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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闹心(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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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惠没空指责对方幸灾乐祸,搪塞:“这老头儿多半是倒霉凑巧碰上了,你让他们别乱传。”

她扯下包裹头发的毛巾,好似风火轮滚向客厅,大骂正在看书的丈夫。

“死老头子,瞧瞧你干的好事,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郝辛看了她丢过来的罪证,质问:“这视频谁拍的?谁传给你的?”

林惠捶胸捶得像擂鼓:“网上都传遍了,我们学校那帮人全知道了,你说你这记性是不是给狗吃了?陈处长那事风头还没过去呢,你又出去惹事!”

郝辛解释:“这是个突发情况,今天下午一群讨债的跑到政协门口聚众请愿,我出面劝了几句,那些人情绪激动要闯到里边闹事,都被警察控制了。”

他知道当时动静挺大,八成会吸引媒体,不知道如今自媒体更发达,神州大地俨然小看台,一方有事,八方皆知。

林惠把他的一切辩解当成狡辩,反正骂了准没错。

“今天那么多老干部去开会,大家都没事,就你一人被录进去了,人家找你要债了?好好的你干嘛管闲事?”

“他们太不像话,我当然得劝,不然事情闹大了怎么办?”

“你劝住了吗?我看你不劝还好,就因为你插手事情才闹大的。外面传得乱哄哄的,都说你老年痴呆了,还有人说你患了几十年的精神病如今病情更恶化了,所以才成天提着箩筐找屎!”

“别理那些人,都是茅草窝里的毒蛇,暗里伤人。”

“别人全是坏蛋,就你正直,结果清高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被人骂贪官!”

这不是郝辛关心的重点,他盯着视频上激情飞扬的路人,眉心写出深深的川字。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会继续深入调查,查明原因就向有关部门反应,得从源头上解决争端,才能防止再发生类似事件。”

林惠觉得他存心要她的命,气瘫在沙发上。

“你还要反应?快省省吧,真当自己是监察御史啊!我说你到底想不想安生过日子?名字倒起得好,老郝老郝,怎么就不能人如其名呢。”

郝辛等她躺着,抹了好一阵胸口,才继续理论。

“我是坚持按党章办事,你这个落后分子就别再给我添加阻力了。”

说完伸手从果盘里拿出一个苹果放到妻子跟前。

晚饭吃得有点油腻,他想吃个苹果助消化。

林惠的气还没生完一半,但看到丈夫的动作仍反射性地坐起来,拿起水果刀削苹果,边削边抱怨:“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外人看我是个官太太,以为活得多滋润,其实都是胡椒浸在醋里头,说不完的辛酸。亏得自己肚子还争气,老了靠着儿女们才过上舒坦日子,要不一辈子都住不上这么好的房子。”

说着说着,语气复又急促。

“说起这房子我就来气,既然都搬进来了,好好装修一下又怎么了?非把屋子弄得跟寒窑似的,都不好意思请朋友来家里做客。”

郝辛看着书,情绪稳静:“你就知足吧,只是这样外面已经有不少风言风语了。”

“什么风言风语?”

“说这房子是我买的,说我在职时伪装得好,高筑墙,广积粮,偷偷攒了小金库,等到退休后才开始享受。”

“说这话的人真没良心,你以前在水务局是主管技术的,从不沾财物上的事,能有什么进项?最后五年到了档案局,那个清水衙门就更别提了,想当耗子也找不着米仓啊。”

林惠感觉她需要吃降压药了,将削好切块的苹果装在盘子里丢到丈夫跟前,果子差点蹦到桌面上。

郝辛不责怪她的动作,只批评她的言语。

“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什么衙门不衙门的?我们的政府是为人民服务的,任何机关单位都是服务型机构,怎么能用封建时代的名称来指代呢?你这就是思想作风不端正的表现。”

林惠要还嘴,家门开了,又重重关上,这声响提示夫妻俩女儿回来了,并且正发着火。

“气死我了!爸,蒋桂仙介绍的是什么人啊!我真是连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郝质华丢下提包,恨不得把地板跺穿,林惠忙上前关问,郝辛也跟着站起来。

在父母轮番询问下,郝质华讲述了与黄耀祖见面的经过,说话时头顶一直浓烟滚滚。

“那男的一坐下双腿就不停地抖,连带桌子一块抖,起初我还以为地震了呢。长相也是,虚胖浮肿,头顶比爸还秃,就像一根在地沟油里泡了三十年的油条,每个表情都滴油。只是这些都算了,说的那些话,简直叫人不能忍受。最搞笑的是我离开以后他给我发的微信,我不想再重复了,你们自己看吧。”

看完那组短信,林惠觉得自己还得再吃点速效救心丸。

“这是什么人啊,脑子明显有毛病嘛!”

再看丈夫,已埋头冲向书房,不知去干嘛了。

男人处理问题比女人直接,郝辛是去找介绍人蒋桂仙算账,电话没人接,他就改找蒋桂仙的丈夫路厅长。

路厅长以前是他的下属,后来职位超过他,依旧对他很客气,接电话时笑吟吟道:“老郝,好久不见了,今天怎么舍得联系老同事啦?”

郝辛可没心情跟他客套,嘴像拉开保险的手、枪,射出的都是子弹。

“老路,你们家蒋桂仙就是个搞传销的骗子!你得对她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

路厅长诧异:“怎么了?”

“她给我女儿介绍了一个生物科研所的男的,夸得天花乱坠,结果我女儿今天去跟那男的见面,发现对方人品极其恶劣,还当面羞辱我女儿!”

路厅长虽然退休了,也是位弹琴遛鸟的风雅人士,听到这些婆妈事就头疼,苦笑:“老郝,女人的事我们男人怎么管得了呢?你消消气,又没什么损失,何必大动肝火。”

他的不在意令郝辛万分光火。

“什么叫没损失?我女儿的人格受到了极大侮辱,对心理造成了严重伤害,这都是蒋桂仙造成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也不知道对方是这种人啊。”

路厅长的无奈恰好戳中郝辛的怒点。

“不知道干嘛瞎打包票?当初还信誓旦旦跟我说她可以用脑袋为对方的人品担保,结果就介绍了这种人渣!我想问问她是九头鸟吗?脑袋这么不值钱?”

他是个责任心大于一切的人,实在想不通有人能直言正色说出不负责任的话。

路厅长的涵养漏水了,语气也生硬了。

“你要训人找蒋桂仙去,冲我发什么火?”

“你是她丈夫,应该对她负责!老路啊,你以前也是个正厅级干部,怎么能纵容自己的老婆造谣传谣呢?这是严重的作风问题,太有损干部家庭的形象!”

“简直莫名其妙,老郝我看你真得去看医生了!”

“你说什么?”

“如果你认为我老婆造谣传谣,就去纪委举报吧,我不怕!”

盲音传来,郝辛也恼怒地摔了手机。

这一晚一家三口都在生闷气,次日林惠正做早饭,蒋桂仙打电话来问罪。

“老林,你们家老郝真有病啊,小黄是我介绍的,关我们家老路什么事,他凭什么打电话骂老路?”

林惠略惊:“老郝打电话骂老路了?”

这老头子尽干没边儿的事,她真想用马桶刷子涮涮他的脑袋。

蒋桂仙气得声调都变了,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她的吐沫星子。

“昨晚他在电话里把老路骂得狗血淋头,老路气得不行,又把我臭骂一顿。你说我该你们家怎么的?好心好意帮你们家质华介绍对象,反倒成坏人了是吧?”

林惠受不了窝囊气,也有一肚子火想对她撒。

“你不说我还不想提,你介绍的那是什么人?村儿里来的,带着两个拖油瓶,长得寒碜就不说了,还有脸嫌弃我们质华年纪大。花70块钱买了两杯白开水,其中一杯还是他自己喝的,这都有脸问我女儿要钱,你是诚心给我们找女婿还是诚心给我们添堵呢?”

蒋桂仙怒吼之后换上冷笑:“老林,怎么连你也这么说?看来这年头做人还真是不能太热心啊。你们家质华条件本来就不咋的,如今好多二十多岁的黄花大闺女还嫁不出去呢,她一个离过婚四十岁的老姑娘还指望找个白马王子?如果用房子打比方,她已经是二手房了,能和新房子一个价?”

她有张小泉,林惠有王麻子,对砍起来吃不了亏。

“蒋桂仙你嘴巴放干净点!别做了厅长夫人还是当年的农村小保姆口气,我们家质华就算是二手房,也是汤城一品的高级公寓,你介绍的那些屌丝男想买也买不起!”

她击退强敌,跑出去找老头子算账。

“老郝,你昨晚是不是打电话骂老路了?”

郝辛正在花园里给树浇水,回头看她一眼。

“他跟你告状了?”

“是蒋桂仙,她来骂我们全家,被我骂回去了。”

“那你还生什么气。”

“我是气你,谁让你跟蒋桂仙打交道的?”

林惠又将胸口拍得砰砰响,昨晚的安神补脑液都白喝了。

郝辛也很憋屈,他承认这次他的确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砸得不轻。

“我不是看她交际宽人脉广吗?她自己又老吹嘘帮别人成功撮合了多少对,我还以为她真能给质华介绍个好对象。”

“所以说你是假聪明!蒋桂仙这种人就是交际场上的投机倒把分子,拿着别人家的孩子做顺水人情,去润滑她的人际关系,获取她需要的情报和资源。你以为她真心当月老啊?她才不管对方是人是鬼呢,只管凑做一堆,不成没她的事,成了全是她的功劳。我最讨厌这种人,把别人的婚姻当儿戏,而且这次她八成是想整咱们家,故意介绍了这么个不靠谱的怂货!”

“无冤无仇,她干嘛整咱们?”

“你得罪了那么多人,其中就没有跟她相好的?估计早想教训你了,正愁没机会,你就自动送上门去。他们想看你笑话,没有就动手制造,只有你这么傻,会上她的当。”

“我还不是为了质华,我们能找到的相亲资源都用上了,都不合适,只好对外求援。说来说去,还是质朴他们三兄弟太冷漠,对妹妹的事一点不上心,我就不信他们不认识好的未婚青年,每次让他们介绍就推三阻四,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林惠见丈夫丢开水管,关上水阀快步往屋里走,追着问:“你干什么?”

“我打电话给那三个小子,把这件事当做任务布置给他们,看他们还敢不敢推脱。”

她气得一把拽住他,用脑袋顶住他的胸口将他推出去一米多,头顶似乎真长了角。

“你省省吧!别打扰孩子们工作休息,他们没让我们操心就不错了,各人都有自己的小家要顾,你就别给人家增添负担了。”

郝辛立场很坚定。

“只顾小家就不顾大家了吗?我们两个老的他们可以不管,但质华是他们唯一的妹妹,他们不能不当回事!”

兄长理应爱护妹妹,又没让他们孔融让梨,连牵线搭桥这么简单的事都置若罔闻,这些坏小子太冷酷了!

林惠年轻时就当他是小糊涂,现在成了老糊涂,瞧着更着急。

“你这样,他们反而会把质华当成麻烦,尤其是儿媳妇们,都会有意见的。”

“说起三个儿媳妇我一个都不满意,还都是高级知识分子,结了婚就不放老公回家,我们家都十几年没一起吃过团圆饭了,自从儿子们结了婚,就没有向心力,只有离心力!”

“他们不都轮流回来看过我们吗?人家工作都忙,质刚和质诚又在国外,回来一趟多麻烦。”

“所以说我现在连几个孙子孙女的模样都记不住,统共只见过五六次,他们回来也是敷衍,看得出对我们根本没感情。”

郝辛对儿子们的不满起了连锁反应,他没想过养儿防老,只期望能享受起码的天伦之乐,儿子们不是没那个能力,是对他们老两口不上心,他的人生字典里没有失败,这桩除外。

林惠何尝不想孩子们能常回家看看,可世道不同了,亲缘的束缚力在不停减弱,她只当儿孙是离巢的鸟,不奢望他们再飞回来。

“做人不能太贪心,你别的地方都不贪,怎么唯独这块这么不知足呢?”

“你别替他们诡辩了,我们家的孩子就是亲情淡薄,对父母是这样,兄弟姊妹间更是,我以前对他们的教导全白费了。”

夫妇俩各自郁闷,没留神郝质华已来到身旁。

“爸,妈,吃饭吧,饭菜我都摆好了。”

在他们争吵的空隙里,郝质华盛好了粥,煎好了蛋,她会做家务,做得还不错。林惠瞧着就惋惜,这么秀外慧中的女儿,婚姻怎么就那么不顺呢?

吃饭时悄悄观察她,笑着问:“心情好点了吗?脚还疼不疼?”

“没事,不疼了。”

郝质华扭头冲母亲笑笑,昨晚她擦了母亲特制的红花油,今早右脚踝已恢复如初了。

过了一会儿,郝辛劝慰:“不开心的事不用放在心上,这人生就跟走路一样,难免会遇上绊脚石,一脚踢开就完事了。”

林惠点头:“对,这点该向你爸学习,你看他脚上茧子那么厚,全是踢石子踢出来的。”

父母的呵护让郝质华深感内疚,一把年纪了还让年过古稀的老人操心,她真是害人害己。

“都是我不好,以前不听你们的话,现在还让你们操心。”

她小声道歉,周围一切声响都中止了,片刻后林惠抚住她的肩头,怜爱地说:“这怎么能怪你呢,你……”

“你”字的尾音还没过去,就听见丈夫低声道:“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别再犯同样的错误。”

郝质华的心顿时像抛锚的船动弹不得,她知道父亲并无怪罪之意,但无法停止对自己的指责。

“我吃饱了,先去上班了。”

她端起剩下的半碗粥,匆匆离开餐桌,掩藏羞红的脸颊。

林惠愤然责怪丈夫:“你还嫌她不够瘦啊,干嘛在吃饭的时候说那种话?存心败她胃口是不是!”

郝辛叹气,他的心情不比女儿轻松,甚至更沉重,可不为刚才的话后悔。

“她主动提起就帮她强化一下印象,这样她才会牢记教训。”

如果当年不是一时心软,女儿也不会遭遇不幸,他早已下定决心,今后绝不在关系她幸福的事情上让步。

城市如蚁穴,每个人都像蚂蚁忙忙碌碌,地铁上人满为患,各种气味混合,嗅觉已经失灵,几乎每一张面孔都麻木,为家庭、为感情、为不可告人的烦恼、为无处安放的孤独。

郝质华站在车厢一角,把污浊的空气当做腐蚀剂,消融低落的心情。

一切都过去了,尸山血海都已在脑后,人是朝前看的,光明只能靠自己去寻找。

她无声地叹息,一个人忽然挤到她身旁。

“郝所,真巧啊,您也乘地铁上班?”

贵和本不想跟她打招呼,但二人离得不远,怕上司先发现他怪他怠慢,犹豫了三站地才挤过来问好。

郝质华不能让同事看到消沉,打起精神应付:“我一般不开车,你呢,今天怎么也乘地铁?”

“我那车送去保养了,这两天都乘地铁。”

两个人没说几句彼此都沉默了,又不熟又不想拍马屁,有什么可聊的呢?

列车到站了,郝质华随着人流挤出去,贵和觉得不对劲。

“郝所还没到站呢。”

一瞬间,他怀疑自己记错了站台,也跟着出门,发现错的确实是郝质华。可是车门已经关闭,他被这女人带累,只能等下一班车。

汹涌的人海强有力的翻腾着,人们勇往无前,奔赴生活的沙场,那些潮气蓬勃的步伐突然鼓舞了郝质华的斗志,感觉体内一股力量在涌动,是不符合年龄的活力。

青春不会消失,它是藏在灰烬下的火星,受到召唤即会复燃。

“赛工,你说我们搞建筑设计的什么最重要?”

她回头看着年轻的下属,放任心血来潮的念头。

贵和懵然,谨慎笑言:“应该是过硬的技术和丰富的经验吧,还有良好的职业道德。”

“不对。最重要的,是健康的体魄。”

郝质华望向出站口,贵和在她眼里看到奥运会的圣火,更惊讶了。

“哈哈,您说得很对,身体是地基,打得牢房子才结实。”

“剩下的两站路我们跑步吧,看谁先到公司,输的一方请全所人喝咖啡。”

贵和傻眼,上下打量她,疑心认错了人。

“至少还剩六七公里呢,再有半小时就迟到了。”

“半小时足够了!”

郝质华将提包的背带左右分开背在背上,抬腿奔跑。贵和像被系了绳辔的马,只能跟着她。二人跑出地铁站,跑在了街道上,天气真好,阳光像丰收的稻田,巨大的金色麦穗扫过他们的脸庞,金色的汗珠在他们的额头上流淌。

郝质华越跑越快,阴郁的罗网被她撑破了,落寞的路障被她踩碎了,身体里仿佛放置了永动机,让四十岁的她好似初升的朝阳,还有无数美好的时光等着她去照耀。

贵和追不上那矫健的身影,上学时他体育成绩不差,可这几年体格都被繁重的工作掏空了,不比不知道,一比竟成了东亚病夫。他很不甘心,脑力不如女人,难不成体力也要认输?那成何体统!

他玩命地追逐,恨不能抓住郝质华的影子,渐渐忽视周围惊奇的注视,和她一道迎着旭日狂奔。

结果揭晓,他终归是输了。

“赛工,看来你得加强锻炼了,中午请大伙儿喝咖啡吧,我那杯就不用买了。”

郝质华冲他笑笑,神清气爽走出电梯。贵和扶住箱壁,走得趔趔趄趄,喘得忘记如何呼吸,继续用刀尖似的目光戳刺她的背影。

这女人,真是神经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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