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知道赛亮走不远,时长太久美帆会起疑,只能以“一小时”为限拖延时间。
“您再等等,我们已经派人去接了,保证人会准时到!”
美帆信以为真,情绪暂时稳定,看她重新坐下,人们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她的生命最多只能再延长一小时,又比刚才还焦灼。佳音、珍珠、景怡这几个与她关系亲近友好的人再次轮番上去劝说,遭遇之前比更彻底的失败,美帆体力消耗过度,没力气搭理他们,宛如黑洞,投进去的物体全都有去无回。
赛亮在麦当劳了浑浑噩噩睡了几觉,店员早察觉他的状态异样,快到10点半时走来叫醒他。
“先生,已经很晚了,您不回家吗?”
他揉揉眼睛,低声道:“我在等人。”
“那打电话催一催。”
“不用,他很快就来了。”
店员不知道他指代的是死神,不便强行驱逐,嘀嘀咕咕走开了。赛亮转头观看,店内人少了很多,不远处的悬挂式电视正播放当天的晚间新闻,心不在焉地看了几分钟,美帆寻夫事件的报道出现了。
主持人的解说和现场画面扑面而来,他像飞蝇被一口纱网罩住,思维在狭小的空间里剧烈冲撞,甚至听不见邻桌食客们的议论。
“这杨美帆还挺痴情啊,前段时间不是传她是雷天力的情妇吗?原来跟她老公感情这么好。”
“可能是炒作,现在哪有这么痴情的女人,还是小有名气的演员。”
“是有这种可能,现在的明星为出名什么炒作手段都用上了,真没下线。”
“你们留点口德吧,哪有人用自杀炒作的,没看人都坐到围栏外边去了,天这么冷风这么大,呆上几个小时冻也冻死了。”
“这都10点半了还不跳,肯定是假的。”
“这种浪费公共资源,危害社会秩序的炒作太可恶了。活该被雷天力白嫖。”
新闻正播放美帆坐在天台护栏外的镜头,她披头散发,坐姿委顿,双腿岌岌可危地挂在大楼边缘,身体被探照灯地强光圈定,好似中了巫术的傀儡已丧失知觉。画外音是她和电台连线时录下的哭告。
“老公,我们不是说好共患难吗?你不能就这样放弃啊。明天我们还要去民政局办复婚,你还要买戒指给我,不能说话不算数……我求求你快点回来,这儿真的好冷,我手脚都冻僵了,你忍心看我受折磨吗?快回来啊……”
赛亮死灰复燃地迅猛站起,眨眼功夫扑倒下去,见他挣扎不起,店员忙过来查看,他揪住一人的袖子粗喘着遑急央求:“麻烦哪位好心人送我去中山路,我就是杨美帆的丈夫!”
时间来到10点55分,救援工作仍无进展,美帆意识到刚才接收的都是谎言,愤怒指责撒谎的警官:“时间到了,他怎么还没来,你在骗我!”
警官竭力拖延:“路上堵车,我再催催,马上就到了!”
演技多逼真都不奏效了。
美帆像一只疲累的海鸥,正虚弱滑翔着扑向峻波,悲哀恍惚地自语:“你们别骗我了,他不会来了,他不会来了。”
“美帆你别冲动啊!”
佳音一起头,其余人跟着嘶声呼喊,啪的一声,一个小物体摔落在他们跟前,是她的手机。
死念已决的女人低头望着脚下浓淡相嵌的黑暗,上身慢慢前倾,准备将生命交还给大地。人们栗栗危惧,都拿出挣脱娘胎时的劲头玩命呼喊,警官的叫声最宏亮。
“杨老师!您先生真的来了!不信您听听!”,他刚接到同事打来的电话,对着手大嚷:“赛先生,杨老师情绪激动,您快跟她说几句话!”
在场人等赶紧相互提醒,将寂静还给黑夜,赛亮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乘风飞来。
“美帆,美帆我正赶过来,你等等我!”
吼声低沉、促迫,是一位孱弱的病人所能发出的最强音量。
美帆徇声转头,不能置信。
千金疾呼:“二嫂,这是二哥的声音,您快听听啊!”
赛亮仍在重复呼唤:“美帆,听得见我说话吗?我是赛亮!”
佳音得救般喜道:“美帆,小亮就快到了,你快下来啊!”
人们正欲靠近,美帆警惕喝止:“不,我要见到他本人才信!”
她怕再上当,一定要眼见为实,珍珠跑到警官跟前,冲着手机叫嚷:“二叔,二婶要见到您本人才肯下来,您快过来!”
二十多分钟后赛亮被担架抬到。
“美帆,美帆我来了,你快下来!”
无数灯光照向他,替美帆验明正身,希望失而复得,她欣喜若狂,欲要行动,冷木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了,像即将坠落的果实,僵在命悬一线的境地里。救援人员们火速上前拽住她,小心翼翼拉回安全地带,由两名警员架住朝前拖行,家人们紧随簇拥,狂跳的心尚未复原。
赛亮老远便伸出手,付出了所有力气。美帆也一样,伸出唯一能动弹的右手,十几米的距离仿佛迢迢河汉,几秒钟的间隔比几个世纪还难捱,终于两边人群围成一个圆圈,鹊桥合拢,一双冰凉的手握在了一起,两颗枯木般的心窜出求生的火苗。
赛亮看着饱受摧残的妻子,痛心责怨:“你真的太不像话了,世上哪有你这么傻的女人。”
他无心考验她的忠贞,却被她一次又一次震撼,感动难以言喻。
美帆爬在他胸口痛哭,恨不能一口气诉尽所有委屈:“你也是,世上哪有你这么傻的男人,只肯一个人吃苦,什么事都非要自己扛,再不想想这样我会有多痛苦。以后不准你再干傻事,不然我就去死,让你做杀人凶手。”
生离死别终被化解,旁观者唏嘘感叹,祈盼老天开恩,让有情眷侣能在人间相看白头。
赛亮被送回亚洲医院,一切安定后,珍珠向他展示金锁。
“二叔,今天我去龙凤金店换耳环,爷爷去世前曾带我去过那家店,他在店里悄悄给您订做了一只金锁,说是二奶奶的遗物。后来他突然去世,家里人都不知道,今天听店员说起我才知道有这事,替您把那只金锁领回来了,您看看吧。”
儿时的记忆已模糊,仍不妨碍赛亮释放出最大的惊讶,摸索着锁片,无语凝噎。
秀明说:“这一定是爸做来补偿你的,不管你再怎么恨他,他也始终把你当成他的儿子。”
贵和借机求劝:“二哥,你要坚强地活下去啊,不光二嫂离不开你,我们家也不能没有你。”
其他人纷纷如此,希望父爱能给他战胜疾病的勇气。
美帆轻轻替他拭去眼角的泪水,自己却含着泪恳求:“你不能辜负爸的心意啊,跟我一起努力,好吗?”
家人们不愿打扰这对破镜重圆的夫妇,随后一道退出病房。赛亮放不下美帆,望着她舍不得闭眼,美帆精疲力竭,心思同他一样,二人手指相扣,依偎着交换临睡前的悄悄话。
“你知道我今天坐在天台上,想的最多的情景是什么吗?”
“什么?”
“我一直反复回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有啊,我记得你第一次上我家是去看大嫂,那天我刚好在家,在客厅看电视,演的是《新白娘子传奇》,正唱到‘漫天风雨遇佳人’,你就来了,我出去给你开门,外面也正下着雨,你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撑着淡紫色的雨伞,那一瞬间我还以为白素贞出现了。”
过去古板的他从不跟她说这些“肉麻”的言语,此时敞开心扉,绵绵情思有如流水潺潺,能永无止境地绵延。
迟来的惊喜让美帆为之一振:“这么说,你对我是一见钟情的?”
看他轻轻点头,她娇嗔:“那为什么后来还让我主动表白?”
“我没想到你会看上我,被你拒绝就太丢脸了。”
“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以后不会了。”
她红肿的双眼又湿润了:“听你说‘以后’,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动听。”
这些年让她无辜受冷,这些天又害她担惊受怕,他怜惜懊悔,搂住她的肩膀发誓:“我会努力活下去的,但是如果……如果将来我不在了,你也要坚强地活着,能答应我吗?”
她温柔又坚定地摇头:“现在不能,等你的病治好了,我再答应你。”
亡羊补牢,秀明留在医院守夜,早上贵和来接班,见美帆醒了,和大哥结伴外出买早点,顺便议论。
“大哥,你说真要换肝,二嫂的身体吃得消吗?”
“医生不会给她换的,那种砸饭碗的事谁敢做啊。”
“我真怕这样拖下去他俩都得完蛋,二嫂是祝英台式的女人,二哥要有个三长两短,她肯定会跟着他去化蝶。”
“大清早你别说这些不吉利的,晦不晦气。”
秀明几天没睡好,再熬个通宵,肝火上冲就想骂娘。医院大门口忽然闪出一对人影,略一踟蹰,看到他兄弟二人就像相准猎物的野狗气势汹汹逼近。他和贵和一齐惨然失色,如同看到黑白无常。
“蔡阿姨,杨叔叔,您二老来了……”
贵和企图趁大哥接待对方时开溜,被蔡良娣捉贼似的一把扯住,老太太眉若开弓,目若喷火,用唱老生的粗厚嗓门喝骂:“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奸贼,快把女儿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