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脸庞被暖光渲染得温柔亲切,让他感到温馨舒适。
“郝所,您真漂亮。”
这句梦话吓得郝质华倏然坐直,呵斥:“你在胡说什么?”
贵和漂浮在酒意里,仿佛暴风里的轻丝,处境再凶险仍能游刃有余,继续无所顾忌地直言:“是真的,我早就想说了,您真的很漂亮。”
她脸皮发紧发烫,不适感一直传染到头皮,骂他醉糊涂了。
贵和真醉糊涂了,不久又沉沉睡去。郝质华进退两难,去浴室洗了把脸,出门叉腰想对策。
几分钟后贵和的手机响了,他的手机接听时不用密码,她见是他的大嫂打来的,起初还一阵高兴,可猛然联想到此刻的处境,顿感慌窘。
孤男寡女酒醉后共宿酒店,倘若他的家人知晓,如何解释得清?
她只好过滤掉这阵手机铃声,等了一会儿,用酒店的电话联系家里,谎称公司加班,以免父母担心。
接下来她靠看电视消磨时间,担心醉鬼会沉睡整夜,几次想抽身离去,终究放心不下,在苦闷和懊恼中纠结着,觉得当下的状况比屏幕里的泰剧还脑残。
凌晨两点过,贵和终于醒了,摇摇晃晃起身走向卫生间,说他想上厕所。
她以为能结束困境了,不久听门内响起淋浴的水声,便在门外大声问:“赛工你在洗澡吗?清醒一点了吗?要是清醒了就快点出来,让你家里人来接你。”
“我知道了。”
听他的应答还算有精神,郝质华放了心,又说:“我先回家了,待会儿你去办下退房手续,房费我都付清了,你自己当心点。”
她拿起提包走向房门,卫生间里突然噗通一声,她胸口似被木槌击打,忙转身高呼:“赛工,赛工你怎么了!”
隔了好几秒,才听他哭丧:“我、我摔倒了。”
“摔得严重吗?”
她焦急拍门,这次再听不到回应,好像对方已伤重昏迷了。
危机意识促使她放下羞耻,拧开门锁闯进去。浴室内水气弥漫,那马虎鬼一、丝、不、挂瘫在地上,背靠浴缸挣扎不起。
她瞥过脸避看他“玉体横陈”的不雅姿态,关掉喷头,抓起架子上的浴袍裹住他,将他半扶半抱弄回床上,忧急询问:“摔哪儿了?胸口的伤怎么样?”
贵和欲哭无泪:“胸口没事,可是脚扭了。”
要不是郝质华突然说要走,他也不会急匆匆跨越浴缸以致滑倒。
她怨他自找麻烦,责问:“你不是上厕所吗?干嘛跑去洗澡?”
“我、我不小心尿到裤子上了。”
他羞怯惭愧俨然刚过门的小媳妇,郝质华头疼不已,问他伤了哪只脚,听说是右脚踝扭伤,便动手帮他检查。贵和很瘦,双腿修长笔直,从浴袍下伸出的姿态十分性感。她在检查完他的伤势后才发觉异样,心慌地放下他的腿脚,拉过被子盖住,背对他坐着。
“没伤到骨头,过一会儿就好了。”
贵和这时唯恐惹恼她,弱声弱气道歉:“郝所,对不起,又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你快打电话回家叫人来接你。”
“您要回去吗?”
“都这么晚了当然得回去。”
听了这话,他心中忽然涌起来历不明的不舍,望着她的背影,用视线勾勒她的轮廓。
郝质华临走前还想嘱咐几句话,回头被他袒胸露腹的情状惊吓,又急忙扭回去。
“你先把衣服穿好。”
听她下令,贵和才注意到自己衣衫不整,忙拉好衣襟系上腰带。听他报告“穿好了。”,她的头并未转过来,盯住前方的墙壁正直吩咐:“明天最后一天上班,也没什么事了,你就不用来公司了,节后再去吧。”
他老实服从,然后问她春节期间有什么安排。
郝质华说:“在家陪爸妈,我大哥可能会回来。”
他又问:“那您节后会准时去上班吗?”
“应该会吧,怎么了?”
“没什么,那就节后见了,祝您新年愉快。”
“你也是。”
说到这儿郝质华心跳平复了,起身出门,又被他叫住。
“您怎么回去呢?”
“先走一段吧,看能不能打到车。”
“您可以先在这儿叫好车再出去啊。”
“我的手机落进下水道了。”
“什么时候?”
“刚才在路边,你突然晕倒了,我去扶你不小心弄丢了手机。”
重提这段倒霉经历,郝质华仍难掩懊丧,即便她不责怪,贵和也会自愿冠名“扫把星”,遑急保证:“我一定赔您!”
“不用,本来就是个旧手机,也该换新的了。”
她已开了门,身后又响起急嚷:“您等等,我帮您叫辆车。”
她想想也好,站着等他操作,他却说车不会这么快到达,让她过来坐着等。
于是她又坐回椅子上,同时听他唠叨。
“晚上不安全,还是打计程车吧,您待会儿到家发个消息给我,不然我不放心。您不记得我的手机号吧,我马上写一个,您上车以后记得做后边,再跟那司机说我这儿有他的信息,免得遇上不安分的人打您坏主意。”
他定好一辆车,说出车牌号,司机估计三分钟后到。
她决定下楼去等,出门时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嗯?”
贵和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立刻产生不安包裹的期待,目不转睛望着她,但只得到一个让他又失望又丢脸的指示。
“让你家里给你带身换洗衣服,总不能穿着尿湿的裤子回去。”
上司迈着稳健急促的步伐离去,那脚步声带走了他很多不知名的复杂情愫,他的心忽然空荡荡的,恰似冬季的打谷场,只散落着几只没精打采的鸟雀。片刻后他注意到一直被他忽略的窗户,心想或许能从那儿目送她,连忙咬牙下床蹒跚地挨到窗边。
他当真如愿看到了女人乘车离去的身影,然而这一幕加重了孤寂和伤感,他的心沉甸甸地酸胀,扭紧窗帘如同丢失了重要物品,巴望着能失而复得。
这难受的负重感持续了一分钟,那辆车竟像感受到召唤似的原路返回,车里走下他依依不舍的身影,飞快奔入酒店。
他的身心陡然轻盈,仿佛长出了翅膀,一瘸一拐地赤脚冲出客房,冲向走廊,来到电梯门前,怀着莫名的激动与欣喜,又不知以怎样的情态迎接她,微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郝质华正在窝火,电梯门开后埋头疾走,被堵在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
“郝所,您怎么又回来了?”
“我把包落下来了。”
她抛下他快跑回房,拿起遗落的提包转身出门,忽然多了个心眼到窗户边张望,那没耐心的计程车已经开走了。
她憋气得直捶胸口,贵和吃力地扶着墙壁回来,见状问:“怎么?那司机走了吗?”
她长叹一声,让他再重新帮忙叫一辆车。他很是犹豫,经不住她急躁催促,慢吞吞拿起手机。那手机像了解他的心意,在开机的一瞬间断电黑屏了。
他一阵窃喜,以无辜的面目向她汇报:“我的手机没电了。”
郝质华不再指望便捷的回家方式,打算照原计划步行,贵和抢先堵住房门。
“这么晚了,您一个人走路不安全。”
“那总不能在这儿过夜吧。”
“我让我家里人来送您。”
他想尽可能拖延时间,提议立刻遭到否决。
“不行,被他们看到我和你来开房,而你又是这副装扮,他们会怎么想?”
“会怎么想啊?”
郝质华不知道他在装傻,正色教训:“一般人肯定会误会啊,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您怕被我家里人误会?”
“你不怕吗?”
“那倒是,他们肯定会胡思乱想的。”
贵和挠挠头发,借傻笑搪塞。郝质华没耐性再耗下去,动手推他让道。
“所以我得赶紧走,我走了你才能叫家里人来。”
“等等,您这样走我不放心啊。”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像你这样的我一次能打两个,谁能把我怎么样?”
“那我也不放心。郝所,要不今晚我们先留在这儿吧,等天亮了您再走。现在已经两点多了,再等四个小时就有早班车了,那时您再走也方便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渴望留住她,刚才她一离去,这房间就成了寒冷的冰窖和无人的深谷,他不想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独处,必须让她陪伴。
郝质华认为他说话不动脑筋:“你想让我在这儿呆坐四个小时?”
“不不,您也可以躺下休息,我去椅子上坐着。”
他说话要去认领椅子,郝质华骂他胡闹,伸手握住门把。他像被掐住脖子,不自禁地喊“哎哟”,见她紧张转身,将计就计地捂住受伤的肋骨。
“我胸口疼。”
她成功受骗,抢上来扶持:“不是没事吗?怎么又疼起来了。”
“可能刚才喝多了没注意吧,现在酒劲过去就开始疼了。”
“是不是碰伤了,要去医院吗?”
“不用,不用,您先让我躺会儿。”
他的演技已锻炼得很扎实了,柔弱无助的样子极具迷惑性。嘴硬心软的女人缴械投降,扶着他躺回床上。
“赶紧让你家里来接你,总不能一直呆在这儿。”
他开始暗搓搓搞小动作,试图麻痹对方。
“他们要是来了,一定会问我为什么在这儿,我该怎么解释啊?”
“就说同事送你来的,把你安顿下就走了。”
“要是问我哪个同事呢?”
“你就说赵国强或者老宋老张他们。”
“可前台登记的是您的名字,万一被他们发现。”
“你小心点不就行了。”
眼看招式拆解不开,他开始耍赖,捂住脑门哀唤:“不行,我头好晕,什么都不能想了,您让我歇会儿再说成吗?”
郝质华相信他是真的折腾累了,看他身上的浴袍还是濡湿的,拿了件干的让他更换。等他换好衣服老实躺好,疲惫也一点点欺向她,倦怠地问他:“胸口还疼么?”
他深入贯彻装可怜:“稍微动一动就疼,您看我的额头,都疼出汗来了。”
“那你先躺着休息,看待会儿会不会好点。”
“好,郝所您也坐会儿吧。”
郝质华点点头,别无选择地坐到椅子上,身体软绵绵地,意识也像一颗投入沸水的方糖,没过多久便悄然融化了。
贵和等她睡熟了,爬起来小心地靠近她,抖开毛毯轻轻盖上。女人的呼吸很轻很缓,好似一根羽毛在他心间飘浮,他的心窍全部张开了,仿若春天的蓓蕾畅爽呼吸,唤醒沉睡已久的脉动。
他错愕地陷在恍惚里,不敢相信这不可思议的感觉就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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