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质华听从贵和建议,正凝神思索回复客户的措辞,入口的门被人推开了。自从公司颁布禁烟令,安全通道就被烟民们当做吸烟场所,长期弥漫刺鼻的烟臭,上下的楼梯转角空气质量稍好,他们也正站在上层的楼道转角处,没叫那两个刚进门的女烟民们发现,倒是先被她们迫不及待的八卦惊呆了。
“我刚刚又看到郝质华和赛贵和一起出去了。”
“上班时间还勾勾搭搭,胆子越来越大了。”
贵和像无故被人扔了坨狗屎,下意识瞥一眼郝质华,她也是长竹竿进城转不过弯的呆滞模样。
三八们的嘴则像找食的啄木鸟动个不停。
“我早跟你说他们是真的你还不信,现在公司里差不多一半的人都知道了。”
“你说他俩谁先主动的啊?”
“那还用问,肯定是郝质华啊,赛工在公司呆了那么多年,你看他跟哪个女员工勾搭过?郝质华一来两个人就粘上了。”
“听说以前公司不少小姑娘想追赛工,都没成,他怎么就能看上一个离过婚的老女人?”
“还能为啥,老女人有钱有势呗。那赛工每个月工资刚够还房贷,一直不敢谈恋爱,追他的小姑娘条件也不怎么好,他当然不答应了。郝质华就不同了,年薪一百多万呢,又是申州本地人,家世肯定也不错。”
“听说她是嘉恒梅总的前妻,那梅总身家少说好几亿吧,离婚肯定分了不少钱给她。”
“所以说她很有钱啊,和赛贵和郎貌女财,这不就一拍即合了吗?”
“她倒是挺有本事的,听说梅总也比她年纪小,现在又找了个更小的,真是人生赢家啊。”
“什么人生赢家,还不是靠潜规则,跟那些包养小姑娘的猥琐大叔没两样。”
“说得也是。”
贵和认得这两个后勤部的大姐,都是公司八卦先锋队的标兵,捡到题材就无差别攻击,只图嘴爽没脸没皮。单单惹到他,他还能忍耐,但绝不允许有人这样中伤他心爱的女人,脑袋一热就想冲下去找她们算账。
郝质华的胳膊栅栏似的拦住他,直到那二女离去才松手。
贵和见她下嘴唇咬出了牙印,心疼不解地问:“您为什么不让我去教训她们?”
“等你一个人的时候再教训吧,现在我们两个都在这儿,被她们看到更要造谣了。”
其实她比他还光火,脑细胞们正捉对厮杀,打得肉薄骨并,肝髓流野。但同事不像客户,跟后者翻脸大不了再不合作,前者朝夕相见,还能影响本人在公司的风评,若当场成为情绪的奴隶,逞一时之气,将会酿成更难收拾的后果。她还没达到四十不惑,起码该做到不躁,避免将自己推入更深的困境。
贵和一下午都在纠结此事,流言正如食人蚁汹汹包围,他要保护郝质华就得即时挺身而出,先得争取名正言顺的身份,于是表白的计划临时提前,下班后约郝质华去吃饭。
郝质华也想跟他谈谈辟谣方略,他们来到离公司稍远的餐厅,今天不知是什么日子,食客特别多,他们隔壁坐着十几个聚餐青年,狂欢豪饮,吵得沸反盈天,害他们必须提高嗓门说话。
“郝所,今天那事真对不起。”
“嚼舌根的人又不是你,干嘛说对不起。”
“因为我她们才嚼舌根的。”
“还是我太粗心,没注意影响。”
郝质华的宽容里夹着冷淡,似乎在他们中间塞入了一整片撒哈拉沙漠,贵和很不安,又将行动提前。
“我和那江小姐……”
上菜的服务员打断了他的节奏,郝质华觉得先吃饭再谈事不会妨碍彼此的胃口,先动起筷子。今天这里的厨师太忙乱,手艺大失水准,菜不是太咸就是太淡,有的还半生不熟。贵和怕她吃不惯,建议换地方,郝质华以节约为本,主张凑合,等二人吃到半饱,她趁气氛松弛,平和提议:“以后我们尽量保持距离,免得人家说闲话。”
贵和正防着这句话,惊忙反对:“干嘛在意那些八婆啊?”
“同在一家公司上班,总得注意影响,这对你也有好处。”
郝质华也有不舍,但这不舍是被限流的河水,漫不过理性的堤坝,认为避嫌是对双方都负责任的做法。
贵和急于拉住退却的人,慌忙放下筷子。
“有什么好处啊,我……我跟江小姐谈妥了,我说我们不合适,不会再继续交往。”
他先撇清与江思媛的关系,清除前行的路障。
郝质华惊讶:“江小姐条件很好,错过以后可能就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姑娘了。”
“条件再好不是我中意的类型也不能接受。”
“你太挑剔了,我真想不出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让你满意。”
她微微垂头,心中竟有喜悦起舞,觉得自己更荒唐。
贵和像站在高台上的跳水运动员,紧张而勇敢地开口:“郝所,我……”
邻桌又响起暴动,人喊马嘶存心害周围人变聋子。
他皱了皱眉,大声说:“郝所,我喜欢你。”
声音没能游过噪音的海洋,郝质华侧耳喊叫:“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
“太吵了我听不清,你大点声。”
“我说我喜欢你!”
贵和竭尽丹田之力爆吼告白,旁边那群疯男女像被同时点中哑穴,背景音消退,他的吼叫好似孤峰突起,大半个餐厅的人都听见了。
人们徇声张望,酒醉的看客们乘兴起哄,一个人带头高呼:“在一起!”,其他人也被调动。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韵律整齐的口号催熟了郝质华的脸和脑子,她急着招呼服务员买单,被贵和制止,干脆弃场逃走,可室外仍是混沌,她埋头疾走竟辨不清方向,脑海雾蒙蒙的,只听到那浪涛般的声音。
“我喜欢你!”
贵和没等服务员找零便紧急追出,拦住动怒的女人。
“郝所,郝所你等等我。我是认真的!”
他去掉了敬语,进一步显示亲近意图,她怎么敢接受,厉声呵斥:“你是不是疯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做好充分准备,把碍事的矜持羞怯都丢去了爪哇国,重新笃定告白:“当然知道,郝所,我早就喜欢你了,每天都想着你,想见你,想和你说话,想每时每刻和你在一起。”
郝质华的心仿佛钻入恶狼的羊圈一团混乱,挥手喝止:“够了别说了,你是单身太久产生幻觉了,需要尽快找个女朋友填补空虚。”
贵和迅猛突围:“那你能做我的女朋友吗?”
“不能。”
“你嫌我穷?还是嫌我是房奴?”
“都不是。”
“那为什么?”
“这不明摆着吗?首先年龄不合适,我比你大十岁,十岁是什么概念,我读小学四年级时你还没出生,我参加工作时你才刚念初中。等到我五十岁,头发花白,都开始被人叫奶奶了,你还能冒充小伙子,你不觉得这样的搭配很荒唐?”
“有什么荒唐,老婆比丈夫大十岁的例子又不是没有,不少人也过得很幸福啊。”
“那是别人,我不想再拿我的人生当试验品,你赶快打消这种可笑的念头,要么就和我保持距离。”
她发布戒严令,指望他知难而退,这人却公然不惧。
“我做不到。”
“什么?”
“我说我做不到!”
贵和备好精卫填海的觉悟,初次被拒只会令他更勇猛。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之前怕被你拒绝所以一直忍着不敢说,现在也是鼓起了全部勇气才能站在这儿跟你表白。你能听到吧,我的声音都在发抖,手脚也是,从刚才就抖个不停,就连高考都没这么紧张过。”
“你现在已经落榜了,不用紧张。”
“你都没给我考试的机会,怎么就直接让我落榜了?”
“因为你走错了考场,在我这儿你没有参考资格。”
“你的顾虑我都知道,但是请给我一个机会,我保证能取得令你满意的成绩。”
“别胡闹了,你最近是不是特别无聊啊,没人陪你玩就盯上我?我可没功夫陪你过家家。”
“你根本就不相信我的诚意。”
“诚意不能解决一切,就像你认为江小姐不适合你,我也觉得你不适合我,这是属性问题。”
郝质华像顶着一锅滚开的粥,根本无暇思考辨别,凭定式思维极力逃避。贵和头脑却很清醒,应对得颇有余裕,上前一步凝眸询问:
“那你先回答我,如果我和你同龄,我身上有能让你心动的东西吗?”
“你无不无聊?”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正视自己的感情,请你也稍微认真配合。”
他伸手握住她的双臂,将她拖入惊愕。
“我有值得你喜欢的地方吗?”
“没有。”
她稍一强硬,他就面露委屈,嘴唇微微噘起来。
“这太打击人了吧。我这么喜欢你,连你的影子都觉得好看,你怎么就看不到我一个优点?”
“你有优点,但不是我喜欢的。”
刚说完他的双手便加了力道,遭遇怒视,眼波反而更显柔情。
“那你看着我。好好看一看,我的眼睛好看吗?”
他的眼睛很大,双眼皮很深,宛如两潭倒映星辉的清波,诱人探寻。
她想她的脸一定红成了猪血,幸好有夜幕遮羞,还能强装冷酷。
“不错,挺好看的。”
他听了更委屈:“那你为什么不喜欢?”
“你看谁都脉脉含情的,这叫桃花眼,是花花公子的特征。”
“那我以后只对你脉脉含情,看别人都用死鱼眼。”
她正质疑这男人是不是经过了事前排演,又听他展开第二轮套路。
“你再看我的嘴,好看吗?”
他的唇形很精致,笑起来嘴角有弯弯的小括弧,特别甜蜜可爱。
她装腔作势地淡定:“也不错。”
“那你怎么也不喜欢。”
“总是油嘴滑舌,要不就甜言蜜语,感觉太不稳重。”
“那我以后沉默寡言,等到你想听甜言蜜语时再一次让你听个够。”
她臊得起了鸡皮疙瘩,刚有挣扎的趋势又被他抓紧。
“你干嘛老躲着我,怕我看见你脸上的皱眉吗?你一点都不老,人的皮肤像布料,皱纹就是布料上的花纹,那些油光水滑的女人都是化学制品泡出来的,远不如自然的好看。”
他的温柔似火焰,再不躲开就要皮开肉绽,她狠狠一推,怒哮:“行了,你别想对我玩这种幼稚的花招,我不会上当的!”
他的神情转而苦恼:“你看你一开始就对我戒心这么重,我的真情实感都被你当成了花招伎俩,这样我怎么能走进你的心?”
“那里本来就是你不该去的地方,我已经挂好了禁止入内的标志,你还要擅闯,我就只能强行驱逐了。”
“你要怎么驱逐我?”
“从明天,不从现在开始除了工作别再接近我,像我们刚认识时那样只保持最基本的同事关系。”
“我说了我做不到!”
“那我也无能为力了。”
她不敢逗留,拔腿暴走,他识相地没再追逐,在身后大声呼喊:“郝所,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真的真的非常喜欢!郝质华,我爱你!”
喊声似刺客追来,她越走越快,恨不得插翅飞走,逃上地铁马上掏出手机删掉他的微信,像切除了一块有癌变风险的肿瘤,以此寻求安稳,可惜未能如愿。
回家的独行变得格外凄凉,初十的月亮如白面摊的饼,被人掰了一块,她的心也缺了一角,老是摇摆失衡,每迈出一步就想叹气,不知如何处理这矛盾的心情。
快到家门时那人来电搅扰,质问她为何删除他的微信。
她匆忙穿上盔甲,冷声回复:“为了跟你保持距离。”
“你太狠心了,知道刚才我发现被你删号以后有多难过吗?你简直是在拿刀子捅我的心窝。”
“真抱歉,需要帮你叫救护车吗?”
“再好的医生也不能缝合我内心的创伤。”
“那就送你一盒创可贴吧。”
“你忍心让我每天揣着伤痛过活吗?我不记得你是这么残忍的人啊,郝所。”
“那是因为你对我认识不足,我这人相当残忍,尤其是对待这种事。”
她持续无情地打击,一半是在发泄焦躁。他不愠不怒,菩萨似的同她周旋。
“没关系,我已经做好被你蹂、躏的准备,你就尽情对我狠心吧,我会挺住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赖皮?”
“这不是赖皮是坚持,我等了三十年才等到怦然心动的对象,怎么能放弃呢?”
“相信我吧,你心动的不是时候,更找错了对象。”
“你就别误导我了,我可没那么好骗,郝所,我很确定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我绝不会错过。”
“你有病!”
她招架不住怒骂挂机,大口大口深呼吸,给狂跳的心输送氧气,身后突然冒出父亲的召唤,吓得她心跳骤停。
“质华,这电话是谁打来的?你在跟谁吵架?”
“哦,骚扰电话,我也不知道是谁打的。”
郝辛已暗暗观察她半分钟,情知女儿在撒谎,不便即刻拆穿,不动声色地责备:“不认识的人干嘛跟他啰嗦,直接挂断就是了。”
“是,我已经把他拉黑了。”
“那快进屋吧。”
郝质华不敢直视父亲,跟在他身旁,像被监视的小偷。
这晚她被装在油锅里翻炒,炒到内外焦糊仍无法入睡,睁眼闭眼都想起贵和告白时的画面。她的心不太、安分,竟然和理智打起擂台,她有意拉偏架,斗争就更激烈了,要把她的脑袋搞炸似的。她很想让大脑断电,却又无力拔掉插头,蒙住被子长吁短叹,与时钟的滴答一道丈量黑夜,渐渐地,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