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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自卑(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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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用p图软件p一下就好看了。”

女儿嬉笑:“妈妈也想加入照骗行列?”

佳音装老土:“什么照片?”

“骗子的骗,亚洲四大邪术之一。”

她水到渠成地放出风声:“你看你爸的微信头像,他那张就是用一个叫百度魔图的软件处理过的,我觉得还不错。”

珍珠马上查看,有其母必有其女,一下子看出问题。

“爸爸自己拍的?”

“不是,是他一个甲方公司的出纳帮他拍的。”

“女的?”

“好像是吧。”

珍珠爬起来正襟危坐,脸上布满疑云:“肯定是女的,男的谁会干这种事。妈妈,我看这出纳居心不良,对爸爸有企图,您要当心啊。”

佳音轻蔑地瞟她一眼:“小孩子,瞎疑心什么。”

她得守稳大本营,让女儿出去冲锋陷阵,如此方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珍珠错把孔明当鲁肃,怨母亲老实:“妈妈真是太缺乏防范意识了,一个女的主动给已婚男人拍照,动机绝不单纯,您快去提醒爸爸当心,别被这女人钻了空子。”

“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你爸爸这几天心情不好,我可不敢招惹他。”

“妈妈真没用,我替您说去。”

珍珠多次从事此类救亡图存运动,老练地跑进父母的卧室,从背后抱住正在画图纸的父亲,娇声问:“爸爸,您那个微信头像是谁给您拍的啊?”

秀明停笔,两手握住她的腕子,欣然做起陪宠物玩耍的铲屎官。

“一个朋友,怎么样,好看吗?”

“什么朋友啊?”

“甲方公司的出纳。”

珍珠兴冲冲截话:“您先别说,我来猜猜看啊。那女的是不是二十七八岁,单身,外地人,打扮得很风骚,整过容,妆也化得花里胡哨?”

她的千里眼令秀明诧讶,惊奇地望着她。

“好像是,但整没整过容看不出来。”

珍珠索要这女出纳的照片,她料的没错,那妖艳贱货已主动发了几张高失真的自拍给秀明,她睁大火眼金睛一瞧,露出悟空式的冷笑。

“我果然没猜错,只看这张流水线上出来的塑料脸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专门招蜂引蝶,勾三搭四。爸爸,您不能再理她了。”

秀明不明觉厉,问她怎么看出来的。

珍珠比划着传授鉴婊技艺。

“您看她穿得衣服款式俗艳,质地粗糙,一看就是地摊货,再看她这鼻子隆得鼻梁都快把印堂捅穿了,双眼皮像菜刀割出来的,下巴垫得像锥子,p图还p这么狠,单冲这审美就是个小地方来的非主流,只想钓凯子,勾汉子,但凡能给她们好处的男人,就算是马路上扫大街的她们都能投怀送抱。我同学说她哥哥大学里的女生被学校小吃街上买烤红薯、烤冷面的老大爷包养,外貌打扮都是这号的。”

秀明似懂非懂:“是吗?我只觉得她每次见了人都笑嘻嘻的很热情,又很会说话,还以为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

珍珠推着他的肩膀急嚷:“爸爸接触的女人少,不会辨别坏女人,好女人都矜持,谁会随便给男人发自拍,您看我们家哪个女人会干这种事啊?”

女儿的话最有分量,秀明很容易就接受了她的引导,越推敲越准确。

“你说得很有道理,仔细一想是不太对劲。”

珍珠扫平敌方的前沿阵地,进一步歼灭其有生力量,正色告诫父亲:“这种女人在他们公司名声肯定不怎么样,您别和她扯上瓜葛,不然会被人误会,在背后耻笑您的,说不定还会影响您和生意伙伴的关系。”

秀明言听计从,准备拉黑女出纳。珍珠却说这战术太莽撞。

“拉黑也不好,毕竟是甲方的出纳嘛,万一在付款时搞点小动作刁难您也挺麻烦的。您注意点别理睬她就行,没事也别跟她联系,她再发这种照片您就说您和家人在一块儿,我们会看您的手机,请她别发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消息。”

她达成目的,还收获了父亲的欢喜赞誉,大摇大摆去找母亲邀功请赏。

“妈妈,我都跟爸爸说了,他以后不会再理那个女人了。”

佳音又悄悄玩起鸟尽弓藏,数落她:“你这丫头就爱掺和大人的事。”

“替您消除隐患还不感谢我。”

“本来就是没影的事,我信得过你爸爸,他不会那么没分寸的。”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想打爸爸主意的女人多得是,妈妈这么缺心眼,早晚要坏事。”

“心眼都像你这么多,活得该有多累,你以后干脆去当尼姑算了,我实在不忍心把你放出去祸害人家。”

她某些时候也认为自己很阴险,幸好从小到大一直保持良知,要是把这心机拿去干坏事,兴许会比《甄嬛传》里的皇后还坏。家庭不是深宫,不用尔虞我诈,但人世是残酷的,根基薄弱的她必须动用非常手段来自保。

珍珠觉得母亲是个讨厌的厨师,总爱把她的好心腌成驴肝肺享用,羞恼道:“您怎么这么说话,当我是妖精吗?”

佳音揶揄:“镇上的女孩子不都叫你珍珠精吗?又不是我说的。”

“我是珍珠精,您就是蚌壳精,谁让您是我妈妈呢。”

她独自发了一通脾气,母亲比石佛还平静,她这个小鬼掀不起风浪,识相地换上笑脸讨布施。

“妈妈,给我做戏服吧,就当是对我立功的奖赏。”

她制敌神速,佳音是打算论功行赏,故作无奈地叹气:“你把料子拿出来吧,太复杂的可不行,我没那么多闲功夫。”

“谢谢妈妈,只做普通的襦裙就行了。”

珍珠回房取来布料,是一匹很精致的绸缎,冰淇淋般细软凉滑。佳音识货,知道这高档料子一两百块一米,质问她哪儿来的钱购买。

珍珠谎称是贵和给的零花钱,被母亲训斥:“以后不许再要你三叔的钱,他工作多辛苦啊,还有那么多房贷要还。”

“知道了。”

她吐吐舌头,甘心领下小骂,跟着说:“周六是小勇的生日,他想去迪士尼玩,我们陪他去吧。”

佳音也想满足儿子的愿望,但得过丈夫那一关,女儿已替他们顺利通关了。

“刚才顺便跟爸爸说了,他说周六早点出发,先去新工地和甲方会面,谈完工作就去玩儿。”

周六清早一家四口准备出发,美帆早得知消息,赶来查看大嫂的衣着。佳音穿着半旧的羽绒服和牛仔裤,像个去市场进货的小商贩,惹得她跺脚嗔怪。

“你就穿成这样出门?一家人出去玩就该打扮得光鲜靓丽,你这样和珍珠并肩站着就像她的保姆。”

佳音本就没什么好衣服,今天怕游乐场人多,陪孩子玩耍会弄脏衣裤,觉得穿家常的旧衣服正合适,拒绝弟妹提供的精美服装。

她也是有自尊的人,干嘛借人家的行头撑门面。

美帆见她连基本的妆都不肯化,硬是塞了一管没开封的口红给她。

“不想化妆至少涂点口红,这样脸上才有光彩。”

像这样和丈夫儿女出去游玩是她梦寐以求的幸福,倘若梦想能成真,她会把自己打扮成华冠丽服的皇后,为家人争光添彩,大嫂怎么这么不惜福呢?

秀明领着妻儿来到林田的工地,此处正是包岷曦美术馆的基址,不一会儿赵敏领着设计师抵达工地,今天她仍然锦衣登场,珠围翠绕,美艳不可方物,宛若盛夏阳光灼人眼球。

双方在刚搭好的施工棚里会面,看到传说中的“赵总”佳音像被甩了千斤重担在肩上,脖子不自觉地弯曲,这个牡丹花般艳丽的女人把她衬托成了枯枝败叶,一下子丢了容身之所。

早知道就听弟妹的话了。

她懊悔不迭,寻机躲到屋外,拿出美帆给的口红,对着自家汽车的窗玻璃笨拙涂抹,端详后发现好似给破衣服打了块鲜艳的补丁,越发不像话,只得拿出纸巾用力擦拭,埋怨丈夫事先不打招呼,害她落了下乘。

秀明也没想到赵敏会亲自来,当听她说开元的董事长很敬重包大师,指派她亲自担任项目代表,今后双方会时常就工程联络时,也感到不小的压力。

他们在工地内视察,因地面凹凸不平,多有积水泥洼,女士们不便深入,秀明就请赵敏到工棚内稍坐,独自和设计师按图索骥地勘查地形。

佳音和女儿留在工棚陪客人,珍珠不怕生,见了赵敏也有些紧张,这女人太完美了,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合乎她的憧憬。

赵敏待她和母亲很友善,尤其是对她,见面以来已笑盈盈端详过她好几次,夸赞的话也说了不少。

此时两相对坐,为不让彼此陷入冷场,她主动领衔寒暄,问珍珠:“你们学校有个教生物的女老师叫李育新,如今还在吗?”

珍珠脑袋晃动,做个可爱的小动作。

“在的,她是我们的教导主任。”

“她是不是经常拿着尺子到走廊上检查女生的裙摆长度?”

“是啊,她可古板了,不许我们穿露膝盖的裙子和鞋跟过5厘米的鞋,不许喷香水不许染头发,说那些是爱慕虚荣的表现。”

“恩,她还禁止学生化妆,看见皮肤过于白皙的女生就拿纸巾擦别人的脸,检查是否涂脂抹粉,如果有,轻则写检讨,重则请家长。”

赵敏说出越来越多的细节,珍珠的脸像东升的朝阳光彩渐增,兴奋道:“对对,我也被她用带酒精味的劣质湿纸巾擦过脸,讨厌死了。不过您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赵敏笑道:“我和你有过相同遭遇,我是友谊中学高2000级的学生,是你的师姐。”

珍珠惊喜地捂住嘴,激动不已。

“原来您是我的校友,太巧了。”

“是啊,上次听你爸爸提起我就觉得好巧。”

珍珠扭头笑着拉母亲凑趣:“爸爸没说过呀。”

佳音强笑:“可能忘了吧。”

她放在膝上的双手凉如冰块,想象丈夫和赵敏交谈的景象,心里奔腾起莫名的嫉妒,她没理由怀疑他们,硬要这么做就是丧失逻辑,但嫉妒仿佛失控的火灾,在心田呼啸延宕,烧得寸草不生,赤地千里。

她忍痛细究便明白过来,引发火灾的那一点火星叫“自卑”。

这是潜伏在她体内的无法治愈的慢性病,赵敏这样从天而降的优秀女子是最强大的发病诱因,病发后没有任何特效药,只能忍着,忍到彼此熟悉为止,那样好感会冲淡嫉妒,抑制住自卑的病毒。

赵敏应该能顺利通过免疫关,她温文尔雅地向她示好:“您福气真好,有这么聪明漂亮的女儿。”

佳音相信她的和气发自内心,相应地还礼:“您过奖了,她比您可差远了。”

“我看她今后肯定比我过得好,生在这么幸福的家庭,有这么爱她的爸爸妈妈。”

赵敏的目光又移向珍珠,似在怀念年少的自己。

这时佳音递上代表好感的橘子,她微笑摇头:“谢谢,我不爱吃橘子。”

“那吃苹果吧,我帮您削。”

佳音拿起水果刀,从容正慢慢回归,苹果皮似金缕玉衣丝丝脱离果肉,连绵不断。

不久秀明等人回来了,赵敏起身告辞,叮嘱设计师牢记秀明提出的修改意见,下周内敲定图纸。又对秀明说:“包大师希望元旦以后就动工。赛老板,还得麻烦您到我们公司来几趟,帮忙改图纸和选定雕刻图。”

秀明表示全力配合,赵敏满意地伸出右手:“祝我们彼此合作愉快。”

那只白净的手仿佛来自天界,秀明下意识将右手心贴住衣服使劲蹭了蹭才握上去,生恐玷污对方。这细节被佳音全程捕捉,丈夫的谦恭仰慕是她从未享有的,她刚刚回暖的手又失温了。

半小时后一家人行驶在去迪士尼的路上,珍珠兴致勃勃和父亲谈论赵敏。

“爸爸,那赵总真是名不虚传啊,长得太漂亮了。”

“你看她像好女人吗?”

“那当然,她看起来高贵优雅,绝对是上等女人,一般人够不着。对了,她有对象吗?”

“不知道。”

“如果有的话肯定非富即贵,如果是当官的要么本人最低级别是厅长,要么就是更高级的官二代,如果是做生意的身家至少得有十亿吧。”

“反正都是咱们小老百姓碰不到的人,爸爸能跟这个赵总打上交道也是奇遇。”

“爸爸您时来运转才会遇上贵人,我看赵总人挺好的,跟她搞好关系今后好处多得是。”

活在阳光中的父女沐浴着希望,后车厢里的女人却像阴暗的苔藓,胸膛里充满潮湿的冷气,驾驶室里坐着她至亲的丈夫和女儿,但他们永远不可能那样满怀向往地谈论她。

她不能为他们带来荣耀,这让她深感无能,不由得因导致这一切的黑暗身世作呕。

听到她的呼声秀明急忙靠边停车,佳音蹲在路边呕吐,英勇慌张地拍打她的后背,珍珠负责递水。

秀明怀疑妻子病了,想带她上医院,佳音哪能扫他们的兴,说:“有点晕车,一会儿就没事了。你先开车载孩子们去游乐场,我坐公交过去。”

秀明担心:“那坐公交就不晕车吗?”

“会好一点吧。”

她的说法引发丈夫自责,羞愧嘟囔:“……也是,我那破车修修补补几十回了,比公交车还颠,回头等钱到账了就去换辆新的。”

佳音笑了笑,反应迟钝了,竟说不出缓和的话。

珍珠牵着英勇说:“妈妈,我们陪您坐公交吧。”

她觉得父母都很可怜的,玩兴一下子少了许多。

佳音拒绝:“不用,干嘛浪费车票钱,你们跟着爸爸先去,我到了再去找你们。”

她别过家人,随后挤上一辆公交车。冬日的巴士密不透风,浊气熏人,车厢像个人老心不老的大妈,笨拙地挑着迪斯科。身在这比私家车里恶劣得多的环境里,她居然一点不闷一点不恶心了,四周环绕的都是与她相似的凡夫俗子,她像拥有了保护色的蜥蜴,感到安全,又像打过吗啡的患者,惧怕着下一次病痛。

有没有一种药能治愈身世造成的创伤?如果有,她愿意倾家荡产去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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