正好和她公寓那盏配成一对儿,搬出家里,住到镇子上是她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今年夏天可真不错,眼看着就要结束了,真是可惜。
13
下午三点。
邦妮·索耶躺在深沟路住处的宽大双人床上。这是一幢正常的屋子,不是简陋的拖车住宅,打过地基,有地下室。她丈夫雷格是机修师,给吉姆·史密斯在巴克斯顿的庞蒂亚克修理厂做事,钱挣得不少。
她赤身裸体,只穿一条蓝色薄纱内裤,不耐烦地扭头去看床头柜上的时钟:三点零二分——人呢?
仿佛受到了召唤,卧室门开了一条最小的小缝,科里·布莱恩特朝房间里窥视。
“可以吗?”科里轻声说。他才二十二岁,为电话公司工作了两年,与一名已婚女性发生关系,特别对方还是邦妮·索耶这样的万人迷(一九七三年曾获坎伯兰县小姐称号),让他两腿直发软,既紧张又亢奋。
邦妮微微一笑,露出套着人工牙冠的可爱白牙。“要是不可以,宝贝儿,”她说,“你身上就会多个窟窿了,大得可以透过它看电视。”
科里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线务员的工具腰带滑稽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邦妮咯咯笑,她张开双臂:“我真喜欢你,科里,你太可爱了。”
科里的眼神落在那一小片蓝色尼龙布底下的黑色阴影上,亢奋顿时压过了紧张。他抛开轻手轻脚的步法,跑到邦妮身边,两具身体贴在一起,林子里某处有一只蝉开始鸣叫。
14
下午四点。
本·米尔斯一推书桌,向后一靠,下午的写作任务完成了。他放弃了公园散步,从早上写到现在,几乎没有休息过,免得晚上去诺顿家吃饭时良心不安。
他站起身,伸个懒腰,听着脊椎关节咔咔响。汗水打湿了他的身体。他打开床头柜,拿出干净毛巾,赶在其他人下班回来把浴室挤得水泄不通前下楼去冲澡。
他把毛巾搭在肩头,转身准备出门,走了两步,有某样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他来到窗口。小镇风平浪静;镇子正在下午将尽的阳光下打着瞌睡,天空呈现出夏末晴天时照拂新英格兰的独特深蓝色。
视线越过乔因特纳大道上的那些两层小楼,越过它们铺着柏油的平屋顶,越过孩童放学后闲逛、骑自行车和打闹的公园,越过小镇西北角、第一座苍翠丘陵挡住布罗克街的地方。视线自然而然上移,越过树林的缺口处、伯恩斯路和布鲁克斯路相交的t字路口,继续向上就是俯瞰全镇的马斯滕老宅。
从此处望去,老宅仿佛精美的缩微模型,小得像是儿童的玩具屋。他喜欢这个视角。从此处望去,马斯滕老宅变成了他能应付的东西。你抬起手,用巴掌就能遮住它。
老宅门前的车道上停着一辆轿车。
他站在那里,毛巾搭在肩膀上,他望着轿车,无法动弹,感觉到甚至不想尝试分析的恐惧在肚子里爬动。两块脱落的百叶窗也换好了,给老宅添加了先前缺少的私密和隐蔽的感觉。
他的嘴唇默默地动着,像是在说没有人——甚至包括他自己——能够明白的字词。
15
下午五点。
马修·伯克左手拎着公文包走出高中校门,穿过空荡荡的停车场,走向他的雪佛兰比斯坎轿车,车很旧,去年的雪胎还没换掉。
他今年六十三,离强制退休差两年,还在全职带英语文学课并辅导课外活动。秋季活动是校园话剧,他刚带读完三幕轻喜剧《查理的问题》剧本,此刻又是一肚子彻底的挫败感,到时候也许有十来个饭桶能记住台词(然后死气沉沉地颤抖着背出来),表现出才华火花的只有三个孩子。他打算周五选角,下周开始排演。演出安排在十月三十日,在此之前必须排练完毕。麦特有个理论,说高中演出应该像坎贝尔的字母花片汤:可以没滋没味,但不能惹人讨厌。孩子的亲属会前来观看。坎伯兰《纪事报》的剧评家肯定要来,还会写一篇充满多音节长词的赞叹文章,收了钱就必须替地方演出说好话。女主角(今年多半是露丝·克罗凯特)将和某位剧组成员坠入爱河,然后在剧组聚会后失去贞操。演完话剧,他打算继续搞辩论俱乐部。
虽然已经六十三岁,但麦特·伯克仍旧喜欢教书。他在维持风纪方面不太拿手,因此错失了升上管理岗位的机会(他有点喜欢胡思乱想,连当助理校长都不够格),但无法维持纪律也并没有让他气馁。麦特曾在纸飞机和唾沫纸球满天飞、暖气管道咚咚响的冰冷课堂上朗诵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曾一屁股坐在图钉上,却毫不在意地随手扔掉,命令学生把语法课本翻到四百六十七页,也曾打开抽屉去拿作文卷子,看见的却是蟋蟀和青蛙,某次还摸到了一条七英尺长的黑蛇。
他在英语这门语言里上下求索、左右驰骋,就像一个孤独但奇怪地心满意足的老船长:第一节课讲斯坦贝克,第二节课讲乔叟,第三节课讲主题句,午餐前最后一节课讲动名词活用。他的手指没有被尼古丁染黄,而是永远裹着一层粉笔灰,这同样是一种成瘾性物质的残余物。
孩子既不崇敬也不喜爱他;他不是在美国某个偏远乡村悄然老去的齐普斯先生,等待被罗斯·亨特发现,但许多学生后来学会了尊重他,有几位甚至从他身上学到一个道理:无论多么古怪或卑微,但奉献终究值得敬佩。他喜欢他的工作。
此刻他坐进轿车,一脚把油门踩过了头,引擎溢油熄火,他等了几秒钟,重新发动车子。他把收音机调到一家波特兰的摇滚乐电台,音量开大到扬声器的失真点。他认为摇滚乐是了不起的音乐。他倒车开出停车场,再次熄火,再次发动。
他在塔加特溪路有幢小屋子,很少有访客上门。他一辈子没结婚,在德州有个兄弟为石油公司工作,但两人从不通信,此外没有其他亲属。麦特并不怀念人与人的温情。他独来独往,但孤独没有让他变得扭曲。
乔因特纳大道和布罗克路的路口红灯闪烁,他稍作停留,然后转弯回家。影子已经拉得很长,阳光很暖,美得出奇——金色的泛光像是来自法国印象派画作。他扫了一眼左侧,见到马斯滕老宅,然后再次望过去。
“百叶窗,”他的声音很响,盖住了收音机里的强劲鼓点,“百叶窗又安上了。”
他望向后视镜,发现老宅的车道上停着一辆轿车。他从一九五二年开始在撒冷林苑镇教书,这还是第一次在马斯滕老宅的车道上看见车辆。
“有人住进来了?”他自言自语道,继续向前走。
16
傍晚六点。
比尔·诺顿,苏珊的父亲,林苑镇的一号行政委员,惊讶地发现他挺喜欢本·米尔斯,更确切地说,他非常喜欢本·米尔斯。比尔是个大块头的硬汉子,黑头发,体格像卡车,虽已年过半百,依然没有发胖。念十一年级的时候,他得到父亲许可,退学参加海军,从此一步一个脚印走到现在;二十四岁那年,他亡羊补牢,通过同等学力考试,取得了高中毕业证书。比尔不是见了读书人就来气的没见识粗人,但有些普通工人就是那样,他们或者因为命运作弄,或者出于自己的原因,没能完成他们本来有能力完成的学业,因而对学历充满抗拒心理;但另一方面,对苏珊从学校领回家的某些眼神柔弱的长发少年——他称之为“艺傻”,他也没有任何耐性可言。他并不特别在意发型和衣着,真正让他腻烦的是这些家伙一看就不踏实。他老婆很喜欢弗洛伊德·蒂比茨,苏西自毕业后就经常和他来往,但比尔对他没什么好感,不过也不特别讨厌。弗洛伊德在法尔茅斯镇格兰特的公司有个不错的管理层工作,比尔·诺顿觉得他还算踏实。另外,他好歹是个同乡。不过这位米尔斯似乎也算得上。
“告诉你,你可别拿什么艺傻不艺傻的难为他。”听见门铃声,苏珊起身说。她穿浅绿色夏装,新做的休闲发型向后挽,用一卷略显过大的绿色纱线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
比尔笑道:“苏西我亲爱的,我见到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叫了。不过我保证不会让你难堪的……你说我让你难堪过吗?”
苏珊给他一个担忧的紧张笑容,过去开门。
和女儿一起回来的男人身材瘦长,看上去很机灵,他容貌精致,有一头近乎油亮的浓密黑发,然而是因为油性发质,因为他看上去像是刚洗过头。他的打扮让比尔很满意:纯蓝色牛仔裤,非常新,白衬衫的袖子卷到肘部。
“本,这是我的爸爸和妈妈——比尔·诺顿,安·诺顿。妈妈,爸爸,这位是本·米尔斯。”
“您好,很高兴见到你。”
本对诺顿夫人露出拘谨的笑容。她回答道:“你好,米尔斯先生。这是我们第一次亲眼看见活生生的作家。苏珊真是兴奋坏了。”
“别担心,我不引用自己写的书。”本又笑了笑。
“哈啰。”比尔说着从椅子里抬起身体。他一步步奋斗到如今在波特兰码头的工会领袖位置,他握手紧实而有力。但米尔斯和他见惯了的各色艺傻不一样,他的手没有软下去,也不像水母那样虚弱。比尔扔出第二道试炼的诱饵。
“喝啤酒吗?外面冰了些。”他朝后院打个手势,后院是他自己动手搭建的。艺傻无一例外都会拒绝,他们大部分都吸大麻,不肯把宝贵的清醒时间浪费在酒精上。
“哎呀,我太想来一瓶了,”本说,微笑变成了咧嘴笑,“两三瓶也没问题。”
比尔的笑声就像打雷:“好极了,你和我是一挂的。跟我走。”
听见他的笑声,两位外貌相似的女性之间仿佛建立了一种奇特的联系。安·诺顿眉头紧锁,但苏珊却眉头舒展——担忧似乎通过心电感应从房间一头传到了另外一头。
本跟着比尔走上露台。角落的脚凳上摆着冰柜,里面装满了易拉罐的蓝带啤酒。比尔抽出一罐,扔给本,本单手轻轻接住,免得拉开时喷泡沫。
“这儿真不赖。”本说。他望向后院的烧烤炉,炉子比较低,砖结构,很像那么一回事。炉火泛起的热气浮在上头。
“自己动手造,”比尔答道,“总得造得比较好。”
本痛饮一大口啤酒,然后打个嗝,比尔又给了他一分。
“苏西觉得你很合她胃口。”诺顿说。
“她是个好姑娘。”
“务实的好姑娘。”诺顿补充道,条件反射似的打个嗝。“她说你写了三本书,都出版了。”
“对,没错。”
“卖得好?”
“第一本还行。”本没多说什么。比尔·诺顿微微点头,他赞成有料的男人该把钱的事情藏在自己肚子里。
“愿意帮我烤汉堡和热狗吗?”
“当然。”
“热狗得切个口子,烤的时候让肉翻出来。知道怎么做?”
“知道。”本用右手食指在半空中画个十字,咧嘴微笑。天然肠衣灌的热狗必须剖开,免得受热后炸裂。
“没错,你确实是这片林子里长出来的,”比尔·诺顿说,“说得非常好。拿上那袋木炭,我去取肉。带好你的啤酒。”
“我和啤酒一体同心。”
比尔正要进屋,停下来对本·米尔斯挑起一侧眉毛。“你这人踏实吗?”他问。
本微笑,有点庄重地说:“非常踏实。”
比尔点点头:“那就好。”说完就进屋拿肉去了。
芭布丝·格里芬的暴雨预报差了十万八千里,后院的烧烤大餐非常顺利。傍晚刮起轻风,加上烧烤炉里阵阵飘出的山核桃木烟气,驱走了夏末绝大多数的蚊子。母女二人收拾好纸餐盘和调味品,一人拿了一瓶啤酒也在院子里坐下,笑看擅长利用复杂气流的比尔打羽毛球痛宰本,最后比分为二十一比六。本拒绝了再赛一场的提议,很不情愿地指指手表。
“手头有本书在写,”他说,“今天还差六页。要是喝醉了,明早估计都认不出自己写了什么。”
苏珊送他到前门口,他是徒步从镇上走来的。比尔熄灭炉火时暗自点头。他自称为人踏实,比尔打算相信他的话。他并不存心显山露水,但任何吃完晚餐还要干活的人都能有所成就,说不定还是像样的大成就。
另一方面,安·诺顿离解冻还远着呢。
17
傍晚七点。
戴尔波特·马凯,戴尔酒吧的店主兼任酒保,才给门前的粉色新店标通上电十分钟,弗洛伊德·蒂比茨就开车进了酒吧的碎石停车场。“戴尔酒吧”这几个字足有三英尺高,中间的撇号是个盛烈酒的高杯。
正在合拢的紫色暮霭里射出今天最后几缕阳光,低处的洼地很快就将聚起薄雾。再过一个钟头左右,晚间的常客就会陆续到场。
“嘿,弗洛伊德,”戴尔说,从冰柜里抽出一瓶米狮龙啤酒,“今天如何?”
“凑合,”弗洛伊德答道,“啤酒看起来不错。”
他个子很高,沙色胡须修剪整齐,穿双股针织轻便裤和休闲运动上衣,这是他在格兰特公司的工作服。他是信用卡分部的副主任,算是漫不经心地喜欢这份工作,但睡一觉说不定就会开始厌倦。他觉得他在随波逐流,但这种感觉并不特别糟糕。再说他还有苏西——一个好姑娘。她很快就会对他回心转意,到时候他大概就必须奋发向上了。
他在吧台上放下一块钱,贴着杯壁倒啤酒,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一杯。酒吧里还有个客人,年纪很轻,身穿电话公司的连体服——布莱恩特家的小子,弗洛伊德心想。他坐在一张台子前喝啤酒,在听自动点唱机里的缠绵情歌。
“镇上有什么新鲜事?”尽管知道答案,但弗洛伊德还是这么问。不会有什么像样的新鲜事。也许高中里有人喝得半醉去上课,但此外他就想不出其他的了。
“唔,有人杀了你叔叔的狗。够新鲜吧。”
弗洛伊德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什么?文叔的狗?医生?”
“没错。”
“被车撞死了?”
“要是那样就不新鲜了。迈克·莱尔森发现了尸体。他去谐和山修草地,医生挂在墓园大门的尖刺上。开膛破肚。”
“狗娘养的!”弗洛伊德说,大为震惊。
戴尔严肃地点点头,这番话造成的冲击让他很高兴。镇上今晚还有一件热闹事在疯传,人们见到弗洛伊德的女朋友和住在伊娃公寓的作家待在一起。不过这个就留给弗洛伊德自己去发现吧。
“莱尔森把尸体拿给帕金斯·吉列斯皮,”他告诉弗洛伊德,“他觉得狗也许本来就死了,一群小屁孩当恶作剧把它挂在门上。”
“吉列斯皮连屁眼和地上的窟窿都分不清。”
“也许吧。我告诉你我怎么想,”戴尔趴在粗壮的前臂上,凑近弗洛伊德,“我估计是小孩干的没错……妈的,我就知道。但也许比玩笑要严肃那么一点点。哎,你看这个。”他从吧台底下掏出报纸,啪的一声摔在吧台上,翻到里面某一页。
弗洛伊德拿起报纸,头版标题是《佛罗里达:撒旦崇拜者亵渎教堂》。他捡着读了一遍。事情是这样的:一群孩子在午夜过后闯入佛罗里达州克莱维斯顿市的一家天主教堂,举行了某种邪恶的仪式。他们亵渎圣坛,在长凳、告解室、圣水盆上涂写下流话,通往中殿的台阶上还发现了泼洒的血迹。实验室分析证明,尽管部分血液来自动物(可能是山羊),但大部分来自人类。克莱维斯顿市警察局长承认暂时没有找到线索。
弗洛伊德放下报纸:“林苑镇有人拜恶魔?戴尔,少扯淡了。你得去看看脑子了。”
“年轻人越来越疯狂,”戴尔固执地说,“你不也都看见了吗?接下来估计就要在格里芬家的牧场搞血祭了。再来一杯?”
“不用了,谢谢,”弗洛伊德跳下高脚凳,“我还是去看看文叔怎么样吧。他很爱那条狗。”
“替我问候一声,”戴尔把报纸——今晚的头号证物——塞回吧台底下,“就说听说发生这种事,我很难过。”
弗洛伊德走到一半停下脚步,像是自言自语道:“把医生挂在尖刺上?老天在上,别让我逮住干这事的小兔崽子。”
“拜恶魔的,”戴尔说,“我一点也不惊讶。真不知道现在大家都怎么了。”
弗洛伊德离开酒吧。布莱恩特家的小子又往点唱机里投了一毛钱,迪克·科莱斯开始唱《连酒瓶一起埋了我》。
18
晚上七点三十分。
“早点回来,”玛乔丽·格立克对大儿子丹尼说,“明天上学,我要你弟弟九点一刻上床。”
丹尼拖着步子走来走去:“我就不懂了,凭什么要我带上他。”
“要是实在想不通,”玛乔丽用亲昵得危险的语气说,“那就待在家里好了。”
她走回厨台前继续洗鱼,拉尔菲吐吐舌头,丹尼举起拳头晃了晃,但他讨厌的小弟只是微笑。
“我们会按时回来的。”他嘟囔着离开厨房,拉尔菲跟着他。
“最迟九点。”
“好的,好的。”
客厅里,托尼·格立克翘着脚坐在电视机前,正在看红袜队和洋基队的比赛。“两位小伙子,这是去哪儿?”
“去见新来的小子,”丹尼答道,“马克·皮特里。”
“对,”拉尔菲说,“去看他的……电动火车。”
丹尼向弟弟投去怨毒的眼神,但父亲既没有注意到说话间的停顿,也没听出来强调的语气。道格·格里芬刚被三振出局。“早点回家。”他心不在焉地说。
出了屋子,太阳已经下山,天空中还挂着最后几抹晚霞。穿过后院的路上,丹尼说:“小废物,我要把你的屎打出来。”
“那我去告状,”拉尔菲得意洋洋地说,“我去告诉爸妈你到底去干什么。”
“小爬虫。”丹尼绝望地说。
修剪整齐的后院背后,有一条踏出来的下坡小径穿过树林。格立克家住在布罗克街,马克·皮特里家在南乔因特纳大道。假如你们一个十二岁一个九岁,愿意踩着石头过克罗凯特溪,那么走这条捷径就能节省不少时间。松针和小树枝在脚下吱嘎作响。林中某处有夜鹰啼鸣,蟋蟀叫声此起彼伏。
丹尼犯了个大错误,他不该告诉弟弟,马克·皮特里有极光公司出品的全套怪物模型:狼人、木乃伊、德古拉伯爵、弗兰肯斯坦、疯狂医生,连恐怖斗室都有。他们的母亲认为这种东西很糟糕,会腐坏你的思想,于是丹尼的弟弟立刻变成了勒索者。这小子烂透了,真的。
“你烂透了,知道什么意思吗?”丹尼说。
“知道,”拉尔菲骄傲地说,“‘烂透了’是什么意思?”
“烂成绿兮兮、黏糊糊的样子,就像鼻屎。”
“去你的。”拉尔菲说。他们沿着克罗凯特溪的岸边走,小溪欢快地流淌在砾石河床上,水面上泛着淡淡的珍珠白亮光。克罗凯特溪在东边两英里处汇入塔加特溪,塔加特溪再汇入帝王河。
丹尼走上过河的垫脚石,暮色渐浓,他眯起眼睛寻找下脚的地方。
“我要推你啦!”拉尔菲在背后喜滋滋地叫道,“当心,丹尼,我要推你啦!”
“敢推我,小屁眼,我就把你推进流沙地。”丹尼说。
他们到了另一侧岸边。“附近没有流沙地。”拉尔夫轻蔑地说,但还是往哥哥身边靠了靠。
“真的?”丹尼阴恻恻地说,“几年前有个小子就死在流沙地里。我听店里那群老家伙说的。”
“真的?”拉尔菲瞪大了眼睛。
“当然,”丹尼说,“沉下去的时候,他又是叫,又是嚎,然后嘴里开始进沙子,然后就没然后了。哇啊啊啊啊嗤嗤嗤。”
“少来了。”拉尔菲不安地说。天快黑了,林子里充满了会移动的阴影。“咱们快出去吧。”
他们从岸边往上走,松针让脚底有些打滑。丹尼在店里听别人谈起的是个十岁男孩,名叫杰瑞·金培德。陷入流沙地的时候,他也许叫了,也许嚎了,但反正没人听见。六年前,他去大沼泽钓鱼,结果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觉得是陷进了流沙地,有人觉得是被变态色魔害了性命。变态色魔无处不在。
“据说他的鬼魂还在林子里出没。”丹尼严肃地说,罔顾大沼泽实际上在南边三英里处的事实。
“别说了,丹尼,”拉尔菲越来越不安,“别……别在暗处说这些。”
树林在四周窃窃私语。夜鹰停嘴不唱。身后某处一根枝条悄然断裂。最后一缕天光黯然逝去。
“有时候,”丹尼的声音愈发阴森,“某个小屁孩在天黑后走进林子,鬼魂就扑啦啦地从树上飞下来,一张烂透了的脸上全是流沙——”
“丹尼,别说了。”
弟弟真的在恳求,丹尼停下了。他几乎被自己吓住了。周围的树木变成了巨大的黑色怪物,在夜风中缓缓移动,互相摩擦躯体,接合处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左边不远处又有一根树枝断裂。
丹尼忽然很后悔,他们应该走大路的。
又是一根树枝断裂。
“丹尼,我害怕。”拉尔菲轻声说。
“别傻了,”丹尼说,“快走。”
他们继续向前走。松针在脚下吱嘎作响。丹尼对自己说,你没有听见枝条折断的声音。除了他和弟弟的脚步声,他没有听见任何其他响动。太阳穴的血管怦怦搏动,双手冰冷。数步子,他告诉自己。两百步之内我们就在乔因特纳大道上了。回家时我们走大路,免得吓坏了小屁眼。等一分钟后看见路灯,我们会觉得自己傻乎乎的,但能感到傻乎乎的也很不错,好好数步子吧。一……二……三……
拉尔菲尖叫起来。
“我看见了!看见鬼了!我看见了!”
恐惧砸进胸膛,就像滚烫的烙铁。铁丝仿佛沿双腿而上捆住了他。要不是拉尔菲紧抱住他,丹尼肯定会转身逃跑。
“哪儿?”他悄声说,忘记了是捏造这个鬼魂的就是自己。“哪儿?”他盯着树林,有些害怕自己会见到什么,但眼前只有黑暗。
“走了——但我看见他……看见那东西了。眼睛,我看见眼睛了。啊,丹尼——”他哭叫起来。
“傻瓜,没有什么鬼魂。快走吧。”
丹尼抓住弟弟的手,两人开始向前走。他的腿仿佛是用一万块橡皮擦做的,膝盖抖个不停。拉尔菲靠在他身上,都快把他挤出小径了。
“它在看我们。”拉尔菲耳语道。
“听着,我才不——”
“不,丹尼,我说真的,你没感觉到?”
丹尼停下脚步。以儿童的敏锐知觉,他确实感觉到了某些异常之处,知道除了他和弟弟,这里还有其他东西存在。林子里万籁俱寂,这种寂静充满恶意。夜风驱动黑影在他们周围茫然扭动。
丹尼闻到了某种凶残的气味,但不是通过鼻子嗅到的。
世界上没有鬼魂,但有变态色魔。他们开着黑色轿车,停下来请你吃糖,在路口闲逛,或者……或者尾随你走进树林……
然后……
啊,天哪,然后他们会……
“跑。”他嗓音嘶哑。
但身旁的拉尔菲害怕得无法动弹,不停颤抖。他的手像打包带似的握住丹尼的手。他盯着树林深处,双眼忽然瞪大。
“丹尼?”
一根树枝折断了。
丹尼转过身,看见了弟弟看见的东西。
黑暗包裹了他们。
19
晚上九点。
梅布尔·沃茨是个体型庞大的胖女人,已经过了七十四岁生日,两条腿正变得越来越不中用。她是小镇历史和流言的仓库,过去五十年的亡故、通奸、盗窃和精神失常事件,她如数家珍。她喜欢嚼舌头,但不会蓄意中伤他人(尽管被她传过闲话的人未必同意);简而言之,她为小镇而生,以小镇为生。从某个角度说,她就是小镇本身,一个肥胖的寡妇,越来越少跨出家门,把绝大多数时间都消耗在窗边,身穿帐篷般的丝绸胸衣,泛黄象牙颜色的头发编成粗重的辫子,挽在头顶作成冠冕,右手电话,左手日本造高倍数双筒望远镜。这两件武器组合起来,从早到晚用个不停,她变成了小镇从弯道区到东撒冷这个通讯网络最中心的善良老蜘蛛。
她正在观察马斯滕老宅,希望能有点更好的东西可看,这时老宅门廊左边的百叶窗忽然打开,窗口映出四方形的金色光华,但那绝不是电灯的稳定光线。在亮光的衬托下,她仿佛瞥见了一个男人头部和两肩的剪影。老妇人怪异地不寒而栗。
老宅里没有更多的动静了。
她心想:刚才开窗的是个什么人?我竟然没法看清他的模样。
她放下望远镜,慢吞吞地拿起电话机。两个声音正在谈论莱尔森家的孩子如何发现欧文·普林顿的狗,她很快分辨出她们是哈莱特·德拉姆和格莱妮斯·梅贝里。
她静静地坐在那儿,用嘴巴呼吸,不让正在打电话的人知道她在偷听。
20
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这一天在行将结束的时候颤抖起来。房屋在黑暗中沉睡。商业区,五金店、福尔曼殡仪馆和顶好咖啡馆把柔和的灯光投在人行道上。有些人还没睡:乔治·博耶,他刚在盖茨的工厂上完中班回家;文·普林顿,他坐在桌边玩单人牌戏,想到医生就睡不着,狗的过世比妻子过世更让他难过——但大多数人都因为到了睡觉的钟点和辛勤的工作而已经酣睡。
谐和山墓园,一个黑影站在门内冥想,等待这一天过去。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既轻柔又有教养。
“我的圣父,佑护于我。苍蝇之王,佑护于我。我献上臭肉和腐尸。我为你活祭牲品。我用左手奉献。求你在这片土地为我留下征兆,彰显你的圣名。我等待你的征兆,以开始为你做工。”
声音逝去。风轻轻吹起,带来枝叶草木的叹息耳语,还有上风处垃圾场的一缕腐臭。
除了轻风带来的声音,万籁俱寂。人影默然站立,沉思片刻。然后它弯下腰,抱着一个孩子站直。
“我将他献给你。”
情况变得无法用语言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