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工作环境不满意。”
上司的解释催化了小马的惊讶。
“这人心气太高了吧,又不是高材生,这么好的待遇还不满足,她到底想干什么工作啊?”
赵敏已将小梁的相关事项扔进碎纸机,含笑对她说:“刚才我打电话问了郭哥,听说你昨晚表现不错,客人们对你的评价都很高。”
小马的笑又多了一重羞涩:“还行吧,多亏您平时教导有方,我还有很多不足,以后会努力改进的。”
赵敏决定做一次测试,看剩下这个胚子合不合格。
“小梁说不喜欢接待应酬,对这个问题你是怎么看待的?”
“我很喜欢啊,以我的社交圈根本不可能碰到郭哥这种大人物,跟他们接触能开阔眼界,增长见识,还能搜集到很好的人脉,我希望以后多一点这种提升自己的机会。”
“有些客户喜欢跟女孩子开玩笑,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他们大部分都是叔叔辈的人,我把他们当长辈,感觉他们都很亲切友善,有的还谈吐幽默,知识渊博,我喜欢和这样的人交朋友。”
女孩和回答招聘面试问题一样真诚,丝毫找不到小梁那种愤世嫉俗的孤高感,现状宛如一条裁剪合体的裙子被她穿得恰到好处。
赵敏喜欢她这种善于在生活垃圾场里寻宝的聪明态度,换了个角度提问。
“如果你男朋友介意呢?”
小马明媚的脸飞过一片雨云,不过那是夏季的骤雨,片刻之后就挂起彩虹。
“我前几天跟我男朋友分手了,就因为他反对我长时间加班应酬,我跟他吵过好几次,最后终于看清他的自私嘴脸。”
“他怎么自私了?”
“他呀,自己是个屌丝打工仔,没本事为女朋友创造优越的生活条件,还阻止我独立奋斗,说白了就想把我变成他的私有财产,只愉悦他一个人。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啊,我也有理想有抱负,不想依附男人过活,如果他拖后腿,妨碍我的事业,那就对我有害无益,我又不是圣母,凭什么放弃前途,献出自己的人生?女人的青春就这么几年,应该利用这最美好的时光为自己开创美好的未来,不能把一切寄托在男人身上,那是自掘坟墓。”
大概是回忆起男友的可憎嘴脸,小马流露怨愤,但仍以可爱的表情呈现。
赵敏调侃:“你男朋友知道你的想法吗?没说你背叛了你们的爱情?”
“说了。”
小马不自觉地挪动座位向她靠近半米,激动正经的神情俨然在向家长告状的小女儿。
“我觉得他根本不懂爱情,爱情是两个志同道合的人相互尊重,我努力奋斗还不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可他呢,只顾他的感受,从不考虑我今后会怎么样,好像将来跟我结婚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我真得感谢这份工作让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他和那些目光短浅的猥琐男一样,把女人当做附属品,肆意压榨我们的青春,我不能再把最宝贵的光阴浪费给这种人,所以果断和他分手了。前天我已经搬到朋友那儿去,还把他的联系方式全拉黑了,他托人求我复合我也没搭理。”
赵敏甚感欣慰,层层塞选好歹留下一匹千里驹,这将是她重点栽培的好苗子。
她看她的眼神兑上了亲切感,更像闪闪发光的女神。
“你想问题很清醒,我没看错人。你男朋友可能还会继续纠缠你,安全起见我建议你换个住处。”
“我知道,等这个月发了工资我就去找房子。”
小马说完,就见上司起身走向办公桌,打开抽屉拿出一些东西,那是一把钥匙和一叠卡片,包括水电气费卡和门卡。
“广夏路有个上河城你知道吧,那儿的五栋1006室是公司的宿舍,已经空了很久,周末你找人收拾一下搬进去吧,这两天我会安排人送些家具过去,以后你只需要缴纳水电气费,物管费和房租都由公司负担。”
小马舌桥不下,看好运连珠袭来。
“你以后是高级白领了,居住环境很重要,另外,我再让后勤部给你配一辆车,你出门办事也方便。”
惊喜是麻药,让女孩周身僵硬,挣扎几秒才猛然站起,朝赵敏深鞠躬。
“谢谢赵总,我一定认真工作,报答您的恩情。”
赵敏像给鸽子投食的游人,收获着微末恩惠换来的感恩戴德,兴致一好,又投出一把鸟食。
“你今天这身搭配很不错,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小马低头看看身上的穿戴,吃水不忘挖井人。
“全靠您指点。”
“耳环不对,穿着名牌衣服怎么能带几十块钱的首饰呢。”
赵敏又变戏法似的从抽屉里取出一对耳环一条项链。
“这耳环是宝格丽的,项链是enzo的,女人要懂得包装自己,外表和气质是社交场上最好的名片。明天我再带几个包给你,以后每天换着背,别让一个客户连续两次看你穿同样的衣服背同样的包。”
“谢谢赵总!”
小马快乐晕了,决心在这家公司干到退休。
赵敏拍拍她的肩膀,似在擦拭一块璞玉。
“我这人赏罚分明,你好好干,我保证你很快会成为比那些家境优越的申州女孩更抢眼的存在,以后再谈恋爱,你前男友那种档次的男人就连你的裙角都摸不着了。”
说着只见秀明急吼吼开门进来,远看脸和国旗一个色。
“赵总真对不起,我那工地出了点技术问题,那工人经验少,我跟他讲了半天他才弄明白。”
“不要紧,我也在处理事情。”
赵敏和蔼宽抚客人的羞急,小马灵醒地告退了,秀明落座后还在不停为接电话的事道歉,憨厚的模样着实滑稽。
“赛老板您不用客气,有什么话尽管说。”
看他刚才的表现,赵敏已猜出他要透露重大隐情,她的直觉向来不落空,不过秀明说的这件事不算棘手,就是工程中常见的中饱私囊。
“我那天看了采购单上的苗木清单和报价就觉得有问题,如今都知道搞工程来钱,铲车一开黄金万两,土石、基建、材料、苗木,里面的门道要多深有多深。单拿园林绿化一块来讲,一棵胸径25厘米的银杏树,在苗圃的售价是三至五千,可拿到工程上,报价往往连番三四倍,这个项目也是,如果去除差价,工程造价至少能降低四五百万。”
秀明一口气陈述始末,赵敏的反应却令他摸不着头脑。
“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呢?收下采购给您的回扣,对您不是更有利吗?”
这是试探还是威胁?
他顿时慌窘,破釜沉舟表明态度:“您别误会我装高尚,这是行业内公开的秘密,如果是别的工程,我也就随行就市了。可那天听包大师说,他建这个美术馆是公益性质的,自己花钱盖好,为青年艺术家提供展区,供市民免费参观,将来还要无偿捐给国家,您说这样的好人好事,我们只该尽力相助,哪能趁火打劫呢。所以我认为在造价上就该老老实实比对市场真实价格,如果包大师愿意,可以用节省出来的钱深化设计,把景观设施修筑得更精致,以便吸引更多参观者。”
在见利忘义已成人之常情的时代,这种襟怀坦白的作风不仅需要正直的品性,更需要与丑恶做斗争的勇气,赵敏对这男人的好感又增加了,气质品味靠修炼,相由心生却是做不了假的。
她换了个正式的坐姿,以烘托言语的诚恳。
“您有这种想法真难得,我先替包大师感谢您,这事我会转告他的,我想到时他一定会当面向您致谢。原来的采购我会换人,材料价也请您帮忙把关。”
快到下班时间了,她顺便邀请秀明吃晚饭,秀明不好意思,听说只是便饭才腼腆答应。那餐厅在几公里外,赵敏懒得开车,问他:“不介意的话,坐您的车行吗?”
秀明荣幸之至,就怕自家的破车辱没了她,心中半喜半忧。
临走时有下属员工送文件来请赵敏签字,她请秀明先去地下停车场取车,待会儿在靠进十字路口的街边会合。
六点,华灯初上,满街霓虹仿佛盛世舞娘妖娆扭摆,赵敏漫步而走,快到约定地点时,后方倏地窜出一个中年男人,狠狠揪住她的头发。
她以为遭遇路匪,十分惊慌,当看清来人的面孔,愤怒排山倒海而出。
“王立中,你干什么,放开我!”
这衣着体面但身材发福走样的油腻男人就是她的大学师兄,那个逼得老父跳白居易大桥的不孝子王立中。
他原系赵敏的爱慕者,巴不得把她捧到天下,这会儿却对她恨之入骨,只想投入地狱。
“赵敏,你是不是闲得太无聊了?为什么怂恿我家里人跟我打官司?”
那次新闻事件后赵敏派人去山西联系王家人,表示愿意帮助他们走法律途径,逼迫王立中归还买房时从家里拿走的借款,同时支付双亲晚年的赡养费。
她早料到王立中会来问罪,用准备好的讽刺招待他。
“欠债还钱,你借了你父母和弟弟的钱就该连本带利归还,赡养年迈的父母也是做儿子应尽的本分,我只是在督促你履行这两项义务。”
“你到处说我坏话,还把我公司的客源弄跑了,为什么这么做?”
王立中的吼声压过身旁的汽车喇叭,这女人插手他的家事就算了,还四处宣扬他的家丑,已害得他身败名裂,鸡飞蛋打。
赵敏冷笑:“生意圈最讲信义,一个连父母家人都能抛弃的人有什么信义可言?我只是把你干的坏事告诉身边朋友,拒接和你合作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你!”
“如果害怕就趁早反省,现在还来得及。”
她的淡定比烙铁还伤人,王立中用手指指她还不够,眼球也朝前突出,崩溃近在眼前,恶毒的瘴气都从地裂缝隙里钻了出来。
“你以为自己很高尚?不过是个高级妓、女,靠出卖肉体才换来今天的一切!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这瘴气确也厉害,让赵敏霎时变了颜色。
“王立中,你是嫌官司不够多,还想再加一条诽谤罪吗?少血口喷人!”
“哼,我说错了吗?谁不知道你这个ceo是睡出来的,开元地产的业绩就是顺着你的枕头攀升的,瞧瞧这眉眼身段,还有这弹簧床似的酥胸,那些权贵想必躺上去就起不来吧。”
赵敏一掌扇中他的左脸,拍蚊子般果断。
“臭婊、子,还敢打我。”
王立中决意还手,可惜时不我待,被跳车而出的秀明揪住,摔了个四脚朝天。
“你是什么人!再乱来我报警了啊!”
秀明声色俱厉喝斥爬虫般的男人,护花使者当得得心应手。
王立中坐地怒吼:“你又是谁?跑这儿耍威风!”
他气焰嚣张却不敢贸然站起来挑战,刚才那一下力量对决已让他明白了敌我实力的悬殊,保险起见最好打嘴仗。
赵敏拉住秀明:“赛老板这人就是个无赖,别理他,我们走吧。”
尊贵的人不会和垃圾纠缠,她根本不想理会这个人渣。
可那人渣还在背后逞凶:“赵敏你给我站住!真想跟我恩断义绝吗?你敢毁了我的事业,我就把你以前的丑事全抖出来!”
她停步转身,射出的视线寒气彻骨。
“我和你本来就不存在多深厚的交情,你的所作所为更让我看清了你的为人,今后你最好离我远点,否则后果自负。”
秀明坚信本次事件是苍蝇对香花的骚扰,但很想知道那苍蝇来自那间厕所。吃饭时赵敏将王立中的身份和二人的过结和盘托出,秀明还记得那则新闻,义愤再登高峰。
“原来他就是那个白眼狼儿子,您早说我刚才还不狠狠揍他一顿,这种人太可恨了!”
“犯不着为他脏了自己的手,要是惹上麻烦就更不值得了。他家里人已经向法院提起诉讼,这场官司会给他足够多的教训吧。”
赵敏已请了几家媒体的新闻记者跟踪报道王家的官司,不用动一根手指头,有的是人替她报仇。
这事没必要道与外人听。
秀明只知道她帮王家人讨公道,对她敬佩有加,端起饮料致敬。
“赵总,真没想到您这么行侠仗义,真是人美心更美。”
赵总谦逊举杯:“行侠仗义不敢当,这件事很触动我,我很敬重那些为子女倾尽心血的父母,觉得他们特别伟大,应该得到好报。”
秀明随口说:“您对父母一定特别孝顺,看您的为人就知道了。”
很平常的推测,赵敏却只是干笑,还将推测反弹。
“你呢?一定也很孝顺吧?”
秀明有问必答:“我出生没多久我妈就过世了,在砖厂上班碰上窑炉爆炸,人当场没了。我爸前不久刚去世,也是意外,走路摔进没盖的窨井,送到医院第二天就过去了。”
“这么突然,当时对你们的打击很大吧?”
“我们也算有准备,事发前我爸就查出了癌症,本来想在最后这段时间里多孝顺他一点,结果他走得这么快。”
赵敏情商高,不让聊天在伤心处逗留,立刻换到开心的频道。
“上次看您和您女儿那么亲热,你们家人间的关系大概都很好。”
“是,我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全家目前11口人,关系都挺好。”
“现在城里这种大家族很少见啊。”
“我住在长乐镇,算乡下地方吧,那边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不少。赵总是独生子女?”
赵敏的笑容仿若信号不良的天线,出现些微的干扰波。
“是,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
秀明的感官和他的神经一样粗,没发现这微妙的变化,还乐呵呵下断言:“那您一定是他们的掌上明珠了,所以才被培养得这么优秀。”
赵敏笑得有些干涩,请他品尝刚上桌的红烧乳鸽,借机再为话题改换频道。
饭后秀明去停车地点取车,天下起毛毛雨,走几步就沾上满身绵白糖似的细雨珠,他怕赵敏淋雨,请她在餐厅门口等候。开车过来时见她正站在一旁的电脑专卖店前观看橱窗里的显示屏。
秀明唤了她一声,声音似乎半道夭折,没钻进女人的耳朵。
他快速下车跑过去,从而看清她所观看的画面。
屏幕上转动着一架旋转木马,镜头追逐马背上的小女孩,女孩扭转上身,扬起红苹果般的小脸,在她身后,一个青年男子正慈祥俯视,父女天伦,舐犊情深。
秀明不禁想起宝贝女儿珍珠,爷俩的影像完全能代入到这幕场景中,不过女儿小时候比影片里这小演员更可爱。
他胸口像贴了张暖宝宝,呼出的白气更浓了,不久惊动入迷观看画面的赵敏,她下意识扭头,他无意中看视,凄凉引发了惊讶。
“赵、赵总,车来了。”
“好。”
赵敏眨眼间恢复常态,优雅地走向他破旧的捷达车。秀明望着她的背影,疑心自己是否眼花。
刚才她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是为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