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明删除了与赵敏的微信通讯记录,以为这样就不会留下罪证,在卧室换衣时佳音忽然拿着吸尘器进来,见他回头时动作慌张,一边打扫一边慢悠悠质问:“你昨天究竟干了些什么?”
“没干什么。”
“真的?”
“不都跟你说了吗,就看了两部毛片。”
丈夫拔高音量,更像翘起尾巴的猴子露出了红彤彤的屁股,她轻飘飘一个斜睨就让他紧张地咽起唾沫。
她由此更明确之前的推断,忍怒道:“树怕剥皮,人怕丢脸,你不顾及自己,总得为孩子们想想,珍珠那么信任你,要是知道你在外面乱来,她会是什么反应?”
秀明像即将被投入油锅的虾,拼命挥动钳子:“我什么时候乱来了?经常有客户请我去洗脚按摩,我一次都没去过!”
佳音没拿住确凿的罪证,不便撕破脸,稳静道:“那就最好不过了,我不想疑神疑鬼过日子,你就算干了坏事也别露破绽,否则后果自负。”
“我不会的,要真干了坏事被你发现,就随你处置行了吧?”
秀明下意识里给自己立军令状,妻子却轻轻一笑:“真有那么一天,我是不会处置你的。”
他很诧异:“你这么大度?”
得到的答案异常恐怖。
“我会马上跟你离婚,带着孩子们从你面前消失。”
说这话时佳音镇静得如同提着菜刀的大厨,秀明自觉是被她捏住脖子的鹅,毛骨悚然叫嚷:“好端端的干嘛吓唬人!”
“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这么心虚,是不是已经干过亏心事了?”
她随意瞟来的视线也像菜市上给牲畜禽类褪毛的火焰枪,激起他的剧烈反抗。
“我没有!我、我水清见底,明镜照心,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你少给我扣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她觉得这男人蠢透了,蹩脚的演技还不配跑龙套,念其初犯决定放他一马,提醒:“衣服穿反了。”
秀明低头发现t恤的里子穿在了外面,鲜明展示了刚才对话中的慌乱,找不到法子掩饰,掩耳盗铃地狡辩:“我就爱反着穿,耐脏!”
他怒冲冲开门,撞上躲闪不及的美帆也顾不得寻思别的,脱兔似的逃走了。
美帆在门外偷听已久,忙进来拉住佳音打探:“你刚才在和大哥吵什么?他在外面乱来了?”
佳音讥谑:“你什么时候学会听墙根了?”
“刚才路过无意中听到的,怎么了,他出轨了?”
“看起来不像。”
“那是什么?”
“大概被人引诱,去过不三不四的地方,但是心里害怕,没敢来真的。”
佳音情绪还算稳定,她不是神,管不住老公的坏念头,就像吃东西不能保证把食物里的细菌都消灭,只要对方不犯实质性错误就还能忍耐。
这话题是女人共同的心病,美帆听了也来气。
“我跟你说,男人几乎都这样,就喜欢尝新鲜,尤其是搞工程的,太爱搞这些鬼名堂了,我好几个朋友的丈夫都有这种前科,有的瞒了十几年才曝光呢。”
“我知道,我也经常听说这种事,这些人真是天生的下流坯子。”
“大哥最后能挡住诱惑还是不错的,你别用高压政策,逼得太紧他反而会做出冲动的行为。”
佳音笑了笑:“我估计他有贼心没贼胆,爸以前管他管得紧,他也知道那种事丢脸,不好意思乱来的。”
美帆知道秀明好面子,不至于自污,放心之余感叹:“做女人真惨啊,不防小三也要防阿猫阿狗,男人怎么老是管不住自己的身体呢?”
佳音劝她知足:“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小亮不就挺好吗?”
美帆冷嗤:“谁知道呢,对着我倒是冷冷淡淡的,看他的状态也没力气出去乱搞吧。”
佳音想起赛亮最近总是面色蜡黄,健康状况堪忧,叮嘱:“他最近脸色很难看,你得提醒他注意身体。”
美帆更无奈了:“那也要他肯听啊,自从买了那层楼他就更忙了,做梦都想着怎么赚钱,前不久还帮一个强、奸犯打官司,气得我差点跟他离婚。”
那强、奸犯是名高中生,在补习班教室里奸杀了他暗恋的女同学,情节令人发指,引起社会大众广泛关注。赛亮承接委托后瞒着美帆,后被熟人点破,为此夫妻俩狠狠吵了几架。美帆认为丈夫受金钱腐蚀,三观崩坏,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光明磊落的正直青年,激愤下提出离婚。赛亮怕家里人看出来,带她外出谈判,两口子在嘉兴住了几天,美帆情绪渐渐平复,二人才言归于好。
佳音得知他们上次旅行竟是这样的背景,怕矛盾未消,忙劝导:“那是他的工作,坏人也有权请辩护律师,这是法律规定的。”
美帆果然还在计较,嗔怪:“那也不能丧失起码的是非观啊,他明明可以拒绝,就是图那凶手家给的委托费高才助纣为虐,再有下次我绝不原谅他。”
她的通稿还剩大段篇幅,被手机铃声截断了,佳音从她接电话的口气里听出来电者是她本次公演的投资商雷老板,等她挂线后问:“这雷老板经常给你打电话?”
类似情况近来时有发生,她就目睹过两三次。
美帆点头:“他在跟我商量工作上的事,上周请我去他朋友的店剪彩,下周他妈妈过七十大寿,还想请我去唱堂会。”
佳音和她关系好,直截了当问:“他当年追求过你吧?是不是对你余情未了啊?”
她连忙否认:“当年是当年,人家现在有老婆,都生了三个孩子了,幸福得不得了呢。”
“我听说很多大老板给演员搞赞助都会趁机揩油,你还是小心点为好。”
“我知道,雷老板跟那些暴发户不一样,他很有学识也很绅士,见面总称呼我杨老师,可有礼貌了。”
佳音不放心,连她都忍不住多想,赛亮那种敏感擅疑的个性只怕更难接受妻子和别的男人频繁接触,正经告诫:“你少在小亮跟前提这个人,当心他吃醋。”
美帆啧啧嘴:“你还能比我更了解他?有他在,我连电话都不敢接呢。”
婚姻里雷区太多,不想在相互伤害中摸索,就得有一颗细腻谨慎的心。
周六下午郝质华造访赛家,她的到来标志着贵和三十年的光棍生涯正式结束,其划时代意义不亚于尼克松访华。
千金等人将贵宾迎至客厅,众星捧月地围绕她,不眨眼地注视,仿佛接受卫星信号的雷达,构建欢喜的磁场。
郝质华有些犯囧,好在贵和及时训斥:“你们别老盯着人家看,多没礼貌啊。”
千金辩解:“喜欢才看嘛。”
“你以前去婆家,那儿的人也这么看你?”
“那会儿他们家的人都不喜欢我,我也不乐意给他们看。”
她没意识到自己闹了笑话,还责怪旁人哄笑。贵和对郝质华打趣:“我就跟你说她很傻气吧,脑子全跑我这儿来了,她只剩空壳。”
说完挨了千金一记掐,嬉闹中佳音送来水果,热情地用小叉子戳起一块哈密瓜递给郝质华,借此开始亲热的寒暄。
“郝所,最近工作忙吗?”
“还是那样。”
“我们贵和工作有长进吗?”
“他很用功,进步很快。”
郝质华与贵和对视而笑,分别露出些许羞赧。
珍珠埋怨母亲无趣:“妈妈,您干嘛问这些,郝所是三叔的女朋友,又不是来家访的老师。”
笑声令气氛越发轻松融洽,千金趁机问:“郝所,你觉得我们贵和什么地方最讨人喜欢?”
这问题一时半会儿真不好说,郝质华看一看贵和,被他期盼的目光照得怪难为情的,吞吐道:“他……很可爱。”
家人们哈哈大笑,珍珠得意地推一推千金:“姑姑,我说得没错吧,三叔就是靠卖萌上位的。”
贵和大声抗议:“你们别胡说,我是用诚意打动她的,质华,你说是不是?”
郝质华烤火似的脸红,憨厚点头:“算是吧。”
她年纪不小了,气质还很天然淳朴,千金起初是爱屋及乌,如今发自内心地喜欢,亲热劲儿上来说话也没了分寸。
“郝所,贵和为你可吃了不少苦啊,去年冬天你被吊销驾照,事后他怕你骂他,紧张得从楼梯上摔下来,肋骨都摔断了……”
贵和不料这大嘴巴妹妹会揭穿他的秘密,急忙使眼色。
千金赶紧闭嘴,可是郝质华已疑惑追问:“他的肋骨是自己摔断的?”
紧急时刻,珍珠这个鬼机灵跳出来圆谎:“他本来就在外面受了伤,摔倒以后伤势更加重了。”
“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
贵和点头如弹簧,妄想糊弄过去,郝质华眼里伸出刀刃,刮得他脸皮生疼,忙傻笑讨饶,又冲千金吼嚷:“你不是要做点心吗?怎么还不去?”
千金自知闯祸,猫腰溜进厨房,众人怕郝质华见怪,都转为拘谨,竭力说漂亮话讨好她。郝质华生性豁达,不计较无伤大雅的小过,更不会在别人家里做颜色,接下来的表现泰然自若。众人情绪放松,默默夸赞她心胸宽,确信贵和遇到了良配,未来值得期待。
不久美帆和景怡、秀明工作归来,三人都买了好吃的食物待客,对待郝质华非常礼貌热诚。七点饭菜就绪,珍珠来客厅请长辈们去厨房吃饭,人们动身时赛亮回来了,脚下生风地直接冲向楼道,脸硬得像雕塑,没分一点视线给客厅里的人,好像他们只是长在路边的庄稼。
贵和怕郝质华尴尬,大声招呼:“二哥,你回来了。”
赛亮充耳不闻,美帆忙赶去拉住丈夫:“人家在跟你打招呼,你怎么一声不吭的。”
轻柔问候换来赛亮铁锤般的瞪视,她一时胆寒,接连倒退了两三步。
佳音敏捷卡位,上前提醒:“小亮,郝所长来了,就是贵和的女朋友。”
赛亮这才察觉情势,被迫退回来见客,但只是点了点头,问了声好便告辞走人,显而易见的敷衍。
郝质华不明白这二哥为何这种态度,感到困惑难安,其余人脸上也挂不住,贵和更是火冒三丈,恨不得冲上楼找赛亮大吵一架。
到了饭桌上,家人们合围坐定,珍珠见还少了一个人,问美帆:“二叔不来吃饭吗?”
美帆的脸从刚才起就没退烧,见丈夫迟迟不来更烫了,忙跑去二楼。赛亮在书房里呆坐,提包手机胡乱扔在一旁,状态很是萎靡。
“你怎么还坐着,家里人都在等你吃饭呢。”
“我不想吃。”
他的语气也很倦怠,立刻引起猜疑,她靠近两步说:“不想吃也得下去露个脸啊,郝所还在呢。”
她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他肩头,绝不会造成任何不适感,竟又被他吃人的眼神咬了一口。
“你觉得我现在的脸色好看吗?不怕我下去招人烦?”
丈夫性子不算温柔,但这样骇人的狂躁也是少见,她缩手惊怪:“你怎么了,为什么无缘无故发脾气?”
赛亮拒绝回答,用力挥手驱赶:“走吧,别理我。”
贵客临门,美帆不能与之争执,吞声饮恨回到厨房,听千金询问还得帮那坏蛋文过饰非。
“他说他没胃口,不想吃。”
“没胃口就连面都不露吗?他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姑子的不满很具代表性,美帆替丈夫羞愧,苦闷支应:“我跟他说了,可他说他真的吃不下。”
千金气得要上楼拿人,被景怡阻止。
“他肯定有他的原因,你就别去打扰了,有我们在还不够热闹吗?”
秀明也知道不能当着客人起内讧,说:“是啊,反正他也不爱说话,来不来无所谓。郝所,你别见怪,多吃点菜。”
郝质华识大体,不会为此动怒,贵和却很生气,他从没给二哥添过麻烦,也没欠他什么情,女朋友初次上门,他却甩别人冷脸,就算不是存心滋事,也是目中无人的铁证,非找他说个公道。
饭后,郝质华适时向主人们辞行,贵和送她去地铁站,路上牵着她的手歉意道:“今天真对不起,我二哥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神经,他总是这么自我,没一点集体观念,家里人都骂他是怪胎。”
郝质华笑微微晃了晃他们交握的手:“不要紧,这是小事,我不会介意的。”
他登时喜眉笑眼:“就知道你宽宏大量,我真是爱死你了。”
她听了却一下子板起脸来:“我只说不介意你二哥的事,不包括其他的。”
他装傻:“其他什么啊?”
“上次你的肋骨究竟是怎么弄断的?”
“这、这个……嘿嘿,过去的事就不用计较了吧。”
她含笑咬牙:“你那么早就开始耍我了,究竟还对我使过哪些诡计?”
唬得他停步求饶:“绝对没有,那时我是迫不得已,怕你打死我才用苦肉计求生的。”
“你胆子这么小?我怎么觉得你皮糙肉厚,刀枪不入呢?”
“那是因为后来我爱上你了,求爱的最高境界就是胆大心细脸皮厚,我心中有爱,枪林弹雨也不怕。”
贵和挨了她一记棉花拳,怯意顿消,握住她的双手认真求问:“质华,家里想让我尽快办婚事,你什么时候带我上你家拜访你父母啊?”
郝质华微露愧色:“我还没跟他们说呢。”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啊?”
他的期待令她犯难,上次失败的婚姻在她是一步失足,伤筋动骨,父母也是一朝落水,十年心寒,若知道她找了个比前夫更年轻的对象必然极力反对。
贵和也明白有去年那次醉酒和与江思媛相亲这两件事在,他给郝家二老的印象估计不太好,很体量郝质华的苦恼,安慰:“没事,你别急,我知道你有顾虑,会耐心等待的。”
这份体贴令郝质华心疼,于是更愧疚了。
“谢谢你,我是怕我爸妈接受不了,不知道怎么跟他们开口。”
他忙为她打气:“你放心,任何事我都担得起,一定会让你爸妈明白我对你的真心。”
她觉得这小男友越瞧越可爱,赠他一抹欣喜的笑容。
他无比欢喜:“你笑起来真好看,亲一个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