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火已经点着了,千金拍桌大骂:“赛秀明!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怎么不让珍珠跟你去做木匠!?”
珍珠不容她挑战父亲的威严,马上充当外交发言人:“姑姑,爸爸是为您好,您不知道如今专业木匠有多值钱?爸爸上次帮一个富豪装房子,请人帮忙一起雕了十二扇檀木窗,光工钱就十几万呢,那是我们国家的传统工艺,如今都快绝种了。爸爸的手艺是马伯伯和爷爷传授的,马伯伯以前可是政府认证了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他的手艺,外人想学还学不到呢。我以后也要学,当成一门爱好,比普通画画的逼格高多了。”
有女儿支持,秀明如同掌握了千军万马,威武地挥挥手:“别跟她解释,我就知道她会这样。”
他放下空碗和筷子离开餐桌,边走边指斥千金:“不知好歹的东西,我要不是你哥,我就是闲得发慌去洗煤炭也懒得管你!”
话是这么说,妹妹能规划好学习方案,还是很值得庆贺的。秀明心中欢喜,白天干活儿特别有劲,这半个月他在淮山路一个叫“富丽康城”的高档楼盘施工,楼盘快交房了,配套建筑也进入内部装修阶段,承接幼儿园装修的公司因他报价低技术好,将装修业务转包给他,目前为止进展还算顺利。
谁知下午,转包公司的老板马总突然跑来,鬼鬼祟祟地将他拉到一旁说话。
“赛老板,剩下的材料费能不能再压缩一下?甲方那边的负责人回扣要得太狠,不缩减成本我们就血本无归了。”
秀明像被铜锤灌顶,做工程最怕遇到这种情况,中间人狮子大开口,施工费就得压缩,最常用来做手脚的就是建材。
“那怎么行?这儿将来是小区业主专属的幼儿园,会招收很多小朋友,建材的环保标准要求很高,用廉价材料质检验收那块也通不过啊。”
“验收的事你不用管,我们会想办法,你只要把成本控制下来。”
听马总的口气,监理单位已被他们搞定了,钱是社会关系的润滑剂,能让任何齿轮流畅运转。
可秀明不同,如果他这枚齿轮上有擦不掉的锈迹,那这些锈迹的名字就叫道德。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们已经很精打细算了,幼儿园的装修材料必须达标,否则会威胁孩子们的健康。现在因为装修质量问题,害多少小孩儿得白血病啊,要是你的孩子,你放心让他到污染超标的地方玩?”
他态度很坚决,马总劝不动,也露出强硬的一面。
“赛老板,我这可是为你好,实话跟你说吧,预算要是超过,工程尾款你很可能就拿不到了,不缩减材料费,你还有什么利润?兴许还得垫付民工工资。”
秀明明白利害,可他自有坚持的理由。
“这公司最早是我爸在经营,他老人家经常叮嘱我不义之财不可取,我宁肯赔本也不赚黑心钱。”
父亲叮嘱过,工程质量大于一切,他不能为父亲增光,起码不能给他丢脸。
马总没见过他这么死脑筋的生意人,脸黑得像头熊。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别怪我没提醒你。”
倏尔,一阵风微微吹来,风里混着高级香水的馥郁,秀明鼻子一痒,喷嚏刚刚打出去,一个桂花糖般甜腻的女音飘到近处。
“马总,你发什么火呢?”
那是个身着深蓝色洋装的年轻女人,这女人个子高挑,足有175公分上下,身材浮凸有致,气质高雅华贵,以秀明的语文水平无法形容她的美,只觉得她一出现周围的光线瞬间提升几个亮度,宛如一幅幕后安装灯箱的精美油画,闪闪发光。
好像林志玲和高圆圆的综合体,不是名媛就是贵妇。
秀明是个正常男人,看到这样的顶级美女目光难免凝固,那马总却不那么正常,竟像耗子见猫,明显地哆嗦一下,一笑嘴角就抽筋。
“赵、赵总,您怎么来了?”
那赵总夷然自若地微笑:“陪几个朋友来看楼,顺便看看这幼儿园的装修进度。你跟这位赛老板的谈话我都听到了,我想知道是谁找你们要的回扣。”
马总的气焰荡然无存,耸肩扛背地上前,不自觉地抱起手掌,酷似侍奉嫔妃的太监。
“赵总,这个、这个……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这种清水下杂面的事是瞒不过去的,我现在可以给你保证一点,你给出去的回扣我会一分不少地帮你要回来。同样的,也请你记住一点,我们开元地产做的都是高端项目,这个富丽康城是市内顶尖的商住楼盘,每平米售价二十万,将来的业主最小也是个金领,如果他们的孩子因为幼儿园的装修问题患病,你想想会对我们造成多恶劣的影响?”
秀明听了这话,才知道这女人就是富丽康城的开放商,也就是本次装修工程的大boss。开元地产的招牌在房地产界是响当当的,没想到高层领导里还有这样的年轻女性。
他仔细打量对方,带上审视的眼光看就发现这赵总果然与众不同,容貌、身段、音色都美丽绰约,整体却看不出一丝娇柔软弱的成分,目光沉稳睿智,态度镇定大方,是个遨游的商海好手。
她既是总经理一级的职务,那那个吃回扣的黑手定是她的下属。这类暗箱操作通常能瞒天过海,上头也很难追查,今天被他们总经理意外撞破,可见多行不义必自毙。
马总吓得汗不敢出,对方是他的衣食父母,说一句他就得应一声,几秒的功夫,腿都有点打颤了。
赵总又言简意赅地表明立场:“工程竣工后我会另请一家环评公司进行严格测评,到时出现问题,我就只能公事公办,管不了交情和颜面了。”
“是是,我知道了。”
马总只顾点头,没留神赵总已向秀明走去,他急忙赶着为二人做介绍,赵总已主动向秀明伸出右手。
“您好,我是开元地产的赵敏。”
好美的手,仿若雪白娇嫩的兰花,触感定是温香软玉,柔若无骨。
秀明手上还沾着干活儿留下的油渍,怎好意思去握,窘迫地在工作服上用力擦拭。
“不好意思,我手上有油漆,怕弄脏您的手。”
赵敏自然地撤回手,打开提包拿出名片夹。
“能跟您换个名片吗?”
秀明先接过她的名片,顾不得细看,从一旁的背包里翻出自己的名片,抹了抹上面的灰尘,转身递给赵敏。
赵敏双手接过,仔细看了两三秒钟,放入名片夹里收好,笑着说:“谢谢您对职业道德和商业诚信的坚持,我刚才参观了一下,装修做得很不错。”
这么漂亮的大美人,还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架子,就是个下凡的仙女,怎不教人好感爆棚。
秀明耳根有些发烫,实在人受夸奖总会腼腆,他感觉自己这次没白忙活,赚多赚少都开心。
“您、您过奖了。那个,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求,我们马上整改。”
“应该没有,都挺好的。现场管网都开通了吗?”
“开通了,娱乐室的led也连上了,您看看吧。”
赵敏跟着他来到娱乐室观看超大屏显示器,沿途询问左右的工程状况,秀明答得还算顺溜得体,有些小意见也及时记下了,马总奴颜婢膝地跟在他们身后,完全成了陪衬。
机顶盒已安装好了,能收看广电网络里的大部分频道,秀明按下遥控器调试,屏幕上的画面快速切换,偶然停在本地的新闻频道,上面正播报一起新闻。
秀明的手指因这新闻顿住,画面上是申州当地有名的历史钢结构大桥——白居易大桥,桥侧高高的钢桁上坐着一个白头发的老人,面向江水,视死如归,画面下方的新闻导语标明:六旬老人寻子被拒,爬上大桥试图自杀。
在场者一时都被吸引了注意力,静静凝神观看。
新闻报道称,这位王姓老人昨天从太原来申州寻找在此定居的儿子,被儿子儿媳拒之门外,伤心之下准备跳桥自杀,幸被119官兵及时救下,目前已被政府收容,相关部门正联系他的儿子出面解决此事。
当播出到消防人员解救老人的画面时,镜头瞬间推近几十米,老人的面目定格在屏幕中央,那是一张老泪纵横,痛不欲生的脸,每个细节都在书写父亲的悲哀。
秀明不禁恨骂:“现在的人真不像话啊,有了媳妇就忘了爹娘,谁这么坏,真该揪出来曝光!”
赵敏比他看得更仔细,并且悄悄展露关注的神情,忽然调头对他说:“赛老板,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这儿就拜托您了。”
她旋即转身,裙摆和长长的发丝搅起香风,惊鸿般翩然而去,马总狗腿地跟去送行,须臾都去得远了。
秀明这才摸出她给的名片,淡雅的杏黄色纸质透出一股馨香,字迹全是手写的楷书,显得清新儒雅,极好地遮蔽了大财团的俗气。
赵敏,这名字怎么这么熟呢?
他想了半天,记起这是一部著名武侠电视剧里的人物。
在他平凡的生活里,这一经历不失为奇遇,晚饭时乘兴与家人们分享。
贵和兴趣浓厚:“开元地产是如今国内地产界的大佬啊,能跟他们的老总打交道真是太难得了,那女的什么职务啊?”
“我看她名片上写的是行政总裁。”
秀明边说边向他们展示名片,美帆不看也能下结论。
“那不就是ceo吗?”
贵和拿着名片猛拍脑门:“这个赵敏我知道,我们公司以前还给她做过项目,她那会儿是开元地产的开发部总监,如今都当上总经理了。”
大地产公司的老总可不是寻常职位,美帆惊讶:“她多大年纪就这么能干。”
听贵和说:“好像跟二哥差不多岁数。”,秀明产生怀疑:“有那么老吗?我瞧着好像才二十来岁。”
能骗过他的眼力劲儿,那赵总的保养功力真不是一般的强。
景怡的记忆库也做出反馈,他记得某年的社交聚会上与这个赵敏接触过,根据回忆描述。
“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见过这女人,是不是个子挺高,身材像模特儿,长得很漂亮,眉眼有点像韩雪?”
秀明点头:“是,是挺漂亮。”
美帆相信他这次的眼光:“听名字就是个美人,和《倚天屠龙记》里的赵敏同名嘛。”
千金不屑道:“我不喜欢赵敏,她是个妖女、小三,破坏别人婚姻,还拿真爱说事,金庸小说里我讨厌的男女角色排行榜,她和张无忌这对贱人名列榜首。”
贵和凑趣:“你一说《倚天屠龙记》我就想起贾静雯,所有电视剧版本里我最喜欢她那版了,她可是我小学时代的女神啊。”
秀明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接话:“那个赵总比贾静雯还漂亮些。”
这下众人都说他言过其实了,佳音嘴里像混进了砂子,她知道丈夫没杂念,但他很少夸奖某个女人漂亮,这让她不由得心生嫉妒,细嚼慢咽一两秒,到底没忍住嘴。
“真有那么漂亮?说得我都想见一见了。”
她语气很随意,也就没人在意,贵和突然一闪念,冲口问:“跟二嫂比呢?”
美帆是一致公认的大美人,无论身处哪个团体都是颜值看板,能与她相提并论的才是真正的美女。但她本人很讨厌被当做参照物,立时嗔怪:“贵和,你别拿我开玩笑,我要是有人家那种吸引力,哪会被你二哥嫌弃啊。
珍珠看不惯二叔欺负二婶,趁机帮她叫屈。
“二婶怎么没有吸引力了,您一出门,整个长乐镇的交通都得瘫痪,镇上的男女老少谈起您就跟谈论七仙女似的,荔枝美容院的老板娘上周去韩国整容,还带着您的照片做模板呢。”
美帆欣喜:“你这孩子就是嘴甜,可惜二婶不是七仙女,在某人眼中是惹人厌恶的巫婆。”
珍珠正色道:“才不是,人家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哪个英雄豪杰不爱美人呀,过得去的说明他不是英雄是小人。”
佳音岂容她讽刺二叔,调转筷子敲她一下。
赛亮只觉得这丫头滑稽,笑道:“珍珠说得好,英雄豪杰太难做,二叔更喜欢做小人。”
其他人一笑而过。
贵和正经为大哥献策:“大哥你这下走运了,赶紧抓住机会跟这赵总套套近乎,要是能贴上她,每年随便给你个小项目,你都能飞黄腾达。”
这话秀明听着不自在。
“怎么套近乎啊,只是隔了一层的合作关系,又没别的瓜葛。”
“她名片上不是有微信二维码吗?你加她微信啊,没事问问好,加深一下印象。人家既然赏识你,说不定以后还会找你合作。”
“那多丢脸啊,上赶着巴结人,我不干。”
“大哥你真是,人家说背靠大树好乘凉,这大树都主动找来了你还不靠,怎么出得了头啊。”
“抱大腿本来就够羞耻了,何况还是女人的大腿,我还是正正经经做事吧,不来那些歪门邪道。”
秀明这不上道的态度不止贵和急得拍腿,千金也看不过去。
“正常交朋友怎么就扯上抱大腿了?大哥,你这是自卑心理作祟,心底里就觉得自己比人家低一等。”
秀明瞪眼:“我当着你老公都不自卑,那赵总再有钱能比你老公有钱?”
他那正气浩然的模样比样板戏演员还做作,景怡微笑着明褒暗贬:“那是,你大哥这点还是很值得钦佩的,傲骨铮铮,称得上我们中国人的脊梁。”
千金领会不出丈夫的语言艺术,还当成由衷之言,反驳:“骨头硬有什么用?能熬几碗大骨汤啊。大哥你再不改改这假清高的臭毛病,一辈子休想出头!”
想到劝夫还靠妻,忙问佳音:“是不是啊,大嫂?”
不料大嫂竟对大哥贯彻宽容,笑容温和如春:“日子能过下去就行,像现在这样也挺好。”
美帆见秀明似乎对赵敏兴趣全无,大有君子风度,鉴于他平时给人的感官,实在是意想不到的惊喜,于是衷心称赞:“大哥真让人有安全感,看到美色也不动心。”
下意识扭头问赛亮:“你也是这样吗?”
赛亮正喝汤,头也不抬地说:“不,我看到美女经常心动得厉害,每次都后悔自己婚结得太早。”
桌上气氛直转之下,千金认为二哥就是个搅局专业户,愤懑道:“二哥,你前世是二嫂身上的跳蚤吗?我怎么觉得你专挑她不爱听的话说啊?”
有人站队,美帆自然要追究,侧着身子质问丈夫:“既然后悔,为什么不干脆离婚?”
赛亮漫不经心道:“离婚太麻烦,所以就这么凑合着过吧。”
秀明露出犬牙,要是手臂再长个两米,准会扇他几巴掌。
“你又犯病了,离婚是能随便挂在嘴边说的吗?”
赛亮瞟一眼气懵了的妻子,表情静若秋水,
“你们都听到了,是她先提离婚的。”
美帆推开椅子,捂着脸小跑离去,看到那娇弱凄凉的背影,千金再次抛却前嫌,大声责骂赛亮:“二哥太过分了,又害二嫂吃不下饭!”
赛亮淡淡一笑:“她早吃饱了,你没看她老早就不动筷子了吗?放心吧,我们经常这样,只要你们不跟着起哄,过会儿就没事了。”
说完也起身要走,佳音忙不迭叫住他:“小亮,我做了玫瑰蒸乳酪,美帆爱吃的,你带一碗上去给她吧。”
她取出蒸锅里的甜品递给赛亮,赛亮接过去,丝毫没有夫妻刚吵架后的别扭,真不知是感觉不到他对妻子的伤害,还是觉得那压根就是与伤害相反的行为。
等他一走,千金率先提出猜测:“我真搞不懂,他们是把吵架当情趣吗?还有这种另类的调情方式?”
景怡扯着她的袖子小声告诫:“你别当着灿灿说这些,回头他又该去查字典了。”
其他人也不明所以,秀明心想:“老二是生的时辰不对吧,怎么做事就这么别扭呢?”