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纯善良,方便控制是吗?”
“不是。我一直不敢坦白,怕被你厌恶,在和你恋爱以前,我的私生活不太检点,虽然不像永继永盛那么没下限,也够荒唐了。长期浸泡在那种充满各式欲望的环境里,人心难免变质,曾经我也一度认为有钱就能为所欲为,无论什么样的女人,肯花钱就能砸倒她,让她心甘情愿接受摆布。一旦形成这种思想就不再相信真心真情,只剩下征服和占有,心安理得地在欲海里沉沦。我离那个糜烂的群体只差一步之遥,是你拯救了我。”
千金对他的黑历史有一定概念,已不怎么吃惊,只对他最后的话费解:“我……拯救你?”
景怡用力点头:“是的,你是我认识的女人里唯一不受物质诱惑,不为利益媚俗,不违心取悦他人的。只要不符合你喜好的,任是什么金银财宝你都不动心,起初我跟妈妈说她还不信,特意试探了你几次。”
她不记得婆婆曾试探过什么,他提醒:“还记得你十九岁生日时她送了你一条很贵重的钻石项链吗?隔了一周家里办酒宴,她叫我带你过去,满以为你会戴那条项链,不说炫耀,本着讨好她的动机也会戴上,结果你什么首饰都没戴。她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戴她送的项链,你说太重戴着难受,还想退还让她转送别人。”
这事她还有印象,赧颜道:“我当时太小,很不懂事,说话经常得罪人。”
他宠溺地笑着说:“是很不懂事,但非常诚实,更证明你没有虚荣心,不贪图钱财。后来妈妈把她收藏的珠宝首饰都交给你保管,你也从来不碰,这么多年下来连只戒指都没短少。圈里的人家娶了媳妇,对方总要设法为自己争取财产,我们结婚十年你什么都没要过,连银行账户都懒得办,你娘家也是,与我家秋毫无犯,坚决不肯沾一点好处。我爸妈都说这事放在别人身上绝不可能,看到你们家的人才知道世上真有不慕权势不恋富贵的正直人家。”
“爸爸是不想我被你们家的人看不起才禁止家里人用金家的钱,哥哥们有骨气又很疼我,所以很听他的话。”
“不管是什么原因,能做到就很了不起。你也是,也许你认为自己很傻很笨,但你确确实实遵守了其他人不能遵守的美德,让我相信世上还有纯粹的真爱。如果没有你给的这点信念,我大概会变得和永继永盛、jennifer他们一样,很可能落到和他们同样凄惨的下场。我想那个麦克也是因为这点才那么喜欢你,对见惯黑暗的人来说,你是可遇不可求的光亮,我怎么能不死心塌地地爱你呢。以前把你栓在身边是想让你保持单纯,结果限制了你的成长,真对不起。”
疑惑解除,千金感慨万千,说不清是正直的品行促成了她被丈夫青睐的幸运,还是幸运让她通过出生获得了正直的品行,心中生出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酒店的工作人员来叫他们回去吃午饭,景怡未吐尽肺腑,不舍地叫住她。她和他心情一致,但羞于缠绵,说:“先去吃饭吧,待会儿再接着聊。”
反常天气是有原因的,午后在人人缺乏防范的休闲时刻,强震来袭。
腾冲处于地震带,地震频发,这次烈度在5级以上,该度假村建在土质松软的地区,园区内多处建筑发生坍塌,数人被垮塌的客房埋压,千金不幸在列。
经过紧急挖掘,人们在断墙下找到她,她吸入一些粉尘,受了几处擦伤,最重的伤势可能在右小腿,已疼得失去知觉。这些伤势本不严重,要命的是她的下半身被一块预制板压住,人们无法施救。
贵和等人赶去请救援队帮忙,景怡留在废墟上陪伴。大雨忽至,似波涛从天上奔流而下,震后土石松散,当地发布了泥石流防患警报,让居民尽快撤离到安全地带。千金又疼又怕,听到警报声抖做一团,忍不住拽着景怡的袖子说:“我有预感我出不去了。”
景怡撑伞挡着来势汹汹的雨箭,半跪着,让她能靠在自己怀里,抱着她的头安慰:“别说傻话,救援队去取设备了,很快就过来。”
她仍不由自主恐惧:“算命的都说我八字里福禄太厚,越是富贵命的人,寿元越比一般人少,我享了那么多福,现在大概遇上劫数了。”
“是人都有三灾九难,躲过去就好了。”
“万一躲不过呢?”
“不会的,我不是还在这儿吗?我也算富贵命吧,以前有大师说我还特别长寿,有我护着你会没事的。”
他竭力为她遮风挡雨,不停擦拭她被泥水弄花的脸,忽听她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不明白她怎么还有心情说这种题外话,他愣住了。殊不知这问题对她很重要,有生之日必须弄清。
“你浪子回头时我已经长大了,小时候你又为什么那么照顾我?”
他忽然被不祥笼罩,心跳加快,泪意漫了上来,捧着她的脸说:“你忘了?我们当初有过约定啊。”
她的确忘了,很多人会丧失六岁以前的大部分记忆,她也是。不记得母亲离开后她天天哭闹,家里人变着方哄她,景怡这个外援也每天带着不同的礼物来看望她。一次她摔掉他送的布偶,哭着要妈妈,他跪下来,抓住她的肩膀哄:“千金,别哭了,你还有爸爸和哥哥们,还有我,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她反而哭得更厉害,奶声奶气嚷:“妈妈以前也说会永远陪着我,结果还是走了,大人都是骗子,说话都不算数!”
他赶忙辩解:“我不会的,我从没骗过你不是吗?”
她觉得这话挑不出毛病,抽噎着抓住他:“景怡哥哥,你会一直陪我吗?”
他毫不犹豫笑着点头:“会,我保证一直陪着你。”
“那我们来拉钩。”
景怡没能想到,那一刻双方小指勾在一起,竟勾出了绵延至今的红线,凝视着他守护半生的女人含泪告白:“那时你整天粘着我,什么都听我的,连奶奶也说你是我的小尾巴。我是家里的独子,没有弟弟妹妹,照顾你被你信任依赖让我很有成就感,觉得自己是个有担当的大人了,责任心和自信也更强了,并且体会到关爱他人是件很快乐的事。这段经历对我的成长益处很大,称得上是我人生中第一笔财富。”
他恳求上苍停下书写悲剧的笔,保留这页无价的美好。
千金感觉自己是乘风破浪的归舟,突然冲破了惧意封锁,紧紧抱住陪伴她半生的男人,喜极而泣:“我决定等成功以后再堂堂正正和你重新开始,你相信会有那一天吗?”
“当然会,你这么优秀又这么努力,一定能成功。”
“你会等我吗?”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绝不离开。”
救援队赶到,依靠专业机械进行挖掘,救援工作进展顺利,不料胜利在望之际余震陡然来袭,脆弱的断墙仿佛吸食摇、头、丸的舞娘疯狂摆动,人们四散躲避,唯独景怡逆行奔向妻子,俯身一抱,用身体做她的防护罩。
墙体垮塌,滚滚烟尘和周围人的尖叫声吞没了紧紧依偎的二人……
两天后秀明赶到腾冲县,县医院里躺满地震伤员,他在楼道里看到提着快餐盒的灿灿,甥舅俩欢呼着朝彼此奔跑,秀明抱着他举了举高,问他父母在哪儿。
“爸爸妈妈在病房里休息,您进去吧。”
秀明悄悄走进安静的病房,靠窗的病床前拉着帷幕,探头一看,妹妹夫妻俩头碰头躺在一处,脑袋上都裹着纱布,脸上也都留着淤青,不过表情安适,好像一对在荷叶下休憩的鸳鸯。
他会心一笑,又悄悄地退开了。
郭家的老宅也在地震中受损,郭奇峰将母亲和众人都接到昆明家中安顿,贵和和郝质华没受伤,因工作缘故先同秀明一道返回申州。与母亲相处数日,感觉到她由衷的悔意,和在灾难中焦急寻找他们的感人举动,他已不再记恨,可仍未能产生亲切感。郝质华说这是人之常情,感情是靠日积月累培养的,反正丁桂琴与他们相认后获得很大心理安慰,病情得到有效控制,来日方长,以后总能重拾母子情。。。
半个月后千金伤势稍愈,景怡也已无恙,带着灿灿向母亲弟弟辞行。夫妇俩重归于好,比以前更相知相爱,养伤期间千金向丈夫讲述晏菲悔过一事,他俩都不再怨恨此人,认为她只是暂时迷失,究其各方面的品质,仍算可造之材。
经过商议,回到申州的第二周,景怡约晏菲面谈。晏菲惶恐,以为景怡终于下决心和她划清界限,见面后拘谨请示:“金大夫,您有什么吩咐吗?”
景怡的开场白是:“我和千金和好了。”
她不算吃惊,只是心口挨了一记重锤,产生剧烈的失重感,接着听他说:“我不是特意来告诉你这件事的,千金跟我说了,你去找她认过错,澄清了验孕棒的误会。”
“……那是我应该做的,算补过吧。”
她不能说她那么做是不甘不愿的,目的是让自己不那么丢脸。
景怡能猜出七八分,微笑启迪:“小晏,我以前告诉过你,人不能向命运低头,其实还有另一层含义。”
“……什么?”
“你说出身贫苦的人就像长在淤泥里的莲花,不可能不受污染,这句话我并不赞同。认为自己出身低,不搞歪门邪道就出不了头,那就是在向命运低头,结果是沦为被命运征服的弱者。成功需要付出和耐性,过程越艰难,越考验人的意志。你可能想象不到,当年的我战胜骄奢淫逸花了多大力气,就像一头狼放着嘴边的羊肉不吃,偏要吃草把自己训练成羊,难度不比穷人战胜贫困来得小啊。”
她无措地承受批评,惭愧道:“我很佩服您能战胜贪欲的诱惑。”
他心知她还不能完全吸收这一告诫,循循善诱道:“贪欲是堕落的根源,人一旦成为贪欲的奴隶就终身无法解脱了。你迷失过,但能迷途知返,说明你没有丧失与贪欲做斗争的勇气和力量,假如今后不再动摇,一定能摆脱淤泥重获新生。”
说罢取出一只信封推到她跟前。
“这是我答应给你的帮助,可能达不到你的预期,但足够你完成学业了。你的户口问题我也帮你解决了,明天让律师联系你办手续,今后你家里人再也不能给你设置障碍。好好加油吧。”
晏菲克制不住惊奇,景怡一走,她便打开那信封,里面装着一张面额100万的现金支票。
她魂灵震动,飞奔出去追上他。
“金大夫,我曾经害过您,您为什么还这样帮我?”
100万对他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令人惊异的是他以德报怨的态度。
景怡温和如初:“我说过你有资格拥有更美好的人生,这笔钱也是对你知错能改的奖励,以后坚持走正道吧,那样才有光明的未来。”
他的背影很快从她眼中消失了,激起的涟漪经久不散,悲喜的泪水融汇着,为彼此的关系画下还算完美的句点。不管动机如何,她都真心爱过这个贤良仁义男人,这份爱意在她心里划分出特殊区域,必将成为虔守终生的圣地。
回家途中,她偶遇以前照顾过的病人,那女孩患有重度厌食症,住院时已丧失消化吸收功能,医生断言她活不过一个月,让她回家休养,分别一年多,她不敢相信她还活着,人依然很瘦弱,但比较当初的活体骷髅,面貌已接近正常。
女孩的妈妈对晏菲印象很深很好,像久别重逢的朋友拉着她欢快交谈,让她看轮椅上正在痊愈中女儿。
晏菲也还记得母女与死神搏斗的惨状,见女孩死里逃生,衷心替她们高兴,握住病人的手笑慰:“看样子恢复得不错啊,气色也正常了。”
那母亲兴冲冲道:“当初在医院医生都说没救了,我偏不信那个邪,回家后又带她去看了中医,靠吃药调理,结果慢慢地就好起来了。”
“说明您的路子走对了,再坚持治疗一阵子一定能康复。”
“所以说人不能轻言放弃,认准的事就该坚持到底,那样总会出现奇迹。”
晏菲心有所感,瞬间明白了景怡最后的劝戒,眼里逐渐闪现出泪花,望着前方晴朗的春景感叹:“是啊,坚持正确的方向,总会遇上改变命运的奇迹。”
悔过带来的福报远不止100万现金,景怡为她挂靠了一个北京户口,方便她报考本地的重点院校,还为她提供了免费住房。出发前一天,母亲突然急匆匆来到,目的又是讨债。
弟弟晏安做完换肾手术后复学,在校期间固态萌发,每天去网吧打游戏,把家里给他买抗排斥药的钱一并投进去。失去药物保护,移植的肾脏很快出了问题,现在又病发入院,需要进行第二次肾移植。晏家吃过一次甜头,还指望再靠慈善会的救济过关,这两天又听说女儿傍上大款,现在是一位富二代的情妇,更当成美事,理所当然把晏菲当成了提款机。
听母亲陈述原委,晏菲波澜不兴道:“妈,您放心,我会救安安的,您先回去吧,明天中午来这儿取钱,我先给您100万。”
母亲见她言辞温柔诚恳,喜滋滋回去了。次日中午来时,房门紧闭,死活敲不开,晏菲的手机也关机了。
她焦急疑惑,通知丈夫前来,老两口等到傍晚,与晏菲合住的袁明美回来了,被他们抓住询问,她故作惊讶道:“菲菲没告诉你们吗?她已经搬走了。”
二老大惊,晏母急道:“搬走了?她昨天还在这儿啊。”
“她到外地去找工作了,昨天晚上就走了。”
“那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
“她没说她弟弟生病的事?”
“没说,叔叔阿姨我明早还有课,得早点休息,你们请回吧。”
袁明美干脆地发布逐客令,甚至没让二人进门。
晏菲的父母起初不信,连续株守数日,始终不见晏菲人影,而袁明美也在几天后搬离此地不知去向。他们在绝望中清醒,明白女儿真的抛弃不可救药的弟弟和吸血的家庭,远走高飞了。
此时晏菲正在北京一所复读学校的自习室里聚精会神复习功课,窗外天空湛蓝无云,干净得如同画片,明亮的鸽哨宛如天使的自在吟唱掠过头顶,捎来阵阵清风。她抬头远眺,依稀看到了生机勃勃的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晏菲的故事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