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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出走(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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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

秀明慌张地呼唤弟弟,第一次为他感到心痛,面对这否定不了又难以接受的真相,他别无念想唯有麻木。

在他发愣时,佳音忍住眼泪上前迎接胜利,想抱他一下以缓和彼此的心痛。胜利突然拨开她刚刚搭在肩头的双手,冲进客厅,抓起那份鉴定报告。

看不懂,看不懂,看不懂!

他焦躁地翻过那一页页写满生僻单词的纸张,眨眼怒满胸膛,这些陌生的字符竟能一口气推翻他迄今为止全部的人生,荒谬、荒唐、荒诞绝伦!

“姑妈。”

他哆嗦着转向惜泰,惊恐万状地问:“这不是当年我和爸爸在美国做的体检报告吗?怎么变成亲子鉴定了?”

此前言谈自如的老人终因这绝望的提问面露悲戚,她没想到小侄子会在门外偷听,更没想过伤害他,也对这紧张局势束手无策,上去含泪安慰:

“孩子别慌,你爸爸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他一点都不怪你,还是把你当成亲儿子疼爱。你也是,有没有血缘关系不重要,你照样是我们赛家的根苗,照样是我们的亲人。”

假如事事都像口头表达这般简单,世间何来诸多不幸?

假如痛苦都能用安慰抚平,人间早成极乐净土。

假如……假如……

假如引导的全是废话,虚构一个美好的假设,反衬得现实加倍残酷。

伴随几道惊心的哗哗声,鉴定报告被胜利愤恨撕碎,然而,他能粉碎有形的证据,却不能否定既成事实,在场人人知道他体内流淌着异样的血液,他在这个家的身份、地位还有他依附在这些条件之上的生活将不复存在,十七年的人生变成令他悼心失图的笑话。

他仓皇地逃进多喜房间,反锁房门后胡乱转圈,疯狂踢打挡了道或够得着的东西,砸碎花瓶、水瓶、玻璃杯后,抓起下一件物品,猛然发现那是多喜的遗像。

父亲慈爱的微笑撕开他裂缝的心,他听到鲜血落地的滴答声,泪水打湿相框。

“爸爸,他们都在胡说对不对,我是您的亲儿子,我是您的亲儿子!”

他捶地哭喊,哭声钢锥般刺进门外每个人的心房。

佳音爬在门板上不住呼唤,生怕他干傻事,秀明贵和也齐声叫他开门,都是关心则乱,也不想想这样催逼适得其反。

“都给我滚蛋!我不想听你们说话!都给我滚!”

胜利随手捡起个茶杯盖砸向房门,紧跟着又扔出一个。

珍珠又急又怕,大声哭叫:“小叔别这样,就算你不是爷爷的亲儿子,也永远是我小叔……”

她无意中说出这些刺激人的话,唬得美帆连忙伸手捂嘴,可惜威力已经作用到胜利身上,他捧着多喜的遗像,心脏痛苦抽搐,大脑触了电,失去综合思考的能力,只记得他不是赛家的孩子,是宋引弟和徐德润苟合的野种。

憎恨、耻辱不断拉扯横在他肺腑上的大锯,每次呼吸都痛不欲生,多活一秒都摧肝断肠。他终于克制不住沸腾的冲动抓住一块玻璃碎片,狠狠切割左手腕,血液在伤口上筑起喷泉,但完全不痛,跟被饺子捅伤时的情形一致,他的身体已被错乱的情绪麻醉了。

沾血的碎玻璃从他瘫软的手指间滑落,坠地发出的叮当细响却招来巨大回音,只见赛亮砸破窗户跳进来,众人堵在门口干着急时,唯有他绕到窗前瞧动静,发现小弟自残,及时破窗抢救。

此时的胜利如同受惊过度的动物,本能反抗所有靠近他的人,赛亮不跟他啰嗦,遇到挣扎,立马给他一拳,将其俯身按倒,右膝顶住他的背心,左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右手紧紧握住他腕上的伤口。

“大哥!快进来!”

听到室内的响动,再收到二弟求援,家人们明白出事了,秀明随即撞开房门,触目惊心的血迹吓坏所有人。

景怡忙去客厅打120,边跑边回头高喊:“快找布条扎紧手臂!别让他乱动!”

赛亮已让贵和扯下床单撕成条状为胜利裹伤,胜利仍不要命地乱挣,秀明和赛亮一起按住他,发现他嘴唇咬破,估计还会咬舌头,忙乱中竟以手指塞堵。

胜利当真死死咬住他,瞬间皮开肉绽,一股鲜血透出他的牙缝嘴角。

珍珠惊叫哭喊,想掰开他的嘴,秀明忍痛制止:“别管他,先把血止住要紧!”

佳音正同贵和手忙脚乱包扎伤口,眼看血流满地,她疼得好似剜心掏肺,忍不住抚膺痛哭。

十分钟后镇医院的救护车赶到,这出天翻地覆的悲剧转换场地,秀明佳音景怡贵和陪同胜利前往医院,留在家中候场的人另起炉灶,改演武打剧。主演:千金,道具:高尔夫球杆。

“臭婆娘,都是你害的!胜利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她高举球杆要砸宋引弟脑袋,美帆护着两个小男孩,珍珠则拦腰抱住她哭求:“姑姑您杀了人会坐牢的,还不如让姑父花钱雇个杀手,总之别亲自动手!”

惜泰也不顾老迈抢夺球杆,泪流满面央告:“千金,是姑妈不好,都怪我这老不死的惹祸,胜利已经上医院了,你可千万不能再出事!小亮,快过来拦住你妹妹,快啊!”

不是赛亮反应慢,方才那场忙乱激得他腹痛发作,这会儿抬抬腿都吃力。他悄悄按住痛处,咬牙走到宋引弟跟前,对呆坐在地板上淌泪的女人说:“你还留在这儿干什么?快走吧,出门左转永远别回来。”

赛家往左走到车站,往右走是河沟,叫她左转真算客气了。

宋引弟很听话,爬起来就走,良心发现?穷途末路?或者兼而有之?

她也不知道,心已经疼得麻痹了,脑子糊涂得很,别人让干嘛干嘛,走了老远的路才感觉面皮上眼睛上火烧火辣的。她脸上肉多,叫泪水一泡,全肿了,砍下来一挂就是腊月的酱猪头,可是她这么坏,估计没人肯吃她的肉,谁吃谁中毒啊。

“胜利啊,妈妈对不起你。”

她边走边哭,边哭边念,像个疯婆子找不到方向,认不清路径,七弯八拐转到多喜坟前,突然一个激灵清醒,瞅着墓碑,仿佛多喜就站在跟前威严地逼视她,惊叫一声坐倒在地。

慧欣正在院子里扫地,闻声出来,走到她跟前问:“宋引弟,你来这儿做什么?”

宋引弟木讷回头,暂时没能认出她,慧欣瞧她这模样便推知出一二,平静地问:“惜泰大姐回来了吧?她是不是把胜利的身世告诉秀明他们了?”

宋引弟吃惊:“你知道?”

“是,多喜早就跟我说过了。你别坐在这儿,到我家去慢慢说吧。”

慧欣将宋引弟领到家中,佛堂上地藏王菩萨的塑像慈祥亲切,抿嘴微笑的神情传递着宇宙间最无私伟大的爱,在这强大的爱意庇护下,任何罪孽都能得到救赎,前提是先生出一颗向善的心。

宋引弟那半黑不红的心显然还需净化,菩萨将这仪式交由慧欣完成,她泡了壶菊花茶,装了碟点心,像招待客人一般温和,落座后对苦得滴水的女人说:“你不能继续呆在赛家了,下面打算去哪儿呢?”

宋引弟捧着茶杯,眼泪连三牵四落进去,很快抽泣起来。

“俺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个儿了结了。”

慧欣摇头:“你以为自杀能了结痛苦,大错特错,自杀是苦难的加重,而不是结束。自杀者不但不能解脱,还不能轮回,必须寻找替身,否则每隔七天就会重复一次死亡时的经历,不断循环永无止境,比坠入无间地狱还痛苦。”

农村妇女多少都信这个,宋引弟听完脸色更差,哭道:“俺男人没钱治病只能等死,俺的胜利又被俺气得割腕子,俺现在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根本没法儿活。想死,您又说死了比活着更遭罪,那究竟该怎么办?慧欣姐,求您给俺指条路吧。”

慧欣听说胜利自残也很着急,叹气责备:“这都是你一念不仁连累了孩子,恶业多,遭遇也多,你现在的种种不幸都是报应。”

宋引弟垂头:“俺明白,打小俺就懂这道理,俺命苦一定是上辈子造过太多孽,要想下辈子过得好,这辈子就得多积德。可是俺知错犯错,又干了不少坏事,落得今天这地步,多半没救了。”

她说着痛哭流涕,慧欣想她和徐德润终究是胜利的生身父母,下场太惨,会给孩子带来终生阴影,这也是多喜不愿看到的。她欠了赛家的债,眼下就是还债的好机会,于是安慰:“你这么想也不对,有的人累世造恶,今生贫贱病残,凄惨无比,菩萨有心搭救,可惜他魔障太重,不知悔改才无法脱离沉沦之苦。你现在如果能真心忏悔就还有救。”

宋引弟连忙用袖子抹把脸,端正坐好:“慧欣姐,俺真的知错了,现在就跟菩萨忏悔。俺这辈子干过的最大坏事就是坑了老赛一家,最对不起的人也是老赛,他要是还建在,俺一定给他磕几百个响头谢罪……”

她哭得更厉害,跪在神龛前,一边悔过一边讲述当年那段纠葛的始末。

她在长乐镇说过不少假话,但关于身世确实没掺水。

她爹死得早,从小和寡妇娘住在姥姥家,吃受气饭长大。十五岁那年,母亲终于找到再婚对象,领着她搬到隔壁山头的村落居住。继父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山里姑娘早成人,年满十六后通常出嫁或者外出打工,她家贫,又无长辈帮忙张罗,过了十八岁仍没着落,成了家中多余的人。

那年初夏,父母打发她去庄上割麦子,忙一天能挣七八块钱,但这活儿属于高强度体力劳动,通常只有男人们干,当时整个收割队就她一个年轻姑娘。端午前的日头格外毒辣,白天人像支在烧烤架上,吱吱地冒油,两三天下来,肩膀后背布满晒伤后的小水泡,被衣服擦破后不停流黄水,又疼又痒。

她坚持了一周,干活儿时咬牙挣命,夜里偷偷躲在晒场哭,想到自己爹不疼娘不爱,穷困潦倒没文化,真不知苦日子何时到头。

想是姻缘所至,她第三天跑去晒场,哭到半截时遇上了徐德润。

他俩在一个收割队,那几天也常打照面,她早听说庄上有这么个外乡来的倒霉蛋,家里穷得打鬼,一条裤子十几个人轮换穿,三百六十五天大半时间拿萝卜红薯果腹,打出来的屁都一股子臭萝卜味儿。

他是家里的老幺,长得挺俊,可也是多余货色,刚到二十岁就被爹妈急吼吼撵出门,安排到范家当上门女婿。他在范家干农活养牲口伺候疯子老婆,相当于长工,但生活条件总比家里好些,起码顿顿能吃上白面馒头,也不用为没裤子穿发愁。可惜不到一年,岳父岳母和老婆全翘辫子,他也叫范家的亲戚赶出来,自家父母不愿收留,一个劲催他进城打工,他自知留下只会讨嫌,准备割完麦子挣到路费就动身。

同病相怜本是滋生爱情的温床,一次偶然相遇,几场倾心交谈,这对苦命男女便心心相映,私定终生。收割结束,徐德润整装出发,宋引弟也和家里翻脸大闹,跟随他私奔了。

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走出大山沟,脱离家人束缚,远离乡邻鄙视,更兼爱人相偎相伴,心中填满巨大的幸福感,好似春天破土的小树苗,迎着太阳欣欣然挥舞嫩芽。

可是欢喜没持续多久就被现实冲淡,人不是树,得吃饭睡觉,在乡下一切自给自足,花钱机会不多,到了城里突然发现站要站钱,坐要坐钱,连上个厕所都得缴上一毛两毛。他们没技能,只能干最下贱的体力活儿,徐德润在工地搬砖,她在菜市场帮人卸货,那年头劳动力过剩,农民工工资奇低,还时常被黑心老板拖欠。两个人每月只挣几百块,住简陋工棚,吃寒酸食物,仗着年轻,顽强地与生活搏斗。

再后来他们随打工潮南下,走走停停来到申州。这里是中国的金融心脏,最早实现经济腾飞的地区,现代化的城市建设,繁盛的物质景象超乎他们想象,身处其中,自觉比蚂蚁渺小。

事实上,他们的确是城市中的蚁族,锦绣世界为富人们享有,留给他们的是比别处更狭窄的生存空间。工作难找,物价奇高,还有贫富悬殊、地域歧视造成的压抑感,随时令人窒息。

在申州呆了不到两个月,他们的积蓄花光了,不久被房东赶到大街上。时值春节,又是澳门回归年,节庆气氛较往年更隆重,除夕夜他们走过迷金醉纸的大街,广场上的led屏幕正播放春节联欢晚会,一首大合唱《今年喜事多》给她留下深刻印象。

“人逢盛世看今朝,江山正多娇,国泰民安乐,除夕又逢春,春更好,新的千年龙抬头,新世纪开门红,喜盈盈的岁月,喜盈盈的歌,喜盈盈的大中国,一年喜比一年多……”

歌声很美好,现实很残酷,春风无踪影,青春无价值,人情更冷如冰淡如水,真不知喜从何来。

她丧气灰心,一路抱怨,徐德润默默领受,等到十二点钟声敲响,他忽然塞给她一块德芙巧克力。那是他被餐厅炒鱿鱼后领班给他的,这么高级的糖果他舍不得吃,特地留着,想给她一个惊喜。

“不怕,有我在,日子会好起来的。”

她永远铭记他搂着她的肩膀,坐在火车站候车室里说的这句话,比所有糖果都甜蜜,比一切旋律更动人,为这一句她愿意为这男人做任何事,至今不悔。

宋引弟说到动情处,哭个不住,慧欣递上手帕,询问:“你和那小伙子那么恩爱,他怎么会在你怀孕时撇下你们母子不管呢?这期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故?”

宋引弟捏住手帕狠吸几口气说:“春节俺们一直住在火车站附近的流浪汉聚居点,白天捡破烂换几个钱暂时支撑,准备节后再去人力市场碰运气。可是有天早上他出去后再没回来,俺在市区里找了整整三天都没个踪影,以为他扔下俺跑了。那时俺还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只觉得伤心得不得了,又不敢单独跟那些流浪汉呆在一处,就随便捡个方向乱走,糊里糊涂来到了长乐镇。

后面的事您也知道了,俺在老赛家住了一阵,发现身子不对劲,偷了他的钱去城里医院检查,结果一出来俺登时懵了,回来以后哭了好几天,想俺孤零零一个人哪有能力养孩子?可俺们那嘎达有个说法是头胎不能打,不然以后都不能怀孕,俺心里害怕就想干脆生下来。”

慧欣感叹:“幸好你没堕胎,不然也就没有胜利了,这说明他和赛家的缘分确实很深啊。”

宋引弟又说:“俺打算生下孩子,可一个人实在养活不了。偏巧镇上的老阿姨们想撮合俺和老赛,俺见老赛和气慈善,嫁给他俺和孩子都有了依靠……俺、俺当时真的走投无路啊……”

她原先真不想害多喜,婚后也打算踏踏实实跟他过,八个月后胜利出生,多喜完全没起疑,还高兴得像得了宝贝,一天到晚抱着儿子不放手,吃喝拉撒睡几乎全是他亲手照应。

她月子里害了场风寒,到市里的医院住院,谁成想徐德润在那家医院当烧垃圾的临时工,夫妻俩意外重逢,喜怨各半。她指责他始乱终弃,他痛哭辩解,说他那天正捡破烂,突然遇到几个警察,二话不说把他塞上警车载到一座盲流收容所关押,原来那阵子申州整顿市容,碰上流浪汉一律收容遣返。

他在收容所呆了几天,工作人员给他买了张回老家的车票,强行送往火车站。他中途跳车出逃,返回以前的聚居地,而她已不知所踪。他急得发疯,满城乱找,两三个月下来音讯全无仍不甘心,继续留在城里一边讨生活一边探寻,日思夜想,终于盼得破镜重圆。

“俺跟他感情深,本就舍不得他,听他解释完原因,又见他为找俺吃了那么多苦,哪儿还忍心责怪,当时就商量好一块儿出逃。俺们尝尽了没钱的苦,不愿再过那种讨饭样的生活,于是鬼迷心窍偷走了老赛放在家里的工程款,想等以后赚了钱再连本带利还给他。”

慧欣严肃指责:“你能为自己的生活打算,就不会为别人的将来考虑?因为那笔钱,多喜吃了不少苦头。再有,你拿走钱却把胜利留下,一个小婴儿能比十几万钞票重多少?还是你们的亲骨肉。”

宋引弟捂脸啼哭:“都是俺的错,俺当时糊涂,觉得带着孩子是拖累。胜利那么小,俺和德润总得腾出一方照顾他,少一个人挣钱,多一张嘴吃饭,哪年哪月才能还老赛钱啊。见老赛那么疼他,干脆让他留在赛家。慧欣姐,俺做了很多错事,但说实话只有这一件俺到现在都不后悔,胜利跟了老赛才能享福,要是跟着俺们,不知会吃多少苦头,哪像现在的样子。老赛啊,你是俺们一家三口的大恩人,这十七年俺一直想报答你。俺男人也拼命挣钱,好早日还你的债。俺们两口子省吃俭用,攒钱买车搞运输,好容易有了点希望,谁知道他会中途得病呀。俺为了救他倾家荡产,如今啥都没了。眼看着死路一条,实在没抓拿才跑回长乐镇,俺也不想作孽呀……”

她头撞佛龛,悲痛愧悔到极点,再不含做戏成分。

慧欣任她尽情洒泪,哭到声暗音哑方慢慢扶起,正色道:“你既然已看清了自己的罪过,那么我来问你,你丈夫眼下需要钱治病,假如去赛家搅闹能弄到这笔钱,你会干吗?”

宋引弟摇头:“俺一开始是那么打算的,可现在后悔得要命。俺对不起老赛,他待俺好,又替俺养儿子,把俺们胜利培养得那么优秀……胜利……他真的又孝顺又善良,不记恨俺这没良心的妈,收留俺,给俺们买好吃的好喝的,对他爹和两个弟弟也好,还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他爹治病。俺哪儿配有这么好的儿子呀,老天爷给俺福气俺不珍惜,一味昧心算计,刚才差一点就把他活活逼死。您说俺这样的妈该不该杀?当几辈子猪狗也偿不清这一世造的孽!”

她想到儿子发疯割腕的情景,心疼欲裂,锤击胸口狠狠自抽,慧欣看她真心悔过,便拦住,回卧室取出一张银行卡,连同密码一齐奉上。

“这里有十万块,是我们佛学会筹集的善款,专门用来做善事的。我想这世上能有什么比救人性命更大的功德呢?你拿这笔钱去给你丈夫治病,别再纠缠赛家了。”

宋引弟自惊自怪,后退摆手不敢收,手腕被老太太轻轻按住,她根本没使什么力气,也感觉不到强迫,却令她不由自主顺从,摊开手心接下她放置的物品。

慧欣笑容慈祥,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一层光彩,再年轻美貌的面孔也不能散发这种光彩,那是最无私的爱、最博大的智慧、最无上的慈悲所汇聚而成的光芒,温暖人心,照亮灵魂。

她合什说:“人有善念,天必佑之,不管什么人,有了悔过向善的心,好运就会一点点向他靠拢。你今后要牢记,福报之树永远扎根在善良的泥土中,求名利、求平安都必须依托于善行,善久必扬,恶久必亡啊。”

秀明一行陪胜利在医院折腾到深夜12点,由于止血及时,他大约损失了400毫升血液,全当进行两次义务献血,缝上十几针,再吊上几瓶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又能做回好汉。

因他入院时情绪太狂躁,医生在点滴里加入了少量镇静剂,让他在输液过程中昏睡,醒来时人便安静了,无声无息,纹丝不动,给他喝水吃东西,跟他说话打招呼,都没反应。

非常时期,家人们不敢造次,佯装淡定地带他回家。家里的留守者一直翘首等待,见他平安归来,放心的同时又涌起新的担忧,尤其是千金珍珠,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不敢说,只好眼巴巴泪汪汪望着他。佳音看姑侄俩神情糟心,对她们说:“医生让他多休息,你们别吵他了。”

千金不放心,让贵和今晚陪胜利睡,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贵和怕胜利听了这话受刺激,忙使眼色打哈哈:“你别疑神疑鬼的,能出什么事呀,一个人睡比较舒服,两个人拳打脚踢的,夜里尽顾着捡被子,别想睡安稳,你说是吧,胜利。”

胜利本性开朗积极,受极端条件逼迫才鬼上身似的干傻事。头脑冷却后自控能力得以恢复,又在医院被兄嫂们好劝歹劝老半天,此时已不存短见,并且为这场由他的冲动制造出来的恐慌深感内疚。听了三哥的话马上点头:“恩,我没事,你们放心好了。”

佳音看他菴塌塌的,心疼地摸摸他的头发,柔声说:“早些睡吧,明早大嫂给你包三鲜馅的小馄饨。”

胜利听话地回到卧室,贵和照顾他上床躺好,嘱咐几句安好的话,替他关灯关门。

家人们都睡不着,聚在秀明屋里发愁。

千金又忍不住哭了,问众人:“现在该怎么办啊,胜利能挺过这一关吗?”

惜泰满心自责:“但愿你爸爸在天有灵多保佑他,他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我还有什么脸去见阿喜啊。”

秀明劝慰:“姑妈,您别自责了,我们会好好安慰胜利的,从明天起谁都不许提这件事了,全当没发生过。”

以他的智商只能想到这种办法,景怡认为行不通。

“这不是鸵鸟战术能对付过去的,就算我们都装没事人,胜利的心结也解不开。”

可具体该采取什么措施他也没谱,血缘的纽带已经断裂,疏离感就是眼里的砂子难以揉出。

贵和回想过去,找不到一丝疑点,十分佩服父亲的忍耐力:“这事爸怎么就能一瞒八、九年呢?大嫂,他以前就没透过什么风?”

佳音摇摇头,了然地说:“这下我总算明白爸为什么那么担心我们不好好照顾胜利了,还硬要你们搬回来合住和他增进感情,应该就是怕我们知道他的身世以后嫌弃他。

惜泰垂泪哀叹:“是啊,阿喜怕你们知道胜利不是他亲生的以后就不认这个弟弟了,你和秀明还好,其他人跟他相处时间短,感情不深,再没血缘关系就更有理由不管他了。”

千金越想越伤心:“爸爸真可怜,对宋引弟以德报怨,还被她算计,真是好心没好报。”

景怡开导她:“宋引弟是有罪,可跟胜利没关系,我们应该遵照爸的意愿,继续把他当亲人看待。”

“那是当然,不管他跟我们有没有血缘关系,他都是我的亲弟弟。”

千金不仅自己表态,还拉上贵和。

贵和说:“当了十七年兄弟,哪儿能说不认就不认,反正我对他的看法没变,往后还像从前那样待他。”

美帆连忙随大流:“我们也一样,胜利永远是我们的亲人,这是谁都不能改变。对吧,老公。”

赛亮点点头,设想父亲的感受也觉得他不容易。他在乎血缘才迟迟不肯□□,父亲却真情实感把别人的儿子当亲骨肉宠爱了十七年,这份胸襟确令他自愧弗如。

惜泰见他们都没变心,欣慰道:“你们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接下来就看该怎么安抚胜利。佳音,那孩子现在最听你的话,你得多分点心思照顾他。”

佳音正想这么做,诚挚保证::“姑妈您放心吧,我会的。”

大家商量后决定走一步看一步,根据胜利的反应想对策。当晚惜泰住在多喜房里,不久后赛家各层的灯光相继熄灭,黑暗笼罩,遮盖焦虑慌乱,一旦停止活动好事坏事都会中场休息,让人以为至少能够平安度过这一夜。

但是身体静止,不代表思维中断,胜利没法入睡,镇定剂失效后,他活跃的脑细胞重新忙碌起来,整理分析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细分、深化、发散,以及各种神展开构成一出八点档连续剧,剧情之狗血,最牛逼的编剧都得靠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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