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血潮涌上头部,景怡下意识朝家门的方向张望,强做镇定地向这位“岳母”问好。
“宋阿姨,多年不见,您比以前富态多了。”
宋引弟笑道:“俺是穷命,喝水也长肉,哪像您呀,天生富贵,腰缠万贯也不外露。暧,这些年俺只顾讨生活,都没时间跟老赛联系,也不知他那一家子过得如何。”
“……他们都还好。”
“是吗!您还跟秀明来往吗?俺走的时候他媳妇刚过门,如今孩子都老大了吧。小亮贵和呢?也都成家了吧。还有俺那苦命的胜利,哎哟十七年,俺日思夜想,想得心尖流血,伤疤一层盖一层呀。”
宋引弟揉搓眼眶做悲伤状,瞧着倒不假,接着又问:“对了,还有千金,那死丫头也快三十了,脾气还像从前那么坏吗?应该好多了吧,不然怎么嫁得出去。当年俺就看不惯老赛溺爱她,把女儿宠成公主有什么用,半点不懂事,只能当成老姑娘养着,敢娶她的男人眼睛肯定都长在脚板心!”
她当年就是个刺头,爱好是吵架,特长是骂娘,修炼多年掐架功力想必已臻化境,景怡想象她与赛家众人对决的场面,冷汗犹如黄河决口。
“阿姨……千金十年前就嫁给我了,儿子今年八岁,和她大哥的小儿子在一个学校念书。”
宋引弟也被这奇闻吓坏了:“您和千金结婚了?这么说您现在是赛家的姑爷!”
“是。”
“那俺该叫您金姑爷了!金姑爷,您怎么能娶千金呢?那丫头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配得上您,凭啥给您做媳妇啊,这不是猪八戒戴凤冠,糟蹋宝贝吗?您真是大慈大悲,舍己为人,俺要是早知道这事儿,准叫老赛为您立个长生牌位!”
她说着就作揖打恭,姿态虔诚,把他当成祭台上的牲礼。
景怡头疼得似遭车轮碾压,情知无力化解这一麻烦,被迫领回去移交给赛家人。
宋引弟情绪高涨,似盛夏知了嘴巴一刻不停,不像初来乍到,也不像故地重游,仿佛一直生活在长乐镇,未曾离开。
走进赛家院门,她拔腿直奔屋内,佳音和美帆正要出去散步,被她挡墙似的身躯碰撞,倒跌几步摔下去。
美帆惊忙搀扶大嫂,瞅着那魁梧的女人惶恐叫嚷:“这是谁啊,来我们家做什么?”
宋引弟盯着她眼珠上下转动:“你又是谁啊?”
她面带恶相,酷似《水浒传》里的顾大嫂,美帆发憷,挽住佳音壮胆,又想叫贵和下来保驾。
宋引弟已认出佳音,一笑脸上耸起几座肉山。
“大媳妇!你还认得俺不?”
佳音又惊又疑,这东北腔的声音掘开脑中的土堆,刨出一堆破铜烂铁。又听景怡走来介绍:“大嫂,你忘了?这是宋引弟阿姨。”
她一阵耳鸣,像被火车撞倒,拼命忍住震撼费力强笑:“四、四妈,您回来了。”
宋引弟抢过她的手,握在油腻腻的掌心搓揉:“回来啦!回来啦!离开这些年你们好像都过得不错,老赛干工程发财了吧,瞧这房子盖得多漂亮,跟别墅一样,这大申州就是有钱,乡下地界都比俺老家的城市富裕。孩子们在哪儿?赶快一起叫出来!四妈想死他们啦!”
美帆唬得肝颤,小声问佳音:“四妈?难道,她就是胜利的……”
畏缩的模样最易当靶子,立时被宋引弟喝问:“你是谁啊,在我们家干什么?”
佳音忙搂住美帆的肩膀,提供安全感。
“四妈,这是小亮的爱人,美帆。”
宋引弟收起凶相:“哦,原来是老二的媳妇啊,老二今天回来了吗?”
“他在加班,可能会晚些回来。”
“他现在还住这儿?怎么没出去独立,是不是混得不好啊?”
“不是,是爸让他们搬回来的,贵和现在也住这儿。”
“老三结婚了吗?”
“还没呢。”
宋引弟大致摸了摸家里的近况,拍腿说:“咱们别杵在这儿说话啊,我赶了一天路,腿都快走折了,快进屋去吧。”
她大摇大摆长驱直入,硬把赛家当成自己的地盘。佳音、景怡、美帆三人处事都文雅有礼,抛不下待客之道,默默达成共识——把这个包袱留给秀明处置。
要说这个宋引弟和赛家的缘分来得真够稀奇。
大约十八年前,长乐镇上来了个二十出头的流浪、女,那是个杏花欲飞的晴润早晨,她坐在长乐正街一家店铺门前低矮的石阶上,背靠一只磨损过度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她全部家当——几件旧衣服,一条旧棉絮。
无路可投的她糊里糊涂飘游到这个邻近都市的小镇,又累又饿,寸步难行,打算等店铺开门进去讨些米浆果腹。困顿中,街头走来一位头发花白,身穿蓝底白条运动服,脚踩军用胶鞋的大叔。四面静寂,乳白色的烟雾悬浮在青砖黑瓦间,宛如演出时的干冰特效,整条街都是舞台的背景,烘托着男女主角的邂逅,男的是赛多喜,女的是宋引弟。
那天多喜晨练归来,见宋引弟蓬头垢面坐在台阶上,便以老者的姿态好心询问,得知其处境后十分怜悯,领她去早点铺吃饭。三鲜馅的小馄饨她一口气吃了八十个,吃饱喝足就开始哭诉身世。
她自称老家在东北铁岭,去年死了爹,受不了继父虐待,孤身偷跑出来。一路南下吃尽苦头,走到这里已筋疲力尽,不想继续流浪,哀求好心人收留。多喜当时的年龄做她的父亲也合适,不忍让小姑娘流落街头,将她领会家安顿。
没几天,这事长脚跑遍全镇,淑贞几个老嫂子聚集议论,都说多喜打了好几年光棍,老大老二成人了,尚有一对还在念小学的双胞胎,家里正缺个管事的,既然宋姑娘无处去,不如说给多喜做老婆,这样女的有了归宿,男的也有了伴儿,岂不两全其美?
于是轮番跑到多喜跟前游说,企图强行保媒。
多喜过惯光棍日子,不愿让一朵鲜花插牛粪,说什么都不答应。谁料牛粪不愿意,鲜花先点头,宋引弟竟主动找淑贞商量,说她是穷苦农村出来的野丫头,没文化没技能,长得也不算太好看,不指望嫁贵婿。多喜年纪是大点,可心肠好讲义气,值得托付终生,只要婚后待她好,让她丰衣足食,她也没啥可图的。
淑贞见有这等好事,能不极力撺掇?每日邀一帮姐妹上门撮合,说得天上掉星星,土里长元宝。多喜耳根子被磨软了,再看千金贵和的确需要一位母亲照料,便欣然接受这桩亲事,在宋引弟催促下托关系领了结婚证,做了合法夫妻。
他们成亲那天正赶上送子娘娘过生日,说来也奇,宋引弟过门便怀孕,不到两个月肚子已明显鼓胀,五个多月后生下个大胖小子,就是胜利。
再不久,秀明也娶了媳妇,镇上人见到多喜便道喜,祝贺他双喜临门。多喜无话,先叹口气再笑一笑,像是喜忧参半。人们猜老夫少妻过日子多半不太和谐,果然,不等胜利满月,宋引弟便收拾包袱离家出逃,还卷走多喜十二万元工程款。最后见到她的人说那天早晨看见她背着包袱和一个陌生男人手拉手沿河飞奔,转眼跑没了影。
为这事淑贞好几年不敢跟多喜打照面,逢人便骂宋引弟忘恩负义,是杀千刀的贼婆娘。后来还是多喜不计前嫌主动修好,只叫她别在人前提起宋引弟,淑贞抱愧,挖空心思安慰他,便说十二万买个乖儿子,贵是贵点,却也不亏。多喜笑得见牙不见眼:“十二万太少哦,再多钱都买不到胜利这么又乖又听话的孩子,我赚大发了。”
从此,时光平静流逝,抹去宋引弟留下的痕迹,人们逐渐淡忘她的存在,虽然见到胜利还能想起他有位母亲,却不愿追忆,更无意寻访,连胜利也是这样。
谁都没料到,十七年后她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