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总点到为止,临走时再次重申目的:“刚才的提议你再认真考虑一下,好歹夫妻一场,我不忍心看你终身做任人剥削的劳工。”
他走后贵和赶忙去所长室查看情况,郝质华面向窗外,正努力调整心情,听到他的声音转回椅子,冷诮的神色还未散场。
“有事吗?”
“没,只想看看您有没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你这话真奇怪。”
“您的表现才奇怪,那个梅总是什么人啊?您过去的老板还是同事?跟你有过结?”
他一口气连环三招,郝质华没耐性一一否认,索性亮出谜底。
“他叫梅晋,是我的前夫。”
“啊?”
“你早知道我离过婚吧,干嘛这么吃惊。”
“不、不是……”
贵和又像摔了个大跟头,脑子里的零件松散了,暂时无法正常运作,学大哥的招牌动作抓挠后脑勺,用傻笑装门面。片刻后他发现郝质华的眼眸恢复平静,犹如一汪结冻的湖水,他的心也似小船抛锚,深深搁浅在这片冰湖中。
这件事在他的情绪上结起蛛网,晚饭吃得心不在焉,佳音首先关问:“贵和你胃还疼吗?”
“没事,都好了。”
他的筷子好像瞎眼老鸹胡乱挑着碗里的饭菜,牙关机械开合,都不知道自己在嚼什么。
千金探测器似的扫描他:“你没发现你从坐下来开始就一直走神吗?在想什么呢?”
他敷衍:“没事,别瞎打听。”
珍珠协助调查:“三叔是不是谈恋爱了?有喜讯要和我们分享啊。”
贵和讽刺一笑:“对别人是喜讯,对你不是,你三叔要是恋爱了,以前就给不起你零花钱了。”
“切,未来的三婶不会那么小气吧。”
疑窦就此蔓延开,大嫂最重视,笑问:“真有眉目了?”
他苦恼回避:“没呢,有了我能不告诉你们吗?”
众人的期待触了礁,纷纷无声叹息,秀明和他们不在一个频道,正惦记另一件与三弟相关的事。
“你们那个郝所没对你怎么样吧?”
贵和纳闷:“为什么这么问?”
“昨晚我看她开的你车,以后是偷车贼,拦住她吼了一声。”
大哥无疑干了件蠢事,他不忍苛责,还客套夸奖:“大哥,您可真英勇啊。”
秀明笑得比土豆泥还顺滑:“幸亏我忍了一下,没直接动手揪她,不然就闯大祸了。”
“您就是动手也未必打得过她,昨晚就是她把我摔得半死不活的。”
听他讲述昨天的遭遇,家人们反应不一。
千金欢笑激赏:“你们那个郝所真帅啊,跟她在一起一定很有安全感。”
胜利与她反向行驶,摇头贬斥:“这么凶的女人只会给男人带来压力吧,难怪结不了婚。”
他的表现很败贵和胃口,受到呛白:“谁说的,人家结过婚,后来离了,今天她前夫还到我们公司来了。”
一句话噱头满满,勾起人们的八卦欲。
千金问:“来干什么?求她复合吗?”
她爱看言情小说,思路跟着套路走。
贵和冷笑:“你想象力太丰富了,她前夫是嘉恒置地的总经理,今天来我们公司谈生意,在电梯口偶然遇到的。”
他对妹妹没意见,冷笑是献给梅总的。
景怡插话:“嘉恒好像是家规模很大的公司,以前跟我家也有生意往来。”
这下另一位网文爱好者珍珠也脑洞大开,追问:“那你们郝所本来嫁得不错嘛,三叔,那前夫长什么样?多大岁数?”
贵和客观描述:“看起来三十出头,长相还算斯文,身材不错,有点小白脸气质。”
侄女惊讶:“那他比郝所年纪小了?”
“应该是,大概小了四五岁。”
胜利像洞悉全局的侦探发表结论:“那就难怪了,高富帅还年轻,有大把的萌妹子可以泡,凭什么守着比自己大四五岁的老女人过日子。换了我也得离。”
说完脑袋就成了木鱼,被千金的筷子连敲五六下。
“你真是深得猥琐男的精髓,大伙儿注意啊,以后胜利要是带女朋友回来,我们千万得跟人家姑娘提个醒,别被这坏小子坑了。”
珍珠难得地和姑姑联手,强烈鄙夷道:“就是,小叔太贱了,男人在你这年纪本是最纯良老实赤胆忠心的,都像你这么坏,谁还敢嫁人?你今后最好找个跟你同样jp的女人配对,负负得正!”
胜利怕站到人民群众的对立面,忙申辩:“我就那么一说,男人有钱才变坏,我将来顶多能自行解决温饱,没有坏的资本。”
贵和准备为他的思想正正骨,肃然教训:“人的好坏是凭心而论的,跟钱多钱少没关系。看你姐夫,钱多得能当柴烧,不照样才德兼备,光明磊落!”
景怡不想背负模范十字架,笑道:“你太过奖了,我也没那么优秀啊。”
别人都知道他在谦虚,唯独秀明认为他这话还算实在,点头盖章道:“他本来就老牛吃嫩草,再不知足,老天爷也不能饶了他。”
池塘的水又被他搅浑了,贵和忙引入清流,关心起受辱的美帆。
“二嫂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他回家时听说美帆在睡觉,还没进屋看望。
“去医院打了破伤风,医生说没什么,就是不肯吃饭。”
大嫂的说法令他担心,忙问:“二哥呢?打电话关心过二嫂吗?”
佳音摇摇头,周围的空气沉重了。
秀明把火气撒在水煮萝卜上,狠狠咬了一大口,似在咬钉嚼铁。
“你们以后别叫他二哥二叔二舅了,就像千金说的,直接叫他眼镜蛇,那小子比蛇还狠毒。”
千金还有新招:“我已经想好了,明天上学顺便去中药店买一斤雄黄粉,以后见着二哥就洒,看能不能把他心里的毒气逼出来。”
灿灿不喜欢母亲凡事瞎掺和,拖长音调嘲谩:“妈妈,雄黄粉的主要成分是三硫化二砷,驱不了毒。”
千金随手拍他一下:“我这是在玩幽默,不用你做科普,真当自己是百科全书啊?半灌水响叮当!”
其他人比他们兄妹务实,都在思筹如何解决美帆的吃饭问题。
佳音收拾完厨房,端着温热的红豆粥去珍珠房里劝说,美帆仿若雨打桃花病恹恹的,见了人就泪流不止。
“你别费心了,我这样的人哪儿配吃东西,不能为人家传宗接代,就是块长不出庄稼的荒地,施再好的肥料也是浪费……”
佳音知道她这股气性还得持续一阵,可身为大嫂不能不有所作为,耐心地守着她尽本分。
“你别这样,小亮只是一时生气,你不能因为别人一句气话就糟蹋自己啊。自己都不珍惜自己,还指望别人心疼你吗?”
美帆自虐的初衷是虐人,最在意赛亮的近况,问她:“那黑心鬼在家吗?”
“还没回来,要是回来了肯定会来看你的。”
“哼,真有心绝不会这一整天连个消息都没有,我看他巴不得我自生自灭,好重新娶一个能给他生儿子的。”
“你看你,总把人想得这么坏。”
“他比我想象的更坏,每当我觉得对他的构想已到达极限,他就会用实际行动刷新我的认知,他是个报复心极强的男人,记仇的功力更是出类拔萃。”
她靠住枕头,眼空蓄泪泪空垂,佳音以为她的哀怨都是无端臆想,笑劝:“你又没伤害过他,他有什么仇可记的,生孩子这事他也知道不是你的错,气糊涂了才拿出来说的。”
不想美帆这回并非无病呻吟。
“我是没伤害过他,可我们恋爱结婚时我妈妈曾经给过他很多难堪,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些事呢,平时就会有意无意提起一两桩,对我冷酷,就是在报复我妈妈。”
以前彼此生疏,她不便向外人透露内心深处的疾苦,如今孤苦无依,只能把大嫂当做亲人倾诉衷肠,为悲伤的藤蔓寻个宿主。
佳音吃惊,她眼里的赛亮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不会让无辜的妻子背黑锅。
美帆有机会笑她天真了。
“你没经历过不知道男人的复仇心多可怕,他们就像卧薪尝胆的勾践,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一朝得志就是他们以牙还牙的时刻。以后你找姑爷千万得吸取教训,如果珍珠执意坚持,你心里再不满意也别当着男方的面表现出来,否则就是在给自己的女儿树敌,今后那男人会把对你的仇恨连本带利发泄到珍珠身上。”
她的话确有可信处,加剧了佳音的同情,握住她的手劝慰:“放心吧,珍珠那丫头多厉害啊,只有她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欺负她的。你该学着她心大一点,别总跟自己过不去。”
美帆好似一道新鲜的伤口,一碰就疼,思念起她最渴望的止疼药。
“我真想爸爸妈妈啊,要是他们知道我的处境,不知道会有多着急。”
许是母女连心,不到一分钟她的手机响了,佳音帮她传递,看到来电显示上“妈妈”二字,登时如坠冰窟。
“美帆,你再生气也得冷静点,别吓坏老人家。”
她焦急求告,不敢贸然将手机交给弟妹。
美帆匆忙拭泪,她要告状何须等现在,她是为爱而生的女人,爱情的锦被能遮盖一切痛苦,她怎么舍得让母亲的利剪铰碎它。
可是心痛得太剧烈,母亲的呼唤犹如轻轻撕开带血的纱布,她不由自主失声痛哭。佳音揪住前襟,提心吊胆地以眼神相哀求,美帆宛如受伤的蝴蝶拼命挣扎,哭哭啼啼向母亲掩饰:
“没什么妈妈,最近天太冷,我感冒了,现在头疼得厉害……有,大嫂正照顾我呢……他在上班,晚上会回来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别担心……”
她把可怜发挥到了极致,佳音凄恻心疼,决定跟二弟好好谈谈,等她结束和亲家母的通话就出去联系赛亮。
谁知亲家母行动比她更迅速,抢先占据了通话。
“赛亮,美帆生病了你知道吗?”
赛亮每次听到岳母的声音就像渣滓洞的囚犯接到刑讯逼供的传唤,心脏缩成一团,忐忑地“哦”了一声。
岳母威严传旨:“最近申州天气不好,美帆身体弱抵抗力差容易生病,你得好好照顾她。”
“是,您放心我知道。”
他迫切希望结束审讯,事情却没那么简单。
“刚才我给她打电话,她一听到我的声音就哇哇大哭,你是不是欺负她给她气受了?”
岳母是感官灵敏的鲨鱼,能闻到几百公里外的血腥,说话就会扑上来撕咬。
赛亮维持沉着:“没有啊,她可能太想念您二老了吧。”
他没露马脚,仍招来恐吓。
“我可警告你啊,你别仗着我们离得远就不好好待她,我们美帆老实好欺负,我和她爸爸可不一样,她现在跟你搬回长乐镇去住了,你们那一大家子人我是知道的,都是脑门儿长蒺藜的刺头儿,我们美帆绝对斗不过他们。你得小心护着她,要是敢让她受什么委屈,哪怕你们家是凌霄宝殿,我也能给它翻个个儿。”
怨恨的砝码又增加了,轻易撬动他对妻子的怜惜,接下来佳音的劝谏就成了泥牛入海。
“小亮,美帆她不肯吃饭,这样下去不行,得想想办法啊。”
“她常年节食减肥,身体代谢少,一两天不吃东西没关系。”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真有点过分了。”
“我很忙,大嫂,家里的事就先拜托你了。”
他第一次粗暴挂断大嫂的电话,人格像西瓜被一剖为二,理性的一半只占四分之一,内容匮乏,失控的那一半镶满代表嗔怒的黑瓜子,需要很久才能被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